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迪我並不甘心:「約瑟,強者肩負更大的使命,更大的責任。種土豆供養世人,這是一項偉業。但啟迪心智,給世人以更明確的精神指引,是一項更了不起的事情。」
徐約瑟回答:「龐師傅,我盡力而為。但我也擔不起太大的責任,如果有一天,頭上的利劍墜落下來,我要先保證自身的安全。」他忽然握住龐迪我的手,單膝跪地:「龐師傅,為我祈禱吧。」
龐迪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默默禱告。陸亞烈口中也是念念有詞。這番禱告完畢,三人從樓外的迴廊轉到樓裡的一處廳堂,空間頗為寬敞,有一架梯子立在當中,上面有一位畫工正在描繪天花板,龐迪我抬頭看,見頭上的畫面是白雲朵朵,天空中有巨大的紅色花束向下彎曲,一位仙人衣袂飄飄,正要昇天而去。他知道,這呂洞賓昇天圖是中國繪畫中的傳統素材,道觀中經常能夠看見,可頭頂這幅畫的處理方式極為大膽,從下往上,只見呂洞賓的兩隻大腳和他飛揚的袍子,身體的比例變小,臉部變形得厲害,兩個大鼻孔很是刺眼,可這個畫面又符合透視的原理,如果有一人飛昇到空中,他的姿態正該是這副樣子。此時,梯子上的畫工回過頭,向徐公子及兩位教士咿咿呀呀地叫起來,從梯子上下來的,正是餘家書坊的餘八。
餘八見到兩位教士,頗為高興地問候,龐迪我回應了一聲,陸亞烈卻愣愣地盯著頭頂上那幅畫,宛若靈魂出竅。三百年後,西班牙費葛拉斯出了一位大畫家名叫達利,在穹頂上給自己畫了一張升入天堂的作品,採用了餘八這樣的處理方式。陸亞烈雖不知道三百年後的達利,可他看過兩百年前萬德威登的畫作,只覺得頭頂這幅畫,描摹之細膩,場面之肅穆,實在可與萬德威登的《天使報喜》媲美。畫中人那五彩道袍,顏色鮮豔,紡織物的紋路清晰可見。讓陸亞烈震驚的並不是餘八的畫功,而是這幅畫所透露出的危險與虛幻的氣息。他在南京城的不少寺廟裡見識過壁畫,佛與金剛處於神魔之域,他伸手就能觸碰到,但在他的手指與牆壁之間,是幻象與現實幾近致命的界限。他仰望餘八的昇天圖,看見流動的空氣像一團塵埃。他迫切地想置身於畫中,跟隨畫中的神仙一道飛行,不管烏雲雷電、風霜雨雪以及永遠也抵擋不了的仙境,只想能騰身而起。
四百年前,畫家克里斯托弗·海茨曼在奧地利的普騰布魯恩修道院發生了一次嚴重的痙攣。當地的神父進行了診斷,隨後將畫家送至行政長官處。行政長官對畫家進行了審訊,畫家供認,他把靈魂贈予了魔鬼。畫家經過漫長的治療,在修道院中度過餘生。當時的修道院院長記述了治療的過程,這份手稿流傳後世,到了精神分析醫師弗洛伊德手中,弗洛伊德由此撰文《十七世紀附魔神經症案例》。四百年前,人們對精神疾病的認識頗為簡單,得病的人被認為是魔鬼附體。塞哥維亞大教堂中也曾有一位畫家,以聖徒畫作聞名,後來精神失常,給每一位聖徒都添上一對巨大的乳房,這位畫家也曾被關入塞哥維亞教堂的禁閉室,鬱鬱而終,陸亞烈聽說過這位前輩畫家的故事。他看過餘八的畫作之後,神情恍惚,回到教堂,就噁心嘔吐,晚飯也沒吃,躺倒在床上。
到了夜間,龐迪我燒了一壺熱水,來看望年輕教士,只見陸亞烈蓋著厚厚的被子,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像是中了邪。龐迪我將熱水壺放下,坐到床邊,看著年輕教士說:「你在山谷中受了風寒,起來喝點兒熱水吧。」
陸亞烈猛然坐起,抓住龐教士的手:「你看到了?你看到了?」
龐教士說:「看到什麼?」
陸亞烈說:「那幅畫。」
龐教士說:「你是說餘八在幾何樓天花板上的那幅畫?」
陸亞烈使勁點頭:「就是那幅畫,那是魔鬼附身之後畫出來的。餘八肯定賣身於魔鬼了,他那幅畫中充滿了魔鬼的氣息。龐老師,你可會驅魔之術?將惡鬼從餘八身上驅除出去?」
龐迪我給陸亞烈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那幅畫只是在視覺上有一種別樣的刺激,許多教堂穹頂之上的畫作也有類似的處理方式。」
陸亞烈搖頭,對那杯水視而不見,厲聲喊道:「那餘八怎麼會有預言未來的能力?他說農民軍會打入北京城,皇帝會自殺,他還說北方的滿族人會殺到中原。是魔鬼賜予餘八預言的能力,他將靈魂出賣給魔鬼,變成啞巴就是他付出的代價!」
龐迪我把水杯放到桌上,站立在屋子當中,對著床上的陸亞烈解釋:「熟悉歷史、預判未來,中國的精英人物素來推崇這種能力,這叫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很多人都可以做出餘八那樣的預言,今天,徐公子也說,不出一年,清兵就會打到江南。我不知道五百年後會怎麼樣,但我也知道,未來幾年,中國將陷入一場戰亂。」
陸亞烈猛然從床上跳起:「後知五百年!五百年!孫大有的打火機和地球儀,就是五百年之後的東西,它們都來自魔鬼。我們要把那個地球儀毀掉!」
龐迪我斷喝:「胡鬧!冷靜!」
龐教士雖沒有驅逐魔鬼的法力,但這一聲斷喝,讓陸亞烈冷靜下來,重新躺倒在床上。龐迪我聲音放低:「我雖不知道那個地球儀是怎麼來的,但它肯定是理性與智慧的產物,只不過我們尚未理解。魔鬼是長著山羊角的怪物,是內心被邪惡矇蔽之後的幻象,餘八只是個面貌醜陋的畫工。」
陸亞烈用被子矇住了腦袋,低聲重複著:「魔鬼,魔鬼。」
龐迪我走出屋外,將門掩上,回到自己的屋裡,對著地球儀端詳,又仔細回想餘八在幾何樓上的畫作,枯坐一晚,直到天光放亮,才和衣而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