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1頁,共2頁

朱海倫的家是一套兩居室的老式住宅,其中一間被改造成餐廳,擺著長條桌子,桌子上有一隻水晶冰桶,有兩本最新的葡萄酒拍賣目錄。靠著牆的一溜兒櫥櫃裡,有精緻的餐具和酒具,白色盤子和葡萄酒杯能應付一個小型宴會。客廳裡還有一張圓形的小餐桌,兩把椅子,那是喝下午茶的地方,靠近門口的壁櫥被改造成了酒櫃。長條形的廚房乾淨明亮,操作檯高八十五釐米,這是赫魯曉夫為蘇聯公寓制定的標準,一排菲仕樂鍋具乾淨明亮地掛著。靠近窗戶,是一臺高達兩米的冰箱。朱海倫養的貓最喜歡在冰箱上趴著,這隻黃白花紋的貓名叫「老黃」,它趴在高處看朱海倫在廚房裡忙活,女主人會嘗試各種各樣的食品,早上她會吃兩勺子紐西蘭蜂蜜,喝一小杯薩奇礦泉水,水的味道有點兒臭,喝下去可以清理腸胃。

老黃的領地中出現了一位新的男人,每週至少來兩次,他給女主人帶來澳大利亞的羊羔肉和牛肉,帶來西班牙的火腿和海鹽,法國的醋和鵝肝醬,義大利的橄欖油和乳酪,加拿大的板蟹,阿根廷的紅蝦,還有順義的蔬菜和平谷的雞蛋。有一次,這個男人和女主人一起抱回來一條三文魚,那是產自挪威的三文魚,據說從海里撈上來,三十六小時之內就運到了北京。那條魚長八十釐米,怎麼也放不進冰箱裡去。女主人說,我們吃了它吧,它既然這麼新鮮,我們再把它凍起來,那全球冷鏈運輸還有什麼意義。三文魚化凍,女主人用一把長刀,切下三文魚頭燉湯,剖開魚皮,按不同部位切割魚肉,他們把那一整條魚都吃掉了。女主人總是特別在意她的腸胃,她吃完魚就跑去廁所吃了一片「腸蟲清」,說要對付魚上的寄生蟲。老黃不明白,魚裡面怎麼會有蟲子?人類怎麼會有那麼多能吃的東西?老黃每天只要吃一把貓糧和一隻罐頭,它有時會盯著窗外飛過的鳥,口中咯咯作響,想著嚼碎它們的骨頭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起初,老黃對男賓客充滿戒備,楊大衛一進門,老黃就躲到臥室的床下面,可這一男一女總在床上弄出很大的動靜。老黃只好從床底下走出來,另找一個安靜的角落。朱海倫在美國讀書時收養了這隻閹貓,而後帶它回國,這隻十二歲的老貓陪伴朱海倫多年,看著她換過很多個男朋友。楊大衛和朱海倫坐在餐廳吃飯時,老黃偶爾會跳上餐桌的另一端,像一隻母雞似的趴下,靜靜地看著他們進食。待他們吃得差不多了,它再跳下來,去吃自己的貓糧。有一次,楊大衛討好它,試著餵它吃魚,可老黃只嗅了嗅楊大衛的手指,對魚肉全無興趣。楊大衛說:「天天吃貓糧,多單調啊。」朱海倫說:「是很單調。貓糧上寫著魚肉味道或者雞肉味道,其實吃起來都差不多。」楊大衛問:「你吃過貓糧?」朱海倫笑:「吃過啊。我原來那家公司給一家貓糧公司做廣告提案,人家那邊的老闆介紹貓糧,會議室的桌子上就擺著好幾個盤子,那老闆一邊說話一邊抓貓糧吃,跟吃餅乾似的,我們為了拿下案子,也跟著吃。」朱海倫將貓食盆子端過來:「你要試試嗎?」楊大衛推開:「別試了吧。」

楊大衛會帶著朱海倫一起出席一些飯局,挪威人來推銷三文魚,做了回鍋三文魚、水煮三文魚等一堆奇怪的菜,他們嚐嚐就算了。城裡一家西餐廳推出1500克一份的「戰斧」牛排,他們去各點一份,全部消滅。楊大衛也喜歡和朱海倫一起做飯,他去菜市場買土豆、秋葵、檸檬和鱷梨,做意麵、烤牛肉、煎鱈魚,他也喜歡坐在沙發上看朱海倫赤身裸體料理早餐,煎雞蛋、煎培根、煮粥,榨汁機轟鳴,鮮黃的橙汁濃稠,咖啡壺裡散發出香氣,屋子裡迴盪著義大利歌劇。朱海倫會烤麵包、烤餅乾,她剛在一個烘焙班學完高階課程,說有空了還要去上藍帶廚師培訓的課程。楊大衛吃得多見得多,幾乎每一天都在和食物打交道,但在這一段時間裡,他感覺自己比以往更加熱愛食物,烤箱黃色燈光中的一條魚,煎鍋上一塊肉顏色的變化,白盤子上殘留的肉屑和血絲,都讓他心裡泛起一陣溫柔。他時刻提醒自己,要珍惜眼前的一切,他有些擔心,外面的嘈雜會毀掉這個小小的安樂窩,他不知道這個擔憂從何而來,似乎眼前的一切太美好,以至於不能長久存在。

薛小雯來做客的那個週六,楊大衛有點兒緊張,他要在朱海倫的閨蜜前正式亮相,朱海倫的準備工作也頗為隆重,她早上買了鮮花裝點客廳,烤制了鬆餅和藍莓紙杯蛋糕,三層架的托盤清洗得光可鑑人,駿馬圖案的茶壺泡上紅茶,備好了水果和乳酪。薛小雯進門之後對著朱海倫說:「哎喲,我說你這些日子怎麼不理我了呢!」她看了一眼楊大衛:「原來,你金屋藏——藏著一位大哥啊。」她拎著一個細鐵絲編成的廉價鳥籠,籠子裡是一隻畫眉,這個禮物讓楊大衛莫名其妙,老黃從臥室竄出來,圍著鳥籠轉了兩圈,趴在鳥籠邊上,籠中鳥似乎被這隻貓嚇傻了,呆呆地沒有響動。薛小雯摸了摸老黃的腦袋:「阿姨來看你啦。」

三人坐下,享受下午茶。楊大衛問:「這個鳥是——」薛小雯抓起一塊蛋糕,揮手道:「先不用管它,那是給老黃的禮物。」她咬了一口鬆餅,發出呻吟之聲:「嗯,好吃!」她一邊咀嚼一邊說:「朱海倫你就害我吧,我越吃越胖,你自己怎麼吃都不胖。」吃完一塊鬆餅,薛小雯喝了一口茶,又拿起一塊蛋糕:「這東西怎麼做的啊?快教教我。」朱海倫敷衍道:「加牛奶、加奶粉,再加上點兒藍莓,就烤好了。」

吃下兩塊蛋糕一塊鬆餅之後,薛小雯拍了拍手說:「好了,該給老黃吃點心了。」她走到門口,提起鳥籠,朱海倫跟過去,楊大衛這才意識到,籠子裡的畫眉鳥是送來給老黃當點心吃的,但他不敢想,兩位女士要扭斷這隻鳥的脖子?要在這個一百平米的空間放飛這隻畫眉?老黃身體聳動著,已經擺好攻擊的姿態,它平素慵懶的樣子不見了,展現出一個肉食動物的兇悍,牙齒打戰,發出咯咯的聲響。朱海倫的手伸進鳥籠,她把這隻鳥捧在手中,老黃往上躥,朱海倫雙手上揚,畫眉鳥一墜,大老黃一個側撲,貓爪子與畫眉相距只有幾釐米,鳥兒奮力振翅,擺脫了老黃的攻擊,在屋中盤旋,老黃如影隨形,跟著鳥兒在屋子裡奔跑,身形矯健。鳥兒在書櫃頂端停下來,老黃盯著鳥兒,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

楊大衛驚訝地呆立著,不知在這場貓與鳥的爭鬥中如何自處,薛小雯興奮地叫:「老黃,老黃,往上衝啊。」她跳起來,轟趕畫眉,略微肥胖的身體落在地毯上,咚咚作響,老黃躥上書櫃的隔板,尋找著進擊的路線。畫眉鳥發現屋子裡另有空間,飛起來,在空中迴旋,飛到了臥室。楊大衛見它如此輕盈,不禁鬆了一口氣,老黃卻一點兒也不遲鈍,它飛奔而去,指甲在地板上發出摩擦的聲音,追進臥室。楊大衛聽到臥室裡一陣噼裡啪啦的響動,那隻貓在梳妝檯上跳躍,把一瓶香水打倒在地。朱海倫對這些動靜並不在意,她端坐在沙發上喝茶:「老黃總算是能運動一下啦。」

楊大衛坐立不安:「它不會真把鳥吃下去吧?不會弄得滿屋子都是血吧?」

朱海倫說:「不會,它就是要把鳥抓住,抓住弄死了就沒興趣了。」

薛小雯也坐回到沙發上:「你不去看看?可有意思啦。」

楊大衛問:「你們以前餵過它?」

朱海倫說:「餵過啊,它可喜歡抓鳥啦。我每個月都餵它一次。」

薛小雯看出楊大衛的心思:「你別擔心,一點兒也不血腥,可好玩了。」

老黃低沉的嘶吼具有穿透力,楊大衛聽起來,彷彿臥室裡不是貓,而是一隻怪獸。朱海倫說:「你去看看唄,你要是不忍心,就把窗戶開啟,看那個傻鳥會不會飛走。」

楊大衛心跳加快,走進臥室,看見貓和鳥兒對峙,鳥兒立在衣櫃上面,貓臥在床上,楊大衛開啟門,開啟陽臺上的窗戶,靠近老黃,想把它控制住,老黃揮動爪子,楊大衛退後,鳥兒感受到窗外吹來的風,在屋中盤旋了兩個來回,終於飛出了窗外,老黃咯咯叫著,奔向陽臺,楊大衛擔心這隻貓會跟著鳥兒跳出去,連忙用身體擋住它,手忙腳亂地關上窗戶。老黃蹲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天空和樹梢,漸漸平靜下來。此時朱海倫走過來,摸摸老黃的腦袋,柔聲說道:「鳥兒飛走了,你可沒得吃了。」老黃快速轉動腦袋,將朱海倫的手彈開。楊大衛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頗為歉疚地說:「咱給它買點兒別的好吃的,魚啊蝦啊北極貝啊,想吃什麼都行。」

朱海倫說:「它就喜歡抓鳥兒,我買過小白鼠,還買過金魚,它都沒什麼興趣。」

楊大衛搖頭:「這可有點兒變態的。」

朱海倫把老黃抱到懷中,下巴抵住貓的腦門,低聲說:「老黃多可憐啊,沒吃過什麼好的,想抓個鳥兒還不讓。」

楊大衛回到客廳,見薛小雯若無其事地吃著一片乳酪。朱海倫也跟著出來,坐到薛小雯身邊,她用腿碰了碰薛小雯:「他說我變態,說咱們心理有問題。」

薛小雯大笑:「你看出來了?你可真聰明。」

楊大衛聽出了其中的嘲諷意味,不知道如何應對。薛小雯問道:「聽說你吃過不少好東西?法國的佈雷斯雞你吃過嗎?圃鵐你吃過嗎?」

楊大衛回答:「我吃過佈雷斯雞,圃鵐沒吃過。」

薛小雯說:「我聽說圃鵐是用無花果和燕麥養大的,要放到酒裡給淹死,烤熟了之後,要整口吞下,連骨頭帶內臟都吃下去。是不是這樣啊?」

楊大衛說:「我不知道怎麼吃圃鵐。我吃過禾花雀,在廣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