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1頁,共2頁

義大利的西西里島,每年都會舉辦好幾次葡萄酒和食品展會,島上的廠商招待來自全球的客人,希望將他們出產的葡萄酒、海鹽和橄欖推銷出去。這一年秋天,展會在卡塔尼亞舉行,飛來的客人中有一位叫楊大衛,有一位叫朱海倫,他們在展會上待了半天,楊大衛向幾位酒商詢問了價格,卻沒心思深入地談下去,朱海倫只顧著喝酒,一個展位接一個展位,喝完葡萄酒,喝烈性的葡萄燒酒,到中午已經略有醉態。西西里空氣潔淨,陽光灼人,楊大衛和朱海倫返回酒店,他們關上厚重的木頭百葉窗,上床做愛。因為時差和旅途疲倦,楊大衛有些力不從心,朱海倫敲打著床鋪抱怨:「你不行了,你不行了。」當天晚上,客人們受邀去拜訪當地的一家酒莊,酒莊的庭院裡擺滿了酒桶,酒桶上用陶器裝上柑橘和檸檬,那明豔的黃色讓人恍惚。當地人表演了一段舞蹈,再現了海鹽的生產過程,赤裸著上身的健壯男人揮動白色的絲綢,如一陣陣海浪,他們圍成一圈,將白色絲綢纏在身上,像一堆白色的海鹽。酒莊女主人是一位業餘歌唱家,她表演了一段羅西尼的歌劇。晚宴上,朱海倫和身邊一個俊朗的義大利人有說有笑,那男人穿一件粉色的襯衫,戴一條紫色的領帶,楊大衛有些吃醋,食不知味,他確信,如果他不在場,朱海倫肯定跟著這個義大利人跑了。他看著對面的義大利人的肩膀輕輕觸碰朱海倫的肩膀,看著那個義大利人攬著朱海倫的腰合影,看著朱海倫雙頰緋紅。他忽然希望自己能夠消失。

第二天早上,朱海倫從宿醉中醒來,楊大衛已經穿戴整齊,他說:「我們去吃早餐吧,卡塔尼亞的魚市特別有名,我們能吃到最好的海鮮麵。」

朱海倫默默洗漱,跟著楊大衛出來,坐計程車到了魚市。海神噴泉邊上站著幾個穿戴齊整的義大利人,鮮豔的襯衫,挺括的西裝,瘦瘦的褲子,尖尖的皮鞋。楊大衛嘀咕:「你說這幫魚販子穿這麼漂亮幹嗎?」

朱海倫攥緊楊大衛的手:「你怎麼知道人家是魚販子。」

「嗯,這幫義大利人都是流氓。」

朱海倫嫣然一笑,她知道楊大衛昨晚的醋意還沒有消退。魚市人頭攢動,海腥味撲面而來,朱海倫深吸了一口氣,跟著楊大衛潛入魚市。他們像是在海中漫遊,周圍有教士和修女,有餐廳的採購者,有家庭主婦,也有許多遊客,他們都在海里漫遊,他們看見了螯蝦,看見了鳳尾魚,看見了劍魚,看見了墨斗魚和海膽。魚販子和客人們的談話聲似乎在水面之上,朱海倫對著一堆又一堆的魚指點著,等她浮出水面,她對楊大衛說:「我餓了。」

海神鵰塑的小廣場四周,佈滿了海鮮餐館,露天座位上插著鮮花,楊大衛和朱海倫挑了一家,點了一份海鮮拼盤和兩盤海膽面。他們喝下第一杯冰涼的白葡萄酒,細長的麵條在沸騰的水中翻滾,他們喝下第二杯冰涼的白葡萄酒,海膽的硬殼已經被剝開,他們喝完第三杯冰涼的白葡萄酒,熱鍋裡的橄欖油、鹽粒、辣椒和蒜都炒好了準備迎接海膽。

楊大衛說:「西西里人都把海膽當春藥,也不知道有用沒用。」

朱海倫說:「不過是一些性腺,有什麼用?我還聽說吃海帶也能壯陽呢,一斤海帶相當於半顆偉哥呢,要不你吃兩斤海帶再吃兩斤海膽?」

楊大衛搖頭:「我怕你扛不住。」

朱海倫的臉湊近:「我扛得住。」

兩盤金黃燦爛的麵條端上來,朱海倫用叉子把麵條放入嘴中,剛一入口,她就發出了「嗯」的一聲,如同在床上被觸碰到敏感的部位,海膽汁進入喉嚨,朱海倫不由自主地又「啊」了一聲。人們吃到好東西的時候總忍不住會發出讚歎,嘴巴嘖嘖作響,或者鼻腔共鳴發出哼哼聲。朱海倫的「嗯」和「啊」終於連在一起,像叫床的聲音一樣,楊大衛也不斷地在哼哼,他聽著朱海倫發出的聲音,也聽著自己的聲音,他希望他們共進的每一餐都能讓朱海倫呻吟,如果他不能在床上讓朱海倫滿足,那一定要讓她在飯桌上滿足,讓她一日三餐高潮迭起。

他們乘計程車前往陶爾米納,大海不斷在他們眼前展開,他們想掀開車頂,讓海風更直接地吹到身上。他們眺望埃特納火山吞吐煙霧的峰頂,在懸崖劇場的臺階上凝視大海,然後在小城裡吃午飯。餐廳老闆端出來一個鐵盆兒,裡面是一隻墨魚,老闆嘰裡呱啦地說這是早上剛剛抓獲的。朱海倫要求觀看烹飪的過程,漂亮女人總有特權,她進入廚房,看著廚子將墨魚開腸破肚,取出墨汁囊,沖洗,看著白色的魚塊放入鍋中翻炒,看著墨魚汁一點點侵染麵條,兩盤黑色的麵條上桌,朱海倫才坐回桌前:「開動吧!」她毫無顧忌地吃起來,楊大衛卻下意識地攥著一張餐巾紙,隨時擦拭留在嘴角的黑色,他盯著朱海倫光滑潔白的牙齒,那副牙齒太光滑了,墨魚汁好像都難以在上面留下痕跡。等他吃完麵,在狹小的洗手間中清理自己的牙齒,楊大衛有些自慚形穢,他的牙縫變大,早就不願意吃過細的蔬菜,他有輕微的牙周炎,這副牙口如同一把久經戰陣的寶劍,威風猶在,劍刃上卻有細微的裂口,墨魚已被吞下,可墨魚的武器也汙染了寶劍,提醒這件兵器的主人,剛才的那一番戰鬥是多麼兇險。楊大衛精心清理著牙縫,在衛生間裡活動著筋骨,等他回到飯桌前,甜點盤子中的冰激凌已經開始融化,朱海倫的嘴角有一塊白色的奶油,如一滴精液,她舔了舔嘴角說:「太棒了。」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卡塔尼亞,計程車司機向他們介紹一家以馬肉為特色的飯館,他說,在別的地方你們吃不到馬肉。楊大衛跟朱海倫說,北京到處都是馬肉,那些遍佈北京的驢肉火燒館子,基本上都是以馬肉替代驢肉,朱海倫說,那我們就嘗一嘗義大利的馬肉吧。那一晚吃過馬肉,楊大衛渾身都是力氣,在床上如駿馬附體,朱海倫則像一個非凡的騎手,翻轉騰挪。

三天後,博洛尼亞郊外的一家有機農場接待了兩位中國客人,農場主人帶著大衛先生和海倫女士參觀,園子裡養著馬和牛,不過這裡的動物不是為了滿足人們的口腹之慾,而是要營造一種田園風光。農場分為果樹區、香草區和蔬菜區,蔬菜與雜草共同生長,主人說,這樣才能更好地中和酸性的土壤。農場主人在廚房中招待客人,灶臺上掛著各式鍋具、鍋鏟和湯瓢,木頭餐桌上擺著一隻籃子,裡面就是大衛和海倫要吃掉的蔬菜和水果。金色的橄欖油倒入鍋中,放入番茄和鷹嘴豆,加一把香草,翻炒幾下,主菜就出鍋了。烤爐中取出麵包和土豆泥,羊齒莧沙拉拌好,就是一頓午餐。農場主人修煉瑜伽多年,不斷念叨著有機蔬菜的好處,講世人對土地索求太多,講東方智慧更注重平衡之道,朱海倫笑吟吟地聽著,一口口地吃著,楊大衛也放慢節奏,但很快,一籃子果蔬就吃光了。他們告辭,坐上計程車回博洛尼亞,準備去找一家餐館,享受博洛尼亞聞名天下的餃子。農場中的這頓有機蔬菜只是個頭盤,那位農場主人好像餐風飲露就能活下去,但對楊大衛和朱海倫來說,豬裡脊肉、生火腿、莫泰臺拉香腸、帕瑪森乳酪和肉豆蔻混在一起做餡的餃子才算得上是正式的午餐。

兩天後,大衛和海倫入住佛羅倫薩的一家別墅酒店,從山坡上可以俯瞰老城區。松柏和檸檬樹掩映之下,有一間玻璃屋餐廳,每年4月到10月開設烹飪課程。依據時令,春天是蔬菜課程,夏天是水果和蘑菇的季節,10月是托斯卡納麵食。大衛和海倫遊覽古城博物館之後,也報名參加了一節烹飪課,他們要學的第一道菜是麵包屑沙拉。肥胖的餐廳主廚做了一番開場白,而後就把課堂交給了一位瘦削的年輕廚師。楊大衛和朱海倫各自站在一張大操作檯後面,面前放著案板和刀具。年輕廚師左手拿起一個麵包棒,右手輕柔地撫摸上去:「我們義大利人珍視麵包,很久以前,貧窮的義大利家庭都將麵包和鹽視為最重要的食物,廚房裡烤出來的麵包要擺放整齊,如果麵包不小心掉到地上,主婦撿起來的時候都要在胸前畫十字,向上帝禱告,在義大利的南方,現在還是這樣的習慣,如果麵包掉到地上,人們會向上帝禱告。我們珍視麵包,如果有剩麵包,我們也會讓它變成美味,我們會做麵包湯,西班牙人也會做麵包湯。我們還會做沙拉,你們肯定都吃過凱撒沙拉,那和羅馬統治者愷撒沒什麼關係。1924年,義大利移民凱撒在美國開了一家餐廳,有一天夜裡來了客人,但廚房並沒有什麼食材,凱撒就把剩下的材料做成了沙拉,生菜、麵包丁、乳酪,加上大蒜和橄欖油,這就是凱撒沙拉的來歷。我們今天要把麵包丁和洋蔥、番茄、黃瓜、紫蘇、羅勒一起做成一道乾麵包沙拉,用優質的橄欖油攪拌。」

操作檯上準備了已經切好的麵包丁,洋蔥和黃瓜還需要切一下,紫蘇和羅勒散發著香氣。朱海倫切著洋蔥,和廚師閒聊西班牙麵包湯和義大利麵包湯有什麼不同,她說她喝過西班牙的冷湯gazpacho,那也是窮苦人的菜,起初就是把麵包、水、橄欖油搗成糊糊,後來才加入黃瓜、番茄。楊大衛在一邊聽著,插嘴道:「這gazpacho就是咱們的珍珠翡翠白玉湯,剩米飯、剩菜葉子加餿豆腐。」瘦削的廚師好奇,朱海倫就給他講中國菜裡也有幾道以剩米飯為原料的名菜。廚師拿起案板上的黃瓜,愛撫著:「我們用頭一天的麵包是因為它的質感,我們的蔬菜都是最新鮮的,是在托斯卡納種植的最好的蔬菜。」

楊大衛和朱海倫做好了各自的沙拉,他們交換著吃,接著做土豆麵疙瘩。將土豆煮好,去皮打成土豆泥,加麵粉、雞蛋、肉豆蔻粉,和麵。這個過程和包餃子類似,大面團揉好,再分成小麵糰,在案板上摁成一個個帶紋路的橢圓形面窩。然後做番茄醬汁,橄欖油炒蒜片,再加入切好的番茄塊。煮麵,把麵疙瘩控幹後倒入有番茄醬汁的平底鍋裡,加鹽、羅勒葉,再加橄欖油,裝盤。大衛和海倫依舊交換著品嚐土豆麵疙瘩,瘦廚師嚐了兩口學員的手藝,讚美海倫的料理更好。麵疙瘩吃了一半,接著做甜點,著名的提拉米蘇,朱海倫在北京的烘焙班裡學過這道甜點,做起來得心應手,楊大衛有些笨手笨腳,索性交給朱海倫代勞。甜點接近完成之時,胖主廚拿著一瓶香檳回來,給兩位學員斟上香檳,兩位廚師兩位學員喝著香檳,給提拉米蘇撒上巧克力粉,一番歡聲笑語,課程結束。大衛和海倫移步到外面的露臺,侍者奉上白葡萄酒,不一會兒,廚師料理的乾麵包沙拉、土豆麵疙瘩端上來,楊大衛、朱海倫細細品嚐,同樣的食材,同樣的料理過程,廚師做出來的味道卻更勝一籌。

酒足飯飽之後,托斯卡納的陽光之下,朱海倫眺望著佛羅倫薩古城,悠然說道:「真是不想回去了。」

楊大衛說:「那我們就在這兒待著吧。」

朱海倫說:「還有好多好吃的地方呢,西班牙!下次我們去西班牙!」

楊大衛點頭:「明年春天,去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