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2頁,共2頁

到了徐府,龐迪我被請到花園裡的聽雨軒。這間房子,龐迪我極為熟悉。多年前他就是在這裡給徐公子講解《幾何原本》。房屋坐北向南,陽光充沛,北面是一排巨大的窗戶,窗外一道粉牆,牆角種著一叢芭蕉,從北窗望出去是滿眼綠色。每到雨天,雨滴打在芭蕉葉子上,輕重緩急如高低錯落的音階。龐迪我望著這片芭蕉葉,恍惚中忽生倦意,如此雅緻的裝置,如此雅緻的生活,的確要放鬆身心去享受,而理性的生活從來都是緊張的。為智慧和神明奔波勞累的老教士摸了摸手邊的書本,覺得自己來得有些唐突。可見到徐公子的時候,龐迪我還是打起了精神,他相信,安逸的生活更需要聰慧的頭腦,錦衣美食固然是享樂,智慧的進階才是極樂,開普勒建立行星軌道模型時處於極樂的狀態,伽利略用望遠鏡觀察天體時處於極樂狀態,他要引領徐公子到達極樂。

龐迪我對徐公子說:「多年前,你曾說過,要和我一起把《幾何原本》後九卷翻譯出來,不知道你是否還有這個雄心?」

徐公子哈哈一笑:「龐師傅還記得此事。」

龐迪我道:「怎麼不記得。我這次從歐洲回來,特意帶給你兩本書,一本是納皮爾的《對數定律》,一本是開普勒的《新天文學》。這前一本書講的是數學中的一大發明,對數的本質是算術序列和幾何序列之間的關係,4乘以16等於64,64乘以64等於3996,3996乘以3996又是多少?有了對數與冪,大數字的乘除就變得簡單多了。後一本書涉及到天體之間一些巨大的數字,其運演算法則就得益於對數。」龐迪我將兩本書遞給徐公子,又開啟隨身的包裹,掏出一個木頭盒子放到桌上。徐公子開啟盒子,看裡面是鏤空的,十二根圓木棍鑲在其中,上面刻著數字,龐迪我在一旁介紹:「這就是納皮爾乘除器,用它來做乘除法非常快捷。我先給你講清對數的概念,以你的聰明才智,這對數定律你一個下午就能明白,這個算籌用起來也是易如反掌。」

徐公子轉動木棍,搖搖頭:「這東西做得可實在粗糙,我看這質地,好像是橡木,木質偏軟,易幹易裂,這麼了不起的東西,應該用象牙來做。」

龐迪我一驚,嚥了下口水,說道:「納皮爾算籌只是為了運算,並不是供人賞玩的,出海的水手要攜帶這個算籌,日曬雨淋,風吹浪打,木頭倒是不易腐爛,造價也便宜,換成象牙來做,那就捨本逐末了。」

徐公子道:「做東西還是要講究一點兒。就算用木頭做,也可以用上好的檀木來做,雍容典雅,配得上這偉大的發明,接榫之處該嚴絲合縫,轉起來柔順。即便給水手用,用些便宜點兒的木頭,也可以用越南的酸枝。」

龐迪我知道,這樣說下去,數學講義就變成木材討論了,索性閉嘴。徐公子見龐迪我不悅,也不吱聲兒。聽雨軒中一片寂靜。過了會兒,龐迪我咳嗽了一聲,接著講對數理論,講了十多分鐘,拿起書本查閱其中的對數表,對數表密密麻麻,行列之間很容易看錯,龐迪我老眼昏花,將書本一會兒湊近一會兒離遠。徐公子起身開啟背後的書櫥,從裡面拿出一個剔紅雕漆的盒子,做工考究,盒子外面是祥雲圖案,遞過來說:「龐老師,我看您老花眼了,不如挑一副眼鏡戴上,這樣您看書講經也都方便得多。我年少時用眼過度,現在有點兒近視,看書寫字都要戴上一副近視眼鏡。您來看看,這些眼鏡都是蘇州孫家打造的,工藝考究,可一點兒也不輸於西洋進口的眼鏡。」

龐迪我看那盒子裡放著七八副眼鏡,鏡片打磨光滑,牛角製成的鏡框也很圓潤。那時眼鏡還屬於奢侈品,龐迪我在義大利見過很多種眼鏡,卻是第一次看見蘇州工匠打造的眼鏡,徐公子遞過來一副眼鏡:「龐老師,您戴上這副眼鏡試試。」龐迪我戴上眼鏡,眼睛迷瞪了一會兒,拿起《對數定律》看了兩頁,字跡果然清晰了不少,摘下眼鏡又往盒子裡看,見裡面有一副眼鏡,鏡片呈黑色,兩條眼鏡腿兒可直接掛在耳朵上。龐迪我好奇,這黑眼鏡戴上去,豈不是什麼都看不見了?拿起來放到眼前,屋子裡立刻變暗了,徐公子面目模糊,在旁說道:「這副墨鏡,可防陽光刺眼,夏天的時候戴上最好。」

龐迪我摘下墨鏡,反覆打量:「我在威尼斯還沒見過這樣的眼鏡,這也是蘇州產的?」

徐約瑟說:「這副墨鏡的來歷我還真說不清楚。這是我從文津街上的大有堂買來的,文津街上有很多古玩鋪子,大有堂就是其中之一,常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您這次到南京還沒怎麼逛街吧?有空一定要去那裡逛逛。」

龐迪我見徐公子輕浮跳脫,再沒有當年的沉靜之心,想給他再講講開普勒,怕他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還不如閒扯一些西方見聞。師徒二人在聽雨軒內閒聊了一個小時。屋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一隻黑貓,矯健地躍上書案,圍著納皮爾算籌嗅了又嗅,然後臥在那計算器上面。

徐約瑟問:「龐老師,您來中國也有幾十年了,可研究過仙道之術?」

龐迪我說:「我未曾有過什麼研究,只知道仙道之術講究煉丹和呼吸,煉丹術西方也是有的,但我看這都是旁門左道。」

徐約瑟指了指那隻黑貓:「這隻黑貓是我的一位朋友所養,我這位朋友在浙江修煉仙道,前不久飛昇而去。有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這隻黑貓卻眷戀人間,沒有跟著主人離開,我就把它收養過來。煉丹和呼吸,這都是末節,最重要的是飛昇成仙。」

龐迪我見徐公子言談越來越不著邊際,不知該如何應對。徐公子將黑貓抱起來,問道:「龐老師,您看看這隻貓有什麼特別之處?」龐迪我戴著老花鏡湊近觀看,見那隻黑貓,兩眼賊亮,面目猙獰,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徐公子把貓放到書案上,拍了拍它的屁股,那黑貓跳到地上走開。徐公子道:「龐師傅打算什麼時候回義大利?我能否跟師傅一起去西方看看?看看萬神殿是什麼樣子。」

龐迪我連聲說好,實際上卻沒把徐公子的請求當一回事。他剛剛抵達中國,不可能很快就回去。他不相信這黑貓原本的主人會得道昇天,更不相信自己的弟子居然會有這樣的無稽之談,想出言反駁,又有些蒼涼失意。他坐了一會兒,便戴著眼鏡告辭。後來他時時回想,如果能帶徐公子到西班牙、義大利遊歷,那又會是怎樣一番境遇?中國古詩中有云,只是當時已惘然。人生處處都是這樣惘然不覺的時刻,一種可能性悄然滋生,又在瞬間被抹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