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2頁,共2頁

陸亞烈準備的第二道菜是西紅柿燉牛尾骨,湯汁鮮美,骨肉酥爛,孫大有喝了一勺湯,不住地點頭稱讚。龐迪我見孫大有吃得開心,就開口說要見識一下地球儀。孫大有將地球儀擺上餐桌,龐迪我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這地球儀做工精良,上面有中英文標註的地名,南極、北極、澳大利亞等地已在教士的認知範圍之外,地球儀上的陸地輪廓與他見過的海圖略有出入,經度緯度的描繪更是不同。孫大有吃完西紅柿燉牛尾,一抹嘴,說道:「這個地球儀我送給你們了,你們以後慢慢看,這上面學問大了。」龐迪我內心頗為激盪,外表上還是很平靜,他摘下老花鏡說:「孫先生,你能否講講這地球儀的來歷?」

孫大有掏出菸草,捲起紙菸,用打火機點上,龐迪我看到這小巧裝置,也心生好奇,可眼前這地球儀容不得他在別的小東西上花費心思。孫大有抽著煙,緩緩說道:「我經營大有堂十來年,總有人問我這件東西的來歷,那件東西的來歷。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知道的我能說上兩句,不知道的我也不能胡說。你們教堂這間會客廳的牆壁上,就有一幅世界地圖,方才龐教士又贈予餘八先生一本《寰宇全圖》,我想,這書上的地圖,怕是與牆上的地圖已經有了不同。以往的人畫地圖,那些偏遠之地都畫上幾頭妖魔鬼怪,而今我們知道這世界的大致模樣。我們要在海上航行多年,累積一點點知識,慢慢修補以往的知識。當年哥倫布未到美洲,我們也就不知道美洲的存在。這個地球儀上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可過上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我們或許會慢慢知道那都是些什麼樣的地方。你們是信上帝的,萬事萬物上帝早有安排,有些事倒也急不得惱不得,我們住在這地球上,認清我們所在的地球,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要搞明白地球圍著太陽轉,搞明白地球上哪兒是哪兒,我們得琢磨上一兩千年。」

龐迪我不住點頭:「孫先生這番話說得不錯,探究未知,的確要花上一兩千年的時間。或許兩三百年之後,子午線、經緯度都有變化,我們又能發現新的大陸,或許這個地球儀的確是兩三百年之後的產物,可未來的事物又怎麼會出現在當下呢?」

孫大有說:「有些事情怕是在我們的理解能力之外。你們有上帝,我們也有神仙,這東西或許是哪一個神仙賜予我們的,要給我們一些啟發。又或者是哪一個能工巧匠,遇到了神仙,做出來這個地球儀。它本來在我手裡,我不明所以。現在又到了你手裡,它的來歷就由你判定了。」

陸亞烈道:「這是上帝賜予的禮物,要啟發我們的智慧。」

龐迪我搖頭:「神並不會如此行事。神會指引我們探明萬事萬物,神至高無上,我們服從於他,受他的指引,但我們應該有這樣的信念,神明有可以為人理解的理性。具有理性的人相信,未來我們能夠窮究自然,搞明白我們現在還不懂的事物。可我們還是不能相信,未來的事物會出現在當下。」他這回來南京,先在徐公子那裡聽了一番得道昇天的傳聞,又聽孫大有說這地球儀乃是神仙所造,眼見陸亞烈要聽信這番胡說八道,不由得語氣頗為凝重。

餘八雙手揮動,比畫了一番,拿起石墨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兩位教士探頭看,卻是「未來」二字,餘八指指地球儀,指指他寫的字,意思是說,這個地球儀的確來自未來。他面色通紅,神情頗為激動,陸亞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們會好好研究這個地球儀的。」餘八搖搖頭,又寫下兩個字,乃是「你說」,把這張紙往孫大有面前一拍,孫大有哈哈一笑:「未來,你說。餘八先生是要我說一說未來是什麼樣子嗎?」

餘八指向北方,做出跪拜的樣子,隨即左手做刀,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劃。孫大有在旁邊解釋:「幾百年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幾個月後的事情,卻人人都能看出來。農民軍用不了多久就會打進北京城,皇上也會斃命,他大概自刎而死。」餘八站起來,遙指更遠處的北方,做出騎馬的樣子,雙手比畫著,如同揮舞刀劍砍殺,孫大有解說:「可農民軍進了北京城,也成就不了新的王朝。滿洲人很快就會打進來,中原一帶血雨腥風。」餘八坐下,做出要將桌子掀翻的樣子,兩位教士都被他嚇了一跳,餘八拿起他的自畫像,刷刷撕掉,將紙片撒落在地,孫大有接著解說:「江南雖然還有幾年的太平時光,到後來也免不了被滿洲人統治。江南這風花雪月,優雅高潔,不是被粗鄙的農民軍摧殘,就是被野蠻的異族摧殘,我們得過且過,醉生夢死,能吃上一頓比薩餅就吃一頓比薩餅吧。」餘八臉上露出笑容,顯然對孫大有的解說頗為滿意。

兩位教士對時局頗為關心,看這位啞巴預言家說改朝換代的大亂即將來臨,不免憂心忡忡。飯桌上一片沉默,孫大有敲了敲桌子問:「接下來一道菜是什麼?」

陸亞烈到廚房烤制豬肋排,想自己千辛萬苦來到南京,未曾弘揚上帝的榮耀,就要陷入一場戰亂,拿著烤叉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他勸慰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肉排的油脂之上,傾聽那一片肋骨發出的聲音,肉排烤好,端出來上桌,見龐迪我將餘八撕毀的自畫像拼貼完整,正在談論繪畫。明末畫家注重寫意,如餘八這樣寫實的畫作一般為畫工所為,龐迪我對寫意作品不以為然,對寫實的畫作頗為讚許,他說,西方有個大畫家叫達·芬奇,也算得上是一位大學問家,他的畫作寫實,也鑽研人體的構造,研究飛行器和降落傘,寫實的繪畫專注於物體的準確,也包含著對萬事萬物的理解。達·芬奇繪畫,與哥白尼觀測星空,內在的精神頗為一致。中國的寫意畫體現作者的精神,卻如痴人說夢。

孫大有嚼著豬肋排,嘴中含糊不清地說著:「我知道你們西方有幾位大賢,哥白尼、開普勒,聽說最近還有個了不起的人物叫笛卡爾,他說萬事萬物都是上帝的安排,上帝的法則就是數學。這幾位都非常了不起,可你們也還活在黑暗時代。要再過些年,再出幾個了不起的人物,世界才得見更多的光明。」

餘八放下手上的排骨,舔舔手指,又用石墨筆在紙上寫字,兩位教士看他寫下「牛頓」二字,心下疑惑,望著孫大有,要聽他解釋,孫大有嘴裡嚼著排骨:「餘八說,你們西方有個人叫牛頓,現在不理解的事情,等他出來以後,大家就都明白了。所以我們現在有些事情不懂,也不必著急,好好活著,活個一百年,就能明白不少。要是能活個兩三百年,世上的事就都明白了。」

龐迪我聽他說得不著邊際,拿起一塊排骨吃,不再搭話。陸亞烈起身去廚房做比薩餅,卻念念不忘將來會有個了不起的人物叫牛頓。龐迪我是個教士,卻是個講究理性的教士,陸亞烈也是個教士,卻是個信奉神秘主義的教士,他敬佩孫大有能說出笛卡爾的名字,也相信餘八寫在紙上的那個名字意義非凡。

陸亞烈端著一大張比薩餅進屋,見孫大有、餘八笑逐顏開,龐教士臉上也泛著紅光,心想這頓飯終於圓滿收場。四個人分食比薩餅,龐迪我拿出一冊笛卡爾的《方法論》送給孫大有,感謝他將地球儀慷慨相贈。孫大有翻了翻,說:「這書我也是看不懂,陸教士不如帶我去廚房看看,灶間的事情我還是略懂一二。」

陸亞烈帶孫大有參觀廚房,廚房中有磚石壘砌而成的一個烤爐,爐中仍有炭火,比薩餅和豬肋排都是從這裡烤出來的,案板上堆著幾大塊肉皮,鍋裡面是熬出來的豬油,孫大有說道:「原來教士也會熬豬油啊。」

陸亞烈道:「我們向來是用豬油燉菜,那些阿拉伯人偏愛用橄欖油燉菜。」

孫大有點頭:「陸教士初來乍到,就學會了我們做豬油渣的辦法,厲害!厲害!但是這豬皮也是好東西,不能浪費,肉皮凍就是一道美味,不過做肉皮凍的方法較為繁瑣,不如我今天做一道下酒小菜,叫炸豬皮。」說話間,擼胳膊挽袖子,抄起菜刀,將豬皮切成小塊,灶臺上的豬油加熱,將一片片豬皮下到鍋裡炸至金黃,盛了一盤讓陸亞烈品嚐。陸亞烈吃了幾塊豬皮,入口酥脆,一點兒也覺不出肥膩,心中讚歎孫大有的手藝。這道菜後來被陸亞烈帶回塞哥維亞,成為一道傳世的小吃。今日你到塞哥維亞等地旅行,還可以吃到炸豬皮。豬皮韌勁十足,上面帶有一小疙瘩肥肉也是酥軟可口,用來下酒,最是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