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衛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五點,處理完一些瑣事,就到了晚上八點。天色漸漸暗下來,他看著窗外大街上閃著的一片車燈,想避開晚上的擁堵,就靠在沙發上睡了一覺,半夢半醒間,眼前總晃動著朱海倫的身影。醒來時外面已經黑透了,看看手錶,已經九點半,便下樓開車回家。上了四環路,楊大衛忽然有點兒恍惚,他放慢車速,旁邊有一輛掛車超過去,他只覺得那輛掛車有幾百米長,在他身邊不停地向前,像一列火車,足有十分鐘,他才看見掛車刺眼的尾燈。那輛掛車消失之後,面前的道路驟然變得寬廣而漫長,好像有十幾條車道,並列著直通向山海關,一個彎兒都沒有,後面的車不斷用大燈閃他,旁邊的車都極速向前飛奔,楊大衛開啟車窗,深吸了一口氣,把車開到輔路上停下來,他渾身大汗,鎮靜下來,給司機打電話,告訴司機他所在的位置。楊大衛待在車裡,開啟收音機,聽著裡面的一個晚間節目,嘿嘿地傻笑起來。他很快被自己的傻笑驚住了,收斂笑容,茫然地看著夜晚的街道。外面似乎比平常安靜,街上的人都以同一種節奏邁動腳步,楊大衛覺得自己在看一部無聲電影。司機趕來,將楊大衛送回家。楊大衛知道自己是蘑菇中毒了,他看到水晶吊燈上有小人在跳舞,家裡的瓶瓶罐罐都飄浮著,櫃子都是透明的,恍惚之間,朱海倫的電話打了進來,第一句話就是:「你沒事兒吧?」
楊大衛回答:「我有事兒。」
朱海倫說:「我也出狀況了。」
楊大衛說:「我剛才開車,好像看見銀河了,滿天都亮晶晶的,路特別寬,想開到哪兒就開到哪兒。」
朱海倫說:「你還開車,那可太危險了。」
楊大衛說:「我到家了。你是什麼狀況?」
朱海倫說:「我在跑步機上跑了一小時,然後就回家了,洗了個澡,起來之後就覺得不對勁,暈乎乎的。」
楊大衛說:「王蘑菇是不是給咱們下毒了?」
朱海倫笑:「我問過他了,他說中午有一份‘見手青’,吃完了可能會出點兒問題。」
楊大衛也笑:「你說王蘑菇這孫子,請客吃飯,我稍微多吃兩口,他就給下毒藥。」
朱海倫說:「多喝水,多喝水就好了。我上大學的時候去雲南玩,在那邊吃菌子,就中過毒,當地人都用白糖水當解藥,我覺得白糖沒什麼用,多喝水就好了。那年我們去雲南富民縣,我有一個同學,特別怕狗,我們去一個村子,村子裡有好幾條狗,都看出來我那個同學怕狗,追著她就跑,狗通人性,欺軟怕硬,看得出來誰害怕,我那同學當場就給撂翻在地,腿上被狗咬了一大口。我就帶著她趕回縣城,包紮,打狂犬疫苗,那縣城的衛生站,沒有狂犬疫苗,說是鄰縣才有。另一個縣城有三百公里遠,還全是山路,我們就租了個車,趕過去打針。我那同學還挺清醒,她說,狂犬病要是犯了,手就要變成鷹爪的樣子,她躺在車裡,跟我說,看著我的手,要是變成鷹爪了,你就趕緊跑,要不然我咬你一口,你也受不了。我本來不擔心,可聽了她這話,一路上就盯著她的手看,怎麼看怎麼覺得要變成鷹爪。」朱海倫一邊笑一邊說:「我們到了縣城,那個防疫站也要了命了,有一針狂犬疫苗,過期半年多了,醫生說,過期半年,藥效依舊!給我那同學打上了。狂犬病潛伏期十多年呢,我後來和她一個宿舍住著,老怕她哪一天,手就變成鷹爪。說來也怪,我那同學原來最害怕長跑,跑八百米跟要了她命似的,被狗咬了一下之後,變得能跑了。天天在操場跑圈,大概是想以後遇見狗能跑得更快吧。後來她每個禮拜都去吃一次狗肉,朝鮮狗肉,貴州花江狗肉。她說真是吃什麼補什麼,吃了狗肉就跑得跟狗一樣快。後來我們都說她,你被狗咬一口,沒得狂犬病,別吃狗肉吃出狂犬病來。」朱海倫說完,依舊嘿嘿地笑著:「我是不是說太多了?吃了蘑菇變話癆了。」
楊大衛說:「沒有,你說得挺好,我喜歡聽。」
朱海倫語速加快:「我在美國上學那陣兒,有一次去墨西哥玩,那邊的神廟可有意思了,旁邊的小商店賣可口可樂賣煙,順便賣蘑菇,我當時買了一小包蘑菇吃,然後就躺在樹底下,聽樹葉給我講故事,每一片樹葉都有一個故事,一棵樹有幾萬片樹葉吧,每一片都給我講了個故事。我在樹底下躺了一下午,晚上就好了。墨西哥產一種大球蘑菇,跟籃球那麼大,吃著沒意思。那邊還產一種‘雞巴蘑菇’,一聽這名字你就知道它長什麼樣兒,吃完了也能爽。不過,有的‘雞巴蘑菇’有劇毒,吃完了就死了。我在美國有一同學,愛玩滑翔傘,他愛吃雞,還有一個同學,喜歡潛水,他就愛吃魚,你說是不是吃什麼補什麼啊?吃了雞就能飛,吃了魚就能潛水啊。你說,王蘑菇吃了那麼多蘑菇,他能補什麼啊?」
楊大衛說:「我覺得他最後可能會變成一個蘑菇。」
朱海倫哈哈大笑,語速極快:「這點兒‘見手青’不算什麼,真正的魔幻蘑菇才厲害呢。我聽說西伯利亞出產一種‘飛蘑菇’,金黃色的,傘蓋上有白奶油樣子的斑。吃完了就high。有錢人買來吃,吃完了撒尿,撒到一個金色的尿壺裡,然後把尿壺放到家門口,街上的窮人看見金尿壺,就過去喝裡面的尿,喝完了也能high起來,飛蘑菇勁大。富人吃蘑菇,窮人喝富人的尿。哈哈哈。不行,我真變成話癆了,我怎麼說這麼多話啊?」
楊大衛說:「我喜歡聽。」
朱海倫說:「你喜歡聽嗎?你喜歡聽嗎?」
楊大衛說:「我喜歡。」
朱海倫說:「你喜歡,我也不說了。」這幾個字連在一起,像是「你喜歡我,也不說了」。如果她適當地吞音,也可以聽成是「你喜歡我,不說了」。楊大衛迷糊著給這幾個字斷句,聽朱海倫又說:「我暈了,躺著去了。你也早點兒睡吧,明天就好。睡一覺就好。」
結束通話電話,楊大衛躺在沙發上,想著要是能抱著朱海倫,一同面對眼前的幻覺就好了。過了一小時,楊大衛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還有些頭暈噁心,像宿醉之後的症狀,但幻覺已經消失,水晶吊燈清楚地展現在眼前,瓶瓶罐罐也安穩地待在原來的地方。手機裡有朱海倫發來的簡訊,她說,我們吃了髒東西,應該把毒素徹底排出去。楊大衛回,怎麼排?朱海倫回,我來安排。楊大衛回想昨天晚上開車時出現的幻覺,感到後怕,他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他沒意識到,這危險的氣息可能來自朱海倫,就算他意識到了,他也會不顧危險,向著朱海倫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