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作家c.s.劉易斯在《魔鬼家書》中說,過去一百年,魔鬼在歐洲最偉大的成就,就是讓人類在貪食問題上做到了問心無愧,人們把暴飲暴食的饕餮之罪,轉變成了貪戀珍饈美味的生活品味,沒有一個人會因為嘴饞而感到良心不安。這項偉業在中國只用了三十年的時間,楊大衛由一個貪吃的孩子變成了美食家。從印度回來沒多久,楊大衛就和朱海倫一起去吃飯,他們吃的是蘑菇,最具有魔鬼氣息的食品。
夏至之日,他接到朱海倫的電話,約他第二天中午一起去參加一個小型餐會。楊大衛有些奇怪,為什麼要在中午吃飯,而不是享用一頓晚餐,但電話裡也沒多問。第二天準時到達約好的地方,那是一家略顯破敗的雲南野生菌火鍋店,店中坐著三五桌客人,楊大衛正在疑惑,朱海倫也到了,挽著他的胳膊走進一個雅間,房間裡擺著大餐桌、餐椅和沙發,黃色的牆紙有些斑駁,牆上掛著一臺電視。朱海倫向屋裡聚集的六七個人介紹楊大衛,有個叫薛小雯的微胖女子,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他,轉向朱海倫說:「王蘑菇飛機晚點,讓咱們多等一會兒。」
楊大衛看著電視裡的體育新聞,聽朱海倫和周圍的人閒扯,服務員佈置好餐桌,端來茶水,但遲遲沒有上菜。楊大衛看不出這個簡陋的餐廳有什麼奧妙,朱海倫告訴他,王蘑菇是這家餐廳的老闆,酷愛蘑菇,他幾天前飛赴廣州,採摘荔枝菌。荔枝菌生長於荔枝林中,每年夏至那一天破土而出,必須在午夜採摘,否則,林中的白蟻就會把荔枝菌吃掉。王蘑菇深夜採摘,清晨再收購一批,然後飛回北京,迅速烹製,務必要在採摘後24小時內吃掉,否則荔枝菌的味道就要大打折扣。薛小雯在一旁道:「我們半年前在這裡吃過雲南的松露,真不比法國蘑菇差。」
等到下午兩點,王蘑菇終於趕到,他穿一條短褲一件t恤,腳上一雙戶外運動鞋,提著一個小旅行箱,風風火火地進門,進來就問:「都等急了吧?都餓了吧?」隨後吩咐服務員,先上幾碗白米飯,餓了的人先吃米飯,朱海倫悄聲解釋,按照王蘑菇的規矩,吃蘑菇前不能吃別的菜,必須保持味覺的敏銳,才能更好地體會蘑菇的鮮香。賓客們都說不餓,要開啟箱子看一眼荔枝菌,王蘑菇將箱子放到桌上,扭動密碼鎖,拿出一個小塑膠袋,傳給大家,賓客們接到手,都看一看,嗅一嗅,楊大衛接到塑膠袋,輕聲對朱海倫說:「這不就是雞樅嗎?」朱海倫將頭埋進塑膠袋中,深吸了一口氣,抬頭說:「還有泥土的味道呢。」
王蘑菇招呼大家坐好,然後拎著箱子去廚房。楊大衛入座,面前擺著一碗白米飯,顆粒飽滿,他肚子裡咕咕叫,附在朱海倫耳邊說:「拿著個箱子,裡面再裝幾個塑膠袋,像不像販毒的?」朱海倫對這句笑話沒什麼反應,楊大衛也不由得嚴肅起來。服務員很快上菜,最先端上來的是每人一碗湯,湯水清淡,飄著幾根荔枝菌,大家默不作聲地喝湯。第二道菜是雞絲炒荔枝菌,分裝在兩個盤子裡。王蘑菇從廚房返回雅間,叫著「等等再吃,等等再吃」。他拿出手機對著荔枝菌左右拍照,坐回主位上:「怎麼樣啊?這都是我盯著廚師做的。」客人們紛紛叫好,楊大衛伸筷子去吃雞絲炒荔枝菌,這時進來個服務員,端著又一盤菜,王蘑菇指著楊大衛吩咐服務員:「放這位先生那兒。」
楊大衛伸出去的筷子還懸在半空,縮回來,看著王蘑菇,王蘑菇問:「您是海倫的朋友?」楊大衛點頭,將自己的名字又說了一遍。王蘑菇說:「楊先生您剛才說,這荔枝菌和雞樅菌是一回事,這兩東西還真不一樣,我讓廚房給您炒了一盤雞樅,您嘗一嘗這雞樅,再嘗一嘗荔枝,您請,您請。」王蘑菇話中頻繁出現「您」字,楊大衛聽得出來,這不是客氣,而是北京話中一種特有的表達方式,意味著「距離感」。他夾了一片荔枝菌,細嚼慢嚥地吃下,喝了口水,又夾了一片雞樅吃下,滿座的賓客都看著他,楊大衛點點頭說:「是不一樣啊,荔枝菌要比雞樅甜一些,好像有荔枝的香味。」
王蘑菇掏出一個手電筒拍在桌子上:「就是嘛!一嘗就知道了!楊先生真是明白人,荔枝菌比雞樅香啊!再說我這荔枝菌多新鮮啊!我昨兒夜裡一宿沒睡,兩眼通紅,蚊叮蟲咬,就在林子裡找這個菌子。這蘑菇長出來的時候會唱歌,一般人聽不見,我能聽見,我循著歌聲挖了一夜蘑菇,就在飛機上眯瞪了一小時,人肉快遞到了北京。」眾人紛紛給王蘑菇道辛苦,薛小雯打趣道:「蘑菇唱的什麼歌?是《採蘑菇的小姑娘》嗎?」楊大衛想著王蘑菇拿著手電筒在荔枝林裡摸索一夜,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話有些唐突,想站起來道歉,又覺得太過刻意。朱海倫笑吟吟地說:「我們蘑菇吃得少啊,比不上你王蘑菇,你再拿點兒好東西出來讓我們嚐嚐唄。」
王蘑菇叫來一個服務員,問:「牛肝菌有嗎?」服務員回答:「有。」王蘑菇再問:「新鮮嗎?」服務員不知道老闆這問話什麼意思,遲疑了一下回答:「新鮮。」王蘑菇接著問:「乾巴菌有嗎?」服務員回答:「有。」王蘑菇再問:「新鮮嗎?」服務員很快回答:「新鮮。」王蘑菇又問:「青頭有嗎?」服務員回答:「有。」王蘑菇問:「新鮮嗎?」服務員回答:「新鮮。」王蘑菇問:「虎掌有嗎?」服務員回答:「有。」王蘑菇問:「新鮮嗎?」服務員回答:「新鮮。」這段問答像是在對暗號,楊大衛想笑,被朱海倫在桌下踢了一腳,王蘑菇吩咐服務員:「什麼新鮮就弄點兒啥,弄兩個火鍋來。」
眾人吃完荔枝菌,接著吃雲南蘑菇火鍋,王蘑菇又給各種蘑菇拍照,嘿嘿笑著欣賞手機裡的照片。朱海倫說:「你別老玩手機啊,吃飯啊。」
王蘑菇抬頭對著朱海倫說:「我吃不吃不要緊,我是為你服務的,你吃好了就得。你們夏天度假,應該去東南亞,去印尼。夏天去印尼吃蘑菇最好了,那邊有好多蘑菇餐廳,供應各種蘑菇菜,還有一種飲料是‘蘑菇奶昔’,把各種蘑菇打爛了喝下去。印尼海里面有好多小島,都是無政府狀態,島上沒警察,遍地長滿了蘑菇,有背景的人就在島上開一家餐廳,專門賣蘑菇。歐洲人美國人專門到印尼的海島上去吃蘑菇,吃完了就high上了。那才叫大自然呢。」
朱海倫含含糊糊答應著:「我聽人家說,蘑菇裡有重金屬,不能多吃。」
王蘑菇點頭:「沒錯兒,是有重金屬。你說古時候那幫道士煉丹,服丹藥,不就是為了吃兩口重金屬嗎?一般人想吃,還真吃不上呢。等入了秋,我去長白山採蘑菇,那邊有一種冷光蘑菇,把它放到黑屋子裡,它能發出藍幽幽的光,這種蘑菇長在墳地裡,它能從屍體中吸取養分,那麼多蛋白質供養出來的蘑菇,特別好吃。沒膽量的人不敢去採。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長白山?」
朱海倫嬌嗔道:「你這個可太重口味了。」
王蘑菇不依不饒:「這有什麼重口味的啊,人死了就是肥料,墳地裡出來的蘑菇都是喝著人油長起來的,最有滋味了。」
朱海倫放下筷子:「你讓不讓我吃了?」
楊大衛說:「藍光的蘑菇我沒吃過,但我在日本吃過熒光魷魚,那種魷魚在海邊也是泛著藍光,可好看了,可吃起來和別的魷魚也差不多。」
王蘑菇轉向楊大衛,擺動著手電筒,彷彿手裡就是採摘好的一大捧蘑菇:「楊先生,這墳地裡的冷光蘑菇,你吃不吃?」
楊大衛點頭:「吃!」
王蘑菇大笑:「這就是了!吃!」
蘑菇宴持續了兩個小時,楊大衛抖擻精神,要在氣勢上勝過王蘑菇,將一盤盤蘑菇吃得精光,到後來服務員端上青菜,楊大衛也是來者不拒,吃得乾乾淨淨,朱海倫在桌子下面踢了楊大衛好幾腳,楊大衛才鳴金收兵。眾人吃飽喝足,起身告辭,王蘑菇再次叮囑大家,入秋後,來品嚐他從長白山採摘的蘑菇。楊大衛和朱海倫一起出來,去停車場的路上,朱海倫問:「你不喜歡王蘑菇吧?」楊大衛說:「沒有,他說話很有意思。我是不是得罪他了?」朱海倫一笑:「得罪他怕什麼啊?」楊大衛要回公司,朱海倫要去健身房,兩人在停車場分手。走出老遠,朱海倫回頭,向楊大衛比畫,是往嘴裡劃拉飯菜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