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顯而易見的是(因為否則的話,我在此時應該做出某種難以置信的解釋,說明我怎麼會繼續在這一「塵世的煩惱」supsmallid="filepos1103623"/small/sup中露面),你可以將我歸入到一九六五年的戰爭沒有消滅掉的人群之中。痰盂砸在薩里姆腦袋上,他只是受了點兒傷,其他不如他幸運的人被消滅了,但他只是得到了淨化。我倒在清真寺的暗影之下,失去了知覺,由於軍火補給消耗殆盡,我倖免一死了。

眼淚——在不像克什米爾那樣寒冷的地方,眼淚是絕無化成鑽石的可能的——從博多隆起的雙頰上流了下來。「噢,先生,這場亂糟糟的戰爭殺死了最好的人留下了其餘的!」看起來就像是好些蝸牛剛剛從她紅紅的眼睛裡往下爬,在她的臉上留下了閃亮的、黏黏的痕跡,博多哀悼著我的被炸彈炸平的家人。我還像平常一樣沒有流淚,儘管淚水漣漣的博多的哀嘆聲中包含著無心的侮辱,對此我大度地不加計較。

「還是為活著的人悲哀吧,」我溫和地反駁她,「死去的都去了樟樹園啦。」為薩里姆悲傷吧!由於他的心臟仍在跳動,他被阻擋在天國的草地以外。他醒過來時,發覺自己又一次置身於醫院病房那種陰森森、硬邦邦的氣息之中。他這裡沒有從未被男人和精怪染指過的天國美女向他提供人們期望的永恆的慰藉——我幸運地受到了一個肥胖的男護士的照顧,他做事很不情願,把便盆弄得乒乒乓乓直響。他在給我頭上扎綁帶時,氣沖沖地咕噥著,不管有沒有戰爭,大夫老爺在禮拜天總喜歡去他們在海邊的小屋去度假。「你再多昏迷一天就好了。」他嘟嘟囔囔地說,隨後又到病房另一邊發他的牢騷去了。

為薩里姆悲傷——他父母雙亡,得到了淨化,失去了家庭生活裡日常所有的成百上千種小小的煩惱。單單是這些像針刺似的小煩惱,就可以把歷史幻想的大氣球扎破,使它落到更容易駕馭的人性的範疇之內。他被連根拔起,隨便一扔就過了好些年,從而註定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進入到成年時期,這一時期的各個方面一天比一天來得更加荒唐。

博多的臉頰上又出現了新的「蝸牛痕跡」。我只好用「得啦,得啦」來安慰她,決定借用一下電影片尾的手法來。(當年在市幼童軍俱樂部裡我是多麼喜歡看呀!一看見起伏不平的藍色天鵝絨幕布上出現「精彩新片預告」幾個字就高興得咂巴嘴!等到銀幕上出現「即將上映」幾個字時我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因為在我心中,對具有異國情調的未來的期望能夠最有效地消除對現實的失望。)「別哭啦,別哭啦,」我勸說我這位傷心地蹲下身來的聽眾,「我的故事還沒有完呢!還有電刑和熱帶雨林,還有浸透了流出來的骨髓的土地上堆積如山的腦袋,還有千鈞一髮倖免於難,以及高聲尖叫的光塔!博多,還有很多事情值得一講。我受到的新磨難,在隱身的籃子中和另一座清真寺的陰影之下,等待裡夏姆太太警告和女巫婆婆帝噘嘴!還有當了父親以及背叛,自然還有那個無法避免的寡婦,她在我上面引流的歷史上又加進了下面出空這一最後的恥辱……一句話,還有大量的精彩新片即將上映。隨著我父母的去世,上一章結束了,但新的一章也開始了。」

聽到我還有這些新奇的故事,我的博多感到一絲安慰,吸起鼻子來。她擦掉了「蝸牛的痕跡」,擦乾眼睛,深深吸了口氣……那麼,在我的「牛糞蓮花」氣撥出來之前,對一個我們上次見到在病床上躺著的被痰盂擊中腦袋的傢伙來說,五年過去了。

(博多屏住呼吸,讓自己情緒安定下來。趁此機會,我要在這兒塞進一段孟買有聲電影常用的特寫鏡頭——一陣風吹來,刮到日曆上,只見一頁頁日曆紙飛快地翻過,這表明時光飛逝,轉眼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我再添上街頭騷亂的長鏡頭、焚燒公共汽車和英國文化處和美國新聞署所有的英語圖書館的中距離鏡頭。隨著日曆飛快地翻動,我們瞥見了阿尤布汗的下臺,葉海亞將軍就任總統,承諾舉行大選……但這會兒博多的嘴唇張了開來,沒有時間多談怒氣衝衝地對峙的布托先生和謝赫·穆吉布·拉赫曼了。儘管看不見,但可以感覺出她的嘴裡撥出氣來,巴基斯坦人民黨和人民聯盟的領袖的夢幻一般的面孔閃爍著漸漸淡出了。矛盾的是,她肺中撥出的大股空氣把吹動我的日曆的微風壓了下去。結果日曆停在一九七○年年末的一天,就在那次使國家一分為二的大選之前,就在西巴與東巴之間、巴基斯坦人民黨和人民聯盟之間、布托和穆吉布之間爆發戰爭之前……在一九七○年大選之前,在遠離公共舞臺的地方,三個年輕計程車兵來到了穆裡群山中一個神秘的營地。)

博多恢復了平靜。「好啦,好啦,」她勸告說,揮手將眼淚趕去,「你還在等什麼呀?說吧,」「蓮花」神氣地命令我,「從頭開始說。」

山裡的這個營地在地圖上是找不到的,它離穆里路太遠,就連耳朵最尖的駕車旅行的人也聽不見它裡面狗的吠叫。圍在營地四周的鐵絲網上面有多種的偽裝,大門上既沒有標誌,也沒有名字。但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確實有這麼一個營地,儘管官方矢口否認它的存在——例如,在達卡陷落時,得勝的印度將軍薩姆·馬尼克肖就這一問題詢問他昔日的同事、巴基斯坦戰敗的將軍泰格·尼亞茲,泰格冷笑道:「進行跟蹤和蒐集情報的軍犬小分隊?從來沒有聽說過;老兄,你一定是上當了。對不起,這種念頭真是太荒唐了。」儘管泰格對薩姆矢口否認,我還是堅持自己的說法,就是那個營地確實在那裡……

……「聽著!」伊斯坎達爾准將對阿由巴·巴羅克、法魯克·拉希德和沙西德·達爾三個新兵吼道,「你們現在是克提亞小分隊supsmallid="filepos1110315"/small/sup了!」他把輕便手杖在臀部拍了拍,轉身走掉了,練兵場上只剩下幾名新兵。高山地帶的陽光使他們熱烘烘的,但高山上吹來的風又使他們凍得要命。聽了這命令,這三個年輕人挺著胸膛,扛起肩膀,站得筆挺。這時,他們聽到准將的勤務兵拉勒·莫因哧哧地笑著說:「那麼你們三個可憐的笨蛋要跟那個狗人在一起了!」

那天夜裡,他們躺在床上交談著:「跟蹤和蒐集情報!」阿由巴·巴羅克自豪地低聲說,「偵察員呀,老兄!戰略情報局一一七那一類的!讓我們跟那些印度教徒交交手去——瞧瞧我們有什麼幹不了的!咔當!咔噗!那些印度教徒,呸,頂個屁用!都是吃素的!吃素的,」阿由巴噓了一聲,「哪裡是吃肉的對手?」他壯得像輛坦克,留著剛好齊眉的髮型。

法魯克說:「你以為會打仗?」阿由巴哼了一聲說:「不打仗又怎麼著?還有什麼辦法?布托先生不是答應給每個農民一英畝的耕地嗎?地從哪裡來?要這麼多的地,我們必須把旁遮普和孟加拉佔領下來!等著吧,只要大選過後,人民黨獲勝——那就咔當!咔噗地動手了!」

法魯克很有些不安:「那些印度佬有錫克軍隊,老兄。留著長鬍子、長頭髮,一激動眉毛、鬍子直豎,打起仗來會像發瘋一樣勢不可當……」

阿由巴開心得咯咯直笑:「吃素的,我跟你講,嘿……他們哪裡打得過我們這樣身強力壯的?」但法魯克又瘦又長。

沙西德·達爾低聲說:「他說‘狗人’是什麼意思呀?」

……上午。在一個茅舍裡有塊黑板,伊斯坎達爾准將在上衣翻領上擦著指關節,准尉副官納吉姆丁正在給新兵講課。採用問答題的形式,納吉姆丁把問題和答案都一一說明,不準打斷。在黑板上方掛的葉海亞總統和穆塔西姆烈士的肖像上圍著花環,像上的人嚴肅地往下看著。窗戶關著,但還是可以聽到狗吠聲……納吉姆丁的一問一答也像狗吠那樣氣勢洶洶。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訓練。哪方面的訓練?——追逐並且抓捕。你們如何開展工作?——每個軍犬小分隊由三個人帶一條軍犬組成。有哪些異常之處?——沒有軍官,必須獨立做出決定,人人必須具有伊斯蘭教徒的高度責任心和紀律性。小分隊起什麼作用?——消除不良分子。這類不良分子有什麼特點?——鬼鬼祟祟、善於偽裝、外表與常人無異。這類人有何公開意圖?——令人深惡痛絕:破壞家庭生活,瀆神,強佔土地所有者的土地,廢除電影審查制度。其最終目標是什麼?——推翻國家,無政府,外國統治。為何需要特別加以關注?——即將進行大選,以及由此會產生文人政府。(政治犯獲得釋放,各種各樣的惡棍都出來了。)小分隊的確切責任是什麼?——無條件服從,不懈地進行搜尋,無情地抓捕。行動的模式呢?——隱蔽,高效,迅速。進行拘留有何法律依據?——巴基斯坦國防法,准許對不良分子進行拘留,可單獨拘禁六個月。注:並可延長六個月。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很好,你們是二十二克提亞小分隊。上衣翻領會縫上母狗的徽章,克提亞這一縮寫詞意思當然就是母狗。

那麼「狗人」呢?

他盤腿坐在樹下,藍色的眼珠凝望著天空。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是沒有菩提樹的,他只好挑一棵懸鈴木代替。他的鼻子又圓又大,像條黃瓜,鼻尖凍得發紫。他頭頂像和尚似的禿了一塊,那是多年前扎加羅先生乾的。一隻手指少了一節,那一節是格蘭迪·凱斯把門砰地一關時掉在瑪莎·米奧維克腳邊的。他臉上的胎記像是地圖……「咳咳咳啐!」(他吐痰)。

他的牙齒髮黃,檳榔汁把他的牙齦染得紅紅的。吐出來的一股紅色汁液離開他的嘴唇,以令人讚歎的精確,飛到了放在他面前地上的一個精工鑲嵌的銀痰盂裡。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好奇地觀看著。「不要把那東西從他身邊拿開,」准尉副官納吉姆丁指著那隻痰盂說,「那會使他發瘋的。」阿由巴說話了:「長官,長官,我記得您是說三個人帶一條——」但是納吉姆丁像狗吠一樣吼了起來:「不準提問!無條件服從!這就是你們的追蹤用的,就是這麼回事。解散!」

在那時候,阿由巴和法魯克都是十六歲半。沙西德(他隱瞞了自己的年齡)也許還要小一歲。他們年紀這樣小,還沒有時間獲得使人得以牢牢掌握現實的那種記憶,例如對愛情或者饑荒的記憶,這幾個少年兵很容易受到傳說和謠言的影響。不到一天工夫,在食堂裡跟其他克提亞小分隊交談之後,「狗人」的事情完全成了神話……「老兄,那是真正的大家人家出身!」——「是個白痴,家裡送他來當兵,讓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在一九六五年戰爭中遇到了意外。對啦,對那場戰爭什麼都記不得,也不肯去想!」——「聽著,我聽人說他的妹妹是」——「不會的,老兄,全是胡說,她好得很,嗯,那麼真誠、那麼聖潔,怎麼會丟下自己的哥哥呢?」——「反正他對此什麼也不肯講。」——「我聽說一件可怕的事,她恨他,老兄,就為了這她才這樣!」——「沒有記憶,對什麼人都不感興趣,像條狗似的活著!」——「不過追蹤起來可是呱呱叫!你看見他那隻鼻子了嗎?」——「對啦,老兄,世界上隨便什麼氣味都聞得出來!」——「還能聞水裡,老弟,聞石頭上的氣味!這樣追蹤,真是從來沒有見過!」——「他什麼知覺也沒有!就是啦!麻木了,我敢賭咒,從頭到腳,都麻木了!你碰碰他,他也不知道——只是他聞得出你的氣味,知道你在旁邊!」——「一定是在戰爭中受了傷!」——「可是他那個痰盂,老兄,誰知道呢?就像個定情的紀念物一樣,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告訴你,很高興把他派給你們三個,看見他我渾身就起雞皮疙瘩。對啦,那兩隻藍眼睛真可怕。」——「你知道別人是怎樣發覺他鼻子的功能的?他就在佈雷場裡閒逛,老兄,我發誓,在地面上找路,彷彿聞得出那些該死的地雷似的!」——「哎,不對,老兄,那是老話了,那是整個克提亞行動計劃的第一條狗,名叫邦佐,老兄,不要弄混了!」——「嘿,阿由巴,你最好當心一些,他們說大人物時刻注意著他呢!」——「對啦,我不是跟你講過嗎,歌手賈米拉……」——「噢,閉嘴,你那些胡話我們聽夠了!」

一等阿由巴、法魯克和沙西德接受了他們這個奇怪的、無動於衷的「追蹤犬」(那是在廁所裡發生的事件之後),他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佛陀」,即「老頭子」。這倒不僅僅是因為他肯定比他們大上七歲,真正經歷了六年前一九六五年那場戰爭(那時候這三個少年兵連長褲還沒有穿),而且還因為他身上有一種老古董的氣息。「佛陀」看上去比他年齡老得多。

噢,幸運的是直譯本身就是模稜兩可的!烏爾都語中的「佛陀」意思是「老頭子」,這個詞中兩個d發硬爆破音。但是兩個d發成軟舌音的「佛陀」,指的卻是在菩提樹下修煉得大徹大悟的佛祖……從前,有個王子因為無法忍受塵世的苦難,變成能夠在入世的同時出世,他既在場又不在場,他的肉身在一處,他的靈魂卻在別的地方。在古代印度,佛陀喬達摩supsmallid="filepos1118960"/small/sup在伽耶一棵樹底下大徹大悟;他在薩爾納斯的鹿野苑裡教其他人超脫塵世的煩惱,獲得內心的安寧。許多世紀以後,「佛陀」薩里姆在不同的樹下,無法記起悲哀,像冰塊一樣麻木不仁,擦得像石板那樣乾淨……我頗有些尷尬地只得承認,遺忘症是我們喜歡聳人聽聞的電影生產商經常採用的花招。我微微低下頭,承認我的生活又一次帶上孟買有聲電影的情調。但歸根到底,暫且不去說輪迴轉世這一令人困惑的問題,要達到再生的手段實在有限。因此,我為這戲劇性的場面道歉,我必須頑強地堅持,我,他,已經重新開始了。在多年追求重要位置之後,他(或者我)已經把這事一筆勾銷了。是歌手賈米拉設法把我弄進軍隊,這樣可以永遠見不到我。在她這樣報復我將我拋棄之後,我(或者他)接受了這一報復我的單相思的命運,毫無怨言地坐在一棵懸鈴木底下。由於往事一筆勾銷,「佛陀」學會了逆來順受的本領,只是別人要他幹什麼他才動一動。一句話,我成了巴基斯坦的公民。

大概無法避免吧,在訓練的幾個月裡,「佛陀」竟然漸漸惹得阿由巴·巴羅克動起肝火來。也許是因為他不肯和士兵住在一起吧,他住在軍犬營地最裡面一頭苦行者的草棚子裡。或者是因為他老是盤腿坐在他那棵樹底下,緊緊抓住痰盂,雙眼茫然地望著,嘴上掛著一絲愚蠢的笑容——彷彿他丟失了記憶反而覺得非常高興似的!除此以外,阿由巴這位肉食主義者,也許發現他的這名搜尋者不夠有力。「就像個茄子,老兄,」我任由阿由巴抱怨,「我敢發誓——是蔬菜!」

(我們不妨從一個更為廣闊的視角來看問題。那就是在新年來到之際,空氣中瀰漫著肝火很旺的情緒。就連葉海亞將軍和布托先生不也是變得越來越煩惱和氣憤嗎?因為謝赫·穆吉布逞著性子,硬是堅持他有權組織新政府。東巴的席位最多才一百六十二席,混賬的孟加拉人民聯盟便贏得了一百六十席,布托先生的巴基斯坦人民黨只贏得了西巴的八十一個席位。是啊,這次大選確實令人大動肝火。不難想象,葉海亞和布托這兩個西巴人該有多氣惱!既然大人物都變得氣鼓鼓的,那又怎麼能責備小人物呢?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同阿由巴·巴羅克一樣氣惱的大有人在,更不用說還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在訓練演習中,「佛陀」在前面嗅著一丁點兒氣味追蹤,越過灌木叢、山岩、小溪,阿由巴、法魯克、沙西德緊隨其後,三個小夥子不得不承認他的本事。但像坦克那樣的阿由巴還是問:「你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嗎?統統記不得?真主啊,你不覺得難過嗎?你總會有母親、父親、姐妹吧!」但「佛陀」輕聲打斷了他的話:「別想再往我的腦袋裡塞進去以前的事,我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僅此而已。」他的口音十分純正。「真正氣派的勒克瑙烏爾都口音,哇——哇!」法魯克滿臉欽佩地說,阿由巴·巴羅克說話口音很粗,像是鄉下部落裡的人,這時不則聲了。三個小夥子對那些謠言越發熱切地相信了。他們儘管並不情願,但被這個鼻子像黃瓜的人迷住了。這個人腦袋裡除了氣味之外空無一物,記憶啊、家庭啊、往事啊統統沒有了……「就像個被人吸空了的壞雞蛋,」阿由巴低聲對他的夥伴說,然後他又回到他最關心的話題,說道,「真主啊,就連他的鼻子也像棵蔬菜。」

他們的不安沒有消失。他們是不是在「佛陀」那種麻木不仁的神態當中發現了一絲「不良分子」的氣味呢?——他對往事及家庭一概拒不談論,這不正是他們應該加以「根除」的顛覆行為嗎?不過,儘管阿由巴對營地軍官提出:「長官,能不能給我們分一條真正的軍犬來?」但上級對此置之不理……法魯克呢,天生就喜歡跟在別人屁股後頭跑,這會兒他已經將阿由巴看成是頭兒,是好漢,他叫嚷道:「有什麼辦法呢?這個傢伙家裡後臺硬,一定有某些大好佬告訴准將得耐心對待他,就是這麼回事。」

我呢(雖然這三個人當中沒有誰能夠表達這一觀點)認為他們煩躁不安的根本原因是在於對精神分裂症的恐懼,這種分裂就像一段臍帶一樣,埋在每個巴基斯坦人的心底裡。在那時候,這個國家的東西兩部分被無法逾越的大片印度領土分開著,但在過去與現實之間也被無法逾越的鴻溝分開了。宗教是巴基斯坦的黏合劑,把東西兩部分黏在一起。與此相同的是,意識到自我作為一個具有同一性的整體存在的悟性是人格的黏合劑,將我們的過去和現在黏在一起。不過,不要多做這些哲學上的解釋了吧。我要說的是,由於「佛陀」放棄了意識,脫離了歷史,他樹立起一個最壞的榜樣——追隨這個榜樣的人物不是別人,而是謝赫·穆吉布。他領導東巴分離出來,宣佈獨立成為「孟加拉國」!是的,阿由巴、法魯克、沙西德感到不安是完全有道理的——因為甚至就在我完全放棄了任何責任的情況下,我通過比喻意義的連線模式,仍然要對一九七一年那些敵對事件負責。

但我得回到我的新夥伴的話題上來,這樣我可以談一談廁所事件。這要說一說坦克模樣的阿由巴,他是小分隊的頭兒,還有法魯克,他心滿意足地跟在後面。不過第三個年輕人性情憂鬱,比較孤僻,這種人最最合我的心意。沙西德·達爾在他十五歲生日那天虛報年齡參了軍。那天,他那個在旁遮普當佃農的父親把沙西德帶到地裡,伏在他一身新軍服上大哭了一場。老達爾告訴他兒子說他名字的意思便是「烈士」,希望他不要辜負自己的名字,或許能成為他們家裡頭一個進入香氣四溢的花園裡的人,脫離這個可憐的塵世。在這個世界上,一個當父親根本沒法還債、養活自己的十九個子女。名字所具有的這種壓倒一切的神力,以及由此產生的不久將成為烈士的希望重重地壓在沙西德的心頭。他做夢時漸漸見到了死神,那模樣就像一隻亮亮的石榴,跟在他身後在半空中飄浮,緊緊盯著他等待時機。死神像石榴那樣,這形象令人心煩意亂,也談不上有什麼英雄意味,這使沙西德格外內向,臉上難得見到笑容。

內向而板著面孔的沙西德看見,營地裡好些克提亞小分隊都派出去執行任務。他深信他的時刻,也就是石榴的時刻很快就要來到。根據不斷有三個士兵帶著「軍犬」乘坐經過偽裝的吉普車出發這件事,他推斷出政治危機日益嚴重。這時是二月,頭面人物的肝火顯然越來越旺。不過「坦克」阿由巴保持著當地的看法。他的肝火也在上升,不過其物件是「佛陀」。

阿由巴迷上了營地裡唯一的女性,那是個瘦得皮包骨的打掃廁所的女工,年紀不會超過十四歲,兩個奶頭剛剛從破爛的襯衫上凸顯出來。自然是上不得檯面的那種,但也就這麼一個寶貝。她雖然是打掃廁所的,但長得一口好牙,回過頭來調皮地瞧人時那輪廓還很令人心動……阿由巴開始盯她的梢,結果發現她往「佛陀」那草棚子裡鑽。於是他將腳踏車靠在牆邊,爬到車座上朝裡張望,結果一跤摔了下來,因為看到的景象使他大為惱火。在這之後,他粗暴地抓住掃廁所的女孩的胳膊,問她:「你幹嗎同那個傻子幹那件事——幹嗎呀?我,阿由巴,不是更加——」她回答說她喜歡那個「狗人」,他很滑稽,他說他什麼都感覺不出來,他把他那根水管在我身體裡面摩擦,但還是感覺不出什麼來,但是那很舒服,他說是他喜歡我的氣味。這淘氣的掃廁所的丫頭老老實實,直言不諱,使得阿由巴噁心得要命。他同她說,她的靈魂裡面全是豬糞,舌頭上也全是屎。他醋意大發之時,想到了跨接電線的惡作劇,也就是在小便池通上電流。這個地點很配他的胃口,它帶有一種詩意的正義性。

「感覺不出來,嗯?」阿由巴對法魯克和沙西德冷笑著說,「等著瞧吧,我一定要使他跳起來。」

在二月十日(那天葉海亞、布托和穆吉布拒絕進行高層會談),「佛陀」覺得要小便。有點兒不放心的沙西德和暗中高興的法魯克在廁所旁邊閒逛。而阿由巴呢,早先已經用電線將小便池金屬踏腳板和一輛吉普車的電池接通了。他這時躲在茅房後面吉普車旁邊,吉普的馬達呢開著。「佛陀」來了,他的雙眼發直,像是嚼了大麻脂似的,走起路來高一腳低一腳的。在他轉悠到小便池前時,法魯克大聲嚷道:「啊哈!阿由巴,來啦!」同時咯咯笑了起來。這三個娃娃兵滿以為馬上就會聽到「佛陀」痛得大聲吼叫,因為一等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撒尿,電流便會通過金黃色的尿流傳到他那個沒有感覺卻在那個淘氣丫頭身子裡摩擦的水管上,讓他痛得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