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卡達巴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說老實話,有關溼婆之死我扯了謊。這是我頭一回這樣睜著眼睛說瞎話——雖然我把「緊急狀態」說成是六百三十五天長的漫漫午夜或許有點過分浪漫,這當然不符合現存的氣象記載資料。儘管如此,無論別人會有怎樣的想法,薩里姆是不會輕易說謊的,我滿面羞慚地低下腦袋承認……那麼,幹嗎要厚顏無恥地獨獨扯這個謊呢?(因為事實上我並不知道我的調包的頭號對手離開寡婦之家之後去了什麼地方,他很有可能在地獄裡或者路那頭的妓院裡面,我不知道那會有什麼不同。)博多,想辦法理解我的意思吧,我還是害怕他。我們之間的事並沒有完,想到這位戰鬥英雄很可能會發現他出生的秘密,我天天都禁不住要發抖——有沒有讓他看到那份帶有三個含有深意的縮寫字母的檔案呢?——他生活中這一無法彌補的損失會使他怒氣沖天,他很可能來找我報仇,把我活生生地夾死……難道我的結局會是這樣,讓兩隻超人的無情的膝蓋給活活夾死嗎?

我正是為了這個原因胡說八道的,生平第一回。我也像所有的自傳作者一樣受到了誘惑,自以為既然往事只是存在於個人的記憶和徒勞無功地企圖進行概括的詞語之中,因此只要說以前有過什麼什麼事,就完全可以把往事編造出來。我當前的恐懼使我將一把槍放到羅莎娜拉·雪提手裡,在薩巴爾馬提司令的鬼魂的啟示下,我使她通過行賄、賣弄風情混進他的號子裡……簡而言之,我最後編造的這個謊言的種種情節就來自記憶中我早年的一樁罪行。

我就坦白到這裡,這會兒我已經危險地接近我回憶的結尾了。這是在夜間,博多坐好了。在我頭上方的牆壁上,一隻壁虎剛剛吞掉了一隻蒼蠅。八月份令人窒息的炎熱簡直可以把人的腦子也醃熟,我只覺得腦袋瓜裡面快樂地嗡嗡響,像是煮開了鍋。五分鐘之前,最後一班黃棕色相間的市郊火車隆隆地駛向丘奇蓋特火車站,因此我沒有聽見博多說的話,她表面上雖然羞答答的,其實卻非常堅決。我只好請她再說一遍,她腿肚上的肌肉懷疑地抽搐起來。我必須立刻說明我們這位「牛糞蓮花」提出要嫁給我:「這樣我就可以照應你,免得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這正是我擔心的!但這會兒既然已經說明白了,博多(我有數)是不會聽任我拒絕的。我一直像個羞紅著臉的處女那樣提出反對:「真是想不到!——切除手術、餵給野狗的東西呢,你不在意嗎?——博多,博多呀,還有咬齧我骨頭的毛病呢,那會使你成為寡婦的!——只要想一想,有不得好死的詛咒呢,想想婆婆帝吧——你真是那樣想,真的,是真的嗎?」但博多像是吃了秤砣似的鐵了心,她莊重地回答:「先生,你聽我說呀,別老這樣提出反對的理由了!別再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胡話了,要想想還有將來呀。」蜜月要到克什米爾去度。

博多火辣辣地堅定不移,在這種情況下,我心中不由得湧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那就是說不定靠著她那堅強如鐵的意志力,我的故事的結尾倒是有可能獲得改變,裂縫——以及死亡本身——也許會在她那始終不渝的關懷的力量之前屈服……「要想想還有將來!」她告誡我——或許(打從開始講這個故事以來,我第一次任由自己去想這事)——也許真的還有將來!數不清的各種新的結尾簇擁到我的腦海裡面,就像熱浪那樣嗡嗡直響……「我們結婚吧,先生。」她又說,我激動得肚腸裡一陣發癢,彷彿她提出了什麼神秘的方案、什麼令人敬畏萬分的咒語,從而能使我從命運的控制中得到解脫似的——但是現實又在提醒我了。除掉在孟買電影中之外,愛情並不能征服一切,嘎吱嘎吱的撕裂聲絕不會因為僅僅舉行了一個儀式就停止的。樂觀是一種毛病。

「就在你生日那一天,好嗎?」她出主意說,「到三十二歲,一個男人到了這麼大,應該有老婆了。」

我怎樣來跟她講呢?我怎麼能說,那一天還有其他的計劃,我現在處於而且一直處於一個形式荒唐的命運掌握之中,這個命運老是把那些神聖的日子弄得一團糟……簡而言之,我怎麼能告訴她死亡的事呢?我不能。我只是溫順地現出一副感激不盡的樣子,同意與她結婚。這天晚上,我成了個新近訂婚的人。請不要對我提出苛求,說我不該讓自己——還有我的訂了婚的「蓮花」——享受最後這個毫無結果的虛幻的歡樂。

博多提出要嫁給我,這說明她願意把我告訴她的有關我過去的一切都看成是「不著邊際的胡話」。當我回去看到「畫兒辛格」站在鐵路橋的陰影下面眯眯笑的時候,我很快就發現江湖藝人顯然也失去了記憶。在貧民窟四處移動的過程當中,他們將自己的記憶力用錯了地方,結果他們忘記了可以將已發生的事情與之對比的所有一切,因此如今變得無法判斷是非了。就連「緊急狀態」也很快成為往事忘得乾乾淨淨,江湖藝人都以蝸牛般的狂熱集中於目前的現實。他們並沒有發覺自己有了改變,他們忘記了自己從前並不是這樣的人,共產主義已經漸漸地從他們身上滲了出去,被像蜥蜴那樣靈活的乾燥的泥土吸收掉了。在如今(就像以往那樣)成為家常便飯的飢渴、疾病以及警察騷擾的混亂中,他們連自己的本領也漸漸淡忘了。不過,在我看來,我的老朋友的這一變化簡直不像話。薩里姆患過遺忘症,完全明白它是多麼的有違道德。在他心裡,往事變得越來越清楚,而現實(刀子一割,使他同現實永遠失去了聯絡)似乎沒有了顏色,一片混亂,根本無關緊要。我能夠記起監獄看守和外科大夫腦袋上的每一根頭髮,但對江湖藝人不願回顧過去卻大為震驚。「人就跟貓一樣,」我告訴兒子說,「你根本沒法教會他們什麼東西。」他恰如其分地現出嚴肅的神色,但仍然不肯開口。

在我找到了江湖藝人的這個影子似的聚居區時,先前一直纏住我兒子阿達姆·西奈的結核病的症狀已經完全消失了。我自然相信,隨著寡婦一垮臺,這個毛病也就會好。不過,「畫兒辛格」跟我說,治好他的毛病要歸功於一個名叫杜爾加的洗衣女人,她兩隻碩大的乳房蘊藏著無窮無盡的乳汁,在我兒子病中一直喂他吃奶。「隊長,那個杜爾加呀,」玩蛇的老頭說話的口氣裡也透露出,他這麼一把年紀,還是被那個洗衣女人像蛇那樣的魅力給迷住了,「竟然會有這樣的女人!」

這個女人手臂上的肱二頭肌鼓鼓的,她兩隻超乎自然的乳房分泌的乳汁滾滾而下,足夠養得活一大批的人,有人暗中傳說(不過我懷疑這種謠言是她自己造出來的)她有兩個子宮。她除了乳汁特多之外,閒話也是多得要命,每天從她嘴裡總可以聽到十幾條新聞。她像幹她這一行的人那樣,有著使不完的力氣。就在她把襯衫、紗麗放在石頭上捶的當兒,她像是越來越有勁,彷彿把衣服的精氣都吸收到了自己身上。結果衣服扁扁平平的,紐扣都沒有了,給捶得沒了生氣。一天剛過去,她這個怪物就把這天忘得精光。我很勉強才同意跟這個女人打交道,我也極其勉強地才把她寫到這本書裡來。甚至就在我遇到她之前,她的名字已經發出一種新鮮東西的氣味,她代表了新奇、剛剛開始出現的事物,說明了新故事、新事件錯綜複雜的新局面已經來臨,而無論什麼新鮮東西再也引不起我的興趣。可是,一到「畫兒」爺告訴我說他想要娶她時,我別無選擇了。不過,我得好好算計,儘量同她少打交道。

那麼,儘量少吧,這個名叫杜爾加的洗衣女人是個女妖!她簡直是個化成人形的吸血壁虎!她對「畫兒辛格」的影響只能同被她在洗衣石上捶扁的衣服相比,一句話,她把他給弄扁掉了。我第一眼看見她,便立刻明白了「畫兒辛格」怎麼會顯得這麼衰老憔悴。如今他那把男女老少常常聚在下面來尋求指示的雨傘不見了,他彷彿一天一天地萎縮下來。我原先指望有朝一日他也能成為哼哼鳥那樣的人,但如今這種希望在我眼前煙消雲散了。但杜爾加卻越來越發達,她的閒話越來越臭,她的嗓門越來越大越嘶啞,最後她使我不由地想起了晚年的「母親大人」,那時候她日益發福而我外公卻日益萎縮。這個粗野無禮的洗衣女人身上唯一引起我興趣的事情,就是她使我回想起往事,回想到我的外公、外婆。

但她乳腺的發達卻是無可否認的,二十一個月的阿達姆·阿齊茲仍然心滿意足地吮吸著她的乳頭。起初我曾經硬要想讓他斷奶,但後來想到我兒子是絕對不肯聽從別人指揮的,於是便隨他去了。(結果證明我這樣做完全正確。)至於說是她有兩個子宮這件事呢,我可不想弄清楚這究竟是真是假,也就根本沒有打聽。

我之所以要提到這個洗衣女人杜爾加,主要是因為正是她預言了我的死亡。那天晚上我們正在吃由二十七種米粒燒成的晚飯,我對她不住嘴地嚼蛆厭煩透了,便大叫道:「杜爾加太太,沒人想要聽你的故事啦!」對這話她只是安詳地回答:「薩里姆老弟呀,我一向對你不錯,因為‘畫兒’爺說你給抓起來後一定裂成了碎片。不過,老實說,看你的樣子你像是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來,只是懶洋洋地消磨時間。你該明白,要是一個人對新鮮東西全沒興趣的話,那麼他是在開門迎接黑色死神啦。」

雖然「畫兒辛格」溫和地說:「算了,老婆,別難為這孩子啦。」洗衣女人杜爾加的話還是刺中了要害。

我被出空引流回來後精疲力竭,只覺得空蕩蕩的,這樣的日子像是把我用又厚又黏的透明薄膜裹了起來。杜爾加也許真的對她那些魯莽的說法覺得後悔,第二天一早,在我兒子吸她右乳的時候,她便主動提出讓我來吸吮她的左乳,從而補補身子:「這一來你腦子興許會恢復正常了。」但在我的腦海中老是出現難逃一死的陰影。隨後,就在沙迪普爾汽車站,我發現了鏡子當中我那可憐巴巴的形象,我確信自己大限將至了。

那個成角度斜放的鏡子是在汽車庫的大門口。我在汽車站的前院裡漫無目的地閒蕩時,太陽一閃一閃的反光突然照在我的臉上。我想到自己已經有好幾個月,也許有好幾年沒有照鏡子了,便走過去站到了它下面。我抬頭朝鏡子瞭望去,只見鏡中的影像是個大頭小身體的侏儒。我在鏡子當中縮短的影像看起來實在不像樣子,只見我頭上的頭髮已經像雨雲那樣一片灰白。鏡中那個侏儒臉上滿是皺紋,雙眼有氣無力,它使我活靈活現地回憶起我外公阿達姆·阿齊茲告訴我們說他見到真主那天的模樣來。在那段時間裡,女巫婆婆帝給我治好的所有毛病又全(在被引流之後)回來折磨我。九個指頭、額頭上長角、頭上像和尚似的禿了一塊、臉上帶著胎記、羅圈腿、長著黃瓜樣的大鼻子、睪丸給切除掉了,如今又是未老先衰。我在鏡子裡看到一個可憐巴巴的形體,歷史對它的迫害已經到頭了,命運註定把這個怪模怪樣的傢伙捶打得幾乎不省人事,如今總算把他放手了。我雖然一隻耳朵好一隻耳朵聾,卻也聽見了黑色死神的腳步聲輕輕地向我走來。

鏡子當中那個侏儒的未老先衰的面孔上帶著深深的寬慰表情。

我又在抒發自己消沉的心情了,我們換個話題吧……不多不少,就在賣檳榔的老闆一番話逗得「畫兒辛格」去孟買之前的二十四小時,我的兒子阿達姆·西奈做出了決定,使我們能夠跟著這個玩蛇的一起動身。就在一夜之前,事先沒有任何徵兆,他毅然決然地斷了奶,使得他那個當洗衣女人的奶媽大吃一驚,她不得不把剩下的奶擠到一個五升的人造黃油桶裡去。長著招風耳朵的阿達姆不出一聲,堅決不肯吸奶,而是(默不出聲地)要吃正常的飯菜,米粥加燉得爛爛的小扁豆和餅乾。彷彿是他決定讓我抵達如今已經十分接近的我個人那個終點線。

這個不到兩歲的小孩一聲不響,卻霸道得很,阿達姆從來不告訴我們他餓不餓,要不要睡覺,或者是不是想要大小便。他指望我們自己會知道。你不得不時刻注意他,我所以能在大限將至的種種徵象中依然活下來,這也許正是其原因之一……在我被釋放回來後的那段日子裡我根本沒法做別的事情,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兒子身上。「告訴你,隊長,幸虧你回來了,」「畫兒辛格」開玩笑說,「要不然這小的會把我們都變成保姆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阿達姆是第二代具有魔力的孩子中的一員,他們將來長大了會比第一代厲害得多。他們不會去算命或者從星象中尋找自己的命運,而是在自己堅不可摧的意志的熔爐裡鍛造它。看著這個雖然不是我的骨肉但要比我親生的孩子更加像是我的後代的孩子,我發現他那空靈清澈的瞳孔又是一面使我謙卑的鏡子,它讓我明白,從現在起,我的作用也會和其他那些沒有多大用處的老頭兒一樣退居二線,也就是傳統上那種回憶往事、講述歷史的作用……我暗中納罕,不知道在全國範圍內,溼婆的那些私生子是不是對不幸的成年人也是這樣霸道。我眼前又出現了一大群強有力的可怕的小孩,他們成長著、傾聽著、等待著,對那個時刻進行排練準備,到那時世界將會成為他們手中的玩物。(將來如何指認這些小孩呢,有個辦法,他們的肚臍眼不是凹進去,而是凸出來的。)

不過現在該把正事說下去了。一個玩笑,最後一班火車一直向南向南向南,最後一次戰鬥……在阿達姆斷奶後一天,薩里姆陪著「畫兒辛格」來到康諾特大街,幫他玩蛇。洗衣女人杜爾加同意把我的兒子帶到河邊洗衣臺階那裡去,阿達姆這一整天就望著那些有錢人的衣服裡的精氣全給捶打出來,又被那個女妖似的女人吸了進去。在那個至關重要的一天裡,熱浪像蜜蜂一樣回到了城裡,我一心想著那個被推土機壓扁了的銀痰盂,心裡難受得不得了。「畫兒辛格」給了我一個裝達爾達人造黃油的空罐子作為替代,我用這個來逗弄兒子,嘴裡射出長長的檳榔汁,穿過江湖藝人聚居區裡沉悶的空氣,表演吐痰入盂這種高雅的技藝。儘管如此,我心中仍然不能釋然。問題來了,為什麼會對這樣一個僅僅用來接受汁液的容器如此耿耿於懷呢?我的回答是,你絕不能低估一個痰盂。它原先是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客廳裡高雅的擺設,後來又讓知識分子練習人民大眾的技藝,它在地窖裡閃閃發亮,使納迪爾汗的地下世界成為又一個「泰姬陵」;它雖然在一隻舊鐵皮箱裡面積滿了灰塵,卻在我人生的每一時刻伴隨我,它暗暗地吸收了洗衣箱中的事件、鬼魂的出現、冰凍和解凍、引流、流放,它後來又像個月亮瓣兒似的從天空中掉落下來,從而使完成了轉化。噢,保佑我的痰盂呀!噢,這個丟失了的美麗的容器,它盛滿的不僅是吐出來的汁液,還有往事的回憶!如今我把它遺失了,心中感到萬分痛惜。但凡有感情的人,誰不同情我呢?

……公共汽車上擠滿了人,我和「畫兒辛格」並排坐在後座,蛇簍子合法地放在他膝頭上。汽車顛簸著隆隆駛過這個充滿從神話中古代德里復活的鬼魂的城市,世上第一奇人臉上是一副憔悴的絕望神情,似乎遠處一個暗房裡的戰爭已經結束……一直到我回來之前,沒人知道隱藏在‘畫兒’爺內心的真正的恐懼在於他變老了,他的法術今不如昔了,他很快就會在一個他所不理解的世界當中隨波逐流,無能為力。「畫兒辛格」就像我一樣,緊緊地依靠阿達姆這個小孩作為精神的支柱,彷彿那個孩子是一條又長又黑的隧道盡頭的一盞明燈似的。「一個好孩子啊,隊長,」他告訴我,「非常有氣派,你幾乎不會注意他的耳朵。」

但是那一天,我的兒子並沒有跟我們一起去。

新德里的氣味在康諾特大街那裡向我鼻子裡面直衝——j.b.芒哈拉姆廣告發出了餅乾的香味,剝落的石灰髮出悲悲切切的白堊味。還有機動三輪車伕發出的悲傷的氣息,因為汽油價格不斷上漲,他們只好認命捱餓。還有車水馬龍之中的圓形公園的青草氣味,混在其中的還有引誘外國人到陰影底下的拱道里的黑市去兌換外幣的騙子的氣味。在印度咖啡館門口的挑出帳篷底下可以聽見無窮無盡的閒話,那裡開講的新故事裡傳來了不是那麼好聞的氣味,陰謀啦、婚姻啦、吵架啦,這些氣味都同茶和蘸辣醬的油炸素餡餅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我在康諾特大街聞到的還有在附近乞討的一個臉上有著刀疤的女人,她就是以前那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孫達麗。失去了記憶,只是面向未來,沒有什麼真正起了變化……我避開這些熟悉的氣味,集中注意力去聞那無處不在的簡單氣味——也就是(人的)小便和牲畜的大便氣味來。

在康諾特大街f座建築的柱廊下面,緊靠著人行道上的書攤,有個壁龕樣的賣檳榔的小店。店主盤腿坐在綠色玻璃櫃臺後面,就像是那裡的一個小神仙。我在這最後幾頁把他寫進來,因為他雖然發出貧窮的氣息,其實卻很有錢。他有一輛林肯牌大陸型轎車,那是他靠賣假進口香菸和半導體收音機賺的錢買下的,他把車停在康諾特圓環那裡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每年他都進監獄去度兩個星期的假,其餘時間呢他給好幾個警察發一筆很可觀的薪水。他在監獄裡享受的待遇就跟國王一樣,但在他綠色玻璃櫃臺後面,他顯得與世無爭,同常人無異,因此很不容易(要是沒有薩里姆這樣靈敏的鼻子的話)看出來這個人無所不知,靠著他那無所不在的關係網,各種各樣的秘密他無不知情……他使我又不無愉快地回想起當年我在卡拉奇騎著蘭佈雷塔兜風時遇到的一個同樣的角色來。我一心只顧著吸進往日那熟悉的氣味,等他開口時,我不禁嚇了一跳。

我們就是在他的小店旁邊準備獻藝的。「畫兒」爺忙著擦拭笛子,又把一個奇大無比的橘黃色頭巾戴了起來,我呢便在一旁吆喝起來。「快來呀,快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太太們、小姐們快來看,來看來看呀!這裡是誰呢?可不是普通角色,不是躺在大街上騙人的,公民們,女士們、先生們,這可是世界第一奇人呀!快啊,來看,來看啊!伊斯特曼·柯達公司還給他拍了照片呢!快過來,不要怕——‘畫兒辛格’來啦!」……以及其他一些諸如此類的廢話。這時候賣檳榔的發話了:

「我知道有個人更出色。這傢伙算不上第一,嗯,當然算不上啦。在孟買有個更加厲害的。」

就這樣,「畫兒辛格」知道了他還有個對手。他氣得顧不上表演,一下子衝到那個和顏悅色地眯眯笑的檳榔店主跟前,從胸腔深處發出雖然蒼老卻威風凜凜的聲音,喝道:「請你把那個騙子是怎麼回事告訴我,隊長,不然我就要讓你把牙齒嚥下去,叫它們來咬你的肚腸。」檳榔店主全無懼色,他明白要是情況緊急的話,埋伏在附近的三個警察會趕緊衝過來捍衛他們的薪水的。他湊在我們耳邊把他無所不知的秘密說了出來,把那人是誰、什麼時候、在哪裡都告訴了我們,最後「畫兒辛格」掩蓋住他的恐懼,以堅定的口氣說:「我要去讓孟買那個傢伙看看到底誰是第一。隊長啊,在一個世界上,是容不得兩個第一奇人的。」

賣檳榔小吃的店主優雅地聳聳肩膀,在我們腳邊啐了一口痰。

賣檳榔的一番逗弄就像是咒語一樣,給薩里姆開啟了門,使他能夠回到他出生的城市,那個他內心最為眷戀的地方去。是的,這就是「芝麻開門」那樣的咒語。在我們回到鐵路橋底下那些破爛的帳篷裡面後,「畫兒辛格」在泥土裡扒拉了一陣,把他藏好的一個手帕紮成的小包挖了出來,他把零錢藏在這個骯髒褪色的手帕裡頭,以備養老之用。洗衣女人杜爾加不肯跟他一起去,她說:「‘畫兒’爺呀,你把我當作是有成千上萬的錢的女人了,是嗎,要我去度假呢?」於是他朝我轉過來,眼睛裡帶著近乎懇求的表情,請我陪他一起去,這樣在他前去參加一場最激烈的戰鬥,在年老時經受這一考驗時,身邊可以有個朋友……對啦,阿達姆也聽見了,他的兩隻招風耳朵聽見了這一魔術的節拍,我看到在我表示同意時他雙眼一亮。這樣我們就來到了三等車廂裡,一直往南往南往南,車輪發出了五個音節組成的單調的聲音,我在其中聽到了那個神秘的詞兒。在車輪載著我們回孟買時,它們不斷地唱著阿巴卡達巴、阿巴卡達巴、阿巴卡達巴。

是的,我從此永遠離開了江湖藝人的聚居區,我在阿巴卡達巴、阿巴卡達巴聲中向我內心最為眷戀的地方駛去。正是這種懷念之情使我活下來,能夠把這些訴諸筆墨,寫了這麼多頁(同時也做出同樣數目的醬菜)來。阿達姆和薩里姆和「畫兒辛格」擠在三等車廂裡面,隨身帶的幾個簍子用繩子綁在一起,這些簍子裡不斷髮出噝噝聲,使得擠在車裡的人大為吃驚,大家忙不迭地拼命往後退讓,免得被蛇咬了,這樣我們就坐得很是舒服寬餘。車輪發出的阿巴卡達巴聲不住地傳到阿達姆的招風耳朵裡。

就在我們向孟買進發時,「畫兒辛格」越來越悲觀,最後這種心理擴充套件到他的全身,使這個玩蛇的老頭幾乎完全變了樣。在馬圖拉上來一群尖聲叫賣泥塑動物和查魯茶的小販,夾在其中有個美國青年,下巴上滿是膿皰,頭髮剃得精光,腦袋像雞蛋一樣,他不住用一把孔雀毛扇子扇風,孔雀毛的晦氣使「畫兒辛格」沮喪得難以想象。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恆河平原,下午天氣熱烘烘的,飄來了一陣陣不潔的廁所的臭氣,真是難聞得要命。光頭的美國人對車上的乘客發表起演講來,他大說了一通印度教的玄妙之處,教大家念禱文,同時又伸出一隻胡桃木碗討錢。「畫兒辛格」對這個難得一見的場面視而不見,對車輪的阿巴卡達巴聲充耳不聞。「沒有用,隊長,」他悲傷地對我悄悄說,「孟買那個傢伙年輕,身強力壯,從現在起我只好成為第二奇人了。」等到我們抵達科塔車站時,「畫兒」爺完全給孔雀毛扇子散發出來的晦氣籠罩住了,他人徹底垮了下來。車廂里人人都下車跑到離月臺最遠的一邊對著火車一側小便,但他一點也沒有要動一動的意思。到達勒德蘭樞紐站時,我的心情越來越激動,而他呢卻陷入到一種恍惚狀態中,倒不是睡著了,而是悲觀得越來越厲害,到了麻木不仁的境地。「像這樣子,」我尋思,「他哪裡還能向那個對手發起挑戰呢?」在蘇拉特那個約翰公司的舊維修工廠時,我意識到自己非得馬上採取一些行動不可,因為過不了幾分鐘,阿巴卡達巴就要把我們帶到孟買中央車站了。因此我終於撿起「畫兒辛格」的舊木笛,一股勁地吹奏起來。我的技藝糟糕得可怕,弄得蛇都痛苦地捲縮起來,把那個美國青年也嚇呆了。那陣聲音實在難聽,弄得沒人注意車子已經過了巴塞因路、庫爾拉、馬西姆,我戰勝了孔雀毛所帶來的那陣晦氣。「畫兒辛格」終於擺脫了那種絕望的心態,他淡淡一笑,說道:「隊長,你還是別吹了,讓我來吹吧,要不然準會有人難受死的。」

毒蛇縮在簍子裡,接著車輪停止了歌唱,我們到了。

孟買!我使勁摟著阿達姆,再也忍不住發出了那句年代久遠的叫喊:「回孟買了!」我歡呼,弄得那個美國青年莫名其妙,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禱文。我叫了又叫,叫了又叫:「回來了!回孟買了!」

我們搭乘公共汽車沿著貝拉西斯路駛往塔爾地奧環形道,一路上見到眼睛深凹的帕西人、修腳踏車的鋪子和伊朗咖啡館,接著右邊便是霍恩比大道——就是在那裡行人看著雜種母狗謝利跑得肚腸爆了出來!摔跤手的紙板畫像仍然高聳在法拉勃赫·帕特爾體育場大門口!——我們坐的汽車咔啷咔啷地駛過了站在太陽傘底下的交通警察、經過了馬哈拉克斯米神廟——接著是華爾頓路!布里奇·坎迪游泳池!瞧那邊,那些商店……但店名都換掉了。裡面賣一沓沓超人連環畫的讀者樂園哪兒去了呢?還有邦波克斯洗衣店和賣巧克力長卷的孟買裡糖果店呢?天哪,瞧,就在那個小丘上,當年威廉·梅斯沃德的宮殿坐落在三角梅花叢中,神氣地俯瞰大海……瞧吧,一幢怪模怪樣的粉紅色大房子,納裡卡爾的女人們建造的玫瑰色大樓直衝雲天,它就佔據了我童年時代的圓形凹地的位置……是的,這既是我的孟買,但同時又不是,因為在我們抵達坎普角時,我發現印度航空公司的王公和科裡諾小孩的廣告牌都不見了,永遠不見了,托馬斯·坎普公司本身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從前有人分發藥物、一個頭戴葉綠素帽子的小淘氣老是對著下面交通繁忙的道路傻笑的地方,如今是立交橋。我滿心悵惘地默默背誦:「使牙齒潔白光亮!用科裡諾牙膏,使牙齒潔白!」儘管我嘴裡唸唸有詞,過去的一切還是沒有重新出現,我們沿著吉布斯路駛去,在喬帕迪海灘下了車。

至少喬帕迪還是老樣子。一片骯髒的沙灘,擠滿了扒手、閒逛的人和賣滾熱滾熱的豆子花生、奶糖和松米糕和花生糖的小販,但從航海小道再往前我看見了四腳混凝土塊所取得的成就。在納裡卡爾女人填海造出的土地上,聳立著一些怪模怪樣的摩天大樓,上面是些古怪的外國名字,奧伯羅—喜來登大酒店在遠處向我瞪眼。霓虹吉普標誌到哪兒去了呢?……「算了,‘畫兒’爺,」我把阿達姆緊緊摟在胸前,最後說道,「我們還是到要去的地方把事情辦好算了,這座城市完全變了。」

對那個午夜機密俱樂部,我又能說些什麼呢?它位於地下,完全秘密(儘管神通廣大的賣檳榔的都知道)。它門上沒有牌子,它的主顧全是孟買社交界的傑出人物。還有什麼呢?啊,對了,它的經理名叫阿納特·「安迪」·希羅夫,那是個具有生意人頭腦的花花公子,大多數日子裡都可以看到他在居胡海灘的陽光與沙灘大酒店裡,夾在電影明星和失去特權的公主之間曬太陽。我問你,一個印度人,還要行日光浴?但這顯然是完全正常的,花花公子那一套國際流行的法則必須不折不扣地予以遵守,我想,也包括每天按規定對太陽表示崇拜的儀式。

我是多麼天真無知呀(我一直以為給產鉗夾出凹痕的松尼頭腦簡單呢!)——我從來沒有想到世上竟然會有午夜機密俱樂部這樣的地方!但這樣的場所確實存在,我們三人帶著笛子和蛇簍子,到那裡敲門。

透過門上齊眼高的小鐵柵欄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在動,接著一個甜甜的女人聲音低聲問我們有什麼事。「畫兒辛格」說:「我是世界第一奇人,你們這裡僱了一個玩蛇的來表演,我要向他挑戰,來證明我比他高明。我不要你們付錢,小姐啊,這事關係到我的名譽。」

這是在晚上,幸運的是,阿納特·「安迪」·希羅夫先生恰好在俱樂部裡。長話短說,對方接受了「畫兒辛格」的挑戰。我們走進去,這地方的名字已經使我有點兒心慌意亂,因為它當中有「午夜」那個詞,同時它的縮寫又跟我那個秘密世界一樣。既代表「市幼童軍俱樂部」,又曾經是「午夜之子大會」的縮寫,想不到它如今竟然被一個秘密的夜生活場所盜用了去。一句話,我覺得受到了侵害。

城市裡順應世界潮流的見多識廣的青年都面臨兩個問題:一是如何在禁酒的狀態中消費酒精飲料;二是如何按照西方最出色的傳統找姑娘開心,既帶她們出去尋歡作樂,同時又絕對保密,免得惹出東方式的醜聞來。有了午夜機密俱樂部,希羅夫先生便為城裡富有的青年找到了解決這些令人頭痛的問題的辦法。在這個淫亂的地下場所,他創造了一個黑洞洞的世界,就像地獄一樣黑。在午夜黑暗的掩蓋下,城裡的情人到此相會,飲進口酒,談情說愛。隱藏在相互隔開的人造黑夜之中,他們摟摟抱抱,一點事情都沒有。地獄是別人的幻想,每一個長篇記敘中都至少應該有一次去火獄supsmallid="filepos1439186"/small/sup的經歷,我手上抱著兒子,跟在「畫兒辛格」後面走進到那個漆黑一團的俱樂部裡。

一位嫵媚動人、十足性感的女招待引著我們走下一條豪華的黑色地毯——黑得像午夜,像見不得人的謊言,像烏鴉,像陰沉的怒氣,像打招呼「嘿呀,黑傢伙!」那樣黑,一句話,烏黑烏黑的地毯。那位女招待的紗麗低低掩在臀部上,性感得要命,肚臍眼上插了一朵茉莉花。在我們往下走進黑暗中時,她朝我們轉過身,臉上帶著安慰的微笑,我看見她的雙眼緊閉,眼皮上畫著兩隻亮得反常的大眼睛。我禁不住問道:「幹嗎……」對此她只是回答說:「我是瞎子,此外,來這兒的人都不想被人看見。在這個地方既沒有面孔又沒有姓名,到了這裡人既沒有記憶,也沒有家庭或者過去,在這裡只有眼前,除了眼前,別的什麼都沒有。」

黑暗把我們吞沒了。她領我們穿過夢魘似的樂池,在這裡光線給禁錮了起來,這個地方沒有時間的概念,否定了歷史的存在……「坐下來吧,」她說,「另一個玩蛇的馬上就會來。時間一到,有一盞燈會打在你們身上,你們就開始比賽。」

我們坐在那裡有——什麼?多少分鐘、多少小時、多少星期?——只知道一些瞎女人亮閃閃的眼睛,她們領了一些看不見的客人就座。在黑暗中,我漸漸意識到周圍在柔聲說著情話,就像是絨毛老鼠在交配似的。我聽見手臂勾在一起,拿著酒杯碰得叮噹響,還有嘴唇輕輕的接觸聲。儘管我一隻耳朵好一隻耳朵聾,我聽見了午夜的空氣中充滿了私通的聲音……不,我不想知道在我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在俱樂部的竊竊私語聲中,我的鼻子能夠嗅得出各種各樣的新故事和新開始、各種各樣奇異的私情,還有小小的看不見的齟齬以及一方有點太過分的情況,實際上各種各樣富有刺激性的桃色新聞都有。但我還是決定對此不予理睬,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個全新的世界,我在其中沒有位置。不過,坐在我身邊的我兒子阿達姆的耳朵卻興奮得通紅,他聽著、記著、學著,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接著燈光打出來了。

一道光柱射在午夜機密俱樂部的地板上。我和阿達姆坐在燈光照亮的區域邊沿的人影中,看見「畫兒辛格」直僵僵地盤腿坐在一個頭髮油賊亮的英俊青年旁邊,他們兩人身邊放滿了樂器和關著的蛇簍子。喇叭宣佈爭奪「世界第一奇人」稱號的空前絕後的比賽開始,但有誰在聽呢?他們的嘴唇、舌頭、手忙得要命,會有人注意嗎?「畫兒」爺對手的名字是,庫奇納西恩王公。

(我不知道,因為弄個頭銜並不困難。不過也許,也許他真是那位王公夫人的孫兒呢。多年之前,那位王公夫人是阿齊茲大夫的朋友。也許,不無諷刺意味的是,哼哼鳥的支援人的後代結果會同很有可能成為另一個哼哼鳥的人來鬥法!這完全有可能,自從寡婦命令取消專門撥款給王公發薪水之後,他們當中許多人都很窮。)

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洞穴中,他們鬥了有多久呢?幾個月、幾年、幾個世紀?我沒法說。我觀看著,看得入了迷,只見他們各自盡力想勝過對方,馴著各種各樣的蛇,還叫人到孟買養蛇場(那裡曾是沙阿普斯特克博士……)去搞一些罕見的品種來。一條一條蛇試下來,王公和「畫兒辛格」棋逢敵手,甚至還馴了蟒蛇,這樣的事只有「畫兒辛格」以前幹過。這個地獄一般的俱樂部裡的黑暗正是它的主人偏好黑色的另一個反映(在其影響下他天天去陽光和沙灘大酒店把皮膚曬得越來越黑),在這裡兩位大師讓蛇玩出了各種各樣難以置信的花樣,叫它們結成團,彎成蝴蝶結的樣子,或者讓它們到酒杯裡喝水,還穿火圈……「畫兒辛格」不顧年紀,忘記了疲勞和飢餓,使出了渾身解數(可是有人看嗎?到底有沒有人看?)——終於,顯然是年輕人首先扛不住了,他的蛇不肯按照他的笛子聲舞蹈了。最後,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畫兒辛格」飛快地使出一招,使一條眼鏡王蛇繞到了王公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