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1頁,共1頁

大哲學家康德有一本書叫《實用人類學》,他把人的感官分為兩種,觸覺、視覺和聽覺這三種屬於比較高階的機械作用,嗅覺和味覺這兩種比較低階,屬於化學作用。前三種客觀性多於主觀性,人們很容易和別人達成一致的意見,而嗅覺和味覺的主觀性多於客觀性。康德說,對於享受來說,嗅覺和味覺非常重要。嗅覺能使我們避免吸進有害氣體,還能讓我們聞出來食物壞掉了。但嗅覺終究是一種「得不償失並且顯得多餘的感官」,為了享受,對它進行培養和使之精細是不值當的。

楊大衛並沒有訓練過自己的鼻子,他從小就具有嗅覺上的天賦。在後來的成長歲月中,他的嗅覺逐漸麻木,然而,疾病過後,嗅覺上的天賦開始恢復。他去看望年邁的母親,老太太住在吉祥裡的高檔公寓中,那是楊大衛出生的地方,昔日的大雜院早就拆除,變成了高階住宅區,舊時生活的痕跡一點兒也看不到。老太太時常會去附近的公園採野菜,撿杏撿核桃,這種勤勞勇敢的品性來自歲月的磨礪,當年就是靠楊媽媽撿碎磚頭和油氈,楊家才蓋起來一間小廚房。楊大衛陪著母親吃了一鍋紫薯,喝了一碗棒子麵粥,猛然就嗅到了四十年前那個院落中飯菜的味道,他能在晚飯時分聞出來院子裡的鄰居都在吃什麼,南屋的高胖子家在炒蒿子稈兒,東屋的張師傅家是蝦米皮熬白菜,北屋的周奶奶剛切了一根黃瓜,還切了一個西紅柿。楊大衛酷愛西紅柿,他喜歡涼拌西紅柿剩下的湯兒,又酸又甜。他還能分辨紅糖和白糖的味道,周奶奶家有時烙糖餅,蒸糖三角,那會散發出紅糖的味道,帶有一點兒焦糊。孩子對甜味有特別的嗜好,甜是卡路里的表徵,吸取更多的卡路里能快速成長。那時候,為了顯示他的嗅覺靈敏,楊大衛坐在飯桌前會報出鄰居的菜譜:「高胖子家吃花捲呢,張叔叔家蒸茄子呢,周奶奶家吃西葫蘆餡兒餃子。」這會招致父親的呵斥,可他每次聞到一種蔬菜的味道,總在內心充滿感情地呼喚——胡蘿蔔,白蘿蔔,心裡美,菠菜,蒜苗,韭黃,蔥頭。這個靈敏的鼻子也有脆弱的一面,楊大衛年幼時愛流鼻血,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板凳上,鼻孔中就流出血來。鄰居周奶奶說,這孩子血熱,要吃鴨子肉燉海帶,還不能放鹽,這道菜專治流鼻血。周奶奶對食療頗有研究,有一回楊大衛便秘,好幾天都拉不出屎來,周奶奶就說,切個白菜頭,煮水,連湯兒帶白菜頭都吃了,保準就好。楊爸爸去東單菜市場買鴨子肉買海帶燉了給兒子吃。楊大衛吃了鴨子肉,就能記住鴨子的味道,很快,他能分辨出牛肉、羊肉、豬肉、雞肉、鴨子肉的不同味道。魚是比較少見的,卻最容易辨別。大哲學家可能都不喜歡吃飯,柏拉圖說,我們的味覺總跟卑下的衝動相關。亞里士多德說,我們的味覺比不上其他生物的味覺,靈敏度也不如我們的其他知覺。但是,科學家不會這樣看待問題。按照科學家的解釋,豬肉羊肉牛肉之所以有味道,是氨基酸在起作用,燉肉時會發生「美拉德反應」,脂肪氧化、水解、脫脂。家畜的肉一般含有牛磺酸、肌肽和丙氨酸,魚肉中含有的穀氨酸比較多,所以味道不一樣。

楊大衛頗為小心地對待歸來的靈敏嗅覺,生怕它會變得遲鈍,再次消失。他蒸胡蘿蔔吃,回想起在上海的一家精細菜館裡吃過一次海鮮湯燉出來的胡蘿蔔,那根香醇的胡蘿蔔的味道已經飄散,眼前蒸鍋中的這兩個胡蘿蔔倒散發出誘人的甜香,還帶有一點兒泥土的味道。他充滿深情地烹製蔬菜,菠菜煮過之後會有一股金屬味道,白蘿蔔有肉的味道,羅馬生菜有一股特別的奶香,南瓜居然帶有咖啡的香氣,山藥有股魚腥的味道,彩椒有不同的味,紅彩椒有煙燻味,黃彩椒會有栗子的香味,綠色的柿子椒自然有辛辣味。楊大衛將公司業務交代給得力的屬下,給每一個員工漲了薪水,在家養病,天天吃著蔬菜和水果。他的回憶之門開啟,巴塞羅那鬥牛犬餐廳的四十道分子料理一道道呈現在眼前,那家餐廳的服務生每天晚上要上兩千五百道菜。他在馬德里的botin餐廳吃過的烤乳豬,門口的招牌標明,這是1725年開業到現在一直營業的全世界最古老的餐廳,其中烤乳豬所用的老灶始於十八世紀。還有紐約那家烤肉餐廳,將各個部位的美國牛肉、阿根廷牛肉一道道端上來,用鋒利的尖刀切割,那裡的烤肉大餐曾經專屬於男人,女人不得涉足,男人在裡面瘋狂地吃牛肉喝啤酒。想起這些美味的時候,他沉默不語,沉浸其中,但是,想起年少時對美食的渴望,想起年少時的貧窮,他就向朱海倫傾訴。以往,楊大衛要憶苦思甜的時候,總怕朱海倫會不耐煩,現在,他不再顧及朱海倫的感受,肆無忌憚地回憶起來。朱海倫不希望自己的伴侶多愁善感,不希望自己的伴侶有自省行為,說得更直接一些,她不希望自己的伴侶有懺悔的心理,因為吃得太多、吃得太好就懷有罪惡感,可她打定主意和楊大衛分開,那麼楊大衛也就不再是伴侶,他只是個好朋友,聽一聽好朋友的故事未嘗不可。

楊大衛說,鄰居周奶奶每到秋天就開始做西紅柿醬,老太太蒐羅了一大堆打點滴用的瓶子,裡裡外外清洗乾淨,然後把西紅柿一點點塞到瓶子中,用橡膠蓋子封口。到了冬天,別人家只有大白菜吃的時候,周奶奶家就會飄出西紅柿的香味。楊爸爸只會醃酸菜,鄰居張師傅曾經送過來一袋「酸菜鮮」,一寸見方小塑膠袋裡裝著的白色粉末,放到罈子裡,醃出來的酸菜不爛,脆,色兒透亮。後來他們才知道,所謂「酸菜鮮」是高致癌性工業防腐劑苯甲酸鹽。周奶奶家擁有一間獨立的廚房,廚房中還有一個煤氣灶。巨大的煤氣罐通過一根綠色的軟管與灶臺相連,灶臺上有兩個灶眼兒,可以同時做飯和做菜。周奶奶擦著一根火柴,伸到灶眼兒中,火焰就冒出來,楊大衛看周奶奶點火,每當火焰冒出來的時候,他就不由自主地一顫,周奶奶會說,外面玩去,煤氣罐爆炸了可不得了。煤氣罐放在屋角,極沉,膀大腰圓的周叔叔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把煤氣罐扛到腳踏車上,每一個半月,周叔叔就要去換一趟煤氣。有一個星期天,楊家包好了餃子,煤爐子卻滅了,楊媽媽就借用周奶奶的煤氣灶煮餃子。以往楊家煮餃子,都用爐子,楊大衛和爸爸先吃,吃完第一盤,媽媽還在煮第二盤,他只能對著空盤子等著,這種等待讓餃子更顯美味。那一次用煤氣灶,兩個火眼兒全開,楊大衛和爸爸還沒吃完第一盤,第二盤就已經端上了桌,第二盤剛開始吃,第三盤餃子又端了上來。楊大衛發覺,煤氣灶煮出來的餃子比爐子煮出來的餃子要好吃得多,餃子皮更筋道,他的筷子幾乎不聽使喚,不知道該戳向哪一隻餃子,他沉醉於眾多餃子紛至沓來吃起來應接不暇的豐足的狀態。後來楊家也有了煤氣罐,楊爸爸要馱著腳踏車去換煤氣。楊大衛以為這個煤氣罐可以讓自家和周奶奶家平等了,卻不料,周奶奶家有了新傢伙,那是一口鍋,閃亮地擺在周奶奶家的八仙桌上,鍋上面有按鈕有閥門,周叔叔旋轉兩下開啟鍋蓋,用一種沉穩又炫耀的語氣說:「這是高壓鍋。」

高壓鍋的發明者是丹尼斯·帕潘先生,他1647年出生,生於法國,後來移居英國,成為皇家學會的會員,與一些偉大的化學家、物理學家一起工作,他畢生的精力都用在發明高壓鍋上。他的同事們都嘲笑他的高壓鍋。可帕潘先生不為所動,每天晚上都在實驗室裡用高壓鍋做菜,他嘗試過各種魚,各種蔬菜,羊腿和牛肉,計算煤炭的消耗量和水蒸氣的壓力,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他在日記中記載每天的試驗,寫報告給皇家學會,要求更多的研究基金,但皇家學會說,帕潘先生拿到錢之後就去菜市場買菜,把羊排牛排都當作試驗材料,這樣做不科學。帕潘寫信說:「烹飪是一種古老的藝術,我們每天都在烹飪,有責任使之完美。高壓鍋就是要在更短的時間內做出美味的食品。」他後來出了一本書,叫《一種讓骨頭變軟的蒸煮器》。1712年,帕潘先生去世。二百五十年後,高壓鍋才在世界上流傳開來。又過了好多年,北京吉祥裡的周奶奶才用上高壓鍋。周奶奶那口閃亮的高壓鍋在油膩的廚房、黑乎乎的煤氣灶上發出嘶嘶的聲響,周奶奶用它煮老玉米,用它燉排骨,楊大衛有時能分到一塊老玉米吃,周奶奶看著院子裡的孩子吃老玉米,就開始憶苦思甜:「你周叔叔剛工作那陣兒,正是三年自然災害,他吃了好幾個月的雜麵窩頭,央求我給他蒸一個淨面窩頭吃,你們知道什麼叫雜麵嗎?」孩子們搖頭,不知道什麼叫雜麵,也不知道什麼叫「三年自然災害」,周奶奶說:「淨面窩頭就是棒子麵窩頭,你們吃的玉米磨成面就是棒子麵,雜麵就是玉米麵裡頭再加上豆麵和紅薯面,雜麵可不好吃。」孩子們齊聲說:「我們不吃雜麵,我們有白麵吃,我們還能吃富強粉呢。」

那是1970年代的末期,按照歷史書上的說法,當時三分之一的中國人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他們靠穀物獲取熱量。楊大衛對這個資料表示懷疑,他對朱海倫說:「我們那個院子,十多個人,只有周奶奶一家能時不時吃上一頓肉,我估計三分之二的人都是靠穀物獲取熱量,都處於營養不良的狀態,這還是首都北京呢。」

朱海倫敷衍他:「書上的數字不能全信。」

楊大衛點頭:「是啊,我看過一個新聞說,三十年間,中國的肉食消費增長了兩倍。開玩笑,我覺得增長了十倍都不止。這裡面就有我的一份功勞。」

朱海倫笑:「接著講周奶奶吧。」

後來,周奶奶家的那口高壓鍋爆炸了。周奶奶燉上排骨,搬了個馬紮坐在院子裡,看著院子裡的向日葵,就聽得廚房一聲巨響,鍋蓋炸飛了,排骨炸得滿地都是,周奶奶向別人描述起來,總說那口鍋就在她眼前爆炸,差一點要了她的老命。她去菜市場買菜,碰見鄰居的大爺大媽,就問:「你家買高壓鍋了嗎?」不論對方買沒買,周奶奶都會講述自己的歷險記。周奶奶的高壓鍋歷險記講了一年,周叔叔又給她買來了冰箱。周奶奶用上了冰箱,開始了她的凍肉收藏。她買了兩隻雞,又買了五斤排骨和三斤五花肉,又買了一大塊後臀尖,她還買了牛肉和羊肉,這些肉都塞到了冷凍層。不同於高壓鍋的嘶嘶作響,這臺冰箱發出的是「嗡嗡」的聲音,它頂天立地,大概有兩米高兩米寬。周奶奶買來的西瓜、蘋果、茄子、土豆、白菜都放到冰箱的冷藏室中。她每天都會擦拭冰箱,每天都要開啟冰箱門,有時候取出要做的菜,有時候是把吃剩下的菜放進去,有時候只是開啟看看,再心滿意足地關上。再後來,周奶奶老了,變得越來越瘦小,楊大衛長高了,變成了一個大小夥子,可換一個參照物,周奶奶還是變得瘦小了,她買菜用的竹籃子在她手裡變得越來越大,她的步履越來越蹣跚。周奶奶後來就住到了冰箱裡面,她開啟冷藏室的門,走進去,避開一盤盤殘羹剩飯,用手指敲打冰箱裡結的霜,拿起一把油菜,把變黃的菜葉子掐下來,她坐在冰箱裡,喘口氣,撥出來的氣變成一團白霧,再站起來,直接穿到了冷凍層,周奶奶打了個冷戰,但很快就適應了冷凍室的溫度,在她周圍,一塊塊用塑膠袋包裹的凍肉像標本一樣排列齊整,她指點著她的凍肉,這是兩年前買的雞,這是一年前買的羊肉,這是半年前買的兩條黃花魚。周奶奶住在冰箱裡不再出來,不再為吃飯的事情發愁了。那臺冰箱偶爾會跳躍著發出巨大的聲響,大概是周奶奶在裡面轉動身體。那年秋天,周奶奶的四個兒子都來了,他們帶來了兩根扁擔和一捆繩子,用繩子把冰箱纏起來,用扁擔把冰箱抬起來,他們在郊外給周奶奶找了一塊墓地,將這臺冰箱連同裡面的周奶奶一起下葬了。

楊大衛的回憶肯定出現了偏差,周奶奶怎麼會住進冰箱呢?那臺冰箱到底是做了周奶奶的棺材還是做了陪葬品呢?朱海倫笑話楊大衛在胡編亂造,可楊大衛堅稱,他清楚地記得,周奶奶住進了冰箱,並且喪生於冰箱之中。他問朱海倫:「為什麼周奶奶有了冰箱還要做西紅柿醬還要做臘肉呢?按理說,臘肉、鹹肉,還有伊比利亞火腿、帕爾馬乳酪,英國的蘋果醬、橘子醬,都是儲存食物的方法。早年間,鯡魚打撈上來要立刻醃上,鯡魚油厚,不醃,運到岸上就臭了,英國人把吃不了的肉用鹽醃上。這些東西都是冰箱發明之前的做法,可我們有了冰箱,能吃到新鮮的蔬菜,吃到解凍的肉,為什麼我們的口味沒變化,還喜歡醃製的肉,還喜歡吃燻肉,還喜歡吃臭乎乎的乳酪呢?」

朱海倫說:「也許我們的口味不那麼容易變化吧?」她追問:「咱們的周奶奶吃過什麼特別新鮮的東西嗎?早年間不是應該有很多新鮮的有機的食材嗎?」

周奶奶在院子裡養了一隻母雞,每天早上,周奶奶會有一枚新鮮的雞蛋,她把雞蛋在碗裡打散,衝上開水,喝下去。楊大衛小時候很少能吃到雞蛋,長大之後,有一段時間瘋狂迷戀雞蛋,他喜歡荷包蛋、剁椒炒雞蛋,在胰臟炎奪走了他對肉食的熱愛之後,他還能用雞蛋寬慰自己。他每天吃十個雞蛋,這是他最主要的蛋白質來源,蛋清吃下去,蛋黃放在一旁,不一會兒就顯出黯淡的綠色。很多時候,楊大衛不把雞蛋煮得那麼老,他讓金黃色的蛋黃流淌著。有一位法國大廚說過,雞蛋是最純粹的料理,把雞蛋做好是廚師的基本功。一般來說,煮一枚溏心雞蛋,雞蛋在沸水裡要煮五到六分鐘,要讓蛋黃凝固,就要煮十分鐘,要讓蛋殼容易剝開,煮好的雞蛋要放到冷水裡泡一泡。有一年,楊大衛去倫敦,住在特拉法加廣場邊的一個酒店裡。早上,他去吃早餐,喝了咖啡,吃了果醬和麵包。桌子上有一張《金融時報》,他翻開看,內頁有一則廣告,寫的是「飢餓美洲」,要大家為美洲八千萬營養不良的孩子捐款。早餐中有一枚溏心雞蛋,煮得恰到好處,隱約可見蛋黃如融化的黃金一般,白瓷的蛋杯如雞蛋清一樣細膩,邊上放著一把吃雞蛋的銀質小勺子,上面有細微的劃痕,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那天的早餐大概16英鎊,楊大衛無法估算那一枚溏心雞蛋要多少錢。他到街上轉了轉,看了兩家超市和幾個商場,在琳琅滿目的貨架前,搞清楚了倫敦雞蛋的定價。雞的畜養方式決定了雞蛋的價位,英國雞蛋分為organic,freerange,barn和cage這四個等級,頭一等雞,漫步天地間,吃草吃蟲子,第二等雞,漫步天地間,吃點兒雞飼料,第三等雞,住在雞舍裡,第四等雞,住在籠子裡。只有頭一等的雞,下的蛋才稱得上是「有機雞蛋」,在高檔超市waitrose最貴要4.7鎊一打,差不多是5塊錢一個,第二等級的雞蛋,一打只要2.85鎊。

小紅莓調味醬和烤火雞會讓美國人想起感恩節,雞蛋則激發著楊大衛的少年記憶。他買來成箱的雞蛋,放到水中測試雞蛋的新鮮程度。他用計時器,掐著時間煮蛋,他學著做水波蛋,水燒開之後,他用勺子使勁攪動,鍋裡形成一個旋渦,再把雞蛋打到這個旋渦裡,接著用勺子攪動。某一天中午,楊大衛給朱海倫煮了兩個完美的水波蛋,蛋清上帶有紋路,蛋黃流淌在烤好的吐司上。他看著朱海倫吃下雞蛋和吐司,忽然開始懺悔:「我想起來,我做過的一件特別壞的事情,我搶過同學的雞蛋。那是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春遊,去頤和園,同學們都帶了一頓午飯,有個女生,帶了個雞蛋,從塑膠袋裡取出來,在石頭上磕出一道裂縫,一點點剝雞蛋殼。我就在邊上看著,我肯定是帶了一些吃的,但不到集體野餐的時間就吃光了,所以只能盯著別人。那個女生剝得特別仔細,每一次只摳下細小的一塊,比指甲蓋還要小的一塊,白色的雞蛋露出來半個,她小心翼翼地端著,白色裸露的那半拉在上面,依舊裹著殼的那半拉在下面。她好像不打算吃,要把這個雞蛋全部剝開,又怕自己的手指弄髒白色的蛋清,就那麼端詳著。我一個健步,伸出手,一把搶了過來,撒腿就跑,我聽見那女生在後面大哭起來,我跑出去好遠,三口兩口就把雞蛋吃掉了。這是我做過的最壞的事情之一,此後多年,都為此內疚。我想不起那女生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只記得她的哭聲。那哭聲讓我不敢回頭,不敢停下,如果她在後面叫罵,如果她沉默不語,我會怎麼樣呢?或許會回頭看看?不是沉默,不是叫罵,只是一個女孩子的哭聲,好像我的手指剛剛碰到那枚雞蛋,她的哭聲就響了起來,甚至在我觸碰到雞蛋之前,在我惡意萌動之際,她就哭了起來。我跑得飛快,心跳得飛快,我搶了一個雞蛋,我飛跑,不敢停下,好像跑出去兩三千米,完全聽不到那女孩子的哭聲,我才囫圇吞下那個雞蛋。我一邊跑一邊為自己開脫,但不敢停下來。我好像跑了三十多年,只為躲避童年的哭聲,只要停下,那哭聲就隱約在身後響起。」

朱海倫放下小勺子,把嘴裡的雞蛋嚥下去,看見對面的楊大衛眼中閃爍的淚光,她站起來,繞過餐桌,抱住楊大衛的腦袋,她把楊大衛的腦袋貼到自己的胸前,要給他安慰,她甚至也想流眼淚,一瞬間的柔情蜜意讓她產生衝動,要留下來照顧這個男人。楊大衛忽然抬起頭來問:「你吃蒜了吧?」

朱海倫否認:「沒有啊。」

楊大衛吸了吸鼻子:「我怎麼聞見一股蒜味兒。」

朱海倫放開楊大衛,坐回到餐桌對面:「我昨天吃了一頓韓國烤肉。」

楊大衛點頭:「我聞出來了,是有一股泡菜的味兒。你肯定還吃蒜了,吃韓國烤肉肯定要吃泡菜,要吃蒜,躲都躲不開。」

楊大衛敏銳的嗅覺可以聞出朱海倫身體內部散發出的味道,朱海倫吃了涮羊肉,他能聞出來芝麻醬的味道,還有一點兒韭菜花的臭味。他對朱海倫說,上小學的時候他曾經去北京醬料廠學工,其中一項工作就是做韭菜花。工人將韭菜切碎,放到一個大平臺上,孩子們赤腳上去,把韭菜踩爛,踩出來一股股綠色黏稠的湯汁。朱海倫吃了鵝肝醬,楊大衛也能聞出來,他說鵝肝醬那股子油膩味道能保持好多天,德國有一種用鵝肝做成的香腸,你有機會去漢堡一定要找來嚐嚐。不管朱海倫吃了什麼,楊大衛都能聞出來,他甚至能聞出來食物沉積於身體內部散發出的複雜的酸腐的味道。如果朱海倫隔三天來看楊大衛一次,楊大衛就湊近她,列出她三天來都吃了什麼東西。朱海倫肆無忌憚地品嚐各種食物,吃辣椒、吃香菜、吃大蒜,吃烤鴨吃大蔥,吃羅勒葉子吃薄荷葉子,她讓自己的身體散發出各種刺激性的味道,卻只有楊大衛能夠聞出,她相信,這股混雜的又腐朽又刺激的味道會讓楊大衛難以忍受。

臨近聖誕節的時候,楊大衛問:「你怎麼安排自己的假期啊?」朱海倫說:「有一幫朋友要去菲律賓潛水,我想去潛水。我們還租了一條船,在船上吃住幾天。」

楊大衛說:「好啊,肯定有意思。你去好好玩玩,這兩個月可辛苦你了。」

朱海倫感到一陣委屈,她說:「不辛苦。」

楊大衛說:「我兒子新年假期回來看我,孩子他媽媽也回來。」

朱海倫說:「那你照顧好你自己啊。」

楊大衛說:「你以後也好好照顧自己。」

朱海倫站在玄關,穿好大衣,戴好圍巾,對著鏡子自語:「你說這個世界大小安排得真合適,既沒有大到讓你茫然失措,不知道從哪裡去領略它的神奇,也沒有小到讓你心生厭倦,匆匆瀏覽一番就能掌控其中的奧妙。這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好吃的東西,還有那麼多好玩的地方,想起來就讓人高興。」

楊大衛無言以對,他看著朱海倫,這個女人顯露出疲態,但只要走出門去,回家休息那麼幾天,她就會滿血復活,神采奕奕。他們的分手儀式就這樣簡單,好像朱海倫隔不了多久還會再來似的。楊大衛也對自己的平靜感到驚奇,他也驚奇於自己身體的平靜,自打出院之後,他們之間沒有一次肌膚相親,失去了肉食,楊大衛似乎也失去了性慾。他不知道蔬菜水果是否讓人變得清心寡慾。

朱海倫離開後,家裡的保姆搞了一次大掃除,用德國進口的吸塵器清潔地面,跪在地上給地板打蠟。保姆穿了一條低腰的牛仔褲,褲子與上身的毛衣之間,露出一塊白花花的肉,楊大衛看到之後,忽然發覺自己又硬了,眼前這位來自安徽的農村婦女似乎是在田地間勞作,也許是在播種,也許是在收割。楊大衛忽然產生了一種衝動,要按倒這位勞動中的婦女,在萬物生長的田野之間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