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些日子,徐約瑟舉辦晚宴歡迎兩位教士。陸亞烈得以窺見南京富豪的生活場景。徐家的宅子如同仙境,層層疊疊的房屋中擺放著精緻的傢俱,屋子裡的裝飾品有珊瑚、象牙、犀牛角、古代青銅器、玉器和瓷器,花園中有假山,有巨大的水池,有奇異的花草和樹木。兩位教士先到了徐公子的書房,陸亞烈打量書房中所掛的字畫,只見有兩幅山水,兩幅花鳥,也不講究透視,宛若小兒塗鴉一般。他自尊心強,這些天飽受文化衝擊,只覺得南京處處繁華,事事先進,見了這幾張中國畫,卻不以為然,暗想還是我們西方人更擅丹青。
龐迪我呈上給徐公子帶來的禮物,一件千朵繁花圖案的掛毯,六隻精美的玻璃杯子。徐公子拿著玻璃杯子把玩,聽龐迪我講述玻璃製造工藝。陸亞烈也給徐公子呈上禮物,乃是四支石墨筆。那時,石墨剛在歐洲發掘,陸亞烈給徐公子講解,說石墨筆線條細膩,能更好地表現出物體的明暗。徐公子聽了,拿起石墨筆在宣紙上畫下幾個道道兒,石墨筆硬而脆,啪一下就折斷了。徐公子哈哈一笑,放下筆說,咱們先吃飯吧。
晚宴在花園中臨水而建的餐廳舉行,隔水相望是一座舞臺。歌女在舞臺上咿咿呀呀地演唱,舞臺邊是用樹脂和蠟做成的動物模型,從內部透出的光亮給舞臺提供照明。徐公子向兩位教士介紹,這一晚的宴會有個名目叫「雲林堂晚宴」,是按照元代大畫家倪瓚的「雲林堂食譜」製作而成,倪瓚寫的食譜簡明扼要,徐家的廚師反覆斟酌,試驗,才做出這三十六道菜的晚宴。這天晚上的第一道菜叫「雪菜乳餅」,所謂「乳餅」就是乳酪,西方盛產乳酪,徐公子要讓從西方而來的教士,先嚐嘗南京的乳酪。陸亞烈並不知道倪瓚是何方神聖,聽說能吃到乳酪倒是頗為好奇。
徐公子居中,龐迪我、陸亞烈分坐左右,三人各佔一席,侍女將雪菜乳餅端上來,青翠的蔬菜中夾雜著白色的乳酪,上面撒著胡椒,還有微微的酒香。緊隨其後,又上了煮蘿蔔、青筍等等。每上一道菜,徐公子就簡要介紹一下烹飪方法,等前六道小菜吃完,又上來青蝦、海虹、乾貝、田螺等等。陸亞烈完全驚呆了,他以為這樣的宴席只有國王才能享用。吃完前十二道菜,又上鯉魚、刀魚、蟹肉等等。
席間閒聊,陸亞烈說:「用古人的菜譜做出一桌豐富的宴席,這也是一種文明的傳承。古羅馬的阿庇修斯曾經記述過一次宴會,宴會上的菜品看起來有肥鵝,有鳥,有魚,其實都是豬肉做出來的,可惜阿庇修斯的記述太簡單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操作。」
龐迪我搖頭:「佛羅倫薩的圖書館中藏有阿庇修斯所做的烹調書手稿,我也是看過的,說是記錄羅馬的珍饈美味,可依我看,多半是後世之人造的偽書。那些飲食享樂之事,也大多是無稽之談,不值得浪費時間。」
三十六道菜吃完十八道,開始上豬肉。陸亞烈對豬肉料理頗有幾分自信,聽徐公子講解豬頭肉的做法,方知天外有天,有一道糯米豬頭羹,是將豬頭肉和糯米、山藥一起蒸,裡面放入薑片和橘絲,肉香混雜著水果香。另有一道川豬頭,是用白水煮豬頭,切片後加蔥絲、韭菜、筍絲、茭白絲,用花椒、杏仁、芝麻、鹽拌勻,用薄餅裹著吃。陸亞烈看著自己面前堆積的盤子、碟子、碗和酒杯,盤算著這幾道豬肉菜吃完,還有十二道菜等著呢。他偷眼打量龐迪我,發現老教士早就吃不動了,徐公子卻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吃著。陸亞烈在塞哥維亞大教堂幫廚,經常能吃點兒豬肉,可海路上走了三年,除了吃燕麥就是吃海魚,終於在南京碰到了豬頭肉,不由自主就吃多了,哇地一下吐了出來。僕人立刻打掃,端上來洗臉水、漱口水,陸亞烈自知失禮,徐公子卻不以為然,他笑道:「我每天就是吃飽了飯聽曲子,聽完曲子接著吃,有時候吃得太多了,晚飯之前必須把中午飯摳出來。陸教士不妨再摳一摳,我們好接著吃。」陸亞烈聽了這話,只覺得徐公子出言譏諷,看龐迪我也是面有慍色。
吃完豬肉,老教士對徐公子說:「晚宴太豐盛了,我們都已經吃飽了。」
徐公子說:「不急,我們慢慢吃。」接著介紹說,倪瓚是元代畫家,當時蒙古人愛吃牛羊肉,到處都是羶腥味道,倪瓚的菜餚清淡而精緻,後面還有六道菜是雞、鴨、鵝,還有燕窩等六道甜品,「雲林堂食譜」中的燒鵝實在是美味,把鵝開膛,用鹽、椒、蔥、酒灌到腹內泡著,外用酒、蜜塗之,入鍋燒製。陸亞烈聽了,肚子裡雖然裝不下了,可腦子裡還是很想吃。龐迪我尚在敷衍,侍女已經將豬肉菜撤下,端上來一道鴨湯,徐公子介紹,這道鴨子湯用的是「雲林堂」的烹飪方法,可原料卻是元代所沒有的番鴨,所謂番鴨是美洲進口的鴨子和南京本地的鴨子雜交的後代,肉質緊實,煮出來的湯味道醇厚。兩位教士見徐公子執意要將三十六道菜吃完,也不得不跟著吃上兩口,龐迪我只做做樣子,陸亞烈吐完後緩了緩,喝下幾口番鴨湯,胃口又好了,吃了雞鴨鵝又吃甜品,到最後吃到了極樂境地。
晚宴結束,徐公子又請二人到茶室喝茶,威尼斯造的玻璃杯子已經用來泡新鮮的綠茶。閒談之中,徐約瑟問:「龐老師,你曾跟我講過,耶穌與門徒共進最後的晚餐,掰餅分酒給門徒說,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血。耶穌救贖我們的罪過,我們吃了麵餅,麵餅就代表著耶穌的身體,耶穌以這個方式存在於聖餐之中。可我有一事不明,我們吃下的麵餅,不也是變成糞便排洩出來嗎?這個疑問雖然不怎麼恭敬,這些年卻縈繞我心,百思不得其解。」
龐迪我道:「這聖餐糞便說,的確是我們神學討論中的一大課題,以我看,麵餅只是象徵之物,我們吃下食物,靈魂附著於食物之上,麵餅當然會排出體外,可我們的精神也因此得到豐富的滋養。」
徐公子點頭:「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不過我想的卻不是神學問題。試想聖靈附著在麵餅之上,你們在南京、福建做了多少麵餅?在西方做的麵餅恐怕是這裡的千萬倍,聖靈被這樣無限地拆解,是不是會變得非常小。」
龐迪我道:「原來徐公子想的是數學問題,古希臘數學家芝諾也有類似的思考。」
徐公子說:「芝諾的命題龐老師給我講過,一個人從甲處走到乙處,要先走完路程的二分之一,再走完剩下總路程的二分之一,再走完剩下的二分之一,如此迴圈,永遠不能到終點。我想,麵餅分割和芝諾這個命題確有關聯,數學當中應該有‘無限小’這個概念,只不過我不知道該如何演算。」
龐迪我沉吟不語,陸亞烈說:「我們西方新近有一位大數學家,名叫笛卡爾,他或許能解決這個無限小的問題。」
徐公子點頭,吩咐手下,第二天給白山教堂送去一百擔麵粉。兩位教士得到這樣慷慨的資助,都覺得這頓晚宴很有收穫。告辭出來,龐迪我問陸亞烈對這位徐公子印象如何,陸亞烈讚美了一番,又說出自己的懷疑:「徐公子思考的問題頗為宏大,像是理性之人,可又貪圖享樂,生活太過奢侈,不太像一個理性之人。」龐迪我一直驕傲於培養出徐公子這樣的人才,聽了陸亞烈的話略有不快,他說:「我看你在飯桌上遇到好吃的就不知節制,行為失範,也不太像是一個理性之人。」陸亞烈聽了羞愧難當,回到教堂中,在十字架前跪倒,為自己的罪孽懺悔了一夜。
其實,龐迪我對徐公子也略為失望,他本擔心約瑟不能遵循「一夫一妻」的法則,迎娶多位太太,卻不想約瑟年近三十,尚未婚配。昔日的弟子身形發胖,不再是少年人的模樣,言談中對學問沒多大的興趣。他本希望多年未見的師徒能有一場智慧的對話,卻不料徐公子大談吃喝,妄談什麼無限小,也是近於玄學。龐迪我寬慰自己,也許我太心急了,久別重逢,師徒之間還有些生疏。
隔了幾天,龐迪我又去拜會徐公子,他帶著兩本拉丁文的著作,一本是開普勒的《新天文學》,一本是納皮爾的《對數定律》,他想給徐公子講解納皮爾的對數在航海和天文學中的運用,重新點燃徐約瑟的理性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