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亞烈高燒未退,迷迷糊糊聞到一股肉湯的香味,正恍惚間,吱呀一聲,孫大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招呼道:「陸教士,起來喝一碗湯。」
陸亞烈坐起來,接過湯碗,見裡面有綠白相間的豆腐、菠菜,有幾顆肉丸子,還加了胡椒粉和薑絲,他用勺子攪動,喝口湯,吃下個肉丸子,胃口一開,咕咚咚就把一碗湯全喝完了,身上立刻冒汗。孫大有接過空碗,說:「今兒是禮拜天,我去幫龐教士做禮拜,你蓋上被子好好躺著,出一身汗,病就好了。」陸亞烈躺下,又指了指湯碗,孫大有道:「這個是珍珠翡翠白玉湯,我做了一鍋呢,待會兒再來一碗。」
待禮拜結束,孫大有返回來,果然又端著一碗熱乎乎的「珍珠翡翠白玉湯」,陸亞烈坐起,咕咚咚把湯喝完,一抹嘴兒說:「好喝,好喝。」
孫大有笑嘻嘻地看著他:「這珍珠翡翠白玉湯,是我大明朝的開國名菜。當年太祖皇上和蒙古人打仗,有一次兵敗落單,單人單騎跑到荒郊野嶺,在一破廟前摔到了馬下。廟裡正好有兩個乞丐,一個叫常先弟,一個叫來福,他們兩個把太祖皇上攙扶到廟裡,看他飢餓勞累,就用剩豆腐、白菜葉子、剩米飯,做了一鍋珍珠翡翠白玉湯,伺候太祖喝下,太祖喝了這碗湯,就恢復了元氣,與失散的部隊會合,重整旗鼓,慢慢打下了大明的江山。當上了皇帝之後,太祖不忘本,昭告天下,尋找常先弟和來福,把他們接入宮中,做了一次宴席,主菜就是珍珠翡翠白玉湯。這湯的原料就和當初打仗時不一樣了,豆腐還是豆腐,大白菜還是大白菜,也可以換成菠菜,剩米飯粒子卻一定要換成肉丸子,這道珍珠翡翠白玉湯就是我們的國菜,豆腐就是白玉,菠菜就是翡翠,魚肉丸子雞肉丸子,都比剩米飯更像珍珠。」
陸亞烈點頭:「這道湯原料簡單,不算奢侈,不算忘本。」
孫大有道:「這道湯里加了胡椒和薑絲,都是能發汗的調味品,太祖當年是感了風寒,要一碗熱湯才能恢復體力。我們這道國菜質樸無華,現在的農民軍不成樣子。這幫暴民在北京城裡洗劫,還搞了一個福祿宴,他們把大明的福王抓了去,福王是個大胖子,體重有三百多斤,他們殺了福王,還弄來兩頭鹿,把人肉和鹿肉燉在一起,搞了個福祿大鍋燴,這道菜實在是窮兇極惡,做出這樣的菜,是要遭報應的。難不成這幫暴民和蠻夷殺到南京來,我們這樣的胖子就都要被抓去殺了燉肉?」
孫大有頗為激動,一身肥肉不停顫動。陸亞烈聽農民軍吃人肉,身上又出了一層透汗,躺倒在床上說:「這吃人的行徑,簡直是魔鬼!」隔了一會兒,探身問道:「孫先生,你們中國可有魔鬼?可有人懂得驅魔之術?」
孫大有道:「你現在發燒,等你病好了,到大有堂來,我可以給你講講驅魔的事情。」
陸亞烈在床上躺了三天,身體逐漸康復,心裡也趨於平靜,這一天來到文津街,見餘八書坊大門緊閉,不由得又想起幾何樓上那幅昇天圖。急急走到大有堂,又聞到一股肉湯的香味,穿過廳堂,走到後院的廚房,見孫大有正在調高湯,一鍋肉湯,幾經過濾,變得清澈,孫大有拿著大勺子,敲打著鍋邊,說:「陸教士,你在我這裡吃過了雞,吃過了狗肉,也吃過了我的珍珠翡翠白玉湯,你不想跟我學一學這做飯的手藝嗎?」
陸亞烈臉一紅:「我早就想跟你學中國的烹飪之道,可我怕龐教士知道了會不高興,龐教士總認為,吃飯享樂是末節。」
孫大有放下勺子,和陸亞烈返回廳堂,羅漢床前放置了一把古琴,一張琴凳,孫大有在床上坐好,問:「陸教士可願意聽我彈一首曲子?」陸教士點頭,孫大有活動了一下手指,按住琴絃說:「這首曲子叫《孤館遇仙》,是古人嵇康所作,名字雖叫遇仙,實際上卻是遇鬼,作曲者寄居於一間古宅中,夜晚遇到了八個鬼魂,這八個鬼魂說,他們原本都是樂工,暴死在這裡,求作曲者為他們遷葬。嵇康答應了這八個鬼魂,第二天就在古宅外挖出了他們的遺骨,將他們改葬他處,好好地做了一場法事。後來這八個鬼魂託夢給嵇康,感謝他安撫了八個漂泊的鬼魂,嵇康覺得這件事頗為神奇,就作了這首曲子。」介紹完曲子的來歷,孫大有撫動琴絃。琴曲開始頗為舒緩,宛如林間漫步,繼而變得輕快,而後驟然緊張,鬼魂出現了,風聲嗚咽,雷電轟鳴,作曲者似乎在大聲呵斥著鬼魂,鬼魂也在哀怨地訴說,散音與泛音結合,像是人與鬼之間的對話。這一段對話相互糾纏,孫大有彈奏之時,口中吟唱,琴聲與人聲交雜,陸亞烈聽得心跳加快,大汗淋漓。而後,白日浮現,雄雞鳴叫,鬼魂散去,終於一片平靜。孫大有彈完這首曲子,掏出手帕擦了擦臉。
陸亞烈走近古琴,伸手觸動琴絃,琴絃一顫,嗡嗡作響。孫大有伸出右手,讓教士看仔細了:「手臂平伸,手腕微微彎曲,手掌微微俯下,小手指是不用彈琴的,所以小手指向上略仰,中指和無名指是平的,中指又略低於無名指,食指微曲,大拇指又在食指之下。」陸亞烈見孫大有五根胖胖的手指,做出來的動作卻輕柔細膩,伸出右手模仿。孫大有手指落在琴絃之上,琴音如刀劍出鞘般彈射出去,不住的迴響之中,孫大有問:「陸教士,你可願意跟我學一學這首曲子?一般人學古琴,都從小曲子開始,這首《孤館遇仙》稍長,不過,這曲子分為十二段,我們也可以把它看作是十二個小曲子,我們一個個學,有大半年的功夫也就能把這首曲子彈下來了。」
孫大有教了陸亞烈幾個手法,隨即把第一段「引子」彈了一遍,講解道:「這第一段要舒緩,慢中又有跌宕,琴音是散、按結合,以散為主。這曲子說是安撫遊蕩的孤魂野鬼,實際上也是驅逐心魔,讓我們心思平靜。我沒見過魔鬼什麼樣,但心中時常會有些邪惡的念頭。彈這個曲子,能讓我安靜下來。」
陸亞烈凝神學琴,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小時,孫大有在旁抽了一支菸,掐滅菸頭說:「好,咱們可以歇一下,去做飯了。」回到廚房,陸亞烈見案板上擺著幾顆土豆,放著兩把菜刀,孫大有右手拿起菜刀,左手抄起一枚土豆,菜刀溫柔地貼上去,土豆在刀刃上滾動,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土豆片削了下來,他將土豆放在案板上,菜刀咚咚咚一陣翻飛,隨後用菜刀抄起土豆,扔到旁邊一個水盆中,細細的土豆絲在水中展開。孫大有手握菜刀,正色道:「要學做飯,第一就要學用刀。中國古代有一個名廚姓丁,他宰牛的時候,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腳步邁出的方位,全身的動作都符合音樂的節拍,所謂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普通廚子,一把菜刀用上一個月就要換了,好點兒的廚子,一把菜刀能用上一年,這位丁大廚,一把菜刀用了十九年,可見他掌握了用刀的訣竅,砍、剁、挑、抹、切、斷、撥、刻,種種手法都爛熟於心。我教你學琴,是讓你掌握做菜的節奏感。兩者相輔相成,音樂也學了,廚藝也學了。」說罷,把菜刀遞給陸亞烈:「看你的了。」
陸亞烈接過菜刀,深呼吸,依照孫大有的節奏運刀,中間雖稍有滯澀,但切出來的土豆絲也頗為精細,孫大有讚道:「看來你在塞哥維亞的廚房裡還是很有心得的。」從灶間拿起一根蘿蔔,抄起菜刀,雕起蘿蔔花,嘴中唸唸有詞:「盤古開天,山河明晰;先人創世,祖號炎黃;稼穡艱難,生火做飯;萬物進化,澤及四方;文明日進,制器典章;百姓日用,有醋有鹽。」這段口訣念罷,手中的蘿蔔已經變成了一朵潔白的花朵。
陸亞烈跟著孫大有背誦口訣:「盤古開天,山河明晰;先人創世,祖號炎黃;稼穡艱難,生火做飯;萬物進化,澤及四方;文明日進,制器典章;百姓日用,有醋有鹽。」口訣念罷,又切出一堆土豆絲。
這幾顆土豆切完,孫大有又拿出幾根黃瓜,演示蓑衣黃瓜的切法,讓陸教士體會如何以意念運刀。切完了蓑衣黃瓜,又拿出幾塊豆腐,讓陸亞烈切豆腐絲。切完豆腐,再回去彈琴,陸亞烈明白,彈琴切菜都講究手指的靈動與觸感,講究其中的韻律,寧心靜氣,把第一段曲子完整地彈了下來,不知不覺已過了晌午,孫大有端來一鍋紅燒豬蹄,招呼教士吃飯:「學琴本是雅事,這鍋豬蹄卻顯得粗鄙了。我們做了雅緻的事情,也該做點兒俗的。」陸亞烈見豬蹄燒得紅亮,肚子中咕咕叫了起來,拿起一個豬蹄便啃,孫大有啃著豬蹄,給教士講了醬油的做法和用法,又講什麼樣的菜當用雞湯調味,什麼樣的菜當用豬肉湯調味,陸亞烈舔乾淨手指,拿出紙筆,一一記下。
此後,陸亞烈每有空閒,便到大有堂來,他跟龐迪我說,要學古琴,學中國的音樂理論,龐迪我大為讚許,鼓勵他好好學習。沒幾天的工夫,孫大有就開始教陸教士第二段「端坐」。這一段中有兩部分泛音,陸亞烈很快上手,左手輕點琴絃,右手指撥動,手指已是非常靈活。一邊學著「端坐」,一邊學著做豬頭肉。第一步就是劈豬頭,案板上置一豬頭,陸教士手持菜刀,一聲斷喝,一刀下去,就將豬頭劈為兩半,這一招講究力道和準確性。豬頭劈開,陸教士運刀溫柔,去骨,剃毛,再將豬頭洗淨,用白糖、烈酒、醬油醃製。醃了五天,再放到灶臺上燻三天,再放到太陽地裡曬三天,一段曲子學完,這臘豬頭才算做好。孫大有將臘豬頭切成薄片,再用大火蒸熟,告訴陸亞烈:「豬頭肉勝在膠質豐厚肥潤,皮和肉都大有嚼頭,面頰上的兩片肉,豬耳朵上的軟骨,還有這豬鼻子,都各有各的口感,我們又醃又燻又蒸,就是要讓這豬頭肉呈現出複雜的味道。」
又過了十來天,孫大有便開始教第三段「鬼見」,曲調漸漸加快,氣氛驟然一變,鬼魂已在荒野中現身。「鬼見」之餘,陸教士學做燉菜,用瓦罐燉牛肉,想起自己在塞哥維亞也曾用罐子和牛肉做科學試驗,又剋制不住創造的念頭,這一天創了一道菜,名目叫「雞兔同籠」,是將兔頭和雞爪子一起燉了吃。孫大有見陸教士能有創新菜式,大為讚賞,又說這雞爪子和兔頭放在一起燉,品相上太難看,稱得上是「黑暗料理」。
又過了一個月,陸亞烈已經能把《孤館遇仙》前三段連起來彈奏,也學會了料理河鮮海鮮的方法。他幫孫大有在後院蓋起來一座烤爐,要學烤乳豬,孫大有說,這烤乳豬要用剛剛出生一個月的小豬,一邊烤一邊抹油,務求顏色紅亮,豬仔本是要養大了才能賣出價錢,所以商家賣豬仔,價錢倒不比一頭大豬便宜多少,近日南京城苛捐雜稅多了起來,鹽稅糖稅水產稅殺豬稅交易稅,朝廷收了稅才能養軍隊,對抗清兵,說罷長嘆一聲。
陸亞烈有些愧疚,說:「我學菜這兩個多月,倒讓孫先生破費了。」
孫大有一擺手:「這吃飯做菜,就是我們的修行。可在亂世之中,想吃口好的太不容易了。你以後離開南京,能每天給自己做頓好吃的,就是天大的福氣。」
兩人屋中彈琴,孫大有開始教第四段「怪風」,這一段有三下拂、滾,從一弦拂到七絃,再從七絃滾到一弦,又從一弦拂到七絃,有一種陰風驟起的感覺。陸亞烈拂動琴絃,忽然開口問道:「孫先生可曾聽說,徐公子得道昇天了?」琴絃顫動著,陸亞烈停手,望著孫大有,繼續說道:「近日南京城出現了好幾處塗鴉,畫的都是飛上天的神仙,不知孫先生看到沒有?」此時,屋外風聲嗚咽,悶雷從遠方傳來,孫大有喃喃說道:「要下雨了。」陸亞烈追問:「這段時間一直不見餘八,他是不是跟徐公子一起昇天了呢?」
孫大有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紙菸,吐出煙霧:「教士,我們還是好好學琴吧。」
陸亞烈臉一紅,拂動琴絃繼續彈奏。外面風聲平息,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孫大有聽他彈完第四段,便接過古琴,彈奏第五段「雷電」,右手捻起一弦、四弦拍擊在琴面上,如閃電劃過天際,大有堂小小的廳堂之中,迴盪著雷電的轟鳴。陸亞烈為琴聲所懾,雙手顫抖,似乎在閃電中看見了魔鬼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