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倫抖動著雙腿:「怎麼不是餓?怎麼不是餓?」
楊大衛搖頭:「想要吃飯,那是餓。想要吃香蕉,那是饞。」
朱海倫扭身便走:「回去吃早飯了。」
媽媽桑給楊大衛送來早飯,一碗玄米粥,一碗味噌湯,一碟醃蘿蔔,分量都極少。楊大衛這次吃得極為仔細,他的舌頭捕捉到粥裡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蘿蔔都有層次豐富的味道,每一口湯喝下去,沿著喉嚨、食管直到胃部,在身體內部執行的軌跡都清晰可辨。被海風吹冷的肚子變得熱乎乎的,能量似乎從身體的中心慢慢傳遞到手指和腳趾。
那天上午安排的是馬術課程,下午是瑜伽課程,朱海倫展現了她的運動天賦,她策馬躍過障礙,身體跟著馬兒起伏,像是在馬背上舞蹈,她在瑜伽墊子上變得異常柔軟。楊大衛的節奏感又回來了,中午吃了水果,晚上一杯牛奶。天黑之後,他們去泡溫泉。洗浴的地方男女分開,中間隔著一道屏風,楊大衛聽著那邊的水聲,驚訝地發現,他一整天都沒有性的念頭,他盯著星空,覺得自己快變成聖人了。
朱海倫在那邊輕聲說:「嘿,我好像看見了一顆流星。」
楊大衛說:「你是不是餓得眼花了?」
朱海倫說:「我才不餓呢。我根本就不想著吃飯的事情,你也不要想。越想越餓。」
楊大衛說:「我本來不想,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
朱海倫笑:「你想什麼呢?」
楊大衛說:「我想起我早年間第一次吃自助餐,從來沒見過那架勢,蝦、羊肉、魚丸,隨便吃,啤酒、雪碧,隨便喝。我兩個小時內吃了八十多盤,把他們全嚇壞了。那時候我身體真好,我記得我有一回吃日本料理,還不知道白金槍是什麼呢,不就是金槍魚嗎?可那玩意兒是金槍魚的脂肪,我吃了得有兩斤。晚上就從屁眼往外冒油,把我嚇壞了。還有啊,麥當勞剛在北京開張的時候,我跑去排隊,喝奶昔,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奶昔,那玩意兒甜嗖嗖的,第一口喝下去真是太美了。你聽著呢嗎?」
那一邊傳來水聲:「我聽著呢。」
楊大衛泡在水池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他開始享受這趟斷食之旅,在經歷了三十個小時的飢餓之後,他和食物之間、和朱海倫之間,似乎都有了更濃厚的感情。男女之間的相互吸引,這很普通,但彼此的珍視卻不容易,楊大衛珍視擺到他面前的楊梅汁和牛奶,也珍視身邊的這個姑娘。他有些遺憾,為什麼不斷食一週?那會讓他更加珍惜食物、珍惜朱海倫,可他們第二天下午就要離開伊豆返回東京,大量的食物將蜂擁而至。
這一夜楊大衛睡得非常安穩,第二天早上,依舊是海邊慢跑。吃過早餐之後,道場的一位導遊帶他們去山林中徒步。楊大衛告訴朱海倫,他在早上順利排便,看不出有什麼「腐敗」或者「酸性」,他問朱海倫:「你怎麼樣啊?」朱海倫目不斜視,跟著導遊健步如飛:「我每天早上都排便,一切正常。」中午的水果餐之後,他們離開了道場。楊大衛有些傷感,他期待東京的美食,也期待有一天能回到這個度假村,這裡是嘈雜世界中的一個避風港,能捨棄食慾和性慾。
他們在東京六本木的一家餐廳吃晚飯,餐廳位於一棟高樓的頂層,入座之後,先喝了兩杯冰水。服務員過來問朱海倫,要不要去看一看她種的菜。朱海倫站起來,拉著楊大衛說:「去看看我種的菜。」樓頂的露臺是一片種植園,還有一個巨大的玻璃房子,裡面擺滿了綠色植物。侍者將他們領入溫室,在一張木桌前等待,很快侍者拿過一盆番茄,有泥土,有支架,藤葉攀援而上,長了有一米高,結出來七八個果實。朱海倫指著盆兒上的一個標籤說:「看,我種的。」她對著那盆番茄說:「你長得怎麼樣了?好久沒來看你了。今天就把你吃掉,好不好?」她撫摸每一個番茄,誇讚每一個番茄都長得周正,然後戀戀不捨地和番茄告別。回到座位上,朱海倫向楊大衛解釋,種菜是這家餐廳的噱頭,客人可以把自己的絲瓜、茄子寄養在外面的溫室裡,待到蔬菜成熟,再來吃掉自己種的菜。她不久前來過一次東京,種下了這一株番茄。十五分鐘過後,侍者送上來兩杯番茄汁,朱海倫對著她那杯番茄汁,鼻子湊過去,使勁嗅,好像聞一下就很滿足,楊大衛嗅了嗅他那杯番茄汁:「西紅柿長了兩個月,我們只要兩分鐘就可以吃掉,真是不捨得啊。咱們應該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還能多吃一會兒。」朱海倫舉起杯子:「趕緊喝吧,要不,番茄汁就開始氧化了,味道就不新鮮了。」她把杯子放到嘴邊:「看樣子要立刻喝掉了。」她一飲而盡,楊大衛也連忙一口喝下。
他們那天晚上吃了清淡的蔬菜、鰹魚沙拉和鰻魚飯。一整條肥厚的鰻魚躺在蓬鬆的米飯上,濃郁的醬汁滲透下去,楊大衛吃了兩口,發出讚歎:「餓了兩天兩夜,這白米飯都特別的香。」朱海倫說:「這家餐廳用的是雪藏米,米倉分內外兩層,內倉儲存大米,內倉與外倉之間,放上白雪,這樣儲存的大米叫雪藏米。」楊大衛又吃了兩口,咂摸著滋味:「米飯是真不錯,但也沒什麼白雪的味道,實在是日本人故弄玄虛。」朱海倫說:「這是日本人珍視糧食,儲存大米都有講究。」兩個人這一餐吃得不多,對每一道菜都擺出畢恭畢敬的樣子。回到酒店,兩個人的肚子都平平的。那天夜裡,楊大衛看到朱海倫背部,豎脊肌分明,中間一條深溝,斜方肌也頗為發達,他撫摸著她的背部,說這一塊大概就是西冷,這一塊大概就是菲力。朱海倫按住楊大衛的肚子,說這一塊就是肉眼吧。他們兩個人互相指點著,像指點著一頭牛,認清一頭牛的各個部位,然後互相品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