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德班斯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我坦白承認,其實根本不存在最後那個本領高強的逃亡者促使我們不斷向前向前向前。對我所有的讀者,我想要直抒胸臆。儘管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無法分清究竟是在追逐別人還是在逃生,但「佛陀」對自己想要幹什麼是一清二楚的。儘管我完全明白,由於我承認自己犯了罪,暴露出道德的墮落,證明自己貪生怕死,我這是在為將來的評論員或者文字中充滿毒液的批評家提供更多的炮彈(對這些人我要說的是,我已經兩次受到蛇毒的攻擊。這兩次都表明,蛇毒素不是我的對手)。我得說明的是,「佛陀」他最後再也無法繼續服服帖帖地執行任務,於是拔腳開了小差。悲觀、失望、恥辱等等像蛆蟲一樣咬齧著人的靈魂,在這種心理的影響下,他開小差躲進了盤古以來一片混沌的熱帶雨林裡,拉著三個小青年跟在後面。我希望既在文字又在醬菜當中使之永垂不朽的是那種精神狀態。在這種狀態中,無法否認需要承擔後果,而過量的現實使人產生了氣氛不良的渴望,渴望逃避到安全的幻夢之中去……但是叢林也像所有的避難所一樣,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既低於又同時高於他的期望。

「我很高興,」我的博多說,「我很高興你逃掉了。」但我堅持說,那不是我,那是他,是他,是「佛陀」。在被蛇咬之前,「佛陀」一直不是薩里姆。他儘管逃掉了,但仍然與他的過去無關。儘管在他手裡,還是一刻不離地緊緊攥著某一隻銀痰盂。

叢林在他們身後像墳墓一樣合攏了,許多鐘頭過去,大家越來越累,但還是發瘋似的划著槳,在海上迷宮一般複雜得難以想象的狹小通道里穿行,頭上是像教堂拱頂那樣高大的樹木。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完全迷路了,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向「佛陀」問路。「佛陀」指路說:「往那邊走。」接著又是:「朝前劃。」儘管他們不顧疲勞,盡力划槳,但他們出去的希望就像鬼火似的可望而不可即。最後他們對這個據說從來不會錯的追蹤者破口大罵,也許看到他那雙通常渾濁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羞愧或者寬慰的光輝。這會兒,在陰森森的綠色森林裡面法魯克低聲說:「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只是在隨口亂說。」「佛陀」還是一言不發,但他們在他的沉默之中看到了自己的下場。這會兒阿由巴·巴羅克相信叢林已經像癩蛤蟆吞吃蚊子似的把他們吞了進去,這會兒他深信自己再也看不到太陽了,坦克一樣的阿由巴再也支撐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這麼一個留著短平頭的大個子竟然像娃娃似的咧開嘴巴痛哭,這種很不協調的場面使得法魯克和沙西德也失去了理智。法魯克朝「佛陀」撲上去拳打腳踢,幾乎把小船弄翻,但「佛陀」對雨點一般落在他胸口、肩膀、胳膊上的拳頭泰然處之,最後還是沙西德為了安全起見把法魯克拉了開來。阿由巴·巴羅克一刻不停地哭了整整三個小時或者三天或者三個禮拜,直到下起了雨使得他再無必要灑眼淚才止住。沙西德·達爾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在說:「夥計,瞧你盡哭盡哭,這一來可好了。」這證明他們已經開始在叢林的邏輯之前屈服了,事情這才剛剛開頭,因為夜晚降臨,這些奇怪的樹木變得更加神秘莫測,桑德班斯在雨中變得越來越大了。

起初他們只顧忙著把水從船裡舀出去,沒有注意到這點。此外水平面也在上升,這很可能使他們莫名其妙。但根據最後這一徵象可以肯定叢林的面積越來越大,其力量也越來越強,變得越來越兇險。大片古紅樹林的巨大樹根像高蹺一樣伸入水中,盤根錯節,在暗淡的光線中吸收雨水,變得比大象的鼻子還要粗壯,而紅樹本身也變得高入天際,沙西德·達爾事後說,樹頂小鳥的啼鳴天神肯定可以聽到。高大的聶帕櫚頂端的樹葉伸展開來,就像是攏起了巨大的綠色巴掌,夜間,傾盆大雨之後變得越來越大,整片森林都像苫上了屋頂。接著聶帕櫚果子一個個往下掉,這些果子比陸地上的各種椰子都要大,從令人頭暈目眩的高處落下,速度越來越快,實在嚇人,最後就像炸彈似的在水裡爆炸開來。小船裡滿是雨水,他們只能用綠色的布帽和一隻舊奶油罐往外舀水。夜晚降臨了,聶帕櫚果子從空中向他們砸下來,沙西德·達爾說:「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必須登岸才行。」他老是想到自己那個石榴夢,他也猛然想這個夢很可能會在這裡成為現實,儘管這裡有的是另一種果子,並不是石榴。

阿由巴眼圈通紅,驚慌失措地坐在一邊,法魯克由於心目中英雄形象的崩潰而六神無主。「佛陀」還是低著腦袋不作一聲,就剩下沙西德還能進行思考,因為儘管他渾身溼透、疲勞萬分、夜間的叢林在他身邊發出種種怪叫聲,但當他一想到他與石榴連在一起的死亡,他的頭腦就清醒了一半。因此是沙西德命令我們,或者說他們繼續把那隻快要下沉的小船向岸邊劃去。

一隻聶帕櫚果子落在離小船一英寸半的地方,激起一陣大浪,把小船掀翻了。他們掙扎著往岸邊游去,在黑暗中將槍支、油布雨衣和奶油罐舉在頭頂上,一邊把小船拖在身後。隨後他們再也不管往下砸的聶帕櫚果子和盤根錯節的紅樹,跌進溼漉漉的小船裡,頓時睡著了。

等到他們醒來時,大雨變成了濃密的毛毛細雨,儘管天氣很熱,但他們渾身溼透,還是在發抖。他們發現渾身上下爬滿了三英寸長的螞蟥,這些螞蟥由於照不到陽光,幾乎是無色透明的,但這會兒由於吸足了血而變得通紅。這些螞蟥太貪婪,在四個人身上拼命吸,吸足了還不住口,結果把肚子都漲破了。鮮血從他們腿上往下直流,流到了林中地皮上,叢林將血吸乾,嚐到了鮮血的滋味。

聶帕櫚的果實掉到叢林地皮上炸開時,也迸出血紅的汁液來,這些紅色汁液上立即就爬滿了成千上萬只昆蟲,包括像螞蟥一樣透明的巨大的蒼蠅。蒼蠅吸足了果汁之後也變得渾身通紅……一夜當中,桑德班斯似乎變得越來越大。最高大的是銀葉樹supsmallid="filepos1157459"/small/sup,這個叢林的名字就來自這種樹,它們高大得足以不漏過一絲一縷的陽光。我們或者他們四人從小船裡爬出來,只有在腳踩到堅實的沒有樹葉的土地上(上面爬著淡粉紅色的蠍子和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的蚯蚓)時,他們才想起自己又餓又渴。雨水從他們身旁的樹葉上直往下流,他們嘴朝上抬起拼命啜飲。但也許是因為這些水是從銀葉樹葉和紅樹枝和聶帕櫚葉上流到他們嘴裡的緣故吧,水在流淌的過程中也獲得了叢林的某種瘋狂的特性,他們在飲下雨水之後,也就越來越深地陷入到這一深綠色世界的束縛之中。在這裡鳥兒的叫聲就像是木頭在嘎吱嘎吱作響,所有的蛇都是瞎子。在叢林引起的這種迷惘的不良心態中,他們弄好了第一頓飯,那是聶帕櫚果子加上碾碎的蚯蚓。吃下以後大家瀉個不停,腹瀉太厲害,結果逼得人人都把自己的排洩物看了又看,為的是擔心會不會把腸子也瀉出來。

法魯克說:「我們要死了。」但是沙西德卻充滿了求生的慾望,因為在克服了夜晚的疑懼之情以後,他變得確信自己不應該就這樣走上絕路。

沙西德意識到他們在雨林中迷了路,同時也明白季風雨的停歇只是暫時現象。他判斷要想找到出路是不大可能的,因為季風雨隨時會重新下起來,他們簡陋的小船很可能就此沉沒。大家在他的指揮下用油布雨衣和棕櫚葉搭了個小棚子。沙西德說:「只要有果子充飢,我們就可以活下去。」他們早已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在遙遠的真實世界開始的那場追逐,如今在桑德班斯叢林這一不同的環境裡,已經帶上了一種荒唐的幻覺色彩,這使大家從此將它永遠拋在腦後了。

因此,最後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和「佛陀」聽天由命地待在這噩夢一般的森林的種種可怕的幻影之中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在不斷襲來的暴雨中,似乎也分不清昨天和今天,儘管寒冷、發熱、腹瀉,他們還是活了下來。他們從銀葉樹和紅樹上的低處拉下樹枝來加固小棚子,飲用聶帕櫚果子的紅色汁液,學會了種種生存的本領,例如將蛇掐死,將削尖的樹枝朝五顏六色的小鳥擲去,不偏不倚地射中它們的嗉囊。但是有天夜裡,阿由巴從夢中醒來,發現黑暗中有個半透明的人影正瞪著眼睛悲悲切切地俯視著他。那原來是個農民,心口還有個子彈洞,手上握著一把鐮刀,他努力想要從小船(他們把船拉到了那個簡陋的小棚子裡)裡爬出去,但那個農民心口的窟窿裡噴出一股無色的液體,射到了阿由巴持槍的胳膊上。第二天一早,阿由巴的右臂再也沒法動彈了,那隻膀子直僵僵地垂在身體一側,就像是上了石膏似的。儘管法魯克·拉希德滿懷同情地要來幫他活動活動,但全然無用,鬼魂噴出的看不見的液體使它僵掉了。

在鬼魂第一次出現之後,他們陷入到這樣一種心態之中,就是相信這個森林裡什麼怪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每天夜裡森林都給他們帶來新的懲罰。他們看到了被他們追蹤捉拿的人的妻子的眼睛,聽到了由於他們的緣故而失去父親的孩子像猴子那樣地啼哭尖叫著……在這第一次受到懲罰的時刻,連一向冷漠帶著城裡人口音的「佛陀」也不得不承認他也常常在半夜醒來,只覺得森林就像是臺虎鉗一樣把他越夾越緊,使他透不過氣來。

等到叢林將他們懲罰夠了——等到他們一天到晚抖抖索索,不成人樣時——叢林讓他們享受到懷舊症具有雙重後果的滋味。同其他幾個人相比,阿由巴似乎更快地退向嬰兒時期,他開始吮吸起可以活動的那隻大拇指來。一天夜裡,他見到了他母親正俯身看他,並且給他吃她用一片愛心做出來的精緻的米糕。但就在他伸出手去拿那些甜糕時,她卻急匆匆地跑掉了,他看見她爬上一棵高大的銀葉樹,用尾巴勾住高處的樹枝坐在那裡晃來晃去。一隻幽靈似的白猴子長著他母親的面孔,天天夜裡來看他,結果過了一段時候以後,母親在阿由巴心目中的形象自然比她的甜食更加清楚了。他記起她如何喜歡坐在她嫁妝的箱子中間,彷彿她本人也不過是一樣物件,不過是她父親送給丈夫的禮物當中的一件。在桑德班斯叢林深處,阿由巴·巴羅克平生第一次對母親有了理解,他再也不吮吸大拇指了。法魯克·拉希德也見到了幻象。有天黃昏時,他彷彿看見他兄弟正在叢林裡拼命奔跑,他確信自己父親已經死去了。他記起一件早已忘卻的事,那天他當農民的父親告訴他同他那個跑得飛快的兄弟,當地那個以三倍利息放高利貸的地主已經同意買下他的靈魂,來抵銷他最近借的一筆錢。「等我一死,」老拉希德跟法魯克的兄弟說,「你得把嘴張開,這樣我的靈魂就可以飛進你嘴裡。然後你就拼命往前跑,不斷地跑,因為地主會跟在你後面追的!」早先也以驚人的速度退化的法魯克在看到兄弟飛奔,從而得悉父親的死訊之後反而有了力量,使他能與叢林早先帶給他的孩子氣的習慣一刀兩斷,他在飢餓時不再號啕大哭,也不老是問這是怎麼回事了。也有一個長著他祖先面孔的猴子來找沙西德·達爾,但他所看見的只是那個吩咐他要為家族增光的父親。不過,這卻有助於使他恢復所剩無幾的責任心,因為戰爭教育你只要服從上級命令,因此這個神秘的叢林彷彿在對他們的罪行懲罰之後,又手把手地領路,使他們開始了一個新的成人時期。他們種種希望的幽靈在夜間叢林裡飄蕩,不過,他們沒法清楚地看到這些東西,也沒法抓住它們。

不過,「佛陀」起初並沒有得到懷舊症眷顧。他常常盤腿打坐在一棵銀葉樹下面,他的雙眼和心靈似乎是一片空白,在夜裡他不再醒來了。但最後,叢林找到了對付他的辦法。有天下午,雨點嘩嘩打在樹上,使得他們身上直冒蒸汽。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看見「佛陀」坐在他那棵樹底下,正在這時一條瞎眼的透明的蛇游來在他腳後跟上咬了一口,將毒液注射進去。沙西德·達爾用一根棍子將那條蛇的頭砸扁。「佛陀」從頭到腳麻木不仁,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回事,他的雙眼緊閉。在這以後,幾個少年兵等著這個「狗人」死去,但蛇毒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接下來兩天當中,他變得像樹那樣僵直,他的雙眼發斜,看到的一切都倒反過來,右邊的到了左邊,像是鏡子裡的影像。最後他放鬆下來,眼中那種矇矓的、心不在焉的神氣不見了。我又回到了過去,蛇毒猛然的一擊使我重新與往事合而為一,往事開始從「佛陀」的嘴巴里傾吐出來。隨著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他的話也滔滔不絕,似乎就像季風雨那樣下個不停。幾個少年兵聽他講故事聽得出了神,故事從午夜出生開始一直往後,講個不停,因為他在重新收回過去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所有失去的往事,所有那些成千上萬複雜的過程,正是這一切造就了他這個人。幾個少年兵聽得目瞪口呆,再也不肯走開,他們貪婪地聽他的故事,就像是從樹葉上啜吸雨水一樣。他說到了尿床的表弟,胡椒瓶的革命,妹妹那無比美妙的歌喉……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從前)曾經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弄清那些傳聞是不是確有其事,但在桑德班斯叢林裡,他們連叫也沒有叫一聲。

接下去講到了遲來的愛情,以及賈米拉在臥室裡的一簇光柱底下。這時候沙西德確實低聲嘀咕說:「那麼原因就在這裡了,在他承認了這事之後,她不能容忍他在她身邊……」但「佛陀」繼續說著,他顯然在拼命試圖回憶起什麼特別的事情來。這件事情就是躲著他,不肯回到他的記憶之中,因此他故事說完也還是沒有想起它,甚至就是在他說過了聖戰,提到天空中落下的東西之後,他還是皺著雙眉,心有不甘。

一陣靜默。接著法魯克·拉希德說:「哎呀呀,一個人肚子裡竟然藏著這麼多的事情。這麼多的壞事,無怪他老是閉著嘴呢!」

你瞧,博多,這個故事我先前已經同別人講過了。但是什麼事情不肯回到記憶中來呢?儘管那條無色的蛇的毒液使我獲得瞭解放,但它還是沒有從我嘴裡說出來,那究竟是什麼呢?博多啊,「佛陀」忘記了自己的姓名。(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忘記了他的名字。)

雨仍然在下著。水位每天都在升高,最後他們顯然得往叢林深處進發,去找個更高的地方安身。雨太大了,小船沒有什麼用處。因此,阿由巴、法魯克和「佛陀」仍然在沙西德的指揮下,將小船從越來越被水侵蝕的岸邊拉開,把纜繩系在銀葉樹的樹幹上,用樹葉將它遮蓋起來。在這之後,他們別無選擇,只好往神秘莫測的密林深處走去。

這時候,桑德班斯叢林的特性又一次發生了改變。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又一次發現他們耳邊滿是那些遭他們迫害的家庭的哭喊聲,多少世紀之前,他們把那些所謂的「不良分子」硬從親人身邊拉走了。他們發瘋似的衝進密林,以逃避受他們迫害的人的滿腔悲慟的控訴聲。在夜裡,好些幽靈似的猴子聚集在樹頂上,唱起《我們金色的孟加拉》來:「……噢,母親啊,我很窮,但我將我微不足道的一切獻在您的腳下,我的心快樂得發狂。」聲音一刻不停,這三個少年兵再也無法逃脫這種難以忍受的折磨,如今叢林已經使他們懂得了責任感,他們的羞恥心大為增加。這種羞恥壓在他們心頭,他們再也沒法熬下去了,最後,這三個人只好不顧一切地採取措施。沙西德·達爾彎下腰去,抓起兩把浸透了雨水的密林中的泥土,在那種可怕的幻覺造成的痛苦中,將雨林那種危險的汙泥塞進耳朵裡。阿由巴·巴羅克和法魯克·拉希德也照他的樣子用汙泥把耳朵封了起來。只有「佛陀」沒有塞耳朵(他一隻耳朵好的,另一隻早就聾了),彷彿只有他願意承受叢林的報復,彷彿他無法規避他犯下的罪行,只有低頭認罪……這一夢幻似的密林的爛泥無疑包含著叢林裡昆蟲那些半透明的特性和鮮豔的橙色鳥糞的妖術,結果三個少年兵的耳朵都發炎,隨後就全聾了。因此他們雖然免受叢林裡那種冗長乏味的控訴的困擾,但他們如今只好以最簡單的手勢進行交談了。不過,他們似乎寧願這樣失去聽覺,而不願意傾聽銀葉樹葉在他們耳邊訴說那些令人討厭的秘密。

最後,那些聲音靜了下來,儘管此時只有剩下一隻好耳朵的「佛陀」可以聽見了。最後,當這四個在密林中轉悠的人快要失魂落魄時,叢林引導他們穿過一道氣根構成的帷幕,見到了一片無比美麗的景象,使得他們喉嚨都哽住了,就連「佛陀」彷彿也把銀痰盂抓得更緊了。這四個人當中只剩下一隻好耳朵,他們走到一片林中空地,四周全是鳥兒在歌唱,空地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印度教神廟,那還是不知幾百年前在一整塊巨石上雕琢出來的。神廟的牆上雕刻著許多男男女女,他們以種種不同的姿勢性交,這些姿勢連最出色的運動員都難以做出來,有時候,又滑稽得難以置信。四個人邁開步子,心存疑慮地走進這一奇蹟。在廟裡,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歇腳的地方,足以避開下個不停的季風雨,同時他們還看見一尊高大的舞蹈姿勢的黑色女神,由於這幾個少年兵來自巴基斯坦,他們不懂這是什麼神。但「佛陀」知道這是時母supsmallid="filepos1170472"/small/sup,生殖力旺盛而可怕,她的牙齒上還殘留著金漆的痕跡。四個人在她腳前躺下,立刻就在這雨打不到的地方睡著了。等到他們醒來時,一定是午夜了,他們同時醒了過來,只見面前站著四位美得沒法形容的少女在向他們微笑。沙西德想起了樟樹園中四位天國美女服侍他的事情,起初以為他在夜裡死去了。但這四位天國美女看上去像是真人,她們身上的紗麗被密林刮破,全是汙跡,在紗麗下面沒有別的衣服。這時八隻眼睛凝視著另外八隻眼睛,紗麗脫下來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地上。在這之後這幾個一模一樣的密林的女兒赤身露體朝他們走來,八隻胳膊同另外八隻胳膊擁抱,八條腿同另外八條腿纏在一起。在那個有著好幾隻手的時母的雕像腳下,這幾個人盡情地享受起似乎足夠真實的女人的撫愛,和她們親吻,讓她們的小嘴輕柔地有些疼痛地咬他們,讓她們在他們身上搔出一道道印痕來。他們認識到這事情正是他們需要的,他們在下意識中一直渴望的。他們經歷了最初來到叢林後那一段退化到嬰兒時代的行為並且感受到兒童時期的憂傷,經歷了記憶和責任感對自己的譴責以及一再襲來的控訴的巨大痛苦,隨後忘卻了理智和牽連和耳聾。忘卻了一切,他們腦子裡什麼也不想,不顧一切地投身到這四位一模一樣的美女的懷抱之中。

在那一夜之後,他們除了出去找食物之外,簡直寸步不離那座神廟了。他們最美妙的夢境中的那幾個溫柔的女子每天夜裡都靜靜地走來,一句話也不說,她們的紗麗總是乾淨整齊,她們總是把迷失在叢林中的這四個人帶到一種難以置信的銷魂境界。他們誰也不知道這事拖了有多久,因為在桑德班斯叢林裡時間按照神秘的規律而流逝。但終於有一天,在他們互相觀望時,他們發現自己變得透明起來,能夠看穿彼此身體的內部,儘管不完全透亮,還只是朦朦朧朧的,像是隔著芒果汁看過去一樣。他們驚慌萬分,同時也明白了這是叢林最後一個也是最糟糕的把戲,也就是使他們心滿意足,同時騙他們耗去自己的幻夢,隨著他們幻夢中的生活從他們身上一點點消耗掉,他們逐漸變得像玻璃杯一樣空虛透明。「佛陀」這時想到,這裡的昆蟲、螞蟥和蛇所以無色透明,這其中雖然有終年不見陽光的緣故,但更大程度上還是因為叢林逐漸奪去了昆蟲、螞蟥和蛇的想象力……這種透明的震撼使他們彷彿第一次猛醒過來,大家以一種全新的目光望著廟宇,看到了那塊堅固的岩石上有好些寬大的裂縫,他們明白大量的碎片隨時會掉下來砸到他們頭上。接著,在一個荒廢掉的神壇的陰暗的角落裡,他們看到了四個小火堆——年代久遠的灰燼和石頭上燒焦的印痕——或許是四個火葬用的柴堆的遺蹟,在每一堆中央,有一小堆被煙火燻黑沒有粉碎的骨頭。

「佛陀」是怎樣離開桑德班斯叢林的呢?是這樣:正當他們走出神廟朝小船跑去時,這一幻夢似的密林又在他們身上玩起了最後一個可怕的把戲。他們剛剛走到小船那裡,遠處就隆隆響了起來,到後來變成了巨大的咆哮聲,就連被汙泥搞聾的耳朵也聽見了這種聲音。他們把纜繩解開,飛快地跳到船上。正在這時大浪襲來了,這一來他們只好完全任憑巨浪擺佈,浪頭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們衝向銀葉樹或者紅樹或者聶帕櫚樹,將他們砸個稀爛,但是巨浪把他們沿著波濤洶湧的棕色水流往下衝去,只見使他們飽受折磨的密林影影綽綽的就像一堵綠色的大牆一樣在他們身邊往後退去,彷彿叢林對它的這幾個玩物已經玩厭了,這會兒正毫不客氣地將他們吐到它的領地以外去。海浪那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把他們在水面上一直往前推,他們可憐巴巴地在水上顛簸,水面上漂著落下來的樹枝和水蛇蛻下的皮。最後退下的浪頭把小船打到一棵樹的樹樁上,小船破裂開來,他們給甩了出來。等到波浪退下,他們發現自己坐在一塊稻田的齊腰深的水裡,但都活著,就這樣從那幻夢般的叢林深處衝了出來。我逃到那密林裡,原先是希望得到安寧的,結果在那裡安寧既可以說更少些也可說更多一些,這時候我又回到了這個既有軍隊又有日期的世界裡。

他們走出密林時是一九七一年十月份了。我得承認(不過,根據我的看法,這一事實只是使我對密林轉換時間的魔力更加驚異了)那個月並沒有記錄說有過海嘯,只是在前一年,洪水確實使這一地區成為一片汪洋。

在桑德班斯叢林歷險之後,我過去的生活正等著重新控制我。我早就應該知道,人是沒法從過去的老相識那裡逃掉的,你永遠擺脫不掉你的過去。

一九七一年那年的七個月裡,三名士兵和他們的「追蹤犬」從戰場上消失了。但是,到十月份,等季風雨停止,穆克提游擊隊開始對巴基斯坦的警戒部隊採取恐怖行動,穆克提游擊隊的狙擊手不分青紅皂白地射死士兵和下級軍官時,我們這四個神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由於別無去處,我們決定重新投奔西巴佔領軍的大部隊。後來在審問時,「佛陀」說起他失蹤的原因,總是借用那個雜亂無章的故事,說是他們在叢林中迷了路,叢林裡的樹根像蛇一樣纏住你的腳。他是軍人,卻沒有受到軍官的正式盤問,這對他也許倒是件幸事。阿由巴·巴羅克、法魯克·拉希德和沙西德·達爾也沒有受到這種盤問,但這是因為他們都沒有活多久,根本來不及對他們進行任何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