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我非得這樣不可。
我並不想講!——不過我發過誓要把一切都講出來。——不,我宣佈收回這話,那不行,確實,有些事情最好還是省略掉……——這種說法站不住腳,沒辦法的事情就得忍耐下去!——但肯定不是低聲細語的牆壁、出賣和咔嚓咔嚓的剪斷聲,還有胸部捶得腫起來的女人?——尤其是那些事情。——但是,我怎麼能夠呢,看看我,我在把自己撕裂開來,甚至無法同自己達成一致,像個瘋瘋癲癲的傢伙那樣講著、爭辯著,垮掉,記性越來越差,是的,記性一落千丈,給黑暗吞沒了,只剩下一點碎片,這些東西再也談不上什麼意義了!——但我絕不能冒昧地做出判斷,(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得繼續把它說完,至於有沒有意義那不再(也許從來就不)是我可以判斷的。——但糟糕的是,我不能不會絕不不會不能不!——別這樣了,開始吧。——不!——好的。
那麼,談談那個夢,好嗎?我或許可以把它當作夢講出來。是的,也許是場噩夢。那寡婦的頭髮綠的黑的和緊抓的手和孩子們嗯嗯和小丸子和一個又一個和扯成兩半和小丸子飛了起來飛呀飛綠的黑的她的手是綠色的她的指甲是烏黑烏黑的。——不談夢了,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地方來說夢。談事實,就我記得的事實。盡我所能。事情是這樣,開始吧。——不進行選擇了?——不,什麼時候有選擇的自由呀?這裡面既有非這樣不可的必要性,又有邏輯上的因果關係,還有無法避免的必然性,和一再迴圈發生的特性。既有被動發生的事,也有偶發事件,還有命運的抨擊。什麼時候有過選擇的自由?什麼時候有過選擇的餘地?什麼時候可以自己做主,可以隨心所欲?沒有選擇,開始吧。——好的。
聽著吧。
無窮無盡的漫漫長夜,一天天、一個個星期、一個個月都不見太陽,或者不如說(因為重要的是得非常精確)在一個像用流水漂洗過的碟子那樣冰冷的太陽底下,一個將我們浸泡在瘋狂的午夜亮光之下的太陽,我說的是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六年的那個冬天。在冬天,一片黑暗,還有結核病。
從前,在一個面對大海的藍色房間裡,在一個漁夫指著前方的手指底下,我同傷寒做鬥爭,最後是蛇毒把我給救了。這會兒,由於我接受阿達姆·西奈作為自己的兒子,他也給這個迴圈重現的王朝的羅網給罩住了,他也不得不在出生不久之後同一種看不見的毒蛇似的疾病做鬥爭。結核病的毒蛇纏在他脖子上,使他喘不過氣來……但他這個大耳朵孩子極其安靜,在他咳出食物來時,也沒有聲音;在他喘息時,喉嚨裡也不會哼哧哼哧作響。簡單地說,我兒子生病了。雖然他母親,婆婆帝或者萊拉,出去尋找她法力無邊的藥草——雖然她不住地往他嘴裡灌煎得濃濃的草藥,但幽靈似的結核病菌就是趕不走。我打從一開始就懷疑,這種毛病當中有些陰暗的比喻成分——我相信在那些像是午夜似的月份裡,我的與歷史連線的時代同他的互相重疊,我們個人的「緊急狀態」同那個更大的宏觀毛病不會沒有關係。正是在那個毛病的影響下太陽也變得像我們的兒子那樣慘白,那樣病懨懨的。當時婆婆帝(就像現在的博多一樣)對我這些抽象的思考嗤之以鼻,批評我對光線念念不忘簡直愚不可及。我在這種心情下,在我們生病的兒子的棚子裡點上了小油燈,在中午時分也點上蠟燭讓我們的棚子亮一點兒……但是我堅持我的診斷精確可信。「告訴你,」我當時硬是說,「只要「緊急狀態」不解除,他就好不了。」
由於沒有辦法治好這個從來不哭的嚴肅的孩子,我的婆婆帝——萊拉急得六神無主了,她根本不相信我那些悲觀的理論,但是對其他種種荒唐的主意她卻來者不拒。在這個江湖藝人聚居區有個老太婆同她說——要是裡夏姆老太活著的話沒準也會這樣——孩子不開口,病就悶在肚子裡。婆婆帝顯然覺得很有道理。「生病是身體裡面不舒服,」她開導我說,「只有淌眼淚、哼哼出來才能讓病發掉。」那天夜裡,她帶了一包綠色的藥粉回到棚子裡來,藥粉用報紙包著,上面紮了淡粉紅色的細繩子,她告訴我這種藥粉效力特強,喝下去就連石頭也會開口嚷嚷。等她把藥灌到孩子嘴裡之後,只見他的雙頰鼓了起來,彷彿他嘴裡裝滿了食物似的。一直悶在他喉嚨裡的聲音湧到了他嘴唇後面,他怒氣衝衝地閉嘴卡住了。顯而易見的是,綠色藥粉一鼓搗,一直悶在他心裡的聲音即將奪口而出,這孩子努力想要把它吞回去,幾乎要給噎死,這時我們才意識到我們面前這種情況是世上最堅不可摧的意志之一。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兒子起初變成了橘黃色,接著變成了橘黃加上綠色,最後變得像青草一樣碧綠。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大聲喝道:「女人,要是這小傢伙不想開口,我們可不能要了他的命呀!」我把阿達姆抱了起來搖動,感覺到他小小的身體發了硬,由於壓制那未能發出的聲音,他的膝關節、手肘、脖子完全僵硬了。最後婆婆帝后悔了,她一邊低聲念著一些古怪的咒語,一邊把竹芋和黃春菊在一個鐵皮碗裡碾成泥,做成解藥。從此之後,再沒有人想要讓阿達姆·西奈幹什麼違反他意願的事情了。我們眼睜睜地看他同結核病鬥,只能自我安慰說如此堅強的意志是絕不會被什麼疾病打倒的。
在最後那段日子裡,我妻子萊拉或者婆婆帝內心也受到失望的煎熬,因為當她在我們單獨睡在一起的當兒湊到我跟前尋求安慰和溫暖時,我仍然看到她臉上出現了歌手賈米拉那受到腐蝕的可怕的面容。儘管我把這一幻象的秘密向婆婆帝交了底,安慰她說按照它目前腐蝕的速度,那麼不用多久它就會完全爛掉了。她悲傷地告訴我說,痰盂和戰爭損害了我的頭腦,看來自己的婚姻永遠無法得到圓滿,她感到絕望。漸漸地,慢慢地,她嘴唇不祥地噘了起來,顯得很傷心……但我對此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又有什麼法子來安慰她呢——我,「拖鼻涕」薩里姆,由於家裡不再對我有所支援,已經淪落到了赤貧的地步。我只好選擇(要是這也可以被稱為選擇的話)靠我嗅覺上的天賦謀生,每天嗅出人們前一天晚飯吃的什麼東西,他們當中有誰在戀愛,以此掙幾個小子兒。我已經在那個漫長的午夜的冰冷的巴掌的掌握之中,嗅到了空氣中瀰漫著壽終正寢的氣味,我又有什麼法子來安慰她呢?
薩里姆的鼻子(你肯定不會忘記)能夠嗅出比馬糞更加稀奇的東西。情感和觀點的氣味,事情進展的氣味,所有這一切我都能毫不費勁地聞出來。在對憲法進行修改、使總理獲得幾乎是絕對的權力時,我嗅出空氣中帶有古代帝國的陰魂……在那個散佈著奴隸王朝的國王和莫臥兒帝國、冷酷無情的奧朗則布以及最後還有白人征服者的陰魂的城市裡,我又一次嗅到了專制的刺鼻氣味。這種氣味聞起來就像是焚燒油膩的破布似的。
但就是鼻子不靈敏的人也可以分辨出來,在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六年的那個冬天,首都有些東西發出腐爛的氣味。使我驚慌的是一種更奇怪的更加與個人有關的臭氣,這裡面帶有人身危險,我在其中分辨出兩隻背信棄義的帶有報應意味的膝蓋……我第一次意識到,一場年歲久遠的衝突(由因愛情而發狂的處女掉換嬰兒名牌這件事引起的),行將在瘋狂的背叛和剪斷聲中告一段落了。
我的鼻子陣陣刺痛,已經給我發出了警告,也許,我應該逃開——鼻子已經給我透露了訊息,我本可以拔腳就走。但存在著一些實際的問題,我跑到哪兒去呢?此外,拖著妻子和兒子,我又怎麼跑得快呢?請記住,我以前確實跑過一次,瞧瞧結果怎樣。跑到了桑德班斯,跑進了那個充滿幻象和報應的叢林裡,我好不容易才勉強逃了回來!……反正,我沒有跑。
這也許沒有什麼區別。溼婆——冷酷無情,背信棄義,一出生就成為我的敵人——最後總會找到我。因為雖然鼻子有本領嗅出秘密來,但到採取行動的時候,兩隻能夠夾死人的膝蓋無疑更佔上風。
我在這個問題上準備再發表最後一個自相矛盾的看法。假使正如我相信的那樣,我正是在那個哭泣的女人的房子裡找到了答案,使我對那個終生困擾我的有關生活目標的問題有所瞭解的話,那麼,通過把自己從毀滅的宮殿中解救出來,我也會使自己失去這個最寶貴的發現。用更加帶有達觀的話來說,禍兮福所倚,黑暗中必然有一線光明。
薩里姆對溼婆,鼻子對膝蓋……我們只有三件東西是共有的,那就是我們出生的時刻(及其後果),背信棄義的過失,還有我們的兒子阿達姆——這個長著一對萬能的耳朵的從來不笑的嚴肅的孩子,是我們的結合。阿達姆·西奈在許多方面同薩里姆恰好完全相反。我出生後,成長的速度快得令人頭暈目眩,同像毒蛇一樣的疾病鬥爭的阿達姆呢,幾乎根本就不長。薩里姆一出生就帶著討人喜歡的笑容,而阿達姆呢卻穩重得多,從來不對別人微笑。薩里姆讓自己的意志屈服於家庭和命運聯手施加的高壓之下,而阿達姆卻拼命進行鬥爭,就連綠色藥粉也不能使他低頭認輸。薩里姆決心吸收這個大千世界,以致有段時間連眼睛也沒法眨動,但阿達姆呢,卻老是堅定地閉著眼睛……在他偶然放下架子睜開眼睛時,我注意到他眼珠的顏色,是藍的,冰一樣藍,克什米爾天空那命定的藍色又迴圈出現了……但沒有必要多講了。
我們是獨立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太快地向我們的未來衝過去。他是在「緊急狀態」下出生的,他將會而且已經謹慎得多,耐心地等待時機。但等到他採取行動時,他是不可抗拒的。他已經比我更加厲害、更加強硬、更加堅決,在他睡覺時,他眼皮底下的眼球一動也不動。阿達姆·西奈,這個膝蓋和鼻子的孩子,不會(就我所能看出來的)屈服於幻夢。
有時候,他兩隻招風耳像是因為聽到了什麼而漲得通紅,它們究竟聽到了多少東西呢?要是他能夠講話,他會不會提醒我預防背叛和壓路機呢?在一個充滿各種各樣的聲音和氣味的國家裡,我們可以配合得天衣無縫。但我這個兒子不肯講話,我呢又對鼻子發出的警告置若罔聞。
「哎呀,天哪,」博多叫道,「先生,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呀!孩子不說話,這有什麼叫人驚奇的呀?」
又是我內心的裂縫,我不能。——你非得這樣不可。——是的。
一九七六年四月,我仍然生活在江湖藝人聚居區裡,我兒子阿達姆仍然患著慢性結核病,似乎任什麼辦法也治不好。我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以及逃跑的想法),但假使說我留在這個貧民窟裡是為了某個人的話,那麼這個人便是「畫兒辛格」。
博多啊,薩里姆將自己的命運同德裡的江湖藝人結合在一起,部分原因是一種相稱相配的感覺——也就是有一種自笞的信念,覺得自己過了這麼久才淪落到赤貧的境地完全是活該(我從舅舅家出來時,隨身只帶了兩件襯衫,白色的,兩條褲子,也是白色的,一件t恤衫,上面印著粉紅色的吉他和一雙鞋子,黑色的),部分原因是出於對救我的女巫婆婆帝心懷感激之情。但我所以會留下來——像我這樣一個識字的年輕人,至少可以到銀行裡去做職員,或者到夜校裡去教人讀書寫字——還因為,我的一生中,總在有意無意地尋找父親。阿赫穆德·西奈、哈尼夫·阿齊茲、「快刀屠夫老爺」、佐勒非卡爾將軍都曾經被我用來代替從來沒有見到的威廉·梅斯沃德,「畫兒辛格」是這一系列出色人物中最後的一個。也許在我尋找父親以及救國的雙重慾望中,我誇大了「畫兒辛格」的作用。很可能存在著這樣一種可怕的情況,那就是我把他歪曲成為(並且在這些文字中又一次歪曲了他)我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夢幻一般的人物……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每當我問他:「‘畫兒’爺,你什麼時候領導我們呀——那個偉大的日子什麼時候到來呀?」他總是很尷尬地支支吾吾回答:「隊長啊,別去想這種事情啦。我只是從拉賈斯坦邦來的一個窮人,也是世上第一奇人而已,別把我想成其他什麼呀。」但我還是逼他:「這不是沒有先例呀——從前有哼哼鳥米安·阿布杜拉……」對此「畫兒」爺只是說:「隊長,你有些念頭真是怪。」
在實行「緊急狀態」的最初幾個月裡,「畫兒辛格」一直處在一種陰鬱的沉默狀態中,這(又一次)使人想起「母親大人」當年那一次的沉默不語(它也傳到了我兒子身上……)。他不再像過去一再堅持的那樣,去新城區和老城區的大街小巷對聽眾發表演說了。但儘管他說:「隊長啊,現在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講話好。」我仍然堅信有一天,在漫長的午夜結束之後的某個千載難逢的早晨,走在一大隊流離失所的人前面,領導我們大家走向光明的便是「畫兒辛格」,他也許還吹著笛子,脖子上纏著能夠致人死命的毒蛇……但也許他僅僅是個玩蛇的而已,我無法否認這種可能性。我只是說,這個滿臉鬍子、又高又瘦、頭髮在脖子後面挽了個鬏的我最後一位父親,對我來說彷彿就是米安·阿布杜拉的化身。但這一切也許只是幻想,只是我一心一意為將他捲進我的歷史中而杜撰出來的。我的生活中有各種各樣的幻想,但別以為我對現實一無所知。不過,我們正來到一個沒有幻想的時代,我別無選擇,只好最後將我整個晚上一直試圖迴避的高潮明白無誤地寫下來。
高潮不應該以記憶的碎片的方式寫下來。高潮應該朝喜馬拉雅山的頂峰湧去,但我只剩下了一些碎片,我得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朝我的危機猛然衝去。這並不符合我的計劃,但也許你最後完成的故事永遠與你開始執筆時不一樣。(從前,在一個藍色的房間裡,阿赫穆德·西奈臨時編了個童話故事的結尾,原來那個結尾他早就忘記了。多年以來,「銅猴兒」和我聽到了辛巴達的旅行和哈提姆·塔伊的歷險的各種各樣不同的說法……要是我重新開始講的話,我的結尾會不會也不同呢?)好啦,那麼我必須就用這些碎片做文章了,就像我在幾百年前寫作似的,其要領是依靠你所能得到的一點兒線索,將那些缺口填平。影響我們人生的大多數事情都不是在我們眼前發生的,我記得有回偶然瞥見那個內中大有文章的縮寫字母的資料夾,我必須順著它的指引說下去。此外還有其他一些過去殘留的碎片,它們就像海灘上的破瓶子似的散落在我被洗劫一空的記憶庫裡……舊報紙就像記憶的碎片一樣,在默然無聲的午夜的風中被吹得在江湖藝人聚居區的地上亂滾。
報紙被風吹到了我的棚子裡,傳來訊息說我舅舅穆斯塔法·阿齊茲被某個不知名的兇手殺害了,我沒有掉淚。但還有其他的訊息,我必須從這些訊息中構造現實。
在一張報紙上(聞起來有蘿蔔氣味)我讀到訊息說印度總理無論去哪裡都隨身帶著她的私人星象家。在這則訊息中,我聞到的遠不只蘿蔔的氣味。神秘的是,我的鼻子又一次聞到了人身危險的氣息。我被迫從這種警告我的氣味中做出這樣的推斷:算命的替我做了預言,那麼算命的難道不會最後把我給毀掉嗎?一個滿心迷信星象的寡婦,難道不會從星象家那裡得知多年前午夜出生的孩子所具有的神秘的本領嗎?是不是正因為這一點,才要求一個對家譜學研究有素的公務員來探求……他那天早上怎麼會那麼奇怪地看我呢?是的,你瞧,碎片湊起來了!博多啊,這還不清楚嗎?「英迪拉就是印度,印度就是英迪拉」……但她會不會沒有看到她自己父親寫給一個午夜之子的信呢?在這封信裡,她自己用標語口號造成的中心地位被否決掉了。在這封信裡,國家的鏡子這一作用被賦予到我的頭上。你明白了嗎?你明白了嗎?……這還不止,還有更加清楚的證據。因為這裡又有一張《印度時報》,報上那寡婦自己的通訊社——薩馬查爾引用了她的話說,她「決心同日益滋生的隱蔽而廣泛的陰謀進行鬥爭」。你聽我說,她並不是指人民陣線!不,「緊急狀態」既有公開的白色的一面,也有隱蔽的黑色的一面。隱藏在這些使人透不過氣的日子的面具之下太久的秘密是這樣:宣佈實行「緊急狀態」的最真實、最深刻的動機是為了粉碎、為了摧毀、為了徹底挫敗午夜之子。(當然,他們的大會早在多年之前就解散了。但想到有朝一日我們可能會重新聯合起來,僅僅是這一點就足夠亮起緊急警報來了。)
星象學家——我毫不懷疑——發出了警報,在一個貼著標籤的黑色資料夾裡,從現存的記錄中收集了許多名字,但還不僅僅是這樣。也有出賣和招供,也有膝蓋和鼻子——鼻子和膝蓋。
條條塊塊的碎片:就在我鼻孔裡滿是危險的氣味被嗆醒來之前,我彷彿夢見我在睡覺。在這個最讓人心慌意亂的夢中,我醒了過來,發現有個陌生人來到了我的窩棚裡,那是個詩人模樣的傢伙,直直的頭髮繞在耳朵上(但頭頂上頭髮很稀)。是的,在下面將要描述的事情發生之前我做了個夢,在夢中,納迪爾汗的影子來到我的跟前,他迷惑不解地盯著那個鑲著天青石的銀痰盂,後來荒唐無稽地問道:「這東西你是偷來的嗎?——因為,要不然,你一定會是——這可能嗎?——我的穆姆塔茲的小孩子?」我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啊,不是別人,就是我——」夢中納迪爾——卡西姆的精靈對我發出警告說:「躲起來,沒有多少時間了,趁現在還來得及,快躲起來啊。」
躲在我外公地毯底下的納迪爾來叫我學他的樣。但太遲了,太遲了,因為我這會兒已經完全醒了,鼻子裡聞到的危險就像是喇叭一樣嘟嘟直響……我莫名其妙地覺得害怕,便跳起身來。究竟是出於我的想象呢,還是阿達姆·西奈真的睜開了他兩隻藍眼睛,嚴肅地望著我的眼睛?我兒子的眼睛裡也充滿了驚慌嗎?那兩隻招風耳朵也聽到了一個鼻子聞到的訊息嗎?是不是父與子在一切即將開始的那個瞬間無言地進行了交流呢?我得把這個問題留給別人去回答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婆婆帝,我的萊拉·西奈也醒了,她問:「先生,出了什麼事呀?你幹嗎這樣惱火呀?」——我並不完全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是回答:「躲起來,待在家裡,別出門。」
接著我走了出去。
時間一定是在早晨,雖然那漫無盡頭的午夜的陰暗就像霧氣一樣籠罩在聚居區上……透過「緊急狀態」中那昏暗的燈光,我看見小孩子在玩造房子游戲,「畫兒辛格」把傘收攏了夾在左邊腋下,在星期五清真寺的牆根下小便。一個矮小的禿頂的雜耍藝人正在練習將好幾把刀子從他十歲的學徒的脖子裡刺過去,另一個變戲法的已經有了一群觀眾,他正在讓一些大毛線球從那些陌生人腋窩下掉出來。在聚居區另一個角落裡,樂師昌德先生正在練習吹喇叭,他將那件古老的、磨損的牛角吹口抵在脖子上,藉助喉部肌肉的運動吹奏出聲音來……那邊,更過去一點的地方,是演柔術的三胞胎,她們從聚居區唯一的水龍頭那裡走回自己的茅屋時頭上都頂著一個裝滿水的長頸陶罐……簡而言之,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我幾乎要責怪自己做了那樣的夢,以及鼻子發出的警告了,但是事情隨後就來了。
先來的是運貨車和推土機,它們從大路上隆隆地駛來,隨後停在江湖藝人聚居區的對面。一個麥克風哇哇叫了起來:「桑賈伊青年中央委員會奉命推行……全民美化運動……立刻準備撤到新地方……這個貧民窟汙染了公眾的眼睛,令人再也無法容忍……人人必須服從命令,不得違抗。」就在麥克風哇哇叫的當兒,從運貨車上下來了好些人,一頂鮮豔的帳篷匆匆忙忙地支了起來,還有行軍床和醫療裝置……這當兒從運貨車上下來了一群衣著華麗的年輕小姐,個個出身高貴,還在國外受過教育,接著下來的又是一群衣著同樣考究的年輕人。這些都是志願者,桑賈伊的青年志願者,他們在為社會服務……但隨即我認識到,不,不是志願者,因為所有的男子都有著同樣的卷頭髮和女人陰唇那樣的嘴唇。那些高貴的小姐也都完全是同一種模式,她們的五官同桑賈伊的梅納卡不差分毫,報紙上曾經將梅納卡描述成「瘦美人」,她曾經替一個床墊公司的睡衣做模特兒……「清除貧民窟行動」亂糟糟地在我身邊開始了,我又一次看到了統治印度的這個王朝學會了如何一再地複製自己。不過沒有時間去多想了,無數長著陰唇似的嘴唇的男子和瘦美人正抓住江湖藝人和老叫花子,把那些人拖到運貨車裡面去。這時候江湖藝人聚居區裡一陣謠言傳了開來:「他們要拉人去做結紮手術,去絕育!」接著又響起了一陣叫喊:「救救你們的女人和孩子!」——騷亂開始了,剛才還在玩造房子的小孩撿起石塊朝那些風度翩翩的入侵者扔去,「畫兒辛格」將江湖藝人招集到他身邊,他憤怒地揮動雨傘。這把傘曾經用來保證聚居區的和睦,如今成了武器,就像是堂吉訶德先生揮動的長矛一樣。江湖藝人組織成一支自衛隊,不知從哪裡弄來了莫洛托夫燃燒瓶向那些人扔去,變戲法的從袋子裡掏出磚塊,空氣中充滿了叫喊聲和投擲的磚塊和石頭。在怒氣沖天的江湖藝人面前,風度翩翩的「陰唇嘴唇」和瘦美人只好往後退。「畫兒辛格」帶著大家向那個進行輸精管切除手術的帳篷衝去……婆婆帝或者萊拉不聽我的話,這會兒來到我身邊。她說:「天哪,他們要幹什麼——」就在此時,對貧民窟又發動了一場更加可怕的進攻,派軍隊來對付江湖藝人、女人和小孩了。
從前,變戲法的玩牌騙人的木偶藝人和施催眠術的曾經得意揚揚地和得勝的軍隊並排前進,但所有這一切這會兒沒人記得了,俄國的槍桿子對準了貧民窟裡的居民。這些以玩把戲為生的共產黨人哪裡頂得住「社會主義」的步槍呢?他們,或者說我們這會兒都跑了起來,朝四面八方亂跑。在士兵發動攻擊時婆婆帝和我失散了,我也看不見「畫兒辛格」在哪裡。到處是槍托啪嗒啪嗒打人的聲音,我看見練柔術的三胞胎中的一個倒在槍托之下,人們被扯住頭髮拖到等得不耐煩的運貨車裡。我一邊跑一邊掉過頭去看,太晚了,我也絆倒在裝達爾達罐子的空包裝箱和嚇壞了的變戲法的丟棄的袋子上。在「緊急狀態」那昏暗的夜色中,我掉過頭看見所有這一切都是個煙幕,都與正題無關。因為從亂鬨鬨的人群中衝過來一個神秘的人影,他就是命運和毀滅的化身——溼婆少校,他參加到這場衝突之中,其目的就是為了找我。我在前面跑,後面跟著的就是成為我的劫數的兩隻飛快地移動的膝蓋……
……茅棚的景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兒子!不僅是我兒子,還有那個鑲著天青石的銀痰盂!在貧民窟這陣騷亂之中有個孩子給丟在一邊了……還有一個小心儲存了這麼久的寶貝也給丟掉了。在星期五清真寺漠然的注視之下,我轉過彎來,在東倒西歪的窩棚之間奔跑躲閃,雙腳朝著我的長著招風耳的兒子和痰盂跑去……但在那兩隻膝蓋面前我又有什麼機會可言呢?我在前面跑,戰鬥英雄的膝蓋離我越來越近,我的無法抗拒的對手的關節轟然向我逼近。他跳了起來,戰鬥英雄的雙腿從半空飛來,就像巨鱷似的夾住了我的脖子,雙膝將我夾得喘不過氣來,我全身扭曲跌倒在地,但那對膝蓋緊緊夾住了。響起了一個聲音——充滿了背叛出賣仇恨的聲音——就在膝蓋抵住我胸膛將我死死地壓在貧民窟厚厚的塵土之中時,那個聲音說的是:「那麼,你這個有錢的小孩,我們又見面了,你好呀。」我語無倫次,溼婆笑了。
噢,奸賊軍服上面那些亮晶晶的紐扣呀!就像銀子似的一閃一閃地朝你眨眼睛……他幹嗎這樣做呢?這個曾經在孟買的貧民窟裡領著一群無法無天的流氓的傢伙,怎麼會變成了一個殘暴專橫的兵大爺呢?午夜的孩子幹嗎還會出賣別的午夜的孩子,要把我結果掉呢?是因為喜愛暴力,軍服上閃亮的紐扣給了他合法的權力嗎?是因為長期以來對我懷有的反感嗎?或者——我覺得這一點最有可能——是為了做出交換,使自己得到豁免,從而逃脫加到我們其他人身上的懲罰……對啦,一定是這樣!噢,否認自己出身的戰鬥英雄!噢,為眼前的蠅頭微利而為虎作倀的對手……不,我得就此打住了,儘可能簡單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就在軍隊追趕、逮捕、把江湖藝人從他們的聚居區里拉出來的當兒,溼婆少校全力對付我。我也被粗暴地往一輛運貨車拖去,就在推土機朝破棚子駛去的當兒,有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了起來……我在黑暗中尖聲叫喊:「我的兒子!——還有婆婆帝,她在哪裡呀,我的萊拉?——‘畫兒辛格’,救救我,‘畫兒’爺!」——但這時全是推土機的聲音,沒有人聽見我叫喊。
女巫婆婆帝因為嫁給了我,也成為籠罩在我這家人頭上的死於非命的詛咒的犧牲品……我不知道溼婆在把我鎖到漆黑不見五指的運貨車裡之後,是不是去找過她,或者就讓她給推土機碾死……因為這時候這些毀滅一切的機器正在大顯身手,貧民窟裡的那些小窩棚在這些無法抗拒的傢伙的推動下,一個個東倒西歪地垮了下來。茅屋像小樹枝那樣一折兩半,牽線木偶藝人的小紙包和變戲法的魔籃都給壓得粉碎。城市正在得到美化,要是說死掉了幾個人,要是說有個大眼睛、老是哀怨地噘著嘴的女人給橫衝直撞的推土機軋死了,嗯,那又有什麼,反正一個汙染公眾眼睛的難看的東西被從這個古都給消除掉了……有謠言說就在江湖藝人的聚居區被亂紛紛地連根剷除之時,有個脖子上圍著蛇的滿臉鬍鬚的巨人(但這也許是誇大其詞)在廢墟中奔跑著——全速奔跑,他不顧一切地在往前行駛的推土機前面跑著,手上抓著一把破得根本無法修理的雨傘的傘柄,他找啊找啊找個不停,彷彿他的性命全系在這件事上。
到了那天夜裡,星期五清真寺周圍的貧民窟已經從地球表面上消失了,但並不是所有的江湖藝人都給抓起來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給送到了賈木納河老遠的一邊圍著鐵絲網的營地裡去,那個名叫希奇裡普爾的城鎮就像個大雜燴。他們根本就沒有抓到「畫兒辛格」,據說在江湖藝人聚居區給推平以後的第二天,市中心就出現了一個新的貧民窟,緊緊靠在新德里火車站旁邊。立刻派了推土機去對付那些小窩棚,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從那之後城裡人人都知道逃掉的變戲法的搞了一個活動的居住區,整肅市容的人根本找不到。有人說是在梅赫勞利,但等切除輸精管的大夫和軍隊趕去時,他們看到庫特卜塔好好的,邊上根本沒有窮人的窩棚。又有人通風報信說它出現在詹塔爾·曼塔爾,即賈伊·辛格supsmallid="filepos1371394"/small/sup的莫臥兒天文臺的花園裡,但等到摧毀的機器開去時,他們看到的只是鸚鵡和日晷。只是等到「緊急狀態」結束之後,活動的貧民窟才紮下根來,不過這要等到以後再講了。因為等了這麼長時候,在我沒有失去自制的情況下,終於到了談談我被關在貝拿勒斯寡婦之家的事情了。
裡夏姆老太曾經哭喊道:「哎——噢——哎——噢!」——她沒有錯,的確是我把毀滅帶到了我的救命恩人的聚居區。溼婆少校毫無疑問是受到了那寡婦明白的指示,來到那裡去抓我,而寡婦的兒子呢則藉助於執行他的城市美化和切除輸精管計劃來轉移人們的注意力。對啦,自然一切都是這樣安排好了的,而且(假如我可以這樣講的話)效率極高。在江湖藝人騷亂中取得了什麼成績呢?竟然在不為人們覺察的情況之下抓到了那個人,世界上唯有他掌握了每一位午夜之子的下落——因為,我不是在夜晚時分同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進行聯絡嗎?我不是心裡始終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地址和相貌嗎?對此我願意回答說,我確實記得。我給抓住了。
對啦,自然一切都是這樣安排好了的。女巫婆婆帝先前把我的敵手的情況一一告訴了我,她難道就不會在他的面前提到我嗎?對此我也願意回答說,那是不大可能的。因此我們的戰鬥英雄十分清楚他的主子最想抓獲的那個人躲在首都的什麼地方(自從我離開穆斯塔法舅舅家之後,就連他都不知道我的去向,可是溼婆知道!)——毫無疑問,他是被買通了,官方應允給他種種好處,諸如提升職務、保證個人安全等等,他一成叛徒,也就不難將我交到他的主子——那個頭髮黑白兩色的夫人,也就是那個寡婦手裡。
溼婆和薩里姆,一個是勝利者,一個是犧牲品。你在我們理解我們的對立之後,也就理解了你所處的那個時代了。(反過來說也是一樣。)
那一天我除了失去自由之外,還失去了另一件東西:推土機吞沒了我的銀痰盂。我失去了將我和我那更加真實的、歷史可以證明的過去聯絡的最後那件東西,給帶到了貝拿勒斯,去面對午夜賦予我的內心生活的各種後果。
是的,事情就是在那兒進行的,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如今仍然存在的城市裡恆河之濱寡婦的宮殿裡面。當佛祖還年輕時,這座城市就很古老了,卡西·貝拿勒斯·瓦拉納西,神光之城,預言書的故鄉,星象的王國,在這裡每一個人生,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還是將來的,都已經記錄在案。恆河女神通過溼婆的眉梢流到大地上……英雄溼婆如今把我帶到了貝拿勒斯,這個溼婆神的祭壇,來面對我的命運。在星象的王國,拉姆拉姆·賽思在屋頂那個房間裡所預言的那個時刻來臨了:「士兵會審判他,暴君會油煎他!」算命的哼哼著,嗯,並沒有正式審判——溼婆的膝蓋夾住我的脖子,如此而已——但在冬季的一天,我確實聞到了在鐵煎鍋裡煎什麼東西的氣味……
沿著河流,經過纏著白色腰布的練體操的年輕人在練習單臂俯臥撐的辛迪亞臺階,再往前是馬尼卡爾尼卡臺階,那是火葬場,可以從保持火種的人那裡買到聖火。經過了漂浮在河面上的狗和牛的屍體——對它們來說不幸的是沒有人買火,經過達沙希瓦米德臺階的草傘底下的婆羅門,他們身披橘黃色衣服,為人們祝福……這時候可以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就像是遠處的狗吠……隨著這個聲音往前往前往前,聲音越來越清楚,你會明白這種一刻不停的巨大的號哭聲是從河畔一個宮殿裡蒙了窗簾的窗戶裡傳出來的,這就是寡婦之家!從前它曾是一個王公的住所,但印度如今是個現代國家,這種地方都已收歸國有。這座宮殿如今成了寡婦的收容所,這些寡婦明白隨著她們丈夫的去世,她們真正的人生也走到了盡頭,由於如今已禁止以殉夫自焚的形式來尋求解脫,她們來到這個聖城以肝腸寸斷的哭聲來度過餘生。在這個寡婦的宮殿裡,住著一群女人,由於她們不斷地捶打胸脯,她們胸前傷痕累累;由於她們不住地揪頭髮,她們頭上已經不像樣子了;由於她們不斷呼天搶地號啕大哭,結果聲音嘶啞難聽。這是一幢很大的建築物,樓上有許多小房間像迷宮一樣難認,樓下則是一些供她們發洩悲哀的大廳。是的,事情就是在那兒進行的,那個寡婦把我吸入到她那個可怕的帝國的隱秘的心臟地帶,我被鎖進樓上一個小房間裡,那些寡婦給我送飯。但也還有別的人來找我,「戰鬥英雄」找來了他的兩個同事,為的是讓我開口招供。換句話說,他們鼓勵我說話。這兩個人一胖一瘦,我把他們叫作「艾博特」和「科斯戴洛」supsmallid="filepos1376895"/small/sup,兩人配合得很差,因為他們一直沒法引得我笑起來。
在這裡我記錄下來我記憶中一段幸運的空白。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記起那兩個身穿軍裝的毫無幽默感的傢伙的談話技巧,無論是酸辣醬還是醬菜都沒法開啟那些天將我鎖在裡面的記憶之門!是的,我全忘了,我不能也不願意說他們是怎樣使我把一切都交代出來的——但我也無法避而不談這一事件那可恥的核心,那就是儘管我那個長著兩個腦袋的詢問者既不會說笑話,態度又缺乏同情,我卻千真萬確地講話了。還不止是講話,在他們那種無以名狀的——忘記掉的——壓力的影響下,我漸漸話多得沒個完。從我嘴裡滔滔不絕地往外吐的(這會兒不會這樣了)是什麼東西呢?這裡面有名字、地址、外貌。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我把五百七十八個人的名字一一招認出來(因為他們彬彬有禮地通知我,婆婆帝已經死了,溼婆已經投到敵人一方,而第五百八十一人正在招供……),另一個人的背叛行為逼得我走上了同樣的路,我把午夜之子出賣了。我作為大會的發起人,也主持了它的壽終正寢,而「艾博特」和「科斯戴洛」呢,鐵板著面孔,不時地插嘴說:「啊哈!很好!沒有聽說過她!」或者說:「你配合得非常好,這傢伙我們以前還不知道!」
的確會有這樣的事情。統計數字可以說明逮捕我的前前後後。雖然對「緊急狀態」之中到底逮捕了多少「政治」犯意見很不一致,反正肯定有三萬人,至者二十五萬人失去了自由。那個寡婦說過:「這隻佔印度人口很小的一部分。」在緊急狀態中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火車正點執行了,非法聚斂錢財的人嚇得主動報稅,就連天氣也服服帖帖,農業取得了豐收。我再重複一遍,既有黑色又有白色的一面。但在黑色的一面中,我給鎖在鐵窗後面的小房間裡,坐在草蓆子上面,房間裡再也沒有別的傢俱,每天跟蟑螂和螞蟻分享送給我的牢飯。至於午夜的孩子們呢——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挫敗那一可怕的陰謀——在那幫無法無天的壞蛋面前終日迷信星象的總理嚇得發抖——對這些獨立帶來的奇形怪狀的怪胎,一個現代國家既沒有時間理會也沒有同情——再差一兩個月,他們就滿二十九歲了。他們被帶到寡婦之家裡,在四月和十二月之間他們紛紛給抓了起來,他們的低語聲漸漸充滿在牆壁中。我的號子的牆壁(薄得跟紙一樣,石灰一塊塊往下掉,牆上光溜溜的)也開始對一隻壞耳朵一隻好耳朵低語起來,說的是我可恥的招供所帶來的後果。一個長著黃瓜樣的鼻子的囚犯,用鐵條和鐵環鎖住,無法進行各種自然的活動——例如:走路、用鐵皮便壺、下蹲、睡覺等等,只好捲縮在掉石灰的牆壁跟前低聲對牆壁傾訴。
完了,薩里姆悲痛欲絕。我這輩子,總是儘量想要把我的悲傷抑制住,在這些回憶的絕大部分中,不讓它們那些傷感的、帶鹹味的液體玷汙我寫出來的文字,但現在不行了。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把我關起來(直到遇見「寡婦之手」……),但是在這三萬至二十五萬人當中,又有誰被告知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被捕的呢?有誰需要被告知呢?我從牆上聽到了午夜之子的低語聲,我不再需要做其他說明,對著石灰脫落的牆壁哭訴起來。
一九七六年四月至十二月間,薩里姆對牆壁低語的是下面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