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2頁,共2頁

薛小雯又要了一杯冰水:「他吃蘑菇吃死了。王蘑菇前些年就辦好了移民,他每年都去澳大利亞待一段時間,他在澳大利亞吃到了毒蘑菇,死了。你沒看報紙嗎?《參考訊息》上還登了呢,大概兩百個字吧,說澳大利亞一年來已經發生多起蘑菇中毒事件,有三個中國移民因此死亡,王蘑菇肯定就是其中一個,可《參考訊息》上可沒有王蘑菇的名字啊,人家好歹是新華社的報紙,王蘑菇死了,新華社也不至於發訊息。」

楊大衛搓了搓手:「哎呀,王蘑菇吃蘑菇吃死了。」他有點兒興奮,又覺得荒謬。每一種食材都有其靈性,他吃老玉米的時候,會想到這玩意也是生物燃油的主要來源,許多機械也靠玉米來運轉,這樣的聯想會讓他獲得力量,就像發動機換了新的機油。蘑菇肯定是一種邪行的東西,王蘑菇招惹上了魔鬼。楊大衛暴飲暴食,患病住院,這本是個警示,想想又有點兒可笑,王蘑菇是一個更大的警示,卻又更加可笑。楊大衛想著自己能擺脫笑料的地位,和健康的人一起談論王蘑菇,不由得很是寬慰。

薛小雯翻著手機,找出王蘑菇的微信賬號,遞給楊大衛。楊大衛一邊看,一邊聽薛小雯的旁白,將王蘑菇的故事梳理下來。斯人已逝,幽思長存,王蘑菇貼出來的照片大多是美食美酒,是一場持續三年的歡宴,他在蘇富比拍賣行買下的一箱美酒,他在米其林餐廳中吃到的甜點,依然在手機中熠熠生輝。

阿德萊德位於澳大利亞南部,開車出城,往西一刻鐘就是大海,往東開半小時就進入森林。藍藍的天上白雲飄,冬天不算冷,夏天也不算太熱。移民澳大利亞之前,王蘑菇聽說,那裡的動物奇形怪狀,蚊子、馬蜂個頭兒都大,母袋鼠和母考拉都有三個陰道,鼴鼠的陰莖有四個頭兒。他在商場裡看見袋鼠肉,買回家料理一番,貼出照片供大家欣賞。那裡肉食豐富,花不了幾個錢就能買一磅小羔羊肋排或一磅牛排。澳大利亞人本以紅肉為主,後來雞肉的消費量猛增,畜牧業協會就在電視上大做廣告,號召老百姓多吃牛羊肉。王蘑菇最為擅長的事業是開餐廳,他想給澳大利亞人做肉吃,他找到了一個印尼廚師,找到了一箇中國廚師,開了一家「亞洲美食廣場」。廚房是透明的,客人透過玻璃窗能看見兩個大廚在忙活。印尼廚子主要做各式咖哩,做海鮮做冬陰功湯等泰國菜。中國廚子做各式各樣的炒肉片和炒飯。印尼廚子名叫林永福,在達爾文、傑拉爾頓幹過幾年,後來到了阿德萊德。中國廚子此前在肯亞、加彭等地工作,一把菜刀橫行非洲,宰過穿山甲砍過大蟒蛇,吃過不少野生動物。「亞洲美食廣場」開起來後,生意紅火,偶爾有中國客人就餐,不斷拍打玻璃,問那位中國廚子:「什麼菜好吃?」中國廚子懶得回答,被問得不耐煩了,就嘟噥一句:「都不好吃,這玩意兒能好吃嗎。」他對這個廚房意見頗大,什麼東西都串味兒,他做出來的魚香肉絲和回鍋肉都是咖哩味的,炒的青菜豆腐都是蝦湯味的。不過,來這裡的客人對餐廳頗為讚許。更讓王蘑菇高興的是,那位叫林永福的印尼廚子,也酷愛蘑菇。薛小雯旁白道:「你說這兩個人怎麼湊到一起去了呢?那個印尼廚師沒事兒就帶著王蘑菇去採蘑菇吃,王蘑菇吃死了,那個印尼廚子卻沒吃到毒蘑菇。」

王蘑菇半年待在國內,半年待在澳大利亞,在那邊玩海釣,玩帆船。據說,地球不停轉動,那些跟不上地球自轉速度的人就會給甩到地球的底部。假想有一個圓球不停轉動,裡面有沙子和石頭,有些沙子和石頭能跟著球一起轉,有些就落到球體下面變成沉積物。王蘑菇就是這樣一塊石頭,從北緯40度的北京甩到了南緯35度的阿德萊德,那是地球最靠下的部分,再甩就會甩到南極大陸上去。王蘑菇的話語之中頗為滿意自己的閒適生活,印尼廚子挖來蘑菇請他品嚐,最先吃到的是一塊球型蘑菇,帶著山林中腐朽樹葉的氣息,彈性十足,有點兒像海綿,卻不像海綿那麼軟,手指在球體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凹陷,不一會兒就可復原,手機上有九張照片顯示球型蘑菇的特徵。後來,王蘑菇開著輛二手豐田車,載上印尼廚子去山林中探索,他嘴裡不停地唱著歌:「採蘑菇的小姑娘,揹著一個大竹筐,清晨光著小腳丫,走遍森林和山岡……噻籮籮哩噻籮籮哩噻,噻籮籮哩噻籮籮哩噻。」沿山路往森林深處開,所見是各種層次的綠色。停車後進入一處山林,看見一棵高大的橡樹,周圍星羅密佈長滿了樹茸,王蘑菇的照片上配上歌詞,觀者可以跟著他一起哼唱——他採的蘑菇最大,他採的蘑菇最多。可這些樹茸不算什麼好東西,他們那天找到了藍點傘菌,王蘑菇採了一棵,拍了照片,拿到手裡不過一分鐘的光景,那蘑菇黃色的莖就變成了藍色,間或有黑色的斑點,他問印尼廚子:「這東西看著太嚇人,有毒吧?」印尼廚子掰了一小塊塞到嘴裡:「沒有毒,可也不好吃。」兩人一路搜尋,林中有一棵倒掉的枯樹,兩人坐在樹幹上吃三明治加礦泉水。正午的陽光被濃密的樹木遮蔽,印尼廚子到一棵大樹後撒尿,撒完了,站在樹後面喊王蘑菇,王蘑菇過去,看林永福趴到地上,枯樹下面,有幾棵金黃色的蘑菇,粗壯,傘蓋上有白色的奶油狀的斑。王蘑菇也趴到地上,仔細觀看,又用耳朵對著那幾棵蘑菇:「聽,它們在唱歌。」印尼廚子從背包裡取出一把小鏟子,像一個排除炸彈的工兵,小心翼翼地剷下來一棵蘑菇,連著根兒和泥土,交給王蘑菇,王蘑菇用手捧著。總共有六棵蘑菇,林永福小心採摘,而後從包裡取出兩個大塑膠飯盒,每個飯盒裡裝上三棵蘑菇。

王蘑菇沒有走回城的路,他把車停在一處山坡上。那裡視野開闊,空曠的草地長滿了野花,草地上有幾個燒烤架,邊上是鐵製的椅子,專供人們到此bbq野餐。他們從後備廂裡取出木炭,一大瓶礦泉水,餐刀,一盒錫紙,一盒黃油,點上炭火,開啟飯盒,把蘑菇取出來,將泥土、根鬚清理乾淨,用水沖洗,將一棵蘑菇切成兩半,在錫紙上塗上一層黃油,包起一塊蘑菇,放到架子上烤。印尼廚子林永福手腳麻利,有條不紊,不一會兒,已把六棵蘑菇都裝到錫紙包裡,指指最先擺到架子上的蘑菇:「已經能吃了,這東西要儘快吃。」四下清靜,山腳下隱約能看見幾棟房子,側耳傾聽,山林中有遙遠又清澈的鳥叫,那蘑菇嚼起來有些脆,帶著草根的味道,王蘑菇吃完了一塊,把錫紙舔得乾乾淨淨,再看看四周,聽聽鳥叫,又拿起了第二塊。吃的過程中,二人不再說話,只覺得面對人間美味,嘴巴應該只管吃,否則就對這幾塊蘑菇不夠尊重。最後,王蘑菇吃掉了三棵蘑菇,印尼廚子吃掉了三棵。吃完了,兩個人也都沒急著張口說話,好像一張嘴,那蘑菇的餘香就會飄去。

吃完了這三棵蘑菇,王蘑菇渾身輕快,好像能奮發向上,跟上地球自轉的速度。那天的日落格外美麗,天空如香檳酒和葡萄酒混雜在一起,王蘑菇坐在山坡上看雲霞溢彩,也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直到天色暗下去,變成幽暗的藍色,他們才開車回城。這是王蘑菇記載的最為詳細的一次吃蘑菇的經歷,用了四十多張照片,十餘條微信。

隔了幾天,王蘑菇又貼出一張照片,主角是一種白色小蘑菇。那種小白蘑菇看上去沒什麼特別,比金針菇略短,卻更粗壯一些,軟塌塌的。王蘑菇用嚴謹的口吻說:「這東西烤著吃不一定好吃,還是得做湯。我去買只雞,做個蘑菇湯。」這是王蘑菇留在世間的最後一段話,他去超市買雞,街上看見有稀稀拉拉的一群人舞獅子,慶祝中國春節。他最後的晚餐就是這種小白蘑菇燉雞湯,那種蘑菇有個名字叫「死帽蕈」,又名毒鵝膏。據說,印尼廚子林永福發現了王蘑菇的死亡,彼時,王蘑菇的臉和脖子都已經發黃。「死帽蕈」對人的肝臟有毀滅性的打擊,中毒者身體發黃,基本上已經沒救。王蘑菇被送到醫院時,已然去世。當天下午四點,阿德萊德醫院報告說,一中國移民誤食毒蘑菇身亡。

楊大衛在手機上回顧王蘑菇短暫的享樂人生及最後悲壯的死亡,把手機還給薛小雯,喝了口水,又把手機要回來:「我再看看,太有意思啦。」王蘑菇的這塊電子墓碑大概已經被瞻仰了上千次,沒有人能刪除,大家添油加醋地演繹,勾勒出完整的故事,並在下面點燃蠟燭,寫下「安息吧」「一路走好」「天堂裡也有美食」等悼詞。

薛小雯已經喝下去一升冰水:「你住院那陣兒吧,我就下決心要減肥了,少吃多運動。堅持了三個月,快要動搖了,就聽說王蘑菇吃蘑菇吃死了,我就痛下決心,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一定要瘦下來。你說吃點兒飯吧,胰臟出問題,腎出問題,還把小命都搭上了。怪不得人家說貪吃是一種罪呢。我們得贖罪。」

楊大衛忍不住笑起來,薛小雯一臉狐疑:「你笑什麼呢?」

楊大衛笑著擺手:「我不是笑你,我是笑王蘑菇,他怎麼會吃蘑菇把自己吃死呢?他不是專家嗎?懂得各種各樣的蘑菇?還能聽蘑菇唱歌?按理說,我不該笑啊,人家都死了,可我越想越覺得可樂。」

薛小雯也笑起來:「我也覺得挺可笑的,我和王蘑菇應該算是朋友呢,可他死了吧,我也沒覺得有什麼難受的,就是想著這麼個大活人,被兩小蘑菇給毒死了,你說,他最後是不是一個勁兒地蹬腿?搶救的時候是不是得催吐啊?他上次還說要去長白山,找墳地裡的蘑菇吃,這下他成了肥料了,獻身於蘑菇,也算死得其所。」

楊大衛笑得說不出話來。

薛小雯止住笑:「好了,不管他了。咱們說正事吧。」

薛小雯見楊大衛,是充當朱海倫的信使,看一看楊大衛的狀態如何,再邀請他參加一次試吃會,楊大衛搖頭,說自己茹素大半年,算是皈依佛門了。薛小雯道,我們知道你是什麼狀況,這次試吃會上的食品非常新鮮,請一定要來。她遞上一張請柬,上面寫著是某大酒店的紫微廳,時間是下個週六的中午十一點至十二點。楊大衛盯著請柬想,這個時間有意思,難道這一場飯局只持續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