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1頁,共2頁

清明之後,農民軍殺入北京,皇上自殺了,北方的清兵入關,南京城中,人心惶惶,都推算著戰火何日來到江南。而徐公子又要種土豆了。農夫翻犁碎土,澆水造墒,施足底肥,劃定每一壟每一株的距離。經過幾年的開墾,南京郊外的土豆種植面積已接近萬畝,畝產也超過了一千斤。龐迪我和陸亞烈受邀參觀種植園,見廣闊大地上散落著勞作的農夫,想到那些塊莖對世間的紛擾無知無覺,自顧自地生長,便在心中禱告,願世人都能平安,吃飽喝足,願得到餵養的世人都能得到神的眷顧。一行人穿越農田,進入一片山林,山坡上滿是松樹,山風吹來,松林發出響動,好像為大地上的孕育與播種唱響讚歌。徐公子說起種土豆的經驗,有一條是耕種的面積越大,生產效率越高,而江南的土地大多集中在皇親國戚手中,佃農們有各自種植的作物,讓他們改種土豆,要花費很大的功夫。這兩年土豆種植面積擴大,都是他用高價收買土地,再開墾荒山,一點點擴張而來。他手中馬鞭指著周圍的幾座荒山說,這片山林也早就被我買了下來。

徐公子出行,有僕從挑著鐵壺、茶注、銅爐等茶具,也有僕從挑著水,徐公子和兩位教士到山腳下一涼亭中休息,僕從就燒水沏茶,擺上茶席。徐公子還在侃侃而談,說推廣新作物,必然要花大價錢,如今土豆成本雖高,但若能將這種作物推廣到全國,那就能養活更多的人。龐迪我喝著茶沉吟半晌,忽然站起身來,向徐公子深施一禮,徐公子大吃一驚,起身回禮,聽龐教士說道:「我這次回到南京,看見自己昔日的弟子不再研究數學,不免有些傷心,不料想我的內心也會被矇蔽,沒有看到你的功績,你不計成本地投入土豆種植,用昔日所學的水利知識改善農田灌溉,用自己的智慧和金錢惠及更多的人,這才是功德無量,是儒家所說的兼濟天下,佛家所說的普度眾生,更是我們教會的榮耀,上帝的榮耀。」

徐公子道:「這要歸於上帝的榮耀,我雖然種了土豆,可改變不了人們的口味,所以好多土豆都用來餵豬。教堂用炸薯條來說服信眾,推廣土豆食譜,這是教會的榮耀,上帝的榮耀。」

龐迪我搖搖頭:「中國飲食博大精深,要想讓人們吃上土豆,自然還要靠中華料理的功夫。」

徐公子哈哈一笑:「原本用土豆餵豬,豬吃了土豆膘肥體壯,肉質鮮美,做出來的火腿,都帶有一股甜味。燉出來的五花肉,更是香氣四溢。現在南京人都吃上了土豆,這豬想一年再吃上幾千斤土豆可不容易了。不過,我還私自留著幾個養豬場,能用土豆做飼料,龐師傅想吃好豬肉,儘管吩咐。」

龐迪我擺手:「我看時局混亂,民生艱難,能出產更多的土豆,能讓更多的人吃飽,這是大事。口腹之慾是小事,用土豆餵豬,實在是糟蹋了糧食。」

徐約瑟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說道:「我看餵豬和喂人也沒什麼區別,豬也是生靈。師傅不忍看生靈塗炭,又怎能狠心,不讓可愛的小豬吃上一口土豆呢。我餵飽了豬,殺了豬吃肉,我拿土豆餵飽了人,這些人到頭來還是會被蠻夷砍殺,白白死去。」

龐迪我聽了這話,只覺得大大不妥,卻又不知從何爭辯,端起茶杯又放下,問:「不知徐公子對眼下的時局怎麼看?清兵會殺到南京來?」

徐公子道:「我想,不出一年的工夫,清兵就會殺到南京。可南京城裡的權貴,還為哪一個人能繼承皇位明爭暗鬥。龐老師,你給我講過達馬克可利士之劍的故事,我還記得。這故事是說,古有棲濟里亞國,國家富足,有大臣讚美國王幸福快樂,國王說,你到我的王座上來坐一下,能吃完一頓飯,我就把王位傳給你。大臣坐上了王座,侍從就準備了一餐豐盛的宴席,那臣子坐上寶座,看周圍的人都奔走趨命,很是歡喜。可寶座之上,有單絲系利劍,垂鋒而切其頂,便慄慄危懼,四肢顫動,未及一餐,便要走下王座。」

龐迪我頻頻點頭,這則故事他在徐公子很小的時候就講給他聽,不曾想隔了好多年,徐公子依然記得清楚,他聽徐公子繼續說道:「我這野外的茶席,比不上棲濟里亞國王的盛宴,可我腦袋上也懸著一把達馬克可利士之劍。龐教士,你腦袋上也有一把利劍。」

龐迪我道:「職責所在,無不戰戰兢兢。」陸亞烈看了一眼徐公子頭頂,看了一眼龐迪我頭頂,雖知這是一種比喻,也不自覺看了一眼自己的頭頂。

徐公子吩咐僕從收拾起茶席,起身說:「我在這片山谷的幽靜之處新建了一座藏書樓,請兩位師傅去藏書樓看看。」

三人騎馬往山谷裡走。一小時後,就看見鬱鬱蔥蔥的山林間有一棟青灰色的高樓。走到近前,兩位教士才看到,這座藏書樓是由樓、臺、軒、廊組成的建築群體,錯落跌宕,渾然一體。樓分三層,計高七丈二,四十八根周長七尺的大柱子作為支撐。每層翹角重簷,飛達四敞,十字脊歇山頂,樓內彩繪藻井。

龐迪我緩步登高,到三樓眺望,見陰雲蔽日,山雨欲來,便朗誦起杜甫的詩作——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盜寇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陸亞烈雖然學了漢語,但修為尚淺,理解不了這首詩的意思,龐迪我就做了一番解釋:「這是中國唐朝詩人杜甫的詩。說的是,高樓邊的花草茂盛,卻讓我徒然傷心,我登高一望,看到遠處的山河處在災難之中;流水帶著春天來到了天地之間,雲彩變幻著顏色,世人的命運也隨之改變;我祈求上帝保佑國王和他的臣民,能抗擊外族的侵略,也能平息內部的騷亂。然而世事難料,多少國王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之中,又有多少人空懷才智,報國無門,將自己的生命浪費。」陸亞烈聽了這番解釋,不由得讚歎,幾百年前的中國詩人就能寫出如此壯麗的詩句。

徐公子施了一禮:「龐師傅,您的漢語修為真是越來越好。這座藏書樓還沒有名字,不如您來為它命名。」

龐迪我沉吟片刻:「我看這座樓不妨叫作幾何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如果你能在這座樓中,將《幾何原本》全書都翻譯出來,這座樓將千古不朽。」

徐約瑟道:「幾何樓,真是好名字!我們可以用這棟藏書樓來銘記歐幾里得等西方賢人,龐師傅,你從西洋帶來的圖書及眾多科學儀器,可以放到我這幾何樓中。」

龐迪我面容嚴肅:「我那些書和儀器,是西方最新的文明成就,如果放到藏書樓中,卻無人閱讀無人使用,那它們的價值就沒有發揮出來。不過你要是立志於譯介,讓這些書被更多的人看到,我願意傾囊相贈。約瑟,你已屆中年,該做些造福於後世的偉業。」

徐約瑟搖搖頭:「我可不想千古留名,也不敢說造福於後世。有些東西,能在我手中儲存得好一些,能夠流轉下去,這就算盡了我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