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1頁,共2頁

那一段時間,南京城人人自危,都擔心北方的異族揮師南下,城裡有傳言說,神仙下凡,接走了一批富貴之人。城中有幾處地方,牆壁上出現鐵柺李或者張果老的畫像,幾筆塗鴉雖然粗糙,可拄著柺杖的神仙、騎著毛驢的神仙有很高的辨識度。百姓都說,神仙接走一個人,就在牆上畫一幅畫。他們說,徐公子得道昇天,能呼風喚雨,眼見千里,飛騰變化。一個人飛昇,無數困頓之人好似都有了解脫之道。後來,城中塗鴉慢慢多了起來,一夜之間,會有幾十處牆壁被畫上粗糙的神仙。官府下令,抓捕妖言惑眾者,用白漆將塗鴉處粉刷,這樣一來,城中的粉牆上時而可見一個個白色的圓圈,大家指指點點,都說被塗掉的是一個神仙。

龐迪我不相信得道昇天這樣的無稽之談,但他對徐公子的失蹤感到憤怒和巨大的失落。徐約瑟是他播下的一顆理性的種子,通曉幾何學和拉丁語,信奉上帝,理應成為南京市民的表率,卻在街談巷議之中,助長了神神鬼鬼的迷信。龐迪我自責,他在這個蠻荒之地培養的傑出的孩子,肯定受到了魔鬼的誘惑。或許陸教士的判斷正確,那個醜陋的啞巴畫工餘八,就是魔鬼的代言人,他將徐公子拐帶而去。

陸亞烈原本懷疑城中的塗鴉都出自餘八之手,觀察過上百處塗鴉之後,他推翻了自己的判斷,那些畫作太簡陋,不像是一個成熟畫工所為,也不是出自一人的手筆,更不是神仙的畫作,如果一個神仙畫出這樣粗鄙的作品,就應該被貶入凡間。要說徐公子的失蹤和圖畫有什麼關聯,那奧妙一定在那幅呂洞賓昇天圖上。如果真有一個魔鬼引誘徐公子去往魔域,那魔鬼就是餘八。只有魔鬼才能畫就那一幅昇天圖,他能感受到那幅畫所具有的魔力,站到那幅畫下面,他的天靈蓋就被什麼東西輕輕拂動。他害怕看到那幅畫,又想探究其中的秘密。

在幾番糾結之後,陸亞烈回到幾何樓,要從天花板上的畫作中找到徐約瑟的蹤跡。上樓之時,他有一種強烈的恐懼,那幅畫中的神仙會不會已經消失?畫面上是不是隻留下雲彩?那些雲彩中的樓閣,那些仙境,是不是也被塗抹成一片白色,不再向世人顯現?等他站到三樓抬頭觀看時,他鬆了一口氣。畫面沒什麼變化,呂洞賓低垂眼簾,鼻孔黑洞洞,鮮豔的道袍飛揚。幾何樓的僕從跟著教士上樓,給他搬來一架梯子,讓他近距離地去看昇天圖。

陸亞烈登上梯子,仰頭細細察看了每一根線條,每一塊顏色,分辨出哪些地方用了雄黃和雌黃,哪些地方用了白青和沙青,哪一塊由粗沙青畫就,哪一塊由細沙青構成。看了兩個小時,陸教士脖子僵硬,問下面的僕從,餘八的這幅畫畫了多久,僕從回答,幾何樓建成之後,餘八先生就來作畫,畫了大概一年有餘。陸教士推算時間,在他們到達南京之前,餘八就已經開始畫這幅昇天圖了。底下的僕從說:「陸教士,樓下的畫室裡還有一面屏風,也是餘八先生畫的,那一幅畫只畫了一個月。」

幾何樓下的這間畫室,是徐公子收藏名畫的地方。徐公子會在春天到來時掛上杏花、山茶、玉蘭等花卉作品,到清明時節觀賞牡丹圖和芍藥圖,三月三日,他懸掛收藏的真武畫像,四月八日觀賞宋人元人所畫的佛像。他還在這裡暢遊天地,將山水畫一張張懸掛出來,在屋中踱步,好像穿行於群山之中。如今這間畫室,四壁空蕩蕩的,屋子當中有一扇素絹屏風,僕人指點,那上面就是餘八的畫作。

陸亞烈從未見過畫中的景象,那是一排排高樓,比教堂的鐘樓還要高,但了無生氣,像一片片冰冷的岩石。畫中有橋,橋下卻沒有河流,密密麻麻的小盒子遍佈橋上橋下。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形單影隻,如同昆蟲。天空昏暗,整幅畫作都是灰色和黑色,用水墨和石墨筆畫就。陸亞烈想,這或許是地獄的樣子。他在這幅畫前感到極度不適,但還是拿出紙和筆,將屏風上的畫臨摹一番,他要讓見多識廣的龐迪我看看這幅畫。

回到教堂,陸教士向龐教士展現他臨摹的草圖,龐教士也不知道圖中景象究竟描繪的是什麼地方,他端詳良久,說道:「這幅畫作有末世之感,全然的灰暗與黑色,正是魔鬼的印記。」陸亞烈問:「龐老師要不要再去一趟幾何樓,看看昇天圖和那扇屏風?」龐迪我沉吟良久,對陸亞烈說:「或許我們應該忘記這件事情,我們要抵禦那些邪魔外道。過多地探究邪惡,那些東西就會侵染內心。」

陸亞烈卻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他繼續去大有堂學琴,學做飯,記下的菜譜已經有兩百餘頁,彈琴的技藝也逐步提高。陸教士發覺,在某些方面,孫大有堪稱榜樣,他待在古玩店裡把玩他的瓷器和木頭傢俱。隔三岔五,還會去餘八書坊,把那裡的每一冊圖書都擦拭得一塵不染,他好像不會受到外界的絲毫影響,既不擔心遠處的戰亂,也不為鄰居的失蹤而焦慮,這個胖子身上有一股強大的沉靜的力量。陸亞烈想在學琴的時候收斂心神,然而,琴聲總是惡作劇般地挑逗他,這一日,他彈奏第六段「喝鬼」,琴聲淒厲,要把邪惡的東西呵斥。再聽孫大有演奏第七段「鬼訴」,在五絃、六絃的十徽處迅疾地出現幾個泛音,那是鬼魂開始傾訴自己的身世。待孫大有演奏完畢,陸亞烈從懷中掏出他的臨摹草圖遞了過去。

孫大有接過那張草紙端詳,陸亞烈注意到他臉色一變,起初是詫異,繼而黯然神傷,孫大有端詳了半天,放下草紙說:「如此說來,徐公子和餘八還是走了。」他好像到這個時候才認定,徐公子和餘八真的是失蹤了。陸亞烈想問什麼,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孫大有環顧古玩店裡的物品,緩緩說道:「徐公子真是了不起啊,能拋卻這麼大的家產說走就走,這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東西多了就是麻煩,你看我這滿坑滿谷的破爛玩意,要是清兵殺到南京,我真去逃命,我能帶走幾樣啊?」

陸亞烈問:「你是說,徐公子離開南京,是逃避戰亂?」

孫大有點頭:「不出半年,清兵就會殺到揚州、淮陰,他們會屠殺城中的百姓,到時候南京城裡很多人都要去逃難,南京會變成一座空城。我看陸教士、龐教士不如儘快離開,回澳門去,要不就回西班牙去。」

陸亞烈茫然問道:「孫先生也想離開南京?」

孫大有環顧四周:「我不會走的,你看我這一屋子的東西,我揹走那個長條案子?還是拿走那個汝窯的小碗呢?你看這霽藍釉的瓶子,多好看的藍色,可一不小心它就會碎了。財產,還是能移動的最好,有幾十塊寶石,裝一布兜裡,帶著逃到澳門,賣了寶石,還能過日子。可人能帶走多少東西呢?路上遇見劫匪怎麼辦?你帶上兩塊古玉,塞屁眼裡夾著。你帶一根金條,塞屁眼裡夾著,可屁眼裡能塞多少東西?你有多大的屁眼啊?你要有好幾處大宅子,大花園,千頃萬頃的良田,那就更麻煩了。帶不走啊!徐公子說走就走,實在了不起。」他盯著陸亞烈問:「陸教士,假如說你今天晚上就出城逃命,你要帶什麼走?白山教堂裡有什麼好東西?」

陸亞烈一愣,想了想說:「我們帶著那個地球儀走。」

孫大有嗤地一笑:「那東西又不值錢,路上可當不得飯吃。」

陸亞烈道:「那個地球儀到了我們手上,我們就要好好保管,將它傳遞給後人。但身外之物並不是最重要的,龐教士已經把那個地球儀印在腦袋裡,他做了很多筆記,那些知識刻在腦袋裡,我們只需要帶著我們的腦袋離開。這個東西別人搶不走。就算別人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知識還是我的,他搶不走。」

孫大有將那張臨摹的圖畫拿起來再次端詳,沉默許久,問:「教士,你真想知道徐公子和餘八去了哪裡?」

陸亞烈有些激動:「當然。」

孫大有說:「好,那我們就去幾何樓走一趟。」

二人說走就走,僱了一輛馬車出城。但見山松野草帶花桃,秋水長天人過少,孫大有坐在車內,開口唱了一段小曲:「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送魂銷。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陸亞烈問:「你唱的這是什麼曲子?」

孫大有敷衍道:「瞎唱,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