第二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2頁,共2頁

「我說的是香具矢啦!你再不使出狠一點的手段,肯定贏不了我的,哈哈哈。」

或許西岡說得對,但馬締依然不明白西岡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

「世上真有如此樂觀的人啊!」

佩服地望著西岡背影的馬締,趕緊拿起話筒,向荒木和松本先生報告狀況。

中止令尚未釋出,馬締等人為了搶先一步,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西岡和佐佐木選定執筆者後,為了儘快送上執筆委託書,到處打電話詢問或登門拜訪。荒木在探視住院妻子的空檔,也忙於和公司上層交涉。

馬締和松本老師連續好幾天,為了製作〈撰述要點〉而努力奮戰著。

要定義並說明一個詞彙,得用到其他詞彙。選用每一個詞彙時,馬締的腦海裡必浮現用木頭堆疊而成的東京鐵塔,詞彙之間既互補又相挺,以巧妙的平衡搭建出屹立不搖的高塔。馬締還比較現有的辭典,參考不少已有的資料,但每每想要緊緊抓住時,詞彙卻又從指縫中溜走,崩解成碎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馬締週末整天都關在早雲莊,沉浸在思考詞彙中。他躲在一樓裡邊變成書庫的房間裡,把書攤得滿地,絞盡腦汁。

「我能更精準地說出『上』和『登』的不同嗎?」

「又是辭典?星期日也要加班,真辛苦。」

「嗯。」

香具矢和虎爺進到房裡,與馬締面對面蹲下來。因為梅之實週日公休,平常一早就出門採買的香具矢,今天一副放假的輕鬆模樣。

看慣了穿著廚師服的香具矢,馬締覺得她牛仔褲配毛衣的休閒裝扮也很好看,不自覺心臟跳得越來越快。「這就表示緊張的情緒『上』揚了吧?」雖然和對方在一起很開心,心跳卻無法維持平穩。

「這裡灰塵很多。」

「打擾你了?」

在書堆周圍繞了一圈後走近的虎爺,鼓勵似地用尾巴輕拍著馬締的腿,馬締慌張回答。

「不,完全不會。」

「有料理的書可以借我嗎?」

跟馬締的腦袋裡只有辭典一樣,香具矢放假時也想著工作。

不過,香具矢在早雲莊不下廚,因為工作以外的時間不想做菜。竹婆曾嘆氣說:「真拿她沒輒,這孩子會嫁不出去啊!」

馬締並不奢求在家裡也能吃到香具矢做的菜,所以主動煮了三人份的渣晃一番。香具矢似乎喜歡渣晃一番調理包的味道,吃得津津有味。想著自己做的料理進入香具矢的身體,成為香具矢的一部分,馬締跪坐的姿勢便略略前傾,痴痴地看著用餐中的香具矢。

希望她不會討厭這樣的我,馬締在心裡祈求著,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卻找不到料理的書。

「料理方面的書,現在應該只有這一本。」

馬締將一本《菌類的世界》,拿到香具矢面前,香具矢不太滿意地端詳著,封面是長在地面上的紅菇照片,跟怎麼烹調完全扯不上邊。

「我會再幫你多找幾本料理的書。」馬締惶恐地補充。

「總之我先借這一本。」香具矢隨手翻閱了幾頁後,將《菌類的世界》放在一旁,說:「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裡?」

「附近,後樂園好不好?」

馬締心中小鹿亂撞,靈魂飛出身體似的。「這就是『登』入雲霄般的快活啊!」馬締在心裡感動不已。

彷彿醍醐灌頂,馬締徹底明白「上」和「登」二個字的差別了。原本混亂的詞彙突然快速聚集、有效率地重組。在馬締的腦子裡,「上」和「登」這兩座塔正以完美的平衡直入天際。

忘了同處在一個屋子裡的香具矢,也忘了對方邀自己去後樂園。馬締自顧自地不斷思考,強壓著興奮之情喃喃自語著:「原來如此啊!」

「上」強調的是往上移動所到達的某個頂點,「登」則著墨在由低處往高處移動的過程。例如,平常會用「『上』來喝杯茶」,但不會說「『登』來喝杯茶」。因為說話者的重點是喝茶的「地方」,而不是從門口移動到屋裡的「過程」。

此外,大家常說的「登山」,意思是用兩腳走上山的過程,而不是指抵達山頂的瞬間。若說「上山」,則指到山裡做某件事。

那麼「登入雲霄般的快活」呢?馬締反覆思考著當下的感受,這樣的心情用「上到雲霄般的快活」來形容確實不恰當。我的心情還在「登」入雲霄的途中,並未真正抵達雲霄。

「但是,形容心情十分興奮高亢時,倒是會用『飛舞上青天』。」

為什麼是「飛舞『上』青天」而不用「飛舞『登』青天」呢?馬締跪坐在書庫榻榻米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我想這種時候,要說的不是心情飛上天的過程,而是強調心情已經翻高到青天之上了吧!因為心情已經比平常更高昂、「抵達」了新境界,所以跟強調往上過程的「飛舞登青天」相比,用「飛舞上青天」更為貼切。

對於「上」和「登」的差異總算豁然開朗的馬締,滿意地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手,這才發現香具矢和虎爺早已從堆滿書的房間離開了。馬締急忙跑到走廊探看,一樓卻悄無人聲。

話講到一半我就突然掉進自己的思考世界,完全沒說話,恐怕壞了香具矢的心情吧!去後樂園的邀約會不會就這樣成了泡影?馬締立即爬樓梯上到二樓。

從竹婆的起居室傳來香具矢的笑聲,以及竹婆制止香具矢的聲音。怎麼辦,會是在笑我木訥嗎?平時不太重面子的馬締,這一刻卻覺得很丟臉。喜歡上香具矢的馬締要是被她嘲笑或當成笨蛋,就太悲慘了。但話說回來,「木訥」這個詞又是怎麼來的?很像某種樹木的名字,但應該不是吧——這種情況下馬締的腦子裡依然轉著這樣的念頭。

鼓起勇氣,拉開竹婆起居室的門。香具矢和竹婆邊吃著煎餅邊看電視,電視里正播放著白天人氣綜藝節目總回顧。

「多摩先生好會主持,不會讓人覺得假假的。」

「你呀,吃這麼多煎餅,中飯會吃不下喔!」

看著香具矢和竹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同時捧起杯子啜飲熱茶,馬締頓時意識到兩人即使外表不像,舉手投足間還是流露著血緣之情,一時間杵在門口不知所措。但看到香具矢是因為看著電視而笑,倒是鬆了一口氣。

終於發現馬締站在門口的香具矢,面帶笑容回頭仰望。

「事情想完了嗎?」

「對,真的很抱歉。」

「嗯,那麼走吧!」

馬締很驚訝,香具矢心中後樂園的事仍是進行式,似乎只是在等馬締想完事情。由於香具矢的反應出乎馬締的意料之外,馬締還來不及高興就不知所措了起來。

不顧沒有反應的馬締,香具矢徑自穿上外套,把錢包和手機塞入口袋。

「奶奶也一起去吧?」

「去哪裡?」

「後樂園遊樂場。」

竹婆來回看著孫女和馬締,似乎想說什麼,手裡反覆按壓著熱水瓶上的幫浦,讓熱水注入茶壺裡。馬締以眼神向竹婆求救。

「啊!好痛好痛……」

竹婆突然按著肚子彎下身軀,嚇了一跳的香具矢撫著竹婆的背。

「怎麼了?奶奶。」

「老毛病吶!」

「奶奶沒有什麼老毛病吧?到底是哪裡不舒服啊?」

「肚子痛。」

馬締蹲下來想扶起竹婆:「還好嗎?」

竹婆對著馬締閉起了雙眼。原本是想貶眼,一緊張卻弄巧成拙。

「我躺一下就沒事了,你們儘管去後樂園吧!」

「可是……」竹婆用力把猶豫的香具矢推往門外,完全不像老毛病發作的人該有的力道。「好了好了,你們就去盡情地轉圈圈、吊高高,或瞬間掉落吧!」

竹婆用這些詞描述遊樂場的設施,馬締覺得不太準確,但眼裡還是充滿了「謝謝竹婆」之意,竹婆再次閉起雙眼給馬締看。

就這樣,馬締和香具矢前往遊樂園。虎爺從暖爐桌下探出頭,用力地叫了一聲,似乎住對馬締說:加油喔!

星期日的遊樂園到處是闔家出遊和情侶,熱鬧無比。場內傳來英雄表演秀的廣播聲,雲霄飛車高分貝從頭上飛過。

日正當中。上一次來遊樂園是小學的時候,馬締忐忑不安地四下張望著。

「最近的雲霄飛車,不論體型或翻轉程度都十分驚人,真是太恐怖了。」

「你不覺得奶奶是顧慮我們嗎?」

兩人各自想著不同的事。馬締看著香具矢,香具矢也抬頭看馬締。黑色的眼眸裡藏著意志堅定的神采,閃現光芒。馬締覺得胸口窒悶、無法呼吸,腦子裡想著要如何回答,但不論查閱多大本辭典,都找不到一個適當的詞句。

「你想玩什麼?」馬締移開視線,問道。

或許是焦點轉移得很不自然,馬締感覺香具矢輕嘆了一口氣。

「那個。」

香具矢指著旋轉木馬,雖然乘坐顏色鮮豔的木馬讓馬締覺得很難為情,但總比雲霄飛車來得好。

被不斷傳來的尖叫聲嚇出一身冷汗的馬締立即點頭。

馬締和香具矢總共坐了三遍旋轉木馬,其間的空檔則在園內散步。雖然交談沒有特別熱絡,卻也沒有尷尬到無話可說,比較確切的形容是:兩人心情很平靜。坐在板凳上的馬締偷窺著香具矢的側臉,香具矢似乎也一樣。他們一邊看著年幼的小兄弟拉著爸媽的手走向巨大彈簧床,一邊咀嚼著三明治。

「香具矢小姐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哥哥,已經結婚了,在福岡上班。」

「我的父母也被調職到福岡很久了。」

「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是獨子。一年能和父母見一次面就不錯了。」

「長大了就會這樣吧!」

接著聊到彼此的家人住在福岡哪裡、去福岡要吃什麼、哪一家的明太子禮盒比較可口等,但一下子就聊完了,又陷入沉默。

到處都是遊樂設施運作的聲音、恐怖的尖叫聲和歡樂的喧鬧聲,以及遊樂園播放的輕快音樂。

「我們去玩那個吧!」

香具矢輕輕推著馬締的手肘,一起往巨大摩天輪走去。香具矢的手雖然很快就放開,但馬締卻對她細長手指的輕柔觸感和力道念念不忘。

摩天輪是最新型的,中心部分沒有任何放射狀支架,只有最外層的大圓圈,宛如浮在半空中。

香具矢選的都是緩慢移動的設施。是因為不愛會令人尖叫的刺激遊樂設施,還是看穿馬締不敢玩而體諒他,馬締無法分辨。摩天輪沒有人排隊,兩人立即走進小小的包廂,天空漸漸在視線裡擴充套件開來,腳下的街景越來越遠。

「摩天輪是誰發明的?」香具矢的視線越過玻璃看向遠方,說:「坐的時候很開心,但結束時總覺得有點感傷。」

馬締也有同感。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不,正是因為空間窄小而無法碰觸對方、直視對方,多心痛啊!即使兩人一起離開了地球表面,但她還是她、我還是我。即使看著相同的景色、呼吸著相同的空氣,心仍沒有交融在一起。

「做為廚師,有時候會有跟搭摩天輪一樣的心情。」

香具矢的手肘撐著窗欞,臉頰幾乎要貼上玻璃。

「怎麼說?」

「不論做出的料理多好吃,最後也只是在身體裡轉了一圈又出來而已。」

「原來如此。」

把摩天輪比成食物的攝取和排洩,還真特別。但香具矢所說的感傷,其實編辭典也是一樣。

無論再怎麼蒐集詞彙、解釋定義,辭典永遠沒有完成的一天。一本辭典在完成的瞬間,沒收錄的詞彙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從各個縫隙鑽出,化身成另一種形式來打擊我們,兩三下就能把工作者的辛苦和熱情趕跑,挑釁似地嚷著:再來抓我呀!

馬締能做的,只有在詞彙無盡變化、無限擴張的能量中,準確地抓住一瞬間的樣子,用文字記錄下來。

無論怎麼吃,只要活著就仍會感到飢餓;同樣地,無論怎麼努力捕捉,詞彙始終像沒有實體的生物,彷彿朝虛空散去的霧。

「即使如此,香具矢還是選擇成為日本料理廚師,對吧?」

就算沒有任何一道料理能讓人永遠飽足,只要有人想吃美味的料理,香具矢就會繼續端出她做的菜。就算沒有人能編出完美的辭典,只要有人想用詞彙傳達心意,我就會盡全力做好我的工作。

「是啊,我選的,」香具矢點點頭:「因為我喜歡。」

馬締眺望著漸漸變暗的天空,兩人搭乘的小包廂通過頂點,開始緩緩下降,不久就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遊樂場的設施中,我最喜歡摩天輪。」

雖然帶點感傷,卻隱含靜默且持續的能量。

「我也是。」

馬締和香具矢,像共犯一樣相視微笑。

「這麼說來,你沒有告白也沒有親吻她,那到底去遊樂園幹嘛呢?」

被鄰座的西岡如此責備,馬締對著辦公桌苦嘆。

對馬締的溫吞個性感到不可置信的不只西岡,今天早上連竹婆都嘆氣了。

「你說,那出老毛病的戲我演半天,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馬締當下無話可回,只能儘量不發出聲音,晈著醃蘿蔔。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悠哉?」西岡不放過馬締,繼續說:「香具矢可能已經跟前輩交往了啊!」

「不會的。」

「為什麼這麼肯定?」

「我問她:『你現在有交往的物件嗎?』她回答:『沒有,工作太忙,我之前一直無心談感情。』」

「這樣你就相信啊?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西岡激動地斷舌:「她沒有明講的意思是:『我對你沒興趣。』聽好了,你不能因此退縮,一定要進一步採取行動,直接說:『就算這樣,還是請你跟我交往。』你怎麼不想想,遊樂園一旁就是東京巨蛋飯店啊!」

香具矢說的不是「無心談感情」,而是「之前一直無心談感情」。但馬締沒有因此認為她「現在對我感興趣」,因為他沒那麼自戀。雖然很想反駁西岡,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現在是上班時間,馬締忙著做的事卻是寫情書。就算西岡和竹婆不說,馬締也知道這麼消極是不行的。但在香具矢面前真心話怎麼樣都說不出口,這一點已經得到印證。就連兩人搭乘摩天輪這麼好的時機,都沒辦法把握,看來除非被人用刀抵著逼迫:「快招出你喜歡的人是誰!」否則告白這件事,簡直不可能發生。

既然說不出口,那就用文字傳情吧!想到這個主意的馬締,以超快的速度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對著信紙絞盡腦汁,沒心思理會西岡。

「『敬啟寒風拂來,冬日將近,值此今時,敬祝安康順心。』這是什麼東西啊!」西岡在一旁盯著馬締的情書,放下撐著頭的手肘,上半身靠上前來。「這也太硬了吧?馬締,又不是大企業的道歉啟示,不用這麼嚴肅吧!」

「這樣不行嗎?」

「放輕鬆一點,開心一點。再說,都什麼時代了還寫信,不嫌老套喔!小香應該有手機吧?至少傳個簡訊吧?」

「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即使問到了,我也沒有手機!」

「問題就是你沒有手機!趕快去辦一支。不快點去的話,我就把你的綽號改成『沒力先生』,不叫你『認真先生』了。」

「那本來就不是綽號,是本名。」

吵來吵去的馬締和西岡,突然被好似從地底竄上來的巨響轟炸。

「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工作啊?」

一抬頭,看到荒木正雙手插腰,宛如一尊表情憤怒的金剛力士杵在編輯部門口:「你們是不是想讓辭典下輩子才完成啊?」

「怎麼這麼說,我們可是超級投入耶!」

西岡站起來,讓出位子請荒木坐。馬締也趁勢不著痕跡地把情書收進抽屜裡。

「今天沒有會議,你怎麼會來?」

「我從董事會那裡得到可靠的訊息。」荒木依然站著,把黑圍巾解開,說:「《大渡海》的編纂計劃可以繼續進行,但是有條件。」

馬締和西岡對看。不管公司怎麼說,辭典編輯部的人都打算完成《大渡海》,不顧一切地投入並佈局,儘量避免橫生枝節,沒想到公司還是有意見而提出了條件。

「一是《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還有——」

「不可能。」

馬締打斷荒木的話:「在編一本從零開始,而且收錄超過二十萬個詞彙的辭典,同時還要修訂其他辭典,根本不可能。現在應該全力投入《大渡海》的工作才對。」

「因為上面的人全都沒有編辭典的實務經驗,才會輕鬆地說出『修訂』這樣的話。」

西岡也插嘴補充:「修訂和編新辭典一樣,需要耗費同樣程度的勞力和心思啊,荒木先生應該最清楚這件事的。」

「我當然明白,但不做不行。」荒木的表情像咀嚼著苦藥草般,說:「編《大渡海》需要錢,公司的意思是,編辭典的經費辭典編輯部要自己賺。」

辭典只要修訂就能再賣,修訂版和未修訂版放在一起,幾乎所有人都會選較新的版本。

《玄武學習國語辭典》是荒木和松本老師編的小型辭典,主要使用物件以中小學生為主,銷量平穩。公司看準這一點,即使去年才做過大規模修訂,還是下令辭典編輯部在短期間內進行改版。

「松本老師怎麼說?」

「老師應該能理解吧!修訂作業對《大渡海》的製作,一定也有正面幫助。」

荒木像在說給自己聽:「尤其對馬締來說,這是第一次編辭典。與其突然跳入《大渡海》的實際戰場,不如先在《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過程中累積經驗。」

費盡幹辛萬苦才提出《大渡海》編纂計劃,眼看就要付諸流水,最懊悔的人肯定是荒木。既然都說了希望馬締先累積經驗,馬締也只能接受,沒理由再辯解。

但荒木的話中,提到要繼續編纂《大渡海》還有另一個條件。不論那個條件是什麼,馬締都只能全力以赴。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後,抬頭看著荒木。

「你剛才說還有另一個條件,是什麼呢?」

「這個嘛……」

荒木故意移開視線,搔著下巴難以敔齒:「沒什麼……西岡,你來一下。」

荒木先走出辦公室,馬締和西岡再度對望。

「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荒木的怒吼聲從走廊傳了過來:「西岡,快點!」

「好啦!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還是先過去。你如果要回去,記得鎖門。」

西岡也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馬締一個人。他再度把抽屜裡的情書攤開在桌上,但卻怎麼也放不下荒木和西岡。總之先喝杯茶吧,馬締找了個藉口拿起杯子往走廊走去。

昏暗走廊上空無一人,把耳朵貼近隔壁的資料室的門,卻什麼也聽不見。荒木和西岡似乎已經離開了別館。沒辦法,只好走進老舊的茶水間,加了熱水後,再度回到編輯部。

接近黃昏時分的室內,比平常更安靜。馬締只開著自己座位上的日光燈,卻加深了室內的陰影,牆邊的書架看起來就像一片漆黑的森林。

把固定在椅子上的坐墊調整好,重新坐下。啜著茶,繼續思考情書該怎麼完成。

內心一股不安襲來。辭典的下一步和戀愛的進展,哪一項都看不到未來。這個空間裡滿是書籍和詞彙,到底要選擇哪一個才能突破現在的僵局,馬締完全摸不著頭緒。

就算摸不著頭緒也不能停止不前,什麼都不做,局勢就不會改變。

馬締感到背後的書架有如秤砣般的沉重壓力,手上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謹慎小心地刻在白紙上,只為了把心意具體化。

過了晚上八點,情書總算完成。西岡還沒回來,馬締把情書放在西岡桌上,但又覺得這樣好像是寫給西岡的情書,於是又留下「請評批指教」的紙條。

關掉電燈,鎖上編輯部的大門。順便檢查資料室的門窗和茶水間的電源瓦斯。雖然編輯部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但長久以來蒐集的資料和累積的詞彙,卻有著金錢無法取代的價值。不知從何時開始,也忘了是誰再三叮嚀,最後離開編輯部的同事都要養成檢查門窗和關好電源瓦斯的習慣。

把鑰匙交給玄武書房別館的警衛,馬締走出公司。口裡吐出的氣息完全變成白色,應該要把厚外套拿出來了。馬締把下巴埋進圍巾裡,走回春日的寄宿處。

回到早雲莊時,剛好在一樓走廊和正從浴室走出來的竹婆對個正著。

「你回來啦!」

泡完熱水澡的竹婆,臉頰紅撲撲的,氣色看起來很好。這讓他想到,和香具矢雖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因為坐息時間完全不同,一次也沒有見過她剛洗完澡的模樣。馬締有點遺憾,隨即又覺得自己很可恥,分不清楚是對竹婆失禮,還是褻瀆了香具矢,總之在心裡默唸:「對不起!」

「我剛回來。」

「今天很冷喔,要不要喝點熱茶啊?」

「那就麻煩竹婆了。」

洗完手漱完口後,來到竹婆的起居間。把腳伸入暖爐桌後,不由得深深吐了一口氣。盤腿坐著的馬締,突然感覺膝上有個柔軟的重物,似乎是睡在暖爐桌下的虎爺爬了上來。

「遊樂園,好像很愉快喔!」

竹婆很快地準備好熱茶和裝在小盤裡的醃白菜:「香具矢很開心地跟我說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馬締低著頭說:「我開動了。」再用牙籤戳起白菜,一顆心卻怦怦跳得飛快。會不會,竹婆其實不贊成馬締喜歡香具矢?這也難怪,馬締原是房客,用書侵佔早雲莊一樓還不夠,現在居然還將魔手伸向自己的孫女。

或許竹婆會覺得自己「好心卻被雷擊」。不對不對,我才不是什麼「魔手」,我是認真地想和香具矢交往——如果香具矢也願意的話。

「我很不會聊天,香具矢大概覺得很無聊吧!」

為了不打壞竹婆的心情,馬締低調地回答,但卻難掩對戀情發展的期待。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馬締,快速地咬著醃白菜,昧嗞昧嗞地,像天竺鼠嚼著葉子的聲音,在房裡響起。

「那孩子啊,其實有點膽小。」竹婆嘆了一口氣。

「膽小?」

馬締吞下白菜,歪著頭。總是正氣凜然的香具矢,怎麼也無法和「膽小」這個詞聯想在一起。

「和前一個男友分手的關係吧!當時對方說:『嫁給我吧!』她卻說『想繼續磨練廚藝』,拒絕了和對方一起去海外工作。」

「我絕對沒有被調去海外的問題。」

馬締不由自主挺直腰桿,被嚇一跳的虎爺伸出利爪抓了一下,馬締痛得呻吟。

「不過,香具矢的確算不算是男人眼中的『可愛女人』吶!」竹婆再次嘆氣:「香具矢像懲罰自己似的,比以前更把心思放在修業上。在京都時似乎也有過交往物件,但好像沒有下文。」

香具矢是為了和竹婆一起住才搬到東京,也因此才決定中斷京都的修業吧!竹婆似乎有點內疚。

「身為日本料理廚師,本來就要不斷學習,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無可厚非。」馬締為了讓竹婆打起精神,故意說:「以前的交往物件也不是永遠派駐國外,對吧?如果真的想和香具矢結婚,這段期間可以先分居,或是等過幾年再結婚,總之有很多變通的方法。」

嘴上這麼說,內心卻漸漸出現一股怒火,是嫉妒。因為和這樣的男人分手,才變得放不開,才開始退怯膽小。馬締一方面羨慕那個男人,同時又看不起這種男人。

「香具矢或許適合小光這樣的人喔!」

聽到竹婆的喃喃自語,馬締訝異地抬起頭。

「你真的這麼想?」

「嗯。有點鈍,又有自己著迷的世界,不會干涉香具矢,也不會阻擋她想做的事。對彼此都沒有太高的期待,也可以說是自由主義吧!」

這樣的關係感覺有點寂寞,不知道竹婆的話到底是不是贊同。馬締有點迷惘,但又想起之前竹婆曾說「依賴別人,也被別人依賴」,決定要不客氣地依賴竹婆。

「那麼,請不著痕跡地搓合香具矢和我吧!」

「咦?那也得顧及香具矢的感覺,很難不著痕跡耶!」

馬締從竹婆的起居間飛奔出去,從自己的房間抱著一堆屯積的渣晃一番回來。馬締除了書以外,實在沒有能賄賂人的東西,只有渣晃一番,不得不以此表達心意。

「無論如何,都請竹婆幫忙。」

暖爐桌上頓時多了一座小山,竹婆看著桌上的渣晃一番,第三次嘆了氣。

「真拿你沒辦法,能做的我會盡量試試看。」

忍住不笑出來的竹婆說。

隔天,西岡難得比馬締早到公司。

「哎喲喲,小馬締啊,我讀了喔,你的情書。」

「怎麼樣?」

「不錯啊,趕快拿給小香吧!」

一副強忍笑意的表情。

為什麼我總是讓人發笑呢?明明是很認真啊!馬締實在想不通。雖然覺得自己很沒用,還是將西岡看過的十五張信紙放入信封,收進包包裡。

「對了,昨天荒木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喔,那個啊……」西岡開啟電腦,開始檢查電子信箱:「沒什麼啦!」

「可是……想要繼續編《大渡海》,公司開出了條件,不是嗎?」

「沒事了。那只是上面的人在抱怨,被迫陪他們喝到很晚,真累人啊!」

馬締覺得事有蹊蹺,偷瞄了西岡側臉。荒木當時確實提到「還有另一個條件」,不可能是我會錯意吧?如果真是喝醉說出口的抱怨,為什麼只有西岡能聽呢?

是因為我調到辭典編輯部的時間還太短嗎?還是因為我在的話,沒辦法暢所欲言呢?

馬締對人際關係的煩惱,簡直像個國中女生。他當然沒當過國中女生,只是推測「很像這樣的感覺」。馬締其實知道自己的個性太一板一眼,讓周遭的人覺得不易親近,相處再久也無法和之前的每個團體打成一片。但他自認最近在辭典編輯部已經改善許多,尤其和西岡之間更是融洽,沒想到自以為融入了,眼前的狀況卻令他暗自神傷。

西岡用鼻子哼著歌,說:「喔,歷史學的西條老師已經寄稿子來了!」如果我的個性也像西岡一樣開朗樂觀、毫不畏懼,也不會在他人面前築起高牆的話,無論戀愛或工作應該都能更順利吧!看起來大喇喇的西岡,其實心思細膩,不會傷害他人,馬締早就發現這一點了。

「好!」西岡抓著外套站了起來:「我去給那些很久沒訊息的老師們一些壓力。」

不是才剛進公司嗎?真是來去匆匆。

「離截稿日還有一段時間,不用這麼著急吧!」

「辭典的稿子必須特別處理,或許老師們正煩惱著不知如何下筆,早點去了解狀況很重要。」

西岡一邊發出「鏘鏘~」的音效,一邊抽出夾在手冊裡的紙張翻開,上面是委託執筆的各大學老師授課時間表。

到底是什麼時候查到的?提到出外拜訪的西岡好像變了一個人,生龍活虎。

「好厲害。」

馬締很佩服。寄來的稿子要校正修改,還要檢查用例採集卡,辦公室裡還有這麼多事要做……但他不想澆熄西岡的衝勁,所以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回來後要開會討論《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進度喔!」

「好!」

馬締戴上黑色袖套,開始檢查進度上今天要完成的用例採集卡。

「馬締。」

突然有人叫自己,馬締的視線上移,以為西岡已經出門去了,卻看到他還站在門口。

「是。」

「你啊,可以表現得有自信一點。你這麼認真,任何事情都會順利進行下去的。」

聽到西岡突如其來的發舌,馬締訝異地把鉛筆放下。

「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忙的。」

西岡說完這番話,這回真的消失在門的彼端。

絕對有鬼!即使被竹婆認為「有點鈍」的馬締也確信其中一定有問題。

西岡要不是突然發燒了,就一定是荒木說了什麼。

被蹲在早雲莊走廊的馬締嚇了一大跳,深夜回到家的香具矢背部甚至撞上剛關好的玄關拉門。

「啊!你在這裡做什麼?」

「嚇到你了,對不起。」

馬締調整姿勢,正襟危坐著,將情書交給呆立在水泥地上的香具矢:「請收下。」

「這是什麼?」

「我的心意。」

馬締覺得自己的臉紅到耳根,匆忙站起來,說:「那麼……晚安。」

飛快衝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躲進被窩裡。香具矢似乎上了二樓,讀了信的香具矢或許會立即前來回復。一想到此,馬締的心跳劇烈加速,緊張到連太陽穴都快僵硬成化石了。

馬締已經把心意完整地寫在信裡了,不論對方的答覆是什麼,都冷靜地接受吧!馬締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靜靜等候。聽到虎爺從曬衣場傳來的叫聲,香具矢房間的窗子開啟了又隨即關上。四周一片闃寂,不知是魚翻跳入水,還是小樹枝掉進水裡,輸水溝渠傳來輕盈的水聲。

等著等著,冰冷的腳尖已經完全變暖了,還是沒有香具矢的蹤跡。

馬締望著窗玻璃的白霧被染上朝陽之光。

過了一週,香具矢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兩人像往常一樣幾乎沒有照面的機會。梅之實休息的週末,香具矢好像去飯店參加知名日本料理師傅的實做現場,一大早就出門了。是在刻意迴避嗎?早知道就不用寫信這種老套費時的方法了。

馬締過了悶悶不樂的幾天,即使心情鬱悶工作仍照常進行,這是馬締的優點。在編纂《大渡海》的同時,也要進行《玄武學習國語辭典》的修訂,和松本老師討論工作的進度。

「在編纂新的大部頭辭典時,總是會遇到大大小小的挫折。」松本老師平靜地接受了公司突然半途殺出來的無理要求:「但人手不足是很明顯的,要完成《大渡海》恐怕要花上好幾年啊……」

「公司真的有心要推出新辭典嗎?」平常總是看不出情緒變化的佐佐木,這次卻公開表明內心的不滿:「不但不補人,還要我們修訂,是想測試我們什麼時候才會公開抗議嗎?」

荒木和西岡瞬間交換了眼神,馬締沒有錯過這一幕。

這一週馬締在意的不只是香具矢完全沒有迴音,還有西岡的態度。

馬締跟西岡說了已經把情書交給香具矢,以及她還沒有任何迴音的事。既然都讓他幫忙看了情書,當然要報備一下後續比較好。西岡有時候只說:「喔!」然後笑得很刻意;有時則安慰馬締:「不要急,小香不是會忽視情書的人。」便不再追問下去,只是忙著拜訪執筆者,或製作編纂作業的行程表。以前的西岡一定會一再追問:「有沒有什麼進展?」這讓馬締越來越覺得事有蹊蹺。佐佐木等人則對突然勤奮起來的西岡,覺得不自然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程度。

「也有一個人獨力完成大部頭辭典的前輩。」為了改變沉重的氣氛,馬締刻意樂觀地說:「至少我們編輯部不是隻有一個人,大家不要灰心。」

「說得是。」

松本老師點點頭,看著可靠的馬締。

「唔,有件事,不知道該怎麼說……」西岡終於自己開口了:「聽說,我明年春天要被調到宣傳廣告部。」

「什麼!」

「為什麼?」

松本老師和佐佐木大為驚訝,西岡只是微笑,低頭不語。荒木鬱悶地接話:

「是公司的意思,認為辭典編輯部的人員太多。」

「怎麼這樣!」松本老師不由得握緊桌上的手巾綁成的結:「這樣一來,在我有生之年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大渡海》……」

「明明已經說了人手不足,竟還落井下石!」

忿忿不平的佐佐木搖著頭,日積月累的不滿讓頸骨發出巨大的聲響。

竟然要把西岡調走?馬締太過震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荒木是委外人士、松本老師是外部監修者、佐佐木是契約員工。這麼一來,和公司協調交涉、主導編纂作業的人,只剩下我一個!

真的不是感嘆獨力編纂辭典的前輩實在太偉大的時候,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終於只剩下馬締一個正式員工了。

這個打擊太大,內心無助到差點站不穩的馬締提早結束了工作,失魂落魄地回到早雲莊。在房裡吃完渣晃一番後,就關在書庫的角落裡。

雖然明天依然要上班,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家裡沒有電視,也沒有特別嗜好的馬締,讓心情平靜的方法唯有看書。

正襟危坐在夜裡滿是灰塵的空氣中,深吸呼調息,從書架上取出如一般書四本那麼厚的《言海》。被認為是日本近代辭典始耝的《言海》,是明治時代大槻文彥一個人散盡家財、投入畢生時間才完成的。

我有這樣的氣魄和覺悟嗎?

把從古書店買來的《言海》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翻著散發出黴味的紙頁,目光停在「料理人」一詞上。

【料理人】以料理為業之人;廚子。

「廚子」這說法最近很少人用。再怎麼好的辭典也難逃過時的宿命,因為文字是活的。現在如果有人問,哪一本是最實用、耐用的辭典,「《言海》已經過時了」是必然的回答。可是,馬締又想……

《言海》對辭典的理念和熱情,是絕不會褪色的,也會一直被傳承下去。即使後繼出版的辭典種類眾多,依然有許多愛用者,尤其對辭典工作者來說,重要性更是絲毫不減。

馬締看到「料理人」一詞,腦海裡浮現的當然是香具矢,「以料理為業之人」,這個「業」是指職業或工作吧?但好像也有更深層的意義,或許接近「使命」。指有股不得不做菜的衝動,以做菜來滿足眾人的胃和心,註定走上料理這條命運之路的人。

回想香具矢的日常生活,馬締深深覺得:以「業」這個字來說明「因剋制不住的衝動而選擇」的工作,不愧是大槻文彥。

香具矢、編纂《言海》的大槻文彥,還有我,或許都被這股只能以「業」來形容的力量推動著。

馬締一次又一次幻想著,如果心意被香具矢接受了,我的幸福感會高漲到破錶吧!只要一個微笑,我就會開心得快死掉也說不定。從小和運動無緣的馬締對自己的心肺功能實在沒有自信。

這不是誇大的比喻,馬締真的很懷疑自己的心臟能不能承受香具矢微笑的威力。

馬締想,或許真的不應該寫情書給她。香具矢心裡只有日本料理的修業,彷彿被料理附了身。如果情書會扯香具矢的後腿,那真不是馬締的本意。馬締自己也置身在全心奉獻給《大渡海》的命運漩渦中,跟香具矢一樣走在被命運牽動的「業」當中啊!

情書沒有回應,想必造成了香具矢的困擾。即使只是一瞬間,也不應該讓香具矢煩惱才是。凡夫俗子的戀愛,或許私密地藏在馬締一個人心中就好。

玄關傳來門被悄悄開啟的聲音,應該是香具矢回來了。雖然正在自我檢討,但馬締卻像被操控的人偶站了起來,雙腳完全不聽話地走出房間,往走廊去。

「香具矢小姐。」

馬締的聲音沙啞,被叫住的香具矢,站在階梯中間回望著馬締,穿著黑外套,頭髮放下來。或許是累了,平常炯炯有神的瞳孔,今天顯現難得的睡意。

「可以回覆我嗎?」

「回覆?」

香具矢緩緩地眨了眨眼。

「當然,如果不行也請告訴我,我已經有了覺悟。」

「等一下,難道你是指之前的信?」

「是的,就是情……情……情……」

緊張萬分的馬締,好不容易才說全「情書」二個字。

香具矢僵在原地,發出像「啊」還是「咦」的聲音,臉頰漸漸轉紅,最後小聲地擠出一句「對不起」,轉身往二樓跑去。

她道歉,應該是拒絕的意思吧!但為什麼她的臉那麼紅?既然要拒絕,為什麼不說些狠話痛快地回絕我呢?

真的好可愛!

馬締也覺得自己有點變態,但仍反覆溫習著香具矢說「對不起」時的神情。悲傷、難過、可愛、可愛到讓人生氣……馬締陷入情緒交雜的漩渦中,呆立在走廊一動不動,連外面不斷吹進來的冷空氣都渾然不覺。

過了好一陣子,穿著睡衣的肩膀感覺到一股涼意,馬締依然佇立不動。香具矢拿著浴巾和換洗衣服從二樓走下來,看到還站在樓梯下方的馬締,嚇了一跳。

「抱歉,我得先去洗澡。」快速說完後,穿過馬締身邊。

又是道歉。馬締終於慢吞吞地動起來,回到書庫,把放在榻榻米上的《言海》放進書架收好,再回到自己的房間,將窗戶開啟一道縫隙後,鑽回從不折疊的「萬年被窩」裡。

拉了懶人繩,關掉房裡的燈,或許因為冷風不斷吹進來,感覺室內的溫度越來越低。

「虎爺。」

喚了虎爺,但完全得不到回應。看著黑暗天花板的馬締,再也承受不住悲傷,閉上了眼睛,但這樣還不夠,便用手將雙眼搗住。

「虎爺、虎爺。」

馬締叫喚著,最後變成嗚咽的哭泣聲,其實心裡想叫的是另一個名字。

綁在懶人繩上的鈴當微微晃動,發出小小的鈴聲,馬締發現自己剛剛似乎睡著了。公司和早雲莊的事雙重打擊著馬締,激烈的情緒起伏讓疲勞不知不覺累積到了極限,意識則因為想逃避而暫時處於放空的狀態。

隔著棉被感覺到微微的重量和溫度,是虎爺。馬締把蓋住雙眼的手伸直,想輕撫肚子上毛絨絨的虎爺。

「你來啦?」

馬締的指尖觸控到的感覺明顯和毛絨絨的觸感不同,同一瞬間傳來香具矢的聲音。

「嗯,是我。」

咕嚕!

嚇了一跳,咽口水聲大得連自己都聽得到的馬締,想起身卻爬起不來。香具矢正跨坐在馬締的下腹部,上半身趴在馬締身上,臉靠了過來。剛洗完澡還濡溼的頭髮垂落在馬締的指尖,微笑的臉龐出現在微暗中。

「你的信言詞那麼懇切,我怎麼會不來?」

心臟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馬締連話都說不出來。這不是在作夢吧?用力吞了幾下口水,結冰似的喉嚨終於有了反應。

「但是,信已經給你很久了……」

「抱歉,我一直不確定那是不是情書。」

香具矢的手指輕撫馬締的臉頰,或許因為常洗東西,皮膚有點乾乾的。

「大廚說:『我看不懂漢文啦!』前輩則一直笑。」

「你拿給店裡的人看?」

馬締不是故意寫成漢文,但文筆可能太生硬了。想到寫滿了自己的真心話,可能辭不達意、很難理解的信被其他人讀過,就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

「奶奶說:『你直接問他本人不就好了?』但你的態度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不一樣,讓我越來越不確定。」

態度當然一樣。從見到香具矢的第一面起,馬締的態度就一直很不自然,完全是一見鍾情的關係。

「我喜歡你。」

馬締說的,是他這輩子最認真的話。

「去遊樂園時,我有一點感覺,」香具矢的額頭靠著馬締的胸口,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但是,你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對不起,我沒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用道歉,只是我就想:『那再觀察看看吧!』……這就是我的心意。」

「心意?」

「嗯!」

和抬起頭的香具矢四目相對,香具矢開心地笑著,馬締也笑了。心跳已經達到極速,所幸沒有爆裂也沒有停止。香具矢的臉慢慢接近,把唇貼上了馬締的唇。馬締小心地不讓鼻子發出氣息,細細聞著香具矢頭髮散發出的淡淡香氣。終於能夠確定,這真的不是夢。

「為什麼你這麼僵硬?」

「對不起,因為……我沒經驗。」

「這需要經驗嗎?」

香具矢意料之外的反問有如當頭棒喝,馬締決定鼓起勇氣,採取主動。馬締的熱情和理智都渴求著香具矢,全身的每個細胞、甚至腦漿都明顯地宣告著。

馬締起身,輕輕拉著香具矢的手讓她躺在自己身邊,再蓋上棉被。香具矢取代棉被輕柔地貼在馬締身上,馬締兩手環抱著香具矢的身體。比起圓潤多肉的虎爺,香具矢的身體曲線微微起伏,觸感柔軟。

「對了,以後情書可以寫得白話一點嗎?我讀了很久才懂。」

「一定改進。」

突然想到忘了把窗戶關好,但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寒冷。

虎爺的叫聲一路穿過輸水溝渠,彷彿要掩蓋室內流曳而出的氣息。附近的貓全回應著虎爺威嚴的咆哮聲。月光明亮地灑落。

香具矢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馬締,發出淡淡的光芒,美得讓馬締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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