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麵包會有的 苗煒 第2頁,共2頁

楊大衛點頭:"我記下了,騎士橋,伯克利酒店。"

蘇格蘭之行是在春天,到了夏天的時候,楊大衛又飛去印度。頭等艙裡的十來位乘客大多相互認識,都是洋酒代理商或食品進口商,這一次他們去印度焦特布林參加一個盛大的晚宴。楊大衛看見朱海倫坐在後排,戴著個大墨鏡,一副"不要打擾我"的樣子。從北京飛新德里要五個小時,楊大衛看了部電影,上了兩次廁所,朱海倫放平了座椅,蜷著身子睡覺,她蓋著一條毛毯,毯子下的身體顯得瘦小。春夏之間,楊大衛偶爾會想起朱海倫,卻不知該怎樣和她聯絡。打個電話吃頓飯倒是非常簡單,但年輕人調情怎麼樣都不會太難看,中年人調情怎麼樣也不會太好看,楊大衛老成持重,心想朱海倫身邊一定豐富多彩,怕湊上去討個沒趣。飛機上再次看到朱海倫,楊大衛忍不住時時向後瞄一眼。

客人們在新德里停留一晚,又轉機去焦特布林。到焦特布林,坐上大巴,印度導遊是個胖小子,說一口奇怪的漢語,奉承中國人有錢,說要嫁到中國去做上門女婿。車上的人都被這胖小子糟糕的幽默感弄得很不高興。楊大衛假寐,朱海倫始終將目光對著車外。大巴車穿過焦特布林城區,窮街陋巷,汙水橫流,野狗亂跑,最終抵達巴哈旺皇宮。這座皇宮用黃褐色硬質砂岩建成,四周環繞雙層柱廊,貴賓來臨,身披金色鞍具的兩頭大象和十匹駿馬列隊歡迎,賓客騎上去照相,身著紗麗的曼妙女侍,往客人身上噴灑藏紅花製成的香水。

當天的晚宴要喝一款俄國皇室干邑。兩百年前,俄國沙皇的母親瑪麗亞·費奧多羅芙娜要為兒子亞歷山大一世慶祝生日,特意從法國訂製了這款干邑。兩百年後,此干邑複製成功,來自中國的貴客,聚集於印度的皇宮,喝著俄國皇室的美酒,飄飄然而生君臨天下的錯覺。楊大衛在房間歇息了片刻,穿上禮服,來到大廳,抬頭看壯麗穹頂上佈滿浮雕,侍者邀請賓客一個個移步圖書室,那裡有幾個印度人要為男賓纏上頭巾,為女賓披上紗麗。頭巾纏上去略有些分量,楊大衛覺得有點兒滑稽,他在大廳裡轉了一圈,和熟人寒暄兩句。忽然音樂響起,燈光變暗,一束聚光燈打向樓梯,法國老闆在一高挑美女的陪伴下,拾級而下,那美女濃妝豔抹,穿紅色禮服,長髮飄飄,露著半拉肩膀。楊大衛心中暗罵,這法國老闆有點兒謝頂,卻不纏頭巾,非把我們一個個都弄得跟印度人似的。法國老闆開講,美女主持翻譯,無外乎介紹此款皇室干邑的來歷,然後再請出酒瓶設計師,講這款酒的包裝,拉拉雜雜說了四十分鐘。客人們飢腸轆轆,心不在焉地聽著,終於聽到法國老闆宣佈,晚宴開始,請大家入席。

晚宴的佈置無可挑剔,長條桌上擺著鮮花和燭臺,宴會廳裡站著四十餘位侍者,黑黢黢的臉龐,潔白的制服。楊大衛找到自己的座位,看右邊的座位牌上寫著朱海倫的名字。隨即見到美女主持款款而來,楊大衛這才反應過來,朱海倫戴了一頭假髮,濃妝豔抹之後變了個人似的,他有些尷尬,站起身,為朱海倫拉開座椅,說道:"我都沒認出來你。"

朱海倫說:"現在你認出來了。"

楊大衛說:"對不起,我大概有點兒臉盲症。"

朱海倫坐下:"那你分得清安吉麗娜·朱莉和朱莉婭·羅伯茨嗎?都是大嘴巴女人。"

楊大衛說:"你的嘴也不小。"

巴哈旺皇宮中,朱海倫的形象好像隨時在變化,有時候眉宇間露出一絲滄桑,有時候又如少女般動人。楊大衛覺得她擅於逢場作戲,這不是貶低她,而是說,有時候生活就像是舞臺,總帶著一股子表演的氣息,比如在戈登莊園要穿上蘇格蘭裙,在巴哈旺皇宮要戴上印度頭巾,要高貴上流,朱海倫處理這樣的場面遊刃有餘。她並不一定享受這樣的表演,但她洞察那種生活中的不真實,又以職業的態度對待。

桌子對面的法國老闆站起身來敬酒,嘟嚕嘟嚕說了一串,朱海倫用餐巾擦嘴,站起來,沒等她翻譯,滿座賓朋都明白了老闆的意思,就是讓大家喝痛快了。賓客紛紛站起身碰杯,說著各式祝酒詞,宴會的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隔著幾個座位,崔保羅拎著酒瓶子向這邊喊話:"楊哥,伊麗莎白·赫莉就是在這裡結的婚,她嫁給了一個印度大款。"楊大衛努力想著伊麗莎白·赫莉又是誰,那邊崔保羅用酒瓶敲打著餐桌:"楊哥,這亞歷山大一世是不是十月革命給丫推翻的那一個啊?"

楊大衛把酒杯放下:"這也差得太遠了。亞歷山大一世,亞歷山大二世,亞歷山大三世,尼古拉一世,尼古拉二世,列寧幹掉的是尼古拉二世。"

崔保羅起鬨:"楊哥,給我們來一段《列寧在1918》。"邊上幾個人跟著起鬨,叫著"來一段、來一段"。楊大衛有出眾的文藝才能,能模仿領袖的口音演講,能背誦《龍鬚溝》和《哈姆雷特》中的大段臺詞,能唱革命歌曲和外國民歌,在酒席上總有幾個助興的節目。他摘掉頭巾,敞開西服,一隻手叉腰,擺出列寧同志的姿態,對著那個法國老闆說道:"你到我們這兒來是為了向我們宣戰的,那麼好吧,請你記住,蘇維埃政權是穩固的,工人和農民建立的這個政權是永久的,誰也不能妄想要它開倒車。"他盯著法國老闆:"你們這些富農存在一天,就必須得要給我們糧食,你要不給,我就強迫你們給,你要用武力,我就消滅你們。這就是我給你的真理----真正的工人和農民的真理。"周圍的人拼命鼓掌,法國老闆茫然地看著楊大衛,不知道這段咆哮是什麼意思,旁邊有人向他解釋:"楊先生說,你們必須給我們足夠的香檳,足夠的干邑,要保證供貨量,不能動不動就缺貨,也不能亂漲價,中國的市場很大,我們需要更多的香檳,更多的干邑。"法國老闆揮舞雙手:"沒問題,沒問題,我們一定給你們最好的酒。"他站起來跟楊大衛碰杯,朱海倫在一邊笑得趴倒在餐桌上。

晚宴在一片歡快的氣氛中結束,大家舟車勞頓,都不想搞得太晚。第二天楊大衛早早醒來,穿上短褲,跑鞋,圍著酒店跑步,這一下算是領教了印度的高溫,沒跑兩圈就渾身是汗,他回到大廳,直接去吃早餐。餐廳裡空蕩蕩的,侍者問他願意坐在室內還是室外。楊大衛從玻璃窗望出去,見外面是一個英式花園,餐桌邊上支著傘蓋,走到外面,看見了朱海倫,短褲,白色t恤,拖鞋,素顏,拿著一份大大的選單在端詳,桌上已經有了一杯橙汁一壺咖啡,邊上站著一位侍者,背後是遠山和印度的藍天,楊大衛怔怔地看著,跟隨他的侍者也不好打擾。過了兩分鐘,朱海倫終於抬頭,看到了楊大衛,向他招手。楊大衛也揮手,快步過去,他坐下去的時候,朱海倫笑著伸出左手,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拍了拍,接觸了這一下,楊大衛下面猛地硬了起來,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被這麼小的刺激引起這麼大的反應,他吩咐侍者拿一瓶礦泉水一壺咖啡,問朱海倫:"有什麼好吃的嗎?"

兩人的頭靠近,看同一份選單,朱海倫說:"這裡有英式早餐,還有幾種印度早餐,我看中的是這兩種,一個叫upma,是穀物加蔬菜,一個叫dosa,是稻米做成的蛋糕,都是素的啊。"楊大衛點頭:"我們先點這兩個,可以share,然後再嚐嚐其他的。"侍者退下,兩人對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都笑了,又同時說出個"你"字,兩人又笑了。楊大衛汗津津的,為自己穿得不夠體面而感到羞澀,又覺得這樣多裸露一些更顯親近。這個早上,楊大衛和朱海倫一共吃掉了六道印度特色的早餐,還各吃了一份英式早餐。楊大衛胃口大開,朱海倫胃口也極好,他們說著話,兩個人光著的腿在餐桌下有意無意地觸碰一下。崔保羅來吃早飯的時候,看到楊大衛和朱海倫,從他們的坐姿上判斷,這對狗男女頭天晚上睡在一起了。實際上這是個錯誤的判斷,這一對男女完成了一個更隱秘的相識。

這隱秘的相識要追溯到楊大衛一歲半的時候,他學會說的第一句話是"吃"。在喊出"爸爸""媽媽"之前,他就會用咿咿呀呀的語氣將這個簡單的字變成祈使句,意思是"我要吃"或者"給我吃"。在學會說這句話之前,他已經把媽媽的奶都嘬幹了,把老楊家能吃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那時候牛奶很貴,奶粉也很貴,楊大衛的主要食品是"麵糊糊",就是用一口小鍋,裝上幾兩麵粉,兌上水,在爐子上熬成漿糊。有時候楊媽媽會在"麵糊糊"里加一個雞蛋,大衛嘗得出來,每遇到加了雞蛋的"麵糊糊",就興奮得手舞足蹈,流出更多的口水。為了買雞蛋,楊媽媽把她的呢子大衣賣給了信託商店,呢子大衣賣了五塊錢,但沒能贖回來。幾個月之後,楊爸爸又把他的皮夾克給賣了,賣了二十塊錢,給兒子買了兩袋奶粉,這兩袋奶粉楊大衛吃了一個月,而後飯量變得更大,爸爸剩下的錢只能買麵粉了。楊大衛倒也不挑食,只要有"麵糊糊"吃,就心滿意足,可爸爸媽媽總是愁眉苦臉,楊大衛一天可以吃掉半斤麵粉,那時候楊家一個月才能買二十多斤麵粉。楊爸爸楊媽媽對著那一口小鍋發愁,不知道月底的時候吃什麼。楊爸爸就安慰楊媽媽說:"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句話來自電影《列寧在1918》,革命戰士瓦西里安慰自己餓得半死的妻子時,就是這樣說的。楊大衛懂事之後看過這部電影,瓦西里去鄉下徵糧,與妻子告別時說了這句臺詞。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這就像是一句咒語,在唸叨多年後終於變成了現實,楊大衛擁有了麵包和牛奶,擁有了牛肉和汽車,擁有一切,卻時常收斂自己的食慾,他平常並不比別人吃得更多,偶爾才會放縱一下。他相信,茫茫人海中肯定有同樣能吃的人,平素如放在劍鞘中的一把寶劍,如此深藏不露,是因為寶劍一齣,無人可避其鋒芒。那天早上,他凝視朱海倫的牙齒,如廁所瓷磚一般緊密、結實、潔白的牙齒,似乎能反射陽光,一張一合之間,就將穀物和肉嚼碎,下嚥時,細長的脖頸輕微蠕動。楊大衛怕朱海倫看到他變寬的牙縫,衰退的牙齦,咀嚼時多了一分顧慮。他吃下去四道早餐,朱海倫以同樣的節奏,吃下同樣的分量,兩人心照不宣,都知道對方是天賦異稟的飯桶。

那天上午的安排是去遊覽梅蘭加爾城堡,城堡修建於五百年前。湛藍天空下,黃色砂岩建成的城堡像是從山石中直接生長出來的。上山之後,焦特布林城展現在面前,淺藍、天藍、水藍、深藍、靛藍的房屋層層疊疊。印度胖導遊講著這座城堡經過的戰亂,客人們四散照相,山崖上的宮殿與神廟之間不斷閃耀著金色、紅色、黃色的光暈。楊大衛來印度之前,還專門做了功課,他知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這四個等級都是從神身上變出來的,婆羅門是神的嘴巴,剎帝利是手臂,吠舍是大腿,首陀羅是腳指頭,嘴的地位最高。他還知道,印度教的三位主神是梵天、毗溼奴和溼婆。有這樣一個故事,說梵天和毗溼奴有一次約會,發現天地之間有一根大柱子,梵天就向上飛,飛了一千年,毗溼奴向下飛,也飛了一千年,結果他們都沒有看到這柱子到底多長,那個柱子就是溼婆的陽物。楊大衛在那一天感覺自己"神靈附體",他有最高等級的嘴巴,能吞嚥萬物,他的陽物也在天地間生長。他在城堡中始終跟隨著朱海倫,看著她黑色短褲下的兩條腿,那是兩條非常結實的腿,她的小腿比常人要長出兩釐米,這兩釐米讓朱海倫顯得更高,實際上她的個子不算高,只是比例勻稱。她的臂膀裸露,擺動時呈現出清晰的肌肉線條。城堡中有如迷宮,巍峨的廟宇沿山勢而建,石壁上有雨水沖刷後留下的黑色痕跡,頭頂上掛著五色彩旗,分別是棕、白、紅、黃、綠,不時有鼓樂聲傳來,卻不知道演奏者藏在哪個角落。光影隨時變化,溫度也隨之變化,陰暗處驟然冷起來,朱海倫腿上的汗毛就豎起來,等到了陽光照射的地方,汗毛又緩緩地趴下去。她穿著一雙拖鞋,腳指甲上抹著紅色指甲油,她的腿在光亮處白得耀眼,像獵物給獵人發出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