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辭典怎麼樣?」
西岡隨口問問,就像在多出的空間順手擺上一個盆栽,只是找話講。
麗美卻歪著頭,出乎西岡意料地認真。
「『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就是例如說,喜歡什麼樣的辭典,或是學生時代用過哪一本辭典之類的。」
「咦?」麗美雙眼睜得斗大,就像突然聽到來自靈界的聲音:「辭典有喜歡討厭可言嗎?」
對啊,這才對嘛,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嘛!
什麼時候開始,西岡竟也被辭典編輯部的人感染,會主動談起辭典了。這樣的自己雖然有點嚇人,但印證了一講起喜歡的辭典就沒完沒了的馬締他們果然不是正常人,反而安心許多。
「嗯,對某些人來說有。」
「哇,是喔,我連用過什麼辭典都不記得。」
麗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雙手抱著膝,「不過,說到這個,我想起了國中的事。」
「嗯。」
「英文課本里出現『fish&chips』這片語,當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喂,你不是說自己生長在連小酒館也沒有的鄉下地方嗎?」
「你很煩耶,國中生和小酒館沒有關係啦!」
輕輕踢了西岡的膝蓋,麗美繼續說:「總之,我查了辭典,找到『fish&chips』的那一頁,解釋寫的竟然是『魚與洋芋片』。」
西岡噴出口中的茶。
「這是什麼解釋啊!」
「就是啊!很差勁吧?」麗美也笑了,屁股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後晃著:「阿正,要做出一本好辭典喔!」
突然間,一股熱流以幾乎讓人感到疼痛的速度湧上西岡的喉頭。
至今為止一直離不開麗美,一直藕斷絲連,就是因為喜歡。有時雖然比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令我生氣,但卻無法放手、也不想放手。我喜歡麗美,就算她是醜小鴨也很可愛。
這番話,應該要從半張著的嘴裡說出來的,但耳朵聽到的卻是另一個版本。
「沒辦法了。」不光是喉嚨,連眼皮都熱了起來,西岡低著頭繼續說道:「我要被調離辭典編輯部,成為宣傳廣告部的人了。」
我居然為這種事哽咽,不甘心吶,真是太丟人了。但總算能一吐為快。這段時間以來堵在心裡的憾恨和屈辱,活像吞下一塊比小石頭還要生硬的肉。
麗美沒有動靜,沉默著。之後,一句話也沒說地把西岡的頭攬近自己的胸口。
動作像在打撈掉在水面上的美麗花朵般溫柔。
收到愛人便當教授的稿子是在二月底,開啟附加檔案,讀了稿子的西岡不禁慘叫失聲:「這下糟了。」
教授執筆的內容主要是日本中世文學相關的用語、代表作品、作者等。雖然委託時附上了〈撰述要點〉和書寫範例,但收到的稿子字數全部超過規定,文章也摻雜了太多個人想法。
例如【西行】這個詞,教授這樣寫:
【西行】(一一八一~一一九〇)平安時代到嫌倉時代活躍的和歌詩人、僧侶。出家前名為佐藤義清。原本是侍奉鳥羽上皇的北方武士,二十三歲時心生感悟,不顧苦苦央求的孩子,毅然出家。之後在各地旅行,創作許多和歌,「春花盛放死為伴,如月(※指二月。)滿日了無憾」現在依然膾炙人口。只要是日本人都對西行描寫的情景很有感觸,希望自己也是如此吧!巧妙地將自然和心情融入歌中,背後隱藏的無常觀獨樹一格。歿於河內的弘川寺。
我應該是日本人啊,但對教授舉的著名和歌卻沒什麼感覺。西岡很煩惱,總之先將稿子列印出來。辭典的稿子最講究的是正確、達意,可以隨意用「不論是誰都會如何」的說法嗎?和我一樣沒感覺的人說不定會來投訴呢!
教授執筆時的心境就像「二月也要結束了,二月就是如月,對了,玄武書房委託的稿子還沒寫呢,那就來寫『西行』這個詞吧!」字裡行間透露出「隨便交差了事」的心態,讓西岡很生氣。
「喂,馬締。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西岡把稿子推到正用小刀削著紅色鉛筆的馬締面前,馬締邊說「容我拜讀」,邊慎重地把紙張拿到面前讀了起來,就像朗讀著國語課本的新生。
紅色鉛筆削到一半,躺在馬締桌上,馬締雖然認真地用小刀削著,但筆芯卻還是扁圓的狀態,感覺就像拿著刀在惡作劇,木頭的部分則凹凸不平。這傢伙的手真是不靈巧,西岡決定幫馬締削鉛筆。
西岡待在用力讀著稿子的馬締旁,靜靜地動著小刀。時間還是早上,打工的學生還沒來,編輯部裡只有西岡和馬締,非常安靜。
刀子削進木頭,露出紅色的、尖銳的筆芯。西岡喜歡用小刀削鉛筆,讓人聯想到骨頭裡的骨髓,秘密啊、生命力啊,全都傾洩而出。他想起小學時用剛削完還帶著木頭香的鉛筆,在筆記本上畫著機器人和怪獸。總覺得手削的鉛筆能畫得更好,所以不愛用削鉛筆機。
真懷念啊,讓人想起二十年前的情景。西岡看著紅色鉛筆,檢視著削好的模樣,最前端像沒入空氣般尖銳,對於自己削鉛筆的技術一點都沒有退步很滿意:心想:「馬締還是買個削鉛筆機吧!」我真的被調走後,馬締說不定會削到手指,真危險。
「哇嗚!」
馬締發出低嗚聲,把稿子放在桌上。左手抓著頭髮,右手在桌上翻著,像是在找東西。西岡把紅色鉛筆塞進馬締手裡,馬締這時才抬起頭。
「謝謝你,西岡。但是這稿子需要大改啊!」
「果然沒錯。」
「執筆教授同意我們改稿了嗎?」
「當然啊,委託時就書明在先『有必要的話我們會修改』了。只是,這個教授很難搞。」
西岡望著稿子,說:「保險起見,我先通知他要怎麼改好了。」
馬締點點頭,拿著紅色鉛筆改了起來。
「首先,累贅的說明太多了。辭典的稿子不需要執筆者的主觀意見,只要列舉事實。此外,教授的稿子中沒有舊式假名,引用的和歌也是現代假名,與原典不符。」
「這和歌,有必要摘錄嗎?」
「這一點見仁見智,暫時先刪除吧!」
【西行】(一一一八~一一九〇)平安末期、嫌倉初期的和歌詩人、僧侶。法名圓位,俗名佐藤義清。
「西行不是變成和尚後的名字嗎?」
「西行是號,和尚的名字是圓位。」
「嗯。其實這樣就夠了,簡潔有力。接下來要怎麼改?什麼叫做『心生感悟』,每一句都讓人想挑剔一下。」
「就是啊!西行出家的原因有很多說法,好比因友人之死而感到生命無常,也有一說是失戀,但都沒有定論。」
「這是一定的啊,說不定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出家吧!」
西岡的話讓馬締笑了。
「人對於自己的心,甚至是自己的事,確實未必都能掌握啊!」
「『不顧央求的孩子』這一幕,到底是誰目睹了?我真的很想這麼反問他。」
「這前後的文字都太含糊了,全部刪了吧!這稿子還得再多斟酌幾次,目前先這樣好了?」
原為北方武士,侍奉烏羽上皇,二十三歲出家。之後遊歷各國,歌詠自然和心情,文字風格獨特。《新古今和歌集》收錄其九十四首和歌,為數最多,另有個人和歌集《山家集》等。歿於河內弘川寺。
原來如此。這樣就比較像辭典的說明了。看著修改完簡單明瞭的稿子,西岡滿心佩服,但馬締似乎還不滿意。
「只是,『西行』這個詞,只放人物說明對辭典來說還不夠。」
「除了人名外,還有別的意思嗎?」
「確實還有『不死之身』的意思。」
「怎麼說?」
「有段時間『西行在旅途中凝望富土山的神態』成為熱門繪畫主題,知名畫家爭相描摩。於是,『凝望富士山的西行』漸漸延伸出『西行=不死之身』的意象。」
「簡直是歐吉桑愛說的冷笑話嘛!」
「明明是很風雅的說法。」
西岡覺得很無力,為什麼要競相描繪「凝望富士山的西行」,西岡實在無法理解,畫和尚很有意思嗎?
「其他還有……」
「還有啊?」
「有。因為西行遊歷各國,所以也有『四處旅行的人』或『流浪的人』的意思。」
西岡從書架上取出《日本國語大辭典》的其中一本,查閱【西行】這一則。正如馬締所言,不光是人物的說明,還記載了各種衍生意義。原來西行法師為人熟知,對後人來說可說是耳熟能詳。
「還有呢?」
西岡故意試探馬締,偷瞄著《日本國語大辭典》問。
「如果沒記錯的話,田螺等螺類好像也有人以『西行』來稱;能樂(※日本鎌倉時代興起,配戴面具表演的古典歌舞劇。)裡有個曲目叫〈西行櫻〉;把斗笠戴在身後的戴法稱為『西行笠』;斜背在身後的布包稱為『西行包』;說不定連其忌日『西行忌』也應該要說明。」
不只《日本國語大辭典》,西岡還查了《廣辭苑》、《大辭林》來確認馬締說的是否正確。完全超越「厲害」的程度,簡直就是恐怖!
「你不會把所有辭典的內容都背起來了吧?」
「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馬締彷彿道歉似的縮著身子:「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西行』的所有解釋,西岡覺得《大渡海》要收錄那些意思呢?」
「『各地旅行的人、流浪的人』還有『不死之身』。」
「為什麼?」
西岡雙手交叉望著天花板。這是我的直覺反應,被你這麼一問還真答不出來。
「硬要說原因的話,現在已經很少人使用斗笠和布包了,很難想像我會背後斜揹著布包走在路上,突然碰到朋友,跟我說:『你這個是西行包耶!』」
「這種狀況發生的機率應該不到萬分之一。」
「只是假設嘛!我又想到另一種『原來這樣的背法叫西行包』的情況。好比說,公司有一天突然對員工說:『明天所有員工都背西行包出勤。』」
「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連億分之一都不到吧!」
「都說是假設了咩!可是啊,收到公司命令時我一定會問:『什麼是西行包啊?』那個時候有人說明的話,就能馬上懂。換句話說,『西行包』或『西行笠』從話題的前後脈絡很容易推敲出意思,只要知道意思的人一說明,立刻能想像。」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特別去查辭典的機率很小。」
「還有,聽到或看到『西行櫻』時,聯想到能樂的機率也很高。很少是沒有鋪陳或前言,就突然說或寫『西行櫻如何如何』。只要推測得出和能樂有關,之後再去查《能樂事典》或相關書籍就行了。」
「『西行忌』也很容易望文生義。如此一來,只剩下田螺這個意思最難聯想了。」
「首先,現代人才不會稱田螺為西行呢!真的有人這麼說的話,只要直接問對方『什麼?』不就得了。」
「還真直接呀!」
馬締似乎討論得很愉快,西岡也毫不退縮,繼續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可是啊,『不死之身』這個意思就有必要收錄,而且要連『凝望富士山的西行』一起。要不然,文章裡如果出現『我是西行,哇哈哈哈』,不知道『西行=不死之身』的話,就會完全看不懂。」
「所以你認為『四處旅行的人、流浪的人』應該收錄,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那是原因之一。」西岡猶豫了一會兒,補充說:「你想想看實際上可能發生的狀況:如果在圖書館裡隨意翻閱辭典,發現【西行】下寫著「(因為西行法師遊歷各國)有四處旅行、浪人之意。」讀到的人應該會很有感覺吧?說不定會脫口而出:『原來西行也和我一樣啊,以前也有這種一心想旅行的人啊!』」
臉頰感受到馬締的視線,西岡轉頭看去,馬締不知何時已經把辦公椅轉過來,正對著西岡。
「我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欸!」
馬締的語氣裡充滿了熱血,西岡有點害羞,又急忙說:
「或許這不符合辭典選擇詞彙的基準。」
「不!」馬締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西岡,我真的覺得你被調走是個遺憾。要讓《大渡海》成為一本活生生的辭典,絕對需要你的力量啊!」
「笨蛋!」
西岡裝作沒事地回應,從馬締手上把稿子抽了回來,參考著馬締用紅色鉛筆所做的修改,開始寫信給教授。
西岡盯著電腦熒幕,儘量忍著不眨眼,怕一不小心眼淚會掉下來。
太高興了!如果這句話不是出自馬締之口,只會被當成同情或安慰而已。西岡很清楚,馬締是真情流露。
西岡認為馬締是一位辭典天才,但不知變通,是和自己完全沒有交集的怪胎;現在依然這麼認為。如果學生時期和馬締是同學的話,肯定當不成朋友。
但馬締的一番話卻解救了西岡。因為不知變通,所以不懂虛與委蛇,唯一的能力是做辭典時非常認真,正因如此馬締的話才讓人信服。
我是被需要的,絕對不是「辭典編輯部多餘的員工」。
知道了這件事,讓他喜不自禁,自信心一湧而上。
馬締當然沒想到自己竟然解救了西岡,仍跟平常一樣對著辦公桌,左手梳著亂髮,右手繼續用紅色鉛筆改稿。只懂得老實說出真心話、沒有其他溝通技巧的馬締,對自己剛才的話絲毫沒有不好意思。但西岡就不一樣了,明明開心得不得了,卻假裝鎮定。
馬締果真天下無敵!
西岡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
被叫來大學的研究室,教授剛好又在吃愛人便當。
「西岡,這是怎麼回事?」
「您的意思是?」
西岡站在門前,殷勤又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昨天回覆的電子郵件啊,為什麼改我的稿子?」
「委託時應該跟您說明過,我們會修改。」
「是這樣喔!」
西岡有禮貌地微笑回應後,默不作聲。
「就算是,也沒說會改這麼多啊!」
不想被改的話,寫的時候就該更當一回事啊,那種稿子怎麼能用?你到底有沒有用過辭典啊!臭老頭……
西岡笑容不減,開口說:
「真抱歉,但我們必須統一文體……請您見諒。」
「是你改的嗎?」
「不是。」雖然有點猶豫,還是決定老實回答:「是我和編輯部同事馬締討論後修改的。」
「那麼,就請那位認真先生修改所有的稿子吧,我不幹了。那樣改完就不是我寫的稿子了。」
「教授!」西岡下意識地靠近教授,說:「請不要這麼說。馬締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我調部門後,將由馬締真心誠意地和教授聯絡。這次也多虧了老師,我們只要統一文體即可,馬締和我都非常感謝您。」
事實上,除了文體外,根本整段內容都重新修過。但和馬締不同的是,西岡會在必要時說上八百甚至上千個謊言。
「偷偷跟您說,其他老師的稿子要改的部分更多呢!」
刻意壓低聲音、把面子做給教授,果然有效,教授的態度軟化了。
「真的嗎?」
一貫維持低姿態的西岡斜眼瞄了一下,教授正用大方巾把愛人便當包起來。「雖然如此,但稿子被改,讓人實在不太高興啊!」
你以為自己是文豪嗎?西岡的微笑快化成僵硬的雕像了,只能再三安撫教授不爽的情緒。要是教授這時候撒手不做,那就麻煩了。
辭典絕不是輕鬆地隨便做做、說說好聽話就能完成的。因為是商品,擔保品質的推薦人非常重要,監修者松本老師的名字會放在封面上就是對品質的保證。松本老師深入參與《大渡海》的編纂作業,但有些監修者只出借名字,甚至完全不參與編制。
每位執筆者都是從各個專門領域精挑細選出來的、有信譽的學者。執筆者的名字會列在辭典最後,只要仔細檢視,就能判斷是否選用了適當的人,也能從執筆者的名聲推測辭典的精確度和細膩度。
眼前這位教授或許是個失敗的人選,西岡也很苦惱。但教授是中世文學的權威卻是事實,不能不借助教授的影響力。調整釋義精確度的工作交給馬締來做,一定沒問題。
「好吧,只要你肯低頭道歉,要我繼續做也不是不行。」教授啜著飯後的茶:「我可沒有要求你下跪磕頭喔!」
「下跪磕頭嗎?」
「幹嘛這麼說,我都說了不用下跪磕頭嘛!」
教授的嘴角忍不住浮現不懷好意的笑,西岡知道自己的立場不宜強勢,但教授似乎等著看好戲。
真沒品!西岡盯著地板,今天的西裝是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耶!不過算了,這麼做若能消教授的氣,我跪幾次都無所謂。
西岡無奈地想曲膝,肌肉卻突然反彈,理性像閃電般劃遍全身,讓他無法移動身體。
等一下!《大渡海》豈是這麼低劣的辭典嗎?
毫無誠意地下跪磕頭,到底有什麼意義?馬締、荒木及松本老師投入血汗與心力編纂的辭典,怎麼會要我下跪磕頭來完成呢?何況,我可不是教授發洩壓力的工具。
不跪,這太蠢了,我沒有討教授歡心的義務。
西岡放棄曲膝,一隻手撐在教授的桌上、便當旁邊,身體往前傾,臉貼近教授的耳朵。
「老師,您真是愛開玩笑。」
「你、你幹嘛突然這樣?」
對方突然靠過來,教授連人帶椅想住後退,西岡卻不讓教授有逃掉的機會,另一隻空著的手牢牢抓住椅背。
「我很清楚,老師不是那種會測試別人誠意的人。下跪磕頭什麼的,想必是開玩笑吧!」
教授也察覺出苗頭不對,只能「呃……對……」地支吾其詞。
「不過,我不喜歡這種玩笑,也從來不做試探別人的事。」
明明討論「西行」時才試探過馬締的實力,西岡仍面不改色地繼續威脅對方。
「比方說,如果老師有愛人的話……」
「什麼!」
教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我是說『比方』嘛!」
真愉快啊,原來戳人痛處這麼有趣。沉睡中的嗜血心態被激發,西岡嘴角浮現惡人似的奸笑。
「你緊張什麼呢?」西岡的手從桌上移開,貌似不經意地摸著便當盒:「我知道愛人的存在,也知道她是誰,還知道她怎麼把老師昭i顧得服服貼貼。」
「為什麼你會……」
「編辭典需要很多人協助,為了讓大家各司其職,少不了要蒐集點情報啊!」
西岡可不是毫無目的地去拜訪各大學。去大學拜訪教授時,還會特地到助理們聚集的休息室送上伴手禮、表示慰勞。現在正好收割成果。
「不過,我不打算拿這件事來威脅老師,因為老師和我一樣知道『品德』兩個字怎麼寫。」西岡的手離開便當盒,挺直背、後退一步,說:「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教授默默地不停點頭。
「謝謝。那麼,請同意我們調整稿子。」
已經沒必要再來這裡了。西岡向右轉,避開滿是書堆的小山,走出研究室。握著門把時,突然回過頭:
「老師!」
被點名的教授,像可憐的小動物般害怕地看著西岡。
「我同事馬締一定會編出受讀者喜愛且長久信賴的辭典。老師的名字會被放在執筆者裡,但實際寫稿的人可是馬締。」
「太無禮了!」
果然激怒了教授,事實被說穿後教授的臉瞬間慘白,氣得發抖,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老師現在看重名聲勝過事實,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啊,告辭。」
西岡關上門,踏入昏暗的走廊。雖然覺得自己話說得太重了,但還是忍不住邊走邊笑了出來。
啊!真是太爽了。之後教授若要發飄,我就揚言把他除名好了,誰理你。
《大渡海》的計劃是不會被這種小事影響的,投入編纂作業的馬締他們,信念比地心還堅實,比岩漿更火燙。即使和教授發生了摩擦,也不用放在心上,《大渡海》會毫不猶豫地繼續往前航行。
而我呢,這個春天就要調部門了,往後就算有衝突也只能交給馬締去處理。幫不了你了,馬締,加油吧!
雖然這麼置身事外地想著,但西岡暗自下了決心。
我可是舍名求實的人。
荒木常說「辭典是團隊的心血結晶」,現在才明白真正的意義。
我才不要像教授那樣馬虎敷衍,只想讓名字印在辭典上。不論去到什麼部門,我都要盡全力協助《大渡海》的編纂,不掛名也無所謂。就算在編輯部完全被除名、半點痕跡也沒留下,即使被馬締說:「西岡?這樣講我才想到,好像真的有過這個人。」也在所不惜。
重要的是做出一本好辭典三重要的是以公司同事的身分,全力支援這些為辭典奉獻一生的人們。
西岡走下樓梯,出了研究室大樓。冬天午後的淡白色陽光照在校園裡,葉子掉光的銀杏樹枝,把天空切割出大大小小的裂痕。
以熱情來回應別人的熱情。
至今一直因難為情而逃避的事,一旦決定「就這麼做吧」:心情竟意想不到地既輕鬆,又雀躍。
西岡回到編輯部,向馬締報告了和教授之間的始末。馬締停下手邊的工作,聽完後看著西岡,眼裡滿是尊敬之情。
「太厲害了,西岡,你好像恐嚇犯喔!」
馬締的表情和說出的話落差太大,西岡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等等,對於我剛剛說的事,你只有這個感想?」
「是。換成我的話,不是唯唯諾諾就是真的下跪,只能被教授耍得團團轉啊!」
馬締沒有諷刺或是挖苦的應對技巧,似乎是打從心裡讚賞。
「我說馬締啊……」
「是。」
西岡將辦公椅旋轉了九十度,和麵對著自己的馬締雙膝相對。突來的轉動讓椅子上的坐墊歪了,想不到西岡也有神經質的一面,馬上把坐墊調正。馬締說完「是」之後,靜靜坐著等西岡開口。
終於把坐墊調好,西岡開始侃侃而談。
「我的意思是,教授可能會因為我的惡劣而遷怒於你。」
「沒關係吧!」原來是擔心這個啊,馬締似乎不以為意:「你說得對,教授的確是重名輕實。」
「如果他要求不列入執筆陣容呢?」
「那就拿掉他的名字。」
馬締冷靜果決的語氣讓西岡十分詫異。馬締也察覺自己話說得太直,苦笑著補充:
「對不起,要求對方拿出同樣或更認真的態度,是我不對。」
不,西岡不確定地搖著頭。對某件事真心喜歡時,要求也會理所當然地變高,就像沒有人會完全不在乎心愛的人的反應吧!
但又覺得,馬締心中那股漩渦般的情感,濃度和密度真不是普通地高,要持續回應馬締的期待和要求實在很難。
你啊,外表看起來瘦高輕飄,靈魂的熱量卻過剩。西岡暗自嘆了一口氣,小香真辛苦,要和這樣的馬締交往。辭典編輯部之後若有新員工,也應該會很辛苦吧!
稍微放鬆一下吧,馬締。不然,你身邊的人總有一天會窒息。太高的期待或要求可是毒藥,你也會因為得不到預期的反應而弄得筋疲力盡。最後只好放棄、不依靠別人,自己一人孤軍奮戰。
西岡沉思時,剛好到了下班時間,馬締反常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怎麼,要走了?」
「香具矢今天第一次掌廚一道滷菜,我要去梅之實吃看看。」馬締露出笑容,把資料和稿子塞進公事包,說:「要不要一起去?」
馬締的戀愛之火,會連滷菜都燒焦吧!
「你去吧!」
西岡揮揮單手,示意馬締可以走了。
馬締對著工讀生說:「今天我先告辭了!」紅著臉、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等馬締出了編輯部,西岡才轉回辦公桌前,開始製作交接資料。
接替西岡的人,不知道何時才會到職,或許正職員工只有馬締一人的情況會持續好幾年。
但為了以防萬一,西岡提起精神,聽著背後工讀生們默默發出的作業聲,敲起電腦鍵盤。再碰到今天這種強勢又無理取鬧的教授,馬締肯定應付不來,對外交涉時,馬締絕對需要一位得力助手。西岡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毫不保留地留給不知哪一天才會報到的新成員。
執筆者那麼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喜好、弱點、身分地位、私生活,西岡把至今為止蒐集到的情報一一輸入電腦中。可能發生的摩擦、要採取什麼樣的對應方式,都詳細地在腦海裡模擬一遍,再記錄下來。
把完成的文章印出來,收進藍色檔案夾裡。如果流出去就不妙了,西岡刪掉電腦裡的檔案,在檔案夾上用麥克筆寫著大大的:
(秘)限辭典編輯部成員閱覽
這樣的檔案已經很有可讀性,但好像還少了些什麼。
西岡沉思半晌,才「對了!」地拉開辦公桌抽屜,取出馬締寫的情書。馬締請西岡講評的情書,被西岡私藏了一份影本。
看著整整十五張信紙、洋洋灑灑的大作,無論讀多少次都令人發笑。
笑到肩膀不停抖動,引來一名工讀生訝異地盯著看。西岡趕快假裝沒事地收緊臉部肌肉,開始尋思適合藏匿情書的地方。
書架雖然好,但夾在書和書之間很快就會被發現吧!西岡假裝找書,其實在模擬最佳的藏信位置。最後決定把它貼在《書信指南》、《婚葬禮俗常識》等雜學書架的書擋底部。
藏好情書、回到座位的西岡,在檔案夾的透明資料頁最後補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辭典編累了嗎?想放鬆一下嗎?
碰到這種狀況的編輯部同事,請洽西岡正志。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西岡把(秘)檔案放在書架顯眼的位置上。
收好東西拿起公事包,發現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學生們幾乎都回去了,只剩下二個工讀生,於是對他們說: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回家之前,我請你們吃飯。」
「太好了!我想吃中華料理。」
「我想吃燒烤。」
工讀生高興地搶著說。
「這樣我會破產,別啦,就拉麵或牛丼吧!」
「唉唷……」
「這麼小氣!」
嘴上雖然抱怨著,卻滿臉笑容。西岡檢查過瓦斯、電源後,關掉辭典編輯部的電燈。編輯部的門已經拆掉了,所以只要把一旁資料室的門鎖上即可。
待整理的龐大詞彙,似乎流洩在夜晚的走廊上。
「辭典這份工作,做得開心嗎?」
走在通往別館出入口的通道時,西岡這麼問。
「很開心啊,對吧?」
「嗯。剛開始時覺得很枯燥,一做下去卻又忘了時間。」
沒錯,我也這樣覺得。西岡無聲地表示贊同。
在有限的人生中,能和大家一起合力航向又深又廣的文字大海,雖然戰戰競競,但很快樂。我不想放棄。為了追求真理,花再久時間也想繼續乘坐這艘船。
學生們走出通道後,猜拳決定晚餐吃拉麵還是牛丼。西岡在一旁笑笑地等待勝負結果。
突然腦子裡萌生一個念頭—同麗美求婚吧!
雖然完全無法預料麗美會怎麼想、有什麼反應,但我再也不要閃避心中的熱情……
西岡不想再打馬虎眼了。其實很早以前就覺得,不能和麗美以外的女人上床也無所謂,這個想法今後應該不會改變。他想讓麗美知道這份心意。
晚餐決定吃拉麵,雖然有點擔心求婚時會滿嘴大蒜味,但物件既然是麗美,都在一起這麼久了應該不會介意吧!於是拿出手機傳了簡訊:
忙了一天,辛苦了。你在哪?如果在我家,別走,等我回去。如果在你家,那我可以去找你嗎?吃完晚飯就過去。
走在神保町的十字路口,外套口袋裡的手機振動,提醒著新訊息:
你也辛苦了。我今天在家,什麼時候來都可以,不用急,我等你。
西岡微笑地讀了二遍,沒有任何表情符號,麗美的文字和平常一樣,比想像中還要老派。但卻似乎聽得見麗美的聲音,一股溫暖的氣息傳來。
文字和詞彙真是不可思議。
「二位,為了替景氣加分,可以加一顆溫泉蛋!」
「為什麼突然這麼好?還扯到景氣?」
「西岡先生,那可以加點叉燒嗎?」
「允許!」
收起手機的西岡,催促著學生,愉快地鑽過拉麵店門簾走進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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