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1頁,共1頁

龐迪我對南京充滿了思念,他壯年時曾在那裡傳教十年。長江從城市西側經過,城牆之內遍佈雄偉的建築和優美的園林,騎一匹快馬要一天的時間才能圍繞南京城轉上一圈。內城周長十八里,有十二道城門,每一座城門都有大炮鎮守。內城之中是華麗的皇宮,儘管皇帝已遷居北京,但南京的宮殿依然顯示著國王的威嚴。龐迪我喜歡城中的秦淮河、夫子廟、雞鳴寺,喜歡那裡美好的世俗生活。他堅信,富足的百姓要是信奉了天主,那就是天堂一般的地方。當時南京有一富翁,人送外號叫「徐半城」,信了天主,受了洗禮,城中的富裕階層很是轟動,有不少人也跟著信了教。徐半城成了基督徒,又請龐迪我做私塾教師。徐家公子天資聰慧,不願意讀什麼四書五經,走科舉之路,受洗之後,教名為「約瑟」。徐約瑟跟著龐迪我念拉丁文,學數學,學地理,龐迪我傾囊相授,不過七八年時間,這位徐公子就能讀《幾何原本》。這套書一共十五卷,頭六卷早就由利瑪竇等人翻譯成中文,後九卷卻從未翻譯。徐公子問龐迪我,為什麼利瑪竇不譯後九卷?龐迪我回答,前六卷乃是數學理論,後九卷多是應用,學了理論也就差不多了。徐公子不以為然,他說利瑪竇恐怕沒弄明白後九卷的道理,待有了閒暇,要和龐迪我一起把後九卷給翻譯出來。龐迪我一週講兩次課,講了《天學概要》,又講《泰西水法》,慢慢就把自己的學問講光了。他後來南下福建,跟徐半城告別,說天下沒幾個人能教得了你家公子了,你家公子要想接著學,就要稍微等一等。徐半城問,等什麼呢?龐迪我說,要等人類再有什麼進步,再有什麼新的科學認識,你家公子才有的學。龐迪我在福建傳教,與徐公子書信來往,討論學問,沒幾年,徐半城去世,徐約瑟繼承龐大的家業,俗務繁忙,信也就寫得少了。後來龐迪我回歐洲述職,中斷了音訊。此番重返南京,想著能見到自己的學生,龐迪我甚感欣慰。

茫茫海路六萬裡,旅途頗為兇險,此前六十年,共有三百二十條商船由威尼斯開往印度果阿,其中七十條船遭遇海難。意志的考驗由上船之日就開始。陸亞烈跟著龐迪我學習漢語。龐迪我時常提到天資聰慧的徐約瑟,誇讚徐約瑟是天下少見的聰明人,言談之中卻又有些失意,感嘆南京城上流社會的大多數人,只是對西方文明有一些好奇,卻未能理解其中的理性精神。陸亞烈對中國充滿渴望,在船上捧著一本馬可·波羅的遊記看,龐迪我告誡他,這本遊記多有不實之詞,馬可·波羅去往東方,對他所不理解的事情,未詳細辯解,就一味鼓吹其神奇,演繹得如萬花筒一般。相比之下,利瑪竇的《中國札記》更為平實可信。此去中國,我們勢必會碰到許多奇妙的事物,我們不要為表象所迷惑,而要探求其中的道理。陸亞烈在船上也研究了鄭和航海圖,不禁讚歎鄭和艦隊的高妙,龐迪我對鄭和也很是敬佩,但他說,鄭和之後,中國的航海、天文觀測都裹足不前,而西方有天文學家探究天體,有航海家環行世界,有醫生探明血液迴圈。老教士自以為真理在握,對世界有了清晰的判斷,東方是一個黑暗矇昧之地,要引來一束上帝的光芒。

兩位教士由威尼斯至果阿,在果阿逗留半載,等到夏日的季風,又搭船前往澳門,由澳門再搭一條中國帆船前往南京。這條中國帆船長十一丈,寬兩丈八,深一丈六。啟航之後,船長站到船頭,將一塊木頭扔進大海,而後疾步走向船尾,檢視海中那塊木頭是否同時漂到了船尾,陸亞烈從未見過這種校正航速的方法。他看到了駕駛艙中的羅盤、海圖、觀星板和沙漏,也見識了船尾的「將臺」,那裡供奉著一座天妃神像。龐迪我告訴陸亞烈,這是中國的「海神」,保佑水手的平安。天妃像前有一隻白瓷盤子,上面焚著一炷香。龐迪我說,這炷香既是對海神的禮讚,也是一種記錄時間的方式,中國水手將一晝夜分為十更,三炷香為一更,繼而說道:「子在川上雲,逝者如斯夫,中國人的時間觀念與我們西方人不太一樣,他坐在河邊,面對奔湧而去的河流,過去在他面前,在他能夠審視的地方,未來在目力所不及之處。而我們背對往昔,面向未來。時間永逝,我們不能浪費。」

龐迪我和陸亞烈從澳門前往南京的時候,正是崇禎這個年號的尾聲,也是順治這個年號的起始,先前到達中國的教士試圖推行格里高利曆法,想讓世人明白,西元一千六百年是什麼樣的概念,而許多的中國文人寧願採用甲子紀年,想著世間事不過六十年一輪迴,活過一個甲子已然是幸福。陸亞烈在航海途中時常畫幾張速寫,記錄下他看到的場景,他當然可以不顧時間的切分,作一幅畫,將印度洋的海岸線和南海的波濤並置,但是,按照科學的透視法則,他只能記下某一瞬間看到的畫面,這些畫面並不能完整地表達空間變化帶給他的刺激。在這種錯亂的時空感中,兩位教士將在南京遇到一些錯亂的事情。

船過南澳島,過福建東山島,過烏丘山,過東沙山,過觀唐山,過五虎山,過浙江象山港,過孝順洋,不一日,到了南匯口的寶山縣。海路至此結束,海船沿江而上。陸亞烈見江中有無數的商船往來,交通便捷,貿易興盛,心中暗暗驚歎。這一日船泊太倉劉家港,陸亞烈上岸遊玩了一番,又去參觀了停泊在港口的一條漁船,回來後跟龐迪我說,那漁船非常古怪,船艙中滿是黃魚,用鹽醃了,要運到南京城去販賣,這裡醃魚的方法和巴斯克人醃製鱈魚的方法大同小異,海船捕魚,為防止魚肉變質,大多會醃製。那條船神奇之處在於他們有一個「冰艙」,艙內是巨大的冰塊,冰塊中鎮著一條五米長的章魚,說到了南京城,這條巨大的章魚能賣出好價錢。

龐迪我道:「用硝石製冰,這法子在中國已有數百年的歷史。皇室有專門的冰窖,富貴人家也用冰塊運輸海鮮江鮮,長江流域中的刀魚鰣魚,都是美味,到了捕魚的季節,就有商人冰鎮刀魚鰣魚,販賣到北方城市。不過,你說的這樣大的冰艙,我也沒見過。」

陸亞烈說:「中國人真會享受,我們塞哥維亞的主教大人,從來沒吃過冰鎮的食品,有時候魚肉、豬肉都臭了,我只能多加香料,壓制住那些異味,如果我們的廚房能配備一個冰窖,那我做起飯來會更得心應手。」

龐迪我哈哈一笑,想這位青年,跋涉萬里,還惦記著故鄉的廚房和美味,就寬慰他:「南京城裡有不少好吃的,單說這冰塊的用途,夏天就有小販做烏梅湯,加入冰塊,又涼又酸又甜,還能解暑。有的商家將果肉、牛奶和冰塊攪在一起,盛上一小碗,吃起來甜滋滋的。」

陸亞烈嚥了口吐沫:「這食品叫什麼名字?」

龐迪我道:「這叫冰激靈,就是吃了冰,打一個激靈的意思。」

陸亞烈暗暗記下,到南京一定要嚐嚐烏梅湯和冰激靈。船在劉家港停留一夜,早上起錨直奔南京。到南京港口,龐迪我上岸去僱搬運工和馬車,將兩千冊圖書裝車,他們在一個陰雲密佈的午後進入南京城。這樣的鬼天氣已經持續三個月,每天早上,烏雲在郊外的皇陵上空聚集,而後將整個城市籠罩。每一個居民都知道,這是凶兆,王朝的氣象已然衰竭,但他們對無從逃脫的宿命有一種聽之任之的樂觀。陸亞烈對南京城的宏偉一再讚歎,龐迪我背誦了一首詩——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經過海上的漢語學習,年輕教士陸亞烈已經能理解這樣簡單的古詩。

先前的傳教士在南京建了一所白山教堂,起初,教堂只有一處會客廳,供信眾集會,而後才有了禮拜堂和鐘樓。陸亞烈看這教堂,和塞哥維亞大教堂的氣勢不可同日而語,不免心中失落。龐教士告訴他,前輩教士篳路藍縷,多年努力,才有了白山教堂這樣一個根基,需格外珍惜。在南京傳教要謹言慎行,這裡的百姓對教堂還不太接受,早年間他們總以為會客廳是個舉辦宴會的地方,想租用會客廳喝酒吃肉。鐘樓外有一座自鳴鐘,教士們要展現他們在機械和天文學上的造詣。城中市民並不理解,沒人去敲這座鐘,它為什麼會響,也不理解一個白晝一個夜晚為什麼要分解成那麼多細小的刻度。這座鐘表和南京傳統的計時法有所衝突,但依舊被當作一個神奇的裝飾物。教堂會客廳的牆壁上繪有一幅巨大的地圖,用中文密密麻麻標註著許多地名,南京的知識分子都曾來觀看這幅地圖,瞭解世界的面貌。後來參觀的人就少了許多,偶爾有人來看看,嬉笑著說「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就走出門去,過自己的日子。此番龐迪我重返白山教堂,發現自鳴鐘出了問題,停在了正午十二點,損壞的擒縱部件要從義大利進口。會客廳中的地圖也已經褪色,需加以整飭。

兩位教士在白山教堂安頓下來,教堂邊上就有個集市,集市上有牛肉、羊肉、豬肉、雞、鴨和各種水產品,蔬菜的品種更為豐富,有大白菜、芥藍、油菜、胡蘿蔔、萵筍、水芹。陸亞烈知道,漫長的航海旅行之後,要進食大量的蔬菜,他在集市上發現了西紅柿,還有從太湖運來的蓴菜,從九江採摘的藜蒿,從高郵運來的菱角。這些食材及產地雖然陌生,可陸亞烈畢竟廚藝高明,見了食材就知道該如何料理,他用蓴菜做湯,綠色的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他學會了炒藜蒿,煮菱角,還在集市上發現了一種奇異的蔬菜,乃是彎彎的豆芽。菜農將綠豆浸入水中,泡上一宿,第二天撈出來,控幹,找一塊蘆蓆鋪在溼地上,把綠豆放上去,蓋上一層青草,再一天的工夫,就長出來一大堆的豆芽菜。陸亞烈買了許多豆芽回教堂做菜,龐迪我告訴他,當年鄭和下西洋,就在船上發豆芽菜吃,中國水手靠豆芽菜戰勝了敗血症。鄭和艦隊還曾在船上種菜、養豬,陸亞烈聽了更是驚歎不已。

集市上還有許多野菜,陸亞烈辨別清楚什麼叫麥藍菜、毛連菜,什麼是地錦苗、柳葉菜、狗掉尾苗,他用石墨筆畫下各種蔬菜和野菜的樣子,記下豆腐及各種蔬菜的烹製方法。每天,兩位教士吃著青菜豆腐,整理帶來的書籍和科學儀器。陸亞烈在日記中記述,南京的商業街上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寺廟中香火旺盛,集市上有較為充足的食品,但市民還需要挖野菜來彌補蔬菜供應的不足。南京城裡的百姓沉醉於世俗生活,且享有一種很高的文明,日記中有一段這樣說:「我在太倉停留時,參觀一條漁船,船上配備了冰艙,用以儲存海鮮,這種保護食物的方式在西方還非常罕見。中國人在製冰工藝上有悠久的歷史,他們能降低製作冰塊的成本。他們生產的鹽和糖,也比西方更白更細。那條漁船上的冰艙中儲存了一條大章魚,漁船和我們的商船一起離開太倉,幾乎同時抵達南京,港口上就有幾位商人等候,競相出價購買那條章魚。幾天後,我在南京城中發現了一座海鮮酒樓,那裡供應烤章魚,我不知道這個飯館裡出售的章魚是否就是我在太倉看見的那一條,它在冰艙中還保持鮮活的狀態,運到南京就變成了盤中餐。那座海鮮酒樓供應產自長江的河魚,還有許多來自浙江近海的海魚,這說明冰塊在水產品的運輸上得到了廣泛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