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楊大衛和朱海倫去了日本。他們飛到東京,再搭乘火車前往伊豆。那裡有一家斷食道場,朱海倫每半年都要去斷食一次,清理腸胃,排除毒素。她說,毒蘑菇是不潔淨的食品,吃了不潔淨的食品,應該斷食七天。楊大衛說,我知道斷食對身體有好處,可一上來就斷食七天,會鬧出人命,咱先斷食兩天,剩下幾天在東京吃點兒好的給找補回來。伊豆的這家斷食道場有遼闊的海景,有瑜伽、馬術等課程,和一個高階度假村沒什麼區別,只是美食欠奉,一日三餐供應的就是果汁、味噌湯和粥。楊大衛在飛機上拒絕了空姐送上的餐食,他想早一點兒捱餓,這幾十個小時的斷食,像一場漫長的前戲,他們預訂了東京的幾家餐廳,從伊豆返回東京,就是美食的愛意纏綿。
黃昏時分,他們在斷食道場入住了相鄰的兩間客房,未及看看周圍的景色,黑暗就籠罩過來,庭院中有微弱的照明,能依稀看見蕭疏的樹木。楊大衛沐浴過後,就有一位醫師前來,詢問他的身體狀況,給他做了半小時的按摩。楊大衛睡了過去,矇矓中有人敲門,他以為是朱海倫,開啟門,見是一位媽媽桑,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中是一盞楊梅汁和幾朵用作裝飾的黃花。楊大衛喝下楊梅汁後才意識到,這就是晚餐。如果能早一步想到晚餐只是一小杯楊梅汁,他喝下去的時候一定會更鄭重一些。雖然儀式感不能帶來更多的熱量,但好像能撫慰心靈。楊大衛為自己的草率而懊惱,繼而這懊惱變為惱怒。他惱怒朱海倫,也惱怒自己如此心甘情願地陷入她的惡作劇。
一日三餐如同一天中的標點符號,讓我們的生活有節奏。早上,我們吃一點兒熟悉的食物,麵包、水果、麥片粥、牛奶、蜂蜜、雞蛋,這些東西單調,又讓我們有安全感。我們在巢穴中吃完這些安全的食物,而後出門狩獵。有些人不吃早飯,他們不願意把白天和黑夜做一個清晰的了斷,想讓夜晚沉睡的狀態延續到白晝,他們省略了一個標點。中午我們會吃一頓簡單的飯,在白晝中休息片刻。到了晚上,大家都想吃得豐盛一些,找一家新鮮的餐廳,就像遠古時期,每天打回來的不同獵物,決定了每天晚上吃什麼。這一進化而來的毛病還留在我們身上。吃完晚餐之後,我們可以安穩地睡覺了。楊大衛在斷食的第一個晚上喪失了這種節奏感,他在憤怒中躺下去,以為自己睡了兩個小時,看看錶,才發現只過了二十分鐘。他翻遍整間客房,想找出一點兒吃的東西,繼而發覺自己的可笑,他躺回去,盯著外面的夜空,暈乎乎的。此時的飢餓和年輕時的飢餓沒什麼不同,楊大衛誤以為自己躺在大學宿舍的木板床上,被夜間的飢餓折磨著,他以為自己年輕了,不遠處就是朱海倫新鮮的肉體,隨即醒悟,好多年已經過去了,清空肚子裡的油水,能讓他以全新的姿態迎接一頓美食,然而他不能令時空倒轉,將昏天黑地的歲月清零,迎接一個新的伴侶,新的人生。楊大衛裹著一條毯子在榻榻米上翻滾,流出了兩滴眼淚,他擦去淚水,暗暗咒罵,他媽的,居然把我餓哭了。
早上六點,朱海倫來敲門,她穿著運動衣運動鞋,拉著楊大衛去海邊跑步。海風凜冽,天上有淡粉色的朝霞,大海是一個曲面,似乎呈現出地球的弧度,海面上有一艘輪船,靜靜的如同一枚圖釘。他們站在山嶺上看著大海,朱海倫說:「過兩天就能吃到魚了。」楊大衛正被眼前肅穆的風景打動著,聽了這話便笑:「你就知道吃。」朱海倫將左腿架到欄杆上壓腿:「我是在安慰你。」楊大衛嘴硬:「我沒什麼問題。」
朱海倫側過臉,小聲問:「你上廁所了嗎?」
楊大衛沒聽清:「什麼?」
朱海倫放大聲音:「你拉屎了嗎?」
楊大衛搖頭:「我一天一夜沒吃東西,沒的拉啊。」
朱海倫換了一條腿:「你應該排便。酸性腐敗便,就是在腸壁上的宿便。」
楊大衛笑:「這說法不太靠譜吧,我就不相信,這屎還能攢著,攢三天?還是十天?還是從小到大攢好幾十年的宿便啊?」
朱海倫一撇嘴:「噁心。」隨即又問:「那你吃得多的時候,拉得多不多啊?」
這是楊大衛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他偶爾放縱,吃下比平常多三五倍的食物,但排洩並無明顯的變化。那些多吃下去的東西去了哪裡?能吃能喝的朱海倫勢必也有同樣的困惑。可他不知道答案,只能疑惑地回應:「好像也不多啊。你呢?」
朱海倫有些害羞,低下頭:「我也差不多。」
楊大衛看著大海:「我小時候特別能吃,我爸就說我有毛病,帶我去醫院檢查過兩次。醫生給我檢查,說這孩子的身體機能一切正常。我爸就說,可他太能吃了。醫生說,能吃不好嗎?能吃是福氣啊!我爸說,可他吃得太多了。我還化驗了一次大便,結果一切正常。那時候我夜裡老餓,餓醒了就哭。我爸爸就給我灌酒,他晚上吃飯的時候,買六分錢一兩的燒酒,用一根筷子蘸酒,伸到我嘴裡,我就咬住筷子,使勁咂巴嘴兒,他再蘸點兒酒餵我。據說我兩歲的時候就能喝下去一兩白酒了。怪不得現在老是饞酒呢。」
朱海倫拉伸著身體:「我也捱過餓。有一年我發燒住院,我爸爸出差了,總也不回來。我在醫院裡住了好幾天,總不退燒,也查不出什麼毛病。我爸爸回來,到醫院看我,我就抱著他說,爸爸你可回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呢。我爸就哭了,問我,你想吃什麼?我說,我要吃香蕉。他就出去給我買了一捧香蕉回來,那是個冬天,香蕉又小又黑,都快爛了。可我覺得,那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香蕉。」
楊大衛看著朱海倫,似乎又要流淚,他不知道飢餓是否讓人變得脆弱,變得更易動感情,他還是用一句玩笑掩飾自己:「你那是饞,不是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