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編舟記 三浦紫苑 第2頁,共2頁

「也對。」

吃完飯,馬締提著行李袋準備出門,走了幾步回頭,看到香具矢還站在玄關處,手裡抱著的虎郎正打著大大的哈欠。

「對了,我們部門的岸邊小姐和曙光製紙的宮本先生交往了。」

「果然,他們來店裡時,聊得很投機。」

「嗯,你的觀察力始終這麼敏銳。」

馬締和香具矢微笑著互相揮手。

流傳許久的「神保町玄武書房地獄留宿總動員」,事實上長達一個月。

馬締和岸邊幾乎整個月都住在編輯部,偶爾回家拿換洗衣物又馬上進公司,連和妻子及戀人好好說句話的空檔都沒有。

馬締對佐佐木和工讀生們叮嚀了好幾次「不要勉強」,要大家回家休息,但沒什麼人照辦,總是住上好幾天甚至一星期,默默趕著進度。

「我來核對就行了,你們回家去,快回去。」荒木因為太太過世,一個人在家只剩寂寞,索性攬了最多工作在身上,整整一個月沒有回家。

問題是編輯部裡累積了薰天臭氣。此時的辭典編輯部成員眾多,窗戶卻因為被書架擋住而無法開啟。人的體味、紙張散發出的大量粉塵味,以及油墨味摻雜在一起,讓辦公室的空氣變得很混濁。待在編輯部時,因為大家共處一室而沒有察覺,一旦外出吃飯再回來,每個人都會皺起眉頭:「哇,這空氣也太可怕了。」

雖然快入冬了,但不洗澡、不洗衣服還是不行。

玄武書房本館設有小淋浴間,大家會輪流去那裡洗澡。結果其他部門向公司告狀說「從早到晚都被辭典編輯部佔用」,於是馬締等人改去紳保町僅有的一間澡堂。一時間,那裡儼然變成辭典編輯部的專屬澡堂,老闆也樂得開懷。

「就是沒辦法洗衣服。」

用毛巾包著洗好的頭髮,素顏的岸邊回到編輯部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學校附近常見的投幣式自助洗衣店,在神保町卻完全看不到。

「雖然附近有好幾所大學,但住在神保町的學生其實不多。」

「就是啊,而且沒有人會在逛舊書店時順便洗衣服吶!」

「喜歡古書的人比較像植物,對洗衣服沒有興趣吧!」

岸邊和佐佐木一來一往地說著。

我喜歡古書,但我不是植物,而是雜食動物;馬締在心裡嘀咕著。逛古書店時腦袋裡當然只有古書啊,這還用說嗎?這種時候若去想洗衣服的事就太散漫了,是不及格的古書愛好者。馬締偷偷聞了袖口,自認沒有異味,但也沒有把握就是了。

最後成立了「洗衣小組」,大家把衣服放進大袋子裡,輪流負責拿到春日或本鄉的投幣式洗衣店,整批洗好再帶回來。洗衣服費用平均分攤,內衣褲則儘量買新的或在廁所洗。玄武書房別館的女廁多了晾內衣褲的架子,男生則把內褲晾在架在書櫃間的長棍上,像萬國旗海般形成一排排內褲旗。不用說,女生們抱怨連連。

「現在是非常時期,大家將就一下。」

馬締向大家鞠躬致歉,並要求幹了要立刻收起來,總算平息了眾怒。

全員忙著四校的空檔,馬締跟著曙光製紙的宮本及技術人員去了幾趟印刷廠。辭典的頁數多、印量大,又因為使用很薄的紙,印刷上需要精密的技術和細膩的操作,印刷廠用「極致的紙」反覆試印著。

油墨調配上的細微差異,會影響紙張的著墨程度、色差和濃淡。什麼樣的油墨配方最適合「極致的紙」?機器要如何調整才能印出易讀又精美的效果?印刷廠、紙廠和馬締一再討論,甚至親自到工廠直接向熟練的印刷師傅請益。

印刷方式才剛敲定,又被社內美術設計叫走。《大渡海》的裝幀是由玄武書房裝幀部一位四十幾歲的男同事負責,因為他無視季節變換,總是和《少爺》裡的主角一樣穿著紅色t恤,所以大家叫他「紅衫男」。這位紅衫男雖然是也是個怪人,卻開朗又活力洋溢。

在西岡的努力下,《大渡海》的宣傳計劃成了玄武書房的大案子。配合出版時間,張貼在車站的大海報、放置在書店的傳單等都要統一主視覺,再委託廣告公司提出宣傳計劃。紅衫男負責《大渡海》最重要的裝幀設計,一副躍躍欲試、鬥志高昂的神態。

「麻締,」馬締才踏進裝幀部,紅衫男立即靠上前:「完成了、完成了,《大渡海》裝幀的最終提案完成了!」

馬締被拉著袖子帶到紅衫男的辦公桌前,桌上擺著以高效能印表機印出的《大渡海》裝幀設計稿。包括書盒、書盒上的書腰、書衣、封面、蝴蝶頁,甚至還有書頭布的樣本。

「儘管辭典在使用時,書盒、書腰、書衣多半會被拿掉,我還是很用心地設計了每個環節。」

顧不得一臉想炫耀的紅衫男,馬締的眼光早已被桌上的設計提案吸引。

《大渡海》的書盒、書封和書衣,都是夜晚海洋的深藍色調,書腰是月光般淡淡的奶油色。翻開書封,蝴蝶頁也同樣是奶油色。裝飾於書冊上下、遮住裝訂痕跡的書頭布則是銀色,在夜空中閃閃發亮。

書名「大渡海」三個字也是銀色,厚重的字型在靛藍的底色襯托下,彷彿浮在大海上。細看之下,書盒和書衣下方,有著像波浪般的銀色細線。書脊繪有一艘古帆船小圖,正航行在起伏的海浪上。封面和封底印著小小的上弦月和舟的標誌。

《大渡海》想表達的主旨,紅衫男如實地辦到了。感謝之情塞滿胸臆,馬締對著設計稿看了又看、停不下來。

「怎麼樣?」紅衫男似乎有點不安,忍不住打破沉默問道。

「很精準,而且有溫度,」馬締突然回過神來:「我覺得這個設計非常好,業務部的人怎麼說?」

「他們還沒看過呢,我想先給麻締看啊!」

紅衫男總是把馬締叫成麻締。

「謝謝。但這是燙銀嗎?」

馬締指著書盒和書衣問,燙銀可以展現出華貴的質感,卻要花不少錢。

「別擔心,印刷技術可是日新月異唷!麻締,我會要求印刷廠『做出像燙銀的感覺』。不過封面的確是燙銀,但是在預算之內。」紅衫男得意地說:「這些我都考慮進去了。」

「真是太感謝了!」馬締感激萬分:「就這麼定案吧!要是業務部有意見,我會全力護航的。」

裝幀拍板定案,感覺雙肩揹著的重擔,好不容易卸下了一邊,腳步變得輕盈的馬締回到辭典編輯部。

桌上堆滿了檢查完的四校稿,一部分準備送回印刷廠,要請印刷廠開始印第五校的稿子。

一山又一山的稿子。

馬締重新整頓心情,拿起紅筆,開始仔細檢查四校稿是否有行數變動的地方。

全員出動的四校檢查進入尾聲,一個月來發現,除了【血潮】外,沒有其他遺漏。當然,因為全部重新校對的關係,也找出之前沒校到的錯字和漏字,同時針對有爭議的釋義進行討論,也算有成果。

「不過,還真是雷聲大,雨點小啊!」

就像荒木說的,結束長達一個月留宿編輯部的大工程後,大家已經累得人仰馬翻。

「讓大家做了許多白工,真是對不起。」

馬締看著大家疲憊的臉,再三道歉。

「別這樣說,謹慎永遠不嫌多。」

「因為仔細檢查過了,反而放心。」

學生們接二連三地這麼說,雖然身心疲憊,卻充滿了成就感。大家開心地整理行李,準備回到久違的家。

《大渡海》能遇到一群這麼好的工作人員真是太幸運了,馬締站在編輯部門口,目送回家的學生們。

歷經「地獄留宿總動員」後,馬締對《大渡海》的具體樣貌有了踏實感。被那麼多雙眼睛檢查過的稿子,幾乎沒有錯字和缺字了。「血潮事件」儘管耽誤了整體進度,令人懊惱,但也讓《大渡海》免於出版後才被批評的最糟狀況。同時在這次修正中,補齊了其他詞彙,充實了釋義的內容。

《大渡海》是一本內容完整且精確度高的辭典,應該會成為使用上或閱讀上都讓人樂在其中的辭典。經歷了留宿總動員後,馬締更加確信這一點。

看到岸邊還留在編輯部,馬締對她說:

「岸邊,辛苦了。今天早點回家好好休息吧!」

「好。那……馬締你呢?」

「我打算和荒木一起去松本老師家探望。」

當初說是住院一星期做檢查,但留宿期間始終不見松本老師來到辭典編輯部。師母打過一次電話來,說「老師還沒完全恢復」後就音訊全無。雖然心裡一直很掛念,但當時實在抽不出時間。

趁著《大渡海》的編輯作業再次回到預定的軌道,馬締和荒木打算去松本老師家看看。岸邊原本也想一起去,卻掩不住疲憊臉色。馬締說服岸邊回家休息、確認隔天的上班時間後,在玄武書房別館的門口和岸邊道別。

松本老師住在千葉縣的柏市,荒木似乎也沒去過老師家。馬締和荒木一起從神保町搭地鐵,對照地址,往東邊出發。

離下班的尖峰時間還早,馬締和荒木並肩坐著,膝上放著公事包和蛋糕盒。公司附近有家老字號蛋糕店,松本老師很喜歡這裡的巧克力閃電泡芙。

馬締買伴手禮的時候,荒木一直默默不語,終於在電車裡開了口。

「剛才我打電話過去,說我們現在去拜訪,剛好是老師接的電話。」

「老師怎麼樣?」

「嗯,聲音聽起來滿有精神。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來編輯部呢?我想不通。」

因為不知道路,所以從柏市車站搭計程車,約五分鐘後抵達老師家,是一棟小巧古老的獨棟民宅。

按了對講機後,師母隨即開門,帶他們來到客廳。不出所料,老師家滿是藏書。所有牆壁都設成書櫃,書櫃前的地上,書本也堆到半個人高,走廊、樓梯等通道只剩下一個人勉強可通過的空間。

師母和老師的小孩不會抱怨嗎?馬締歎為觀止,不由得看傻了。帶著些許黴味的屋內,或許是因為紙的吸音作用,有種靜謐的氣氛。

師母端來三人份的紅茶和巧克力閃電泡芙。

「謝謝你們帶這麼好吃的甜點來,直接拿來招待你們,真不好意思。」

師母鞠躬致謝,馬締和荒木覺得很不好意思。客廳的門被開啟,松本老師走了進來。

「讓你們老遠跑來,真抱歉。」

見到松本老師,馬締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原本就很瘦的老師,一陣子不見又瘦了一大圈,穿著平常的西裝外套,打著繩狀領帶,襯衫領口松得可以放進兩根手指。似乎正在家裡休息,因馬締與荒木來才特意換上衣服。荒木用手肘碰了碰馬締的側腹,馬締才回過神來,為突然來訪表示歉意。

老師跟師母道謝後,示意師母先離開,在馬締和荒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看著桌上的巧克力泡芙,臉色沉了下來。

「啊,謝謝你們帶來這麼好吃的甜點。」不愧是夫妻,講的話都一樣。「檢查結果是,食道里有癌細胞。」

老師的話雖然傳進了耳朵,卻到不了大腦。一旁的荒木微微吸了一口氣,馬締不知該如何反應,只知道事態嚴重。

荒木小心翼翼地詢問病況,老師回答現在服用抗癌劑,併到醫院接受放射治療。雖然腫瘤變小了,但因為副作用的關係,幾乎每天都躺在床上。今後要持續觀察,若狀況惡化可能要再次住院。

面對詞彙,馬締和荒木總能應付得又快又好;面對病人,卻完全不知所措。想破頭也說不出恰當的話,又不敢隨口說「一定沒問題的」、「請加油」,只能沉默著。

或許是看穿了馬締和荒木的不安與擔心,松本老師刻意用開朗的聲調詢問《大渡海》的進度。馬締沒提留宿的事,說明作業順利進行著,同時也把裝幀提案帶來了,準備讓老師看看。

「這裝幀和我們打造的船實在太契合了。」

老師把裝幀設計稿攤開放在膝上,愛憐地觸控著銀色的海浪:「真的好期待!我只要身體恢復就可以去編輯部了,在這之前,有什麼狀況或疑問,都請跟我聯絡。」

「一定,無論哪個環節,都請老師不吝賜教。」馬締這麼說。

《大渡海》可說是老師的命脈。如果顧慮老師正和病魔對抗,而不讓他參與《大渡海》的編纂作業,無異於奪走了老師的生命。

馬締和荒木決定走回車站,於是在黃昏時分離開了松本老師的家,老師和師母一起在門口目送兩人離去。轉彎前回頭一看,老師還站在門口,瘦弱的身影輕輕地揮著手。

三個巧克力閃電泡芙原封不動地留在客廳茶几上。

馬締被五校的進度追趕著,全副心思都在校對作業上。

趕不上了!不祥的預感在馬締心頭浮現:要是老師發生什麼事,就看不到《大渡海》的完成。雖然知道這念頭太不吉利太悲觀,但就是怎麼樣也樂觀不起來。馬締和荒木到訪不久後,老師再度住院。年底雖然出了院,和師母一起迎接新年,但新年一過又隨即住院。荒木常常去醫院探視,並將五校遇到的問題帶去,請老師判斷該怎麼處理。

再這樣下去,或許會趕不上預計的發行日,馬締內心焦急萬分。寒假回老家的學生比暑期多,不容易掌握工讀生人數。為了趕上因「血潮事件」而延宕的進度,馬締、荒木、岸邊、佐佐木連新年假期也把工作帶回家做。

到了一月中,工讀生終於全員到齊,總動員進行第五次校正。因為辭典不但頁數多,印量也高,印刷裝訂需要更長時間,校對完的部分要立即送回印刷廠,開始印刷。也就是說,最晚一月底要校完,否則趕不上發行日。

馬締接連好幾天都忙到深夜,香具矢結束店裡的工作後,回到家常會遇見剛下班的馬締,兩人便一起在早雲莊的起居室裡吃著香具矢做的宵夜。平時,晚餐由馬締負責,一個人用完餐後,把香具矢的那一份用保鮮膜包好放在冰箱裡;香具矢回家吃完後,清洗盤子順便為馬締做隔天早餐。這是作息不一致的兩人,互相配合的生活方式。

很少能一起坐下來吃晚餐,馬締心裡很高興,但話並沒有因而變多,因為太疲倦,又擔心松本老師的病情。香具矢知道馬締的狀況,刻意準備了鰻魚茶泡飯和蒜味骰子牛排替馬締補充營養和體力。香具矢店裡的工作已經夠勞累了——每想到此,馬締就忍不住內疚,只能以感恩的心把飯菜吃光,回報香具矢的體貼。

因為半夜吃鰻魚和牛肉,小腹周圍好像增加了一圈。再這麼下去,至今無緣的中年肥胖也會上身吧!在香具矢愛心晚餐的鼓勵下,馬締堅定決心,加緊腳步完成《大渡海》。

馬締忙得無法離開編輯部的日子裡,香具矢抽空探望了松本老師。畢竟從梅之即時代起,老師就很喜歡香具矢的料理,也常光顧店裡,不可能不擔心的,於是特地做了老師喜歡的菜色送到醫院,幫老師打打氣。但問她「老師是否吃了料理」、「身體狀況如何」,香具矢卻答不上來。

「老師總是滿臉抱歉地說:『是我連累了馬締……』」

「不,您對他的提拔,我很感激。他要我轉達:『《大渡海》進行得很順利,請您安心養病。』」

這樣的對話一次次地重複。在灰色雲層低垂的嚴冬裡,《大渡海》的編纂作業到了最後一刻依然緩步前進。老師的病情沒有明顯好轉,一月就這麼溜走了。

不論怎麼緩慢,只要前進,總有一天能見到陽光。一如唐朝玄奘到遙遠的天竺取經、順利把帶回的經典譯成中文的偉業;一如禪海和尚每天挖一點岩石,歷時三十年終於挖通的隧道。辭典也一樣,不只是把詞彙集結成冊,更透過歷經長久歲月仍不屈不撓的精神帶給人們真正的希望,說是眾人智慧的結晶也不為過。

印刷機的轉輪終於啟動,開始印刷《大渡海》的內頁。和荒木、岸邊一起初次來到印刷廠現場的馬締,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剛印好的紙張。

這是尚未裁切的一大張薄紙。頁碼的順序和上下左右的閱讀方向零零落落地排列著,但一面十六頁,正反兩面共三十二頁的內容,已經確確實實地印刷完成了。

把這一大張紙對摺四次,就變成十六張內頁,頁碼順序和閱讀方向也一致了。留下裝訂用的書脊那一側,將其他三邊裁切整齊後,就是所謂的「一合」。換句話說,三十二頁為一臺。《大渡海》有二千九百多頁,也就是九十幾臺,要把這九十幾臺全部集結起來才是一本,才能進行裝訂。

裁切之前的大紙,留有微微的熱氣。雖然明知是印刷機的熱度造成,但馬締相信裡面一定隱含了荒木、松本老師、岸邊、佐佐木及自己對《大渡海》的熾熱情感。此外,協助過《大渡海》的眾多學者、工讀生、製紙公司和印刷廠相關人員的心力,也一起濃縮在裡面。

眼前柔和淡黃的紙張上,清楚浮現宛如夏夜的深色文字。細看正好是【明】,馬締刻意眨了眨眼,因為眼框泛出的淚水讓視線變得模糊。

「明」這個字,不只指光亮或燈火,還有「證明」的意思。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花費十五年和詞彙纏鬥,絕沒有一絲白費,終於具體成形的《大渡海》,是大家努力的證明。

「真的好美啊!」

岸邊像看著寶石般望著紙,用手帕按著眼窩。旁邊站著曙光製紙的宮本,感慨萬千地點著頭。荒木則是小心翼翼、用微微顫抖的指尖觸控著。

「馬締,」確定這不是作夢後,荒木說:「馬上拿給……」

「是,馬上送去給松本老師看。」

編輯部選在進行「や行」之後的五校。將工作交給岸邊後,馬締拿著捲成筒狀的紙,和荒木一起前往位於築地的醫院。

松本老師吊著點滴,鼻子插著輔助呼吸的管子,靠坐在床上,就著枕頭在寫什麼,似乎是用例採集卡。發現馬締兩人進來時,立刻露出笑容,將鉛筆放在枕頭旁的桌子上。

「唉呀,看看是誰來了。馬締,好久不見啊!」

師母正巧回家的樣子,在老師沙啞聲音的催促下,馬締和荒木兩人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

和去年在老師家相見時相比,老師沒有變胖也沒有變瘦,氣色和心情似乎好了些。馬締謹慎地詢問老師的身體狀況,老師刻意表現出開朗的樣子。

又被荒木的手肘輕碰側腹,馬締才突然回神。不能待太久,老師要休息。

「其實,我們有東西想給老師看。」

馬締把紙攤開,放在老師的膝上。

「喔……」

松本老師發出嗚咽聲。不,應該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心底發出的喜悅之聲。

「終於、終於要印製《大渡海》了……」

老師細細的手指疼惜地撫摸著頁面上的每個字。是的,終於能印出來,呈現在大家面前了。馬締說完後很想緊握老師的手,又覺得不得體,所以沒有行動。

「老師,《大渡海》預定三月發行,」荒木沉穩地說:「樣書一印好,我們馬上送過來。不,到時候請您和編輯部同仁一起慶祝吧!」

「好期待啊!」松本老師抬起頭,像抓到美麗蝴蝶的少年,微笑著說:「荒木、馬締,真的很謝謝你們。」

松本老師等不到《大渡海》完成,在二月中過世了。

接到荒木從醫院打來的電話,馬締錯愕地一句話也說不出話,默默開啟編輯部的置物櫃,確認黑領帶是否在裡面,又覺得只顧著找黑領帶的自己很怪。情緒和行動連不上,完全不能控制。

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的成員們,協助師母處理守夜祈稻和告肘式等後事。馬締這時候才終於知道,松本老師享壽七十八歲。還不到退休年齡就辭掉了大學教授的職務,全心投入辭典的編纂。沒有收弟子,也和學校的派系保持距離,只將一生奉獻給辭典。

松本老師還在大學任教時,就已經和荒木一起編辭典了。荒木是松本老師的好夥伴,近半世紀的時間裡,以編輯身分協助老師、鼓勵老師,合力完成了好幾本辭典。這樣的荒木沒有流淚,反而招呼著前來上香的賓客。儘管舉止和平常一樣穩重,臉頰卻因悲慟而削瘦,失去血色。

喪禮結束後,馬締在黃昏時回到早雲莊,很不情願地在玄關灑鹽淨身。如果老師真的跟來了,希望能一直保佑我們。

早一步到家的香具矢已經換下喪服,一身便服等著馬締。因為擔心馬締,香具矢延後了開店時間。兩人默默地朝二樓起居室走去,香具矢泡了焙茶,和馬締不發一語地喝著。

「我……來不及……」

馬締喃喃自語,沒有讓松本老師看到《大渡海》。如果在辭典編輯部的不是我,如果是其他編輯,《大渡海》一定能早一點完成。是我沒用,不能讓老師在離開人世前看到等待多年的成果。

馬締發現自己正在啜泣,在香具矢面前掉眼淚實在太沒用了。雖然這麼想,卻剋制不住淚水與野獸般的嗚咽聲在瞬間潰堤。香具矢在馬締身邊坐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地輕撫馬締顫抖的肩膀。

《大渡海》的慶祝酒會在九段下的老牌飯店宴會廳舉行,那是櫻花正含苞待放、三月下旬的前夕。

辭典的執筆學者、製紙公司及印刷廠的相關人員都在受邀之列,出席人數上百。玄武書房社長上臺致辭,為熱鬧華麗的宴會拉開序幕。

會場內側設定了及腰的桌子,放著《大渡海》和松本老師的遺照,裝飾著鮮花,還供上二合日本酒和酒杯,宛如祭壇。來到會場的師母凝視著老師和辭典,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可惜沒辦法招待工讀生,馬締這麼想,一邊在會場內向每位出席者致意。超過五十名學生如果來到會場,肯定會像蝗蟲過境稻田,把所有料理立即掃光吧!玄武書房的經費沒有這麼充足,還是另外在居酒屋慰勞學生好了。

今晚也邀請了主要書店和大學圖書館的相關人員,二週前發行的《大渡海》好評如潮。書店的銷售比預期好,這場宴會是追加訂單的好機會,玄武書房業務部的每個人都卯足了勁。特販部和宣傳廣告部的人也忙著替來賓斟酒、寒暄,接待相關人士。

「馬締!」

聽到叫喚聲回過頭,看到西岡正離開談話的人群,朝馬締走過來。服貼的西裝前胸口袋露出紅色手帕,還真是盛裝打扮。衣著和平常一樣的馬締,不由自主地盯著口袋裡引人注目的手帕。

「《大渡海》的最後一頁,有我的名字呢!」西岡感激地說。

「是的。」

「是馬締的意思吧?」

「松本老師住院後,由我代筆。事先當然和老師商量過,老師也同意。」

西岡曾是辭典編輯部的員工,也為《大渡海》盡了許多力,當然應該把名字放上去。不知道西岡為什麼感激的馬締,歪著頭說:

「不會是我把你的名字寫錯了吧?」

「不是啦,是……我其實沒做什麼……」

西岡輕拍馬締的背,再度回到人群中。他剛剛似乎小聲地說了「謝謝」,但也可能是馬締聽錯了。西岡已經眼尖地發現廣告代理商的人,正油嘴滑舌地和對方打招呼:「多謝多謝,荻原先生,這次真感謝您的幫忙啊!」荻原先生笑得很開心,看來西岡還挺有兩把刷子的。

打了一輪招呼後,馬締走到祭壇前,師母正憐惜地翻著《大渡海》。

「松本第一次住院時,似乎心裡就有數了。」站在馬締旁邊,師母平靜地說:「當然,他不是輕言放棄的人,到最後一刻都還掛念著《大渡海》。」

「無法讓老師看到《大渡海》,是我不好。」馬締深深鞠躬。

師母搖搖頭:「別這麼說,松本很開心,我也是。因為他花費一生心血的《大渡海》,終於出版了。」

師母把《大渡海》輕輕放回松本老師的遺照旁,點頭示意。目送師母離開祭壇後,馬締對著遺照默默合掌。

「辛苦了!」

以為是老師的聲音而訝異地抬起頭,不知何時荒木來到了身邊。

荒木也變老了啊!這也難怪,為了編一本辭典,轉眼就過了十五個年頭。

「你似乎很沮喪。前幾天我去月之裡,香具矢很擔心你。」

「很對不起松本老師,我能力不足。」

雖然羞於啟齒,馬締還是吐露了心情。

「我猜到了你的想法,帶了好東西給你。」荒木從西裝口袋裡掏出白色信封,說:「是松本老師留給我的信。」

馬締目不轉睛地盯著信,接下信封,拿出信紙。

看慣了用例採集卡上老師的筆跡,意外發現信上的字特別有力。

在最後關頭,我無法盡到監修者的責任,謹向辭典編輯部的各位致歉。《大渡海》問世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吧!但是,我沒有不安,也從不後悔。

因為我已經可以想像《大渡海》被眾人當成寶物,橫渡文字大海的模樣。

荒木,有件事我要更正。我曾說過「今生再也找不到跟你一樣優秀的編輯」,我錯了,多虧你找來馬締,讓我能夠再度在編辭典之路上前進。

能遇到你和馬締這樣的編輯,我真的很感激。因為有你們,我的人生過得十分充實。有沒有什麼詞彙比「感謝」更能表達我的心意呢?如果在另一個世界有這樣的詞,我在那裡也會製作用例採集卡的。

編纂《大渡海》的每一天,我都過得很快樂。在此祈求大家的《大渡海》能永遠幸福地航行下去。

馬締細心地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看著松本老師的遺照、印著老師名字的《大渡海》及會場每一個人的面孔。

詞彙有時如此無力,不論荒木或師母怎麼呼喊,也留不住老師的生命。

但是,馬締這麼想,我們並沒有完全失去老師。正因為有詞彙,最重要的東西將一直留在心底。

即使生命結束,肉體化成灰。對老師的回憶仍將超越肉體的死亡,印證著老師的靈魂永遠長存。

老師的模樣,老師的言行舉止,為了將這一段又一段大家交談、分享的往事傳達給後人,詞彙是不可或缺的。

馬締突然想像,自己的掌心握著那隻不曾碰觸過的手。和老師見面的最後一天,在醫院裡沒能握住的,又瘦又冷但應該光滑的手。

為了與死去的人相系、與尚未來到人世的人相系,人們創造了詞彙。

岸邊和宮本正吃著蛋糕,明明慶功宴前才宣告既然是編輯部的一員,就要貫徹招待的任務、絕對不吃東西……這會兒卻開心地和宮本分享著彼此手上的蛋糕。佐佐木靠在牆邊喝著白酒,西岡依然長袖善舞地和會場內的人交際著。

每個人都打從心裡為《大渡海》的完成而高興。

我們完成了編舟計劃,編纂出一艘堅實的辭典之船,載著古往今來想傳遞心意的靈魂,航向豐饒的文字大海。

「馬締,明天要開始進行《大渡海》的修訂作業羅!」

荒木說著,邊催促著馬締往會場中央走去,臉上閃現百感交集的表情。也可能是馬締的錯覺。

人還在慶祝的晚宴上,心已經開始思考《大渡海》的未來了,不愧是荒木,簡直是松本老師的靈魂伴侶。

辭典編輯沒有結束的一天。乘著希望之舟在文字大海上的航行,永遠不會結束。

馬締笑著點頭:

「趁今晚多喝一點吧!」

留意著杯裡的酒泡不讓它溢位,小心地往荒木的酒杯倒著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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