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衛端起杯子,喝下去一口,咂摸著滋味,未等他開口說話,朱海倫催促:「傑克,接著講下去吧。」
傑克手指一點,銀幕上出現了一群飢餓的非洲兒童的圖片,繼而是一張餐桌上的殘羹剩飯,他說,為了供養越來越多的人口,科學家正在尋找各種新的食物來源,或許有一天,很多人將以昆蟲為食,但是,每一年中國浪費的糧食就可以養活兩億人,如何使用這些浪費的糧食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如今地球上能種菜的地方越來越少,人口卻越來越多,如果吃不飽的人越來越多,那一定會有世界大戰。他的解決之道是「再生食物」,所謂「再生食物」就是把剩飯剩菜快速冷凍,再經過一系列生化處理,變成新的方便食品,這樣做可以減少浪費。如果把世界上那些浪費的食物集中起來,加工成方便食品,送給那些吃不飽的人,這個世界就會減少很多苦難。「再生食物」是安全衛生的,如果一個飢餓的人,能吃上這樣一碗「再生食物」,世間就會變得更加平等,世界就會變得更加和平。
薛小雯變魔術一般地拿出來一個白色飯盒,放進微波爐,傑克陳在一旁解說:「我們馬上要嚐到的是中華料理再生品,包裝像一袋泡麵,用微波爐加熱之後,變成了一碗香噴噴的米飯,原有的米粒和菜餚都被打得粉碎,而後又重新集合成新的顆粒物,所以這碗米飯中的米粒不再是米粒,而是包含了肉末和細碎蔬菜的重新合成的米粒。」
楊大衛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場惡作劇之中,他打斷傑克:「你能不能分不同口味來做啊,比如水煮牛肉再生,麻婆豆腐再生?」
傑克陳非常嚴肅地回應:「這一類的快餐食品已經有了,我們不是要做快餐,我們是新型的食品技術公司。我們還會生產一種蓬鬆綿軟,保質期長達半年的麵包,配以再生混合果醬。」
楊大衛笑:「我以為快餐食品就是盒飯呢。」
朱海倫將那一盒「中華料理再生品」端到楊大衛面前:「這裡面有油,你也吃不了,只能看一看。」
楊大衛看了看:「謝謝你了。我還是回家吃胡蘿蔔吃老玉米吧。」
銀幕上的演講文稿滾動著,一幀幀圖片、柱狀圖、資料對比,顯示十秒後自動切換下一張。傑克陳覺察出氣氛有些異樣,沒有繼續演講。朱海倫走到楊大衛對面坐下,他們中間隔著長條桌,朱海倫非常平靜地開口:「今天這些東西,不是準備給你吃的,是準備給你看的。我和傑克,還有小雯,成立了一家食品公司,你覺得它們有市場嗎?」
「高科技啊。」楊大衛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你們的產品太多了,你們到底要做什麼呢?人造雞蛋?人造牛肉?人造生魚片?營養泥?中華料理再生?我知道hamptoncreek,李嘉誠投資了這家公司,我還知道有些公司在做人造肉,有些公司在做營養泥,你們最想做的是什麼呢?」
朱海倫雙手抱在胸前:「中華料理再生。傑克原本就在hamptoncreek工作,他看中了我們這裡有大量的剩菜剩飯,才選擇回國創業的。不過,我們也可以先從營養泥開始,把它包裝成一種減肥食品。」她轉頭說:「就講到這裡吧。」薛小雯和傑克離開會議室,掩上門。有那麼兩分鐘,紫微廳中一片沉靜。楊大衛的手機震動了兩下,嗡嗡的聲音在屋中迴響。朱海倫問:「你願意投資我們嗎?我和傑克,我們的產品一年之內就可以量產。」
「你怎麼想起要搞這樣一個公司呢?」楊大衛這句問話的意思是,你怎麼和傑克陳認識的,你們是什麼關係,怎麼會這麼快就合夥做生意。但朱海倫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說:「想給我們投錢的人還是不少的,今天上午你是最後一個,下午還會有三個人來。幾個月以後,我們的估值就會增長好幾倍,甚至十倍,甚至更多。就會有新一輪的投資。」朱海倫眼中閃出一道光芒,楊大衛瞬間明白,這筆投資並不是朱海倫向他要,而是朱海倫給他的補償,他問:「投多少?」朱海倫手裡拿著圓珠筆轉了一圈:「一百萬也可以,一千萬也可以。你決定。」楊大衛盤算,怎麼估值這家公司是朱海倫的事情,他要考慮的是怎麼估值他們之間的那一段感情,女方因男方的疾病而分手,女方付給男方一筆錢做了斷,此後他們是生意夥伴,不帶任何感情因素,但投出一筆錢,肯定也有風險。他說:「我要想一想。我會投,但我要算一下,能投多少。」
朱海倫笑:「我們還可以再詳細地談。今天,只是讓你看看我們的產品。我也好久不見你了。」
楊大衛聽得出來,「好久不見」云云只是一句客套話,他不必順杆兒爬,去問朱海倫最近如何之類,對方的肢體語言擺明,她可沒有敘舊的意思。楊大衛看看手錶,指標指向十二點,預約的時間到了,他起身告辭,朱海倫和他一起走出會議室,她去一樓的餐廳吃午餐,楊大衛直接坐電梯下到停車場。
他坐進車裡,開啟手機,搜尋hamptoncreek和傑克陳,網頁緩慢地開啟,此時電話進來,是崔保羅,剛才那個未接電話就是崔保羅打來的,他邀請楊大衛一起去武夷山看看那裡的茶園,這是一次新奇的美食巡禮,不是美食美酒,而是茶葉,崔保羅說武夷山的一個茶園中,有四棵四百歲以上的茶樹,他們要去看看那四棵樹,確認自己喝到的茶是從哪一棵樹上採摘下來的。楊大衛回話,他即刻就能出發,隨時都能出發。楊大衛知道,旅途中他的飲食多有不便,他要煮青菜吃,不能沾一點兒油腥,但他堅信,他應該繼續他的享受之路,一年前他在蘇格蘭聞到石楠花的香味,在印度聞到藏紅花的味道,現在他可以去武夷山聞一聞茶葉的味道。熬過這一段時間,熬過三年或者四年,他就會恢復,那時候他就可以決定自己是不是要繼續吃素,是不是要像以往那樣時常進行美食巡禮。也許到那時候,他已經把素食當成習慣了,也許到那時候,他找到了其他的享樂方式。他相信,在他恢復健康,能重新享用美食的時候,朱海倫的這家公司肯定能惠及眾生,給他們帶去更便宜的蛋白質,更好的營養泥,會有許多飢餓的孩子拿起中華料理再生品,拿起半年不會變質的麵包,吃一頓飽飯。這一項偉業中會有他的一份功德。他把電話放到一旁,繫好安全帶,發動汽車,踩下油門,雷克薩斯從幽暗的地下停車場駛出,躍過坡道,眼前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