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親愛的孩子們,我怎麼能說這個?有什麼要說的?我的罪過、我的恥辱。雖然可以找到藉口說,溼婆的事不能怪我。各種各樣的人都給關了起來,那麼幹嗎就不能關我們呢?罪過是一件複雜的事情,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人人不是都有責任嗎——我們有這樣的領袖不是活該嗎?但是沒有提出這樣的藉口。是我的錯。親愛的孩子們,我的婆婆帝死掉了。我的賈米拉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還有所有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是另一件在我的歷史中反覆迴圈發生的事情。納迪爾汗在地下不見了,只留下一張字條。阿達姆·阿齊茲在我外婆起來餵鵝之前不見了。瑪麗·佩雷拉到哪兒去了呢?我消失在一隻籃子裡,但萊拉或者婆婆帝在沒有魔法幫助的情況下完蛋了。這會兒我們來到了這裡,從地球的表面上消失不見了。親愛的孩子們,消失不見的詛咒顯然傳到了你們身上。不,至於罪過的問題,我堅決拒絕採取更加開闊的看法。我們對當前發生的一切距離太近了,無法獲得全面的看法,將來的分析家也許會說明其中的原委,會引證潛在的經濟趨勢和政治發展,但就在目前我們距離銀幕太近,畫面都變成了小光點,只能進行主觀的判斷。那麼,主觀上,我羞恥得抬不起頭來。親愛的孩子們,寬恕吧。不,我不指望你們的寬恕。

孩子們,政治,就連在最好的情況下也是一件骯髒醜陋的勾當。我們本應該避之不及的,我本不應該夢想什麼人生的目標,我如今得出了結論,那就是私人生活、個人的小小的私人生活要比所有這些吹得天花亂墜的社會整體活動更加可取得多。但已經太晚了。沒有辦法了。沒有辦法的事情就只好忍耐下去。

什麼事情得忍耐下去呢?這問題問得好,孩子們。我們幹嗎這樣子,一個一個地給弄到這裡來,脖子上套著鐵條和鐵環呢?還有更加奇怪的監禁方式(要是牆壁的低聲細語是可信的話):那個有本事飄浮在空中的被用鐵環套住腳踝拴在地板上,狼孩被套上了口套。能夠在鏡子當中遁身的那位喝水時必須通過罐頭蓋子上一個小孔,免得他通過飲料表面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目光能要人性命的女人頭上套著麻袋,巴烏德那對迷人的雙胞胎的頭上也給套上了麻袋。我們當中有個能吃金屬的,他的頭給夾板夾住了,只有在吃飯時才開鎖……正在給我們預備的是什麼呢?總不是好事,孩子們。我現在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事,但它就要來了。孩子們,我們也得進行準備。

傳下去說給別人,我們當中有人逃脫掉了。我從牆上可以嗅出有人並不在場。好訊息,孩子們!他們沒能把我們全抓起來。例如,索米特拉,那個穿越時間旅行的人——噢,年輕時真傻!噢,我們真蠢,一直不相信他的話——就不在這裡。他也許在他生活中某個比較快樂的時刻當中漫遊吧,追捕的人始終沒能找到他。不,不要妒忌他。雖然我有時候也渴望逃回到過去,也許是回到當年我嬰兒時代,作為眾人心中的寶貝,神氣活現地出現在威廉·梅斯沃德的宮殿之中的那段時間裡面——噢,險惡的懷舊之情,念念不忘美好的昔日時光,想不到歷史就像德里郵政總局後面的一條街一樣,越來越窄,終於到了如今這樣的結局!——但我們這會兒都在這裡,這樣回首往事會消磨人的精神。振作起來,至少我們當中有人還是自由之身!

我們中間有的人死去了。他們把婆婆帝的事告訴了我。一直到她最後的時刻,她的臉仍然皺著,現出那個鬼影似的面孔來。不,我們已經不再是五百八十一人了。我們當中有多少人坐在大牆以內,在十二月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地等候著呀?我問我的鼻子,它回答說有四百二十個人被那些寡婦關了起來。還有一個人穿著大皮靴在寡婦之家四處走動——那就是戰鬥英雄溼婆少校,「大膝蓋溼婆」,做我們監獄的總管。他們對四百二十個是不是滿意了呢?孩子們,我不知道他們還會等多久。

……不,你們在跟我開玩笑,住嘴,別說笑話了。你們低語聲中還這樣的玩世不恭,天曉得你們怎麼還會這樣開心,這種好興致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呀?不,你們得譴責我,毫不客氣地立即譴責我,不準上訴——你們一個個地給關進了監牢裡,還這樣笑容滿面地招呼我,這反而使我心痛。這是什麼時候,是在什麼地方,還有心思說你好,雙手合十,互致問候?——孩子們,難道你們不明白,他們對我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任何事情——不,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說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是什麼意思?朋友們,請聽我說,鐵條夾在腳踝上很痛,槍托會把額頭打得腫起來。他們還會幹什麼?用通電的電線來電你們的肛門,孩子們,那還不是唯一的處置,還有綁住雙腳把人倒掛起來,還有蠟燭——啊,那溫馨浪漫的燭光!——但點起蠟燭來燙你的皮膚就一點也不舒服了!現在住嘴吧,別這樣稱兄道弟的了,你們不怕嗎?你們難道不想踢我,踹我,把我踩成碎片嗎?幹嗎老是這樣低聲回憶往日的一切,對從前的爭吵、對觀點和其他方面的分歧帶著這種懷舊的感情呢?你們個個心平氣和、不急不躁,以超然的態度對待危機,幹嗎要這樣來逗我呢?老實說,孩子們,我莫名其妙。你們都已經二十九歲了,怎麼還能坐在號子裡低聲地互相打情罵俏呢?該死,這又不是社交聚會!

孩子們,孩子們,我很抱歉。我當眾承認我最近有點不大正常。我曾經是「佛陀」,又是籃子裡的鬼魂,還想成為國家的救星……薩里姆一直沿著死衚衕往下直衝,一直與現實有相當大的麻煩,這是自從一隻痰盂掉下來以後,就像是一片……可憐可憐我吧,我連痰盂都不見了。但我又說錯了,我並不想乞求憐憫,我是想要說也許我看見——不是你們,是我不明白將要發生的事情。真難以想象,孩子們,我們這些談不到五分鐘就要爭起來的人,我們這些當年不停地爭吵、打架、懷疑、鬧分裂的孩子,如今卻突然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噢,絕妙的諷刺,那寡婦把我們抓到了這裡,為的是分裂我們,不料卻把我們捏合到了一起!噢,暴君!自我實現的偏執狂……因為如今我們已經站到了一起,再也沒有語言上的隔閡,沒有宗教上的偏見,他們又能拿我們怎樣呢?我們畢竟都二十九歲了,我不應該再把你們稱為孩子了……是的,樂觀像疾病一樣又傳過來了,總有一天她會把我們放出去,到那時,那時候,等著瞧吧。也許我們會組織——我不知道——一個新的政黨,對啦,午夜黨,搞政治的還有本事對付這些能夠生出千萬條魚,能夠把賤金屬化成金子的人嗎?孩子們,在這裡正在產生一些事情,在我們坐牢的這個黑暗時刻,讓寡婦們使出最惡毒的計謀來吧。團結是戰無不勝的!孩子們,我們勝利啦!

太痛苦了。樂觀就像長在糞堆上的玫瑰一樣,我回想起來都感到痛苦。夠了,我把其餘的全忘了。——不!——不,好的,我記起了……比鐵條、鐐銬、用燭火燒皮膚更糟的是什麼呢?什麼東西比拔去指甲、餓飯更厲害呢?我把那寡婦的最出色最巧妙的笑話公之於眾:那就是她不給我們上刑,而是給我們以希望。這就是說她要把某件東西——不,不是一般的東西,而是最珍貴的東西——拿走。現在,我馬上就要描寫一下她是怎樣將其切除掉的了。

切除術(我想這個詞來自希臘語)意思是切掉。對這個詞醫學可以加上字組成好些專門詞彙,例如闌尾切除術、扁桃體切除術、乳房切除術、輸卵管切除術、輸精管切除術、睪丸切除術、子宮切除術。薩里姆願意在這一系列切除術的名單中再加上一項,完全免費使用。不過,這個詞兒理應屬於歷史,儘管醫學在現在和過去也與之有關:

精神切除術,就是使你失去希望。

在元旦那一天,有人來看我。門吱的一聲開啟了,傳來昂貴的雪紡綢沙沙的響聲。樣式是綠色與黑色相間。她的眼鏡是綠色的,她的鞋子是黑色的,烏黑……在報紙上的文章中,這個女人被稱為是「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兒……她原先開珠寶店,現在從事社會工作……在‘緊急狀態’中,她是絕育運動的半官方負責人」。但我給這人起了個名字,稱她為「寡婦之手」。這隻手嗯嗯扯掉一個個孩子的小睪丸……綠色夾著黑色,她姿態優美地走進我的號子。孩子們,開始啦。準備好呀,孩子們,我們團結一致地站起來。讓「寡婦之手」來幹寡婦的活計好了,但在這之後,之後……想想那時候吧。這會兒無法想到……她呢,溫柔地講道理:「從根本上說,你看,這全是神的問題。」

(你們在聽嗎,孩子們?傳下去說給別人。)

「印度人民,」「寡婦之手」解釋說,「對我們的夫人像神那樣崇拜,印度人只能崇奉一個神。」

但我是在孟買長大的,那地方溼婆、毗溼奴、象頭神、阿胡拉·馬茲達supsmallid="filepos1391452"/small/sup、安拉還有數不清的其他神靈都各有其信徒……「眾神呢?」我爭辯說,「單印度教就有三億三千萬尊神,還有伊斯蘭教和菩薩……」她回答說:「哦,對啦!我的天,成千上萬的神,你說得不錯!但都是同一個‘唵’supsmallid="filepos1391817"/small/sup的表現形式。你是穆斯林,你知道‘唵’的意思嗎?很好。對群眾來說,我們的夫人代表了‘唵’。」

我們一共有四百二十個人,只佔印度六億人口的百分之零點零零零零七。數字上根本不值一提,即使同被捕的三萬(或者二十五萬)相比,我們也只佔百分之一點四(或者百分之零點一六八)!但我從「寡婦之手」那裡聽出來,那些想要成神的人最怕的不是別人,而是其他有可能成為神的人。正因如此,不為別的原因,那寡婦才會如此憎恨、恐懼、迫害我們這些具有神力的午夜之子,寡婦不僅是印度總理,她還想成為「提婆」supsmallid="filepos1392644"/small/sup,神母最可怕的一個化身,眾神的性力的所有者,一個頭發中間分開黑白分明的千手女神……我就是這樣在胸脯捶腫的女人的歪歪斜斜的宮殿裡明白了我的意思的。

我是誰?我們又是誰?我們是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是你們從來沒有的神。但也是其他的東西,要解釋這點,我終於得把那困難的部分講出來了。

讓一切都奪口而出,要不然就永遠講不出來了。我告訴你,在一九七七年元旦那天,一個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兒告訴我說,是的,他們對四百二十個人覺得很滿意了。他們已經查明死掉了一百三十九人,逃掉的只是區區幾個,因此現在可以開始了,咔嚓咔嚓,要上麻藥,叫人數到十,一二三地數下去。我呢,對著牆壁低聲說,讓他們動手,讓他們動手吧!只要我們活著在一起,有誰敵得過我們?……是誰把我們一個一個地領到地窖的一間房子裡,因為我們不是野蠻人,先生,那裡裝了空調裝置,手術檯上懸著燈,大夫、護士綠色的和黑色的,他們的手術衣是綠色的,他們的眼睛是黑色的……是誰,長著兩個粗大的戰無不勝的膝蓋,把我押到那個毀壞我的地方?不過你是知道的,你能夠猜出來,在這個故事裡面只有一個戰鬥英雄,我沒法同他那刻毒的膝蓋爭辯,只得依照他的命令走……我到了那裡,一個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兒說:「說到底,你不能抱怨,你不能抵賴你曾經說過預言的事吧?」因為他們什麼都知道,博多,什麼都知道,他們把我放到手術檯上,面罩落到我的臉上叫我數到十,數字一個個出來,七、八、九……

十。

有人說「天哪,他還有知覺,聽話,乖乖的,數到二十……」

……十八、十九、二……

這些大夫都很出色,他們做到了萬無一失。對我們施行的不是對芸芸眾生做的簡單的輸精管和輸卵管切除術,因為那不保險,那有可能進行恢復……對我們做的也是切除術,不過是無法恢復的那種,把睪丸從陰囊裡面除去,把子宮割掉。

午夜之子被切除了睪丸和子宮,便失去了生殖的能力……但這只是副作用,因為那些大夫確實非同尋常,他們從我們身上切除的還不只這些,他們還把希望從我們身上切掉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因為數著數字,漸漸失去了知覺,我所能說的只是,在麻醉手術的十八天之後(每天平均只能做二十三點三三個人),我們不僅失去了睪丸和子宮,而且還有其他東西。在這個方面我要比大多數人幸運,因為我上面鼻子的引流已經使我失去了午夜給予我的通靈法力,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鼻子靈敏的嗅覺是沒法去除的……但對其他人來說就不同了,那些來到號哭的寡婦宮殿時法力完好無損的人,一從麻醉中醒來,情況就很慘了。他們透過牆壁的低語聲訴說了遭難的情況,那些失去了法力的孩子痛苦地叫喊:她把我們切除掉了,那個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兒想出了這個毀掉我們的手術,如今我們成了無用的人,只是百分之零點零零零零七而已,如今沒法變出許多魚兒來,賤金屬也不能化成金子了,飛行和使人變成狼的本領還有那個神秘的午夜所賦予我們的種種神奇的魔力,都一去不復返了。

下面也給引流了,而且是不可逆轉的手術。

我們是什麼人?毀掉了的希望,生來就要被毀掉。

現在我得把氣味的事講給你聽。

對啦,必須把一切全講給你聽。無論多誇張,無論多麼像孟買的有聲電影那樣富有戲劇性,你得慢慢接受它,你得瞧一瞧!在一九七七年一月十八日晚上薩里姆聞到的是,在鐵鍋裡面煎東西,是些柔軟的難以啟齒的東西,還加著薑黃、芫荽、土茴香和葫蘆巴等香料……在文火上燉著切除下來的東西,發出刺鼻的無法避開的氣味。

在四百二十個人被動了切除手術之後,一位復仇女神命令將切除下來的東西加洋蔥和青辣椒一起用咖哩煮,然後用來喂貝拿勒斯的野狗。(一起進行了四百二十一次切除手術,因為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我們稱之為「納拉達」或者「馬爾坎達雅」的,能夠改變性別,對他或者她得進行兩次手術。)

不,我沒法證明這件事,一點證據也沒有。證據灰飛煙滅了,有的餵了野狗,後來,在三月二十日,所有的檔案都被一個雜色頭髮的母親跟她心愛的兒子一起燒燬了。

但博多知道有件事我再也沒法幹了,博多有一回發怒時嚷道:「天哪,你還算個情人,有什麼用呀?」至少,那個部位,是能夠證明的,在「畫兒辛格」的窩棚裡,我扯了謊,咒自己說有陽痿的毛病。我不能說沒有人警告過我,因為他告訴我:「什麼亂子都會出的,隊長。」如今出亂子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活了一千歲了,或者說(因為就連現在,我都沒法放棄形式),精確一點,一千零一歲。

「寡婦之手」長著起伏的臀部,曾經開過珠寶店。我的故事也是在珠寶中開始的,一九一五年在克什米爾,有紅寶石和鑽石,我的曾祖父母開了一家珠寶鋪子。形式——又一次形態的重現!——根本逃脫不了。

在牆上,大為震驚的四百一十九人發出了絕望的低語,而第四百二十名發出了——就這一次,總不能不讓人嚷一下——下面這個咄咄逼人的問題……我直著嗓子高聲喊:「他怎樣呢?溼婆少校那個叛徒?你們不管他嗎?」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兒回答:「少校已經自願進行了輸精管切除手術。」

這會兒,薩里姆在他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號子裡,打從心底裡狂笑起來,一點也沒有節制。不,我並不是惡毒地嘲笑我的頭號敵手,我也不是尖刻地將「自願」這個字眼理解成另一個意思。不,我是想到了婆婆帝或者萊拉告訴我的事情,也就是這位戰鬥英雄到處尋花問柳,在那些有錢的太太和婊子的沒有動過切除手術的肚子里弄出了一大幫私生子的傳奇故事。我大笑的原因是毀掉了午夜之子的溼婆也完成了他名字所含有的另一個任務,那就是林伽溼婆、生殖神溼婆,結果就在此時此刻,在這個國家有錢人的內室和窮人的窩棚裡,由午夜的那個最陰暗的孩子播種的新一代的孩子正在成長。每一個寡婦都忽略掉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到了一九七七年三月底,我出乎意外地被從號哭的寡婦宮殿裡釋放出來,我站在陽光下吧嗒吧嗒地直眨眼睛,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知道這內中的原委究竟是什麼。後來,等到我記起如何提問的時候,我發現在一月十八日(也就是咔嚓咔嚓聲結束、鐵鍋裡東西煎完的那一天。我說我們這四百二十個人是寡婦最最怕的人,對此難道還需要其他什麼證據嗎?),使人們大為吃驚的是,總理決定舉行大選。(但既然你對我們有所瞭解,你就不難理解她是過於自負了。)但在那一天,我根本不知道她一敗塗地,也不知道燒燬檔案的事,只是到了後來,我才聽說這個國家將它破碎的希望放到了一個吃開心果和腰果、每天喝一杯「自己的汁液」的老糊塗手裡。喝尿的人掌了權。人民黨有個領袖給血液透析器纏住了,在我看來(當我聽說它時)它並不代表新的黎明,但也許我終於治好了那個樂觀的毛病——也許其他那些血液中仍然患有這種病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無論如何,我如今——早在三月份的那一天——對政治已經厭煩透了,討厭透了。

四百二十個人站在貝拿勒斯亂七八糟的小路上,在陽光下吧嗒吧嗒地直眨眼睛。四百二十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發覺在各人的眼睛裡殘留著被閹割的事,大家再也忍受不住,於是最後一次低聲道別各奔東西,消失到茫茫人海之中暗暗去療傷了。

溼婆怎樣了呢?溼婆少校被新政權軍事拘留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在裡面待多久,因為他有天來了個客人,羅莎娜拉·雪提通過行賄、賣弄風情混進了他的號子裡,也就是那個在馬哈拉克斯米賽馬場在他耳朵裡面下毒的那個羅莎娜拉,她生的私生子就是不肯說話,脾氣任性得要命,讓她氣得要死。這位鋼鐵大王的老婆從她手提包裡掏出一把她丈夫的巨大無比的德國手槍,朝他心臟開了槍。據說他馬上就倒地死掉了。

少校到死都不知道,從前在一個無法忘記的午夜的神秘的紛亂情況中,在一個橘黃色和綠色的嬰兒室裡,一個心煩意亂的小個子女人把兩個嬰兒的名牌對調了過來,從而剝奪了他與生俱來的權利,那就是包裹在金錢、漿得潔白的衣服和使不完用不盡的各種東西當中的小丘頂上的世界——對這樣一個世界,他一定是會求之不得的。

薩里姆呢?同歷史再也沒了連線關係,上面和下面都被引流、被出空了,我回到了首都。我心中有數,在很久之前的午夜開始的那個時代,已經快要結束了。我是怎麼走的呢?我在貝拿勒斯或者瓦拉納西火車站的月臺旁邊等著,手上只有一張月臺票,等到郵車一朝西行駛,便跳到一等車廂的階梯上。這時候,我終於知道死命抓緊門把手是怎麼一回事了,煤煙、塵土、灰燼直往你眼睛裡飛,你只好拍打車門,高叫:「哎呀,老爺!開開門!放我進來,老爺,好老爺!」而裡面的人說的話也並不陌生:「絕對不能開。只是一些逃票的,沒別的。」

在德里,薩里姆問人了。你看見在什麼地方?你知道江湖藝人嗎?你認不認識「畫兒辛格」?一個依稀記得看見過玩蛇的郵差指了指北面。後來,一個嚼檳榔嚼得舌頭烏黑的人又叫我沿原路回來。到末了,總算不要兜圈子了,還是街頭藝人給我指了路。一個是搖撥浪鼓搖西洋鏡的人,一個是頭戴小孩子玩的帆船那樣的紙帽子的馴獴和眼鏡蛇的人,還有一個是電影院裡賣票的女子,她仍然緬懷幼年當變戲法的學徒時的一切……他們就像漁夫一樣,手指向前指著。往西往西往西,最後薩里姆來到了城市西郊的沙迪普爾公共汽車站。他強忍飢渴,拖著病弱的身體,有氣無力地跳開給汽車讓路,公共汽車轟隆隆地駛出、駛進停車場——車身上漆著鮮豔的顏色,引擎罩上寫著諸如「神的意願!」車背後寫著其他一些標語,例如:「感謝上天!」他來到擠在水泥鐵路橋底下的幾個破破爛爛的帳篷跟前,在水泥橋的暗影下面,看到了一個玩蛇的巨人露出了一口蛀牙齒對他笑著,他身穿一件畫有粉紅色吉他的t恤衫,手上抱著一個二十一個月大小的男孩子。孩子的耳朵跟象耳朵一樣大,眼睛又大又圓,面孔鐵板著。

賈伊·辛格(jaysingh),十七世紀莫臥兒皇帝奧朗則布手下的將軍。

艾博特和科斯戴洛(abbottandcostello),是二十世紀美國著名的諧星組合,他們二人在表演中一問一答、插科打諢,極具喜劇效果。

阿胡拉·馬茲達(ahuramazda),古代伊朗的至高神和智慧之神。

見《全印廣播電臺》一章註釋。

提婆(devi),梵文,指「天」或「女神」,也指雪山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