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畫家曾言,你手中拿著一支筆觀察世界,和你手中沒有筆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陸亞烈在南京城中閒逛,口袋中就揣著幾支石墨筆,看見什麼特別的景緻,就隨手畫上幾筆。即便不畫,他也會在心中暗自描摹一番。這一天,他來到文津街上,先逛了一家文具店,看那裡的各式毛筆,聽老闆講解何為兔穎、貂豪,何為狼毫、羊毫,再觀察筆頭的形狀,記下什麼叫「蘭蕊」,什麼叫「葫蘆」,什麼叫「大蒜頭」,他買了幾支毛筆,打算好好研究其間的不同,又買了一塊墨和一方硯臺。出了文具店,轉過一個街角,見到一家書店,門口招牌上寫著「餘家書坊」,陸亞烈好奇心大盛,要看看南京的書店裡都有些什麼書。
店中几案潔淨,有各類小說,小說多配有插圖,插圖基本上是線描。有不少文人詩集,其中一個案子上擺著幾冊詩集,紙張卻是暗粉色,這是一些婦道人家的作品。當時富裕的讀書人家會給女眷請家庭教師,女人也學著舞文弄墨,寫幾首淺薄的小詩,有書商刊行,給書店增添了一些脂粉氣息。陸亞烈雖不知道這些作者是誰,但也看得出來,這是女人所寫的詩歌,不由得讚歎南京的出版業實在高明,居然有婦女讀物這樣的類別。書店中還有大批翻譯著作。瑞士學者寫的《人體構造》,英國人寫的《動物志》,義大利人寫的《透視法》,西班牙人寫的《西方繪畫方法》等等。有一冊陽馬諾教士寫的《景教碑詮》,乃是杭州一書社刊印。還有一冊《交友論》,是利瑪竇的著作,用拉丁文和中文兩種語言印刷,陸亞烈反覆翻檢,向店中主人詢問,這本書的刻版如何完成。書店主人笑臉相迎,聽陸亞烈問話,便咿咿呀呀打著手勢作答,陸亞烈才發覺此人是個啞巴,看他比比畫畫,也能明白,書中拉丁文字樣是由教堂裡的教士刻制,書籍後面註明,這是南昌郭家書坊的版本。陸亞烈放下這本《交友論》,店主人拿起一本書雙手呈上,陸亞烈見封面上寫著「萬芳備祖」四字。這部書一套八冊,是一本植物圖譜,成書於宋代,湖州吳家重新版刻印製,書中記述芍藥、牡丹、松柏、荔枝等花草樹木,插圖精美,有紅、綠、黃等顏色,色澤鮮明,陸亞烈看了嘖嘖稱奇,讚歎這本書的印刷實在考究,又向店主人問道,花木的顏色是怎麼印刷的。店主人一愣,拉著陸亞烈向書店的後院走去。後面的院落中有一間小屋,正是主人的工作間,裡面雜七雜八堆著不少雕刻完畢的木版,店主人比畫著向陸亞烈解釋,見他還是不明所以,便打手勢讓教士少坐片刻,轉身出屋,不一會兒,拉著個大胖子回到屋中。大概是走得急了,大胖子呼吸緊促,進屋之後,喘口氣,拱手作禮介紹說,他叫孫大有,那位書店的啞巴主人,名叫餘八。
餘八拿出七八塊微小的木版,展示給陸亞烈看。孫大有在旁解說,這彩印的方法,原是將幾種顏色塗在一塊雕版上,花是紅的,葉子是綠的,樹幹是棕色的,覆上紙張,印刷出來,這就是敷色法。這樣印出的版畫,雖然有了顏色,畫面卻粗糙呆板。那些微小的木版,就是所謂的「餖版」,根據一幅畫作設色的深淺濃淡,刻制多塊印版,印刷時色彩由淺到深,由淡到濃,像《萬芳備祖》這樣的書,所制餖版要三十多塊,工藝頗為繁複。餘八在一邊不住點頭,又遞上來一本《十竹齋箋譜》,孫大有拿過這本箋譜,翻開畫頁指點著說:「陸教士請看這一頁,花葉上有紋理,這就是拱花法的印刷,雕出一塊凸版,將紙張壓上去,就能印出花紋,也能印出天上白雲舒捲,水中波紋流動,素白的花紋名叫‘素拱’,要是將印好的彩色圖案再用凸版壓印,就是‘套拱’。《十竹齋箋譜》是我們南京的胡正言先生印製,胡先生隱居在郊外雞籠山,建了一片宅子,養了一片竹林,所以名號叫作十竹齋。」陸亞烈接過《十竹齋箋譜》翻閱,孫大有又說:「陸教士不妨揉一揉這本書的紙張,此書用的日本紙,從東瀛進口而來,日本人造的這種紙,潔白堅韌。」陸亞烈聽了,輕柔地撫摸箋譜,只覺得柔軟滑順。放下這本書,再拿起《萬芳備祖》,想看看裡面的文字,餘八一旁比畫著,口中咿呀,孫大有笑道:「餘八先生要把這本書送給教士,還望教士笑納。」
陸亞烈推辭一番,餘八不住搖頭,堅持讓他收下這份禮物。陸亞烈從懷裡掏出兩支石墨筆,雙手呈獻給餘八。餘八明白,這是教士回贈的禮物,接過石墨筆,深深鞠躬。陸亞烈連忙鞠躬還禮。餘八大笑,用手不斷指向孫大有,陸亞烈不明所以,孫大有邀請道:「陸教士可有興趣到我的大有堂去看看?」
陸亞烈心中一凜,他出門之前,龐迪我特意交待,去文津街,一定要去大有堂看看。不曾想在這書店的後院就碰見了大有堂的主人,隨著孫大有、餘八出了書店,沒走幾步,就看見了大有堂。這是一個略顯古怪的商鋪,店裡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來自於發黴的書本,陳舊物品上的灰塵,還有歷史褶皺中的潮溼。與那些乾淨、雅緻的古玩店不同,大有堂更像是一個倉庫,大大小小的傢俱層層疊疊,地上堆著古書、氈毯、燈籠、花瓶、銀硃漆盤,主人孫大有將遙遠時空中的諸多物件蒐集到一起,擺下了一個迷魂陣。他帶著陸教士進來,將陽光中的浮塵攪動著翻騰起來。陸亞烈聞到了菸草的味道,還有飯菜的味道,他想起拉夫雷士學校圖書館中那些典籍散發出的味道,還有塞哥維亞教堂的廚房裡的味道。
幽冥中萬物穿梭往來,時間如同山崖,把收藏者和他之前的時代隔離開,收藏者站在崖谷的一邊,想將自己與時間彼岸的人聯絡起來,藉此遊蕩於以往的精神世界中。陸亞烈在西班牙,也能看到古羅馬的磚石瓦礫,先人的經籍抄本,但要理解大有堂中的各類古玩,卻還沒有這個素養。陸亞烈看了一陣碑文拓片,孫大有就講一講碑刻,又看了幾件青銅器,孫大有就講一講什麼叫爵、角、觶、斝、尊,他撥動面前的一張古琴,孫大有就講解一番古琴的材質與構造。說話間,餘八捧著托盤進來,招呼陸教士坐下喝茶。
大有堂中有一張羅漢床,兩邊有兩把官帽椅,孫大有肥胖的身軀佔據了羅漢床的一半。陸教士和餘八都在椅子上坐好,孫大有拿起一張草紙,填上菸絲,五根肥胖的手指似乎分不開,卻又異常靈巧,揉搓了一會兒,捲成了一根紙菸,又從袍子裡摸出一隻小鐵盒子,掀開蓋子,鐵盒子中就躥出火苗,孫大有點上煙,深吸了一口。再抬頭時,見陸亞烈直勾勾地盯著他手中的小鐵盒子。孫大有似乎知道教士的心思,把那個小鐵盒兒遞給陸亞烈,陸亞烈見那鐵盒長寬不過兩釐米,做工精湛,開啟頂部的蓋子,右邊有一個精巧的小滑輪,按下滑輪,左邊的火捻兒就躥出火苗,陸亞烈試著打了兩三次,每次都有火苗躥出來。蓋上蓋兒,翻看底部,見鐵盒下端刻著五個字母,乃是zippo。他在航海途中見過不少水手抽菸,有些水手從土耳其購得細長的菸袋,裝菸草的琺琅盒子,可那些水手點菸,用的火石火線,遠不如眼前這個小盒子精巧方便,他在手中把玩,問:「這是什麼?zippo是什麼意思?」孫大有吸了一口煙,吐出來,說道:「這是打火機。zippo嗎?就是zippo,大概是西洋來的玩意。」
陸亞烈搖頭:「我在西方可沒見過這麼精緻的東西。」他將打火機遞給孫大有,看著他把這個精巧的小盒子收到袍子裡,目光追隨著他的紙菸,看他伸手去彈菸灰。羅漢床邊上立著一張香幾,几案上有個香爐,陸亞烈已經認得,這叫宣德爐,徐公子的書房也有這樣的擺設。可眼前這個爐子,裡面滿是菸頭。隨即,教士看到,几案上還擺放著一個木製的地球儀,瞥向地球儀的一眼猶如擊打在他胸口的一記重拳,那個地球儀是藍色的,那是大海的顏色,但在南半球赫然有一片黃色的大陸,海洋中的白色斑點也不是破損的痕跡,而是一個個島嶼。這個地球儀經緯線分明,歐洲和美洲的位置準確,絕不是出於某種玄想,只是陸亞烈不明白,多出來的陸地和島嶼是怎麼回事,它們好像是從地球儀上自動浮現,給這個教士以啟示——世上有很多東西你未曾發現,有很多東西你不曾知道。如果教士否認這一點,那些陸地和島嶼就會立刻消失。
陸亞烈站起來,走近几案,死死盯著那地球儀,確定他看到的東西不是出於幻覺。他顫抖著發問:「這個地球儀是從哪裡來的?」孫大有在文津街上的這家店鋪開了十來年,經常有人問他:「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但從沒有一個人像陸亞烈問得這樣嚴肅。孫大有哈哈一笑:「您從哪裡來?」
陸亞烈說:「我從西班牙來。」
孫大有站起來,轉動了一下地球儀,準確地找到了西班牙的位置:「你是從這裡來的。」他的胖手指按在馬德里上方,指甲尖兒正好蓋住了塞哥維亞:「你這麼老遠來,路上走了多長時間?」
陸亞烈回答:「三年。」
孫大有收起笑容,嘆道:「這道路可真遠。」坐到了羅漢床上。
陸亞烈問:「這個地球儀賣不賣?多少錢?」
孫大有道:「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人之所欲無窮,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乎中,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可悲者常多。」他掐滅了菸頭,看陸亞烈並未理解他說的這番文言,便又說道:「我剛才這段話,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說的,意思是我們遇到的好東西都註定要流逝,隨至隨往,人們能持有的時間非常有限,人與物之交,正如暫宿逆旅。你喜歡這個地球儀,就把它拿走吧。算我送給你的一份禮物。」
陸亞烈不明白中國人為啥見了洋人就要送禮,已經拿了一套《萬芳備祖》,這個地球儀卻不敢貿然收下。餘八咿咿呀呀開始比畫,指了指地球儀,又指陸教士,又做出吃飯的樣子。孫大有說:「餘八先生問你,你從西班牙來,你做飯的手藝如何?你可會做比薩餅?餘八好久沒吃洋人做的飯了。想嘗一嘗你做的西餐。」
龐教士曾經告訴過他,中國人好請客吃飯,好多重要議題都是在飯桌上完成的,陸亞烈想不到自己做飯的手藝還有這樣的用途,連忙點頭:「只要有麵糰,有番茄,有乳酪,就能做出比薩餅。」
孫大有說:「這幾樣食材,南京都能買到。你們白山教堂裡有烤爐。你回去做飯吧,請我吃一頓正經的西餐,我就把這個地球儀送給你。」
陸亞烈問:「我們請你吃飯,沒有問題。但你能給我講清楚,這地球儀上的新地方是從何而來嗎?」
孫大有笑道:「哪裡有什麼新地方舊地方?不過是你未曾見到。你以前沒來過南京,南京就是新的地方,可南京千百年來就在這裡了。我沒去過羅馬,羅馬也一直在那裡。今天晚上大有堂燒了,地球儀毀掉了,那些地方該在哪裡就還在哪裡,不過是你沒去到,就總像是幻影。」
陸亞烈聽他言辭中頗有深意,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想再看看屋中的其他物品,可心思又全在那個地球儀上。告辭出來,急急走回教堂。路上想著地球儀的形狀,又回想餘八和孫大有的相貌,餘八特徵明顯,要畫出一幅頭像不難,可孫大有那胖胖的臉龐不斷變化著模糊起來。到了教堂,先畫出地球儀的樣子,又畫出打火機的樣子,端詳了一會兒,叫來龐教士一起參詳,說那打火機如何精緻,又說那地球儀怎麼奇特,龐迪我也講他在聽雨軒中看到的墨鏡,隨即問那孫大有和餘八都是什麼樣子。陸教士就畫出兩張速寫,勾勒出孫大有和餘八兩人的面貌。
兩位教士商定,儘快請餘八和孫大有來教堂吃一頓飯。龐教士拿出一筆錢,讓陸亞烈去置辦食材,他囑咐年輕教士,西方人到東方旅行,總會聽到一些神奇的故事和傳說,卻無法分辨真假,他們出發之前就帶有幻想和天真的想象,在異鄉的跋涉中,夢境化為現實,我們是理性之人,斷不可輕信他人的故事,要辨別真相與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