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要講的是,嘀嗒嘀嗒聲重又響了起來。但這一次倒計時的零點不是出生,而是結局。還要提到的是一種深深的厭倦感,大家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曲終人散成了唯一的出路。因為人也像國家或者小說中的人物一樣,最後也會變得精疲力竭,沒有其他辦法,只有快快完事大吉。
月亮怎麼掉了一片下來,薩里姆怎麼得到了淨化……時鐘這會兒又在嘀嗒嘀嗒響著。因為所有的倒計時都需要一個零點,我得說明結局是在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二日來臨的,零點到來的確切時刻,當然無可避免是在午夜鐘響時分。艾利雅姨媽家裡那隻落地式大擺鍾走時很準,但敲鐘總會慢兩分鐘,它這回再也沒有機會敲響了。
我外婆納西姆·阿齊茲是在一九六四年年中來到巴基斯坦的,她離開時,尼赫魯的去世在印度引發了一場激烈的權力鬥爭。財政部長莫拉爾吉·德賽和最有實力的賤民賈吉萬·拉姆聯合起來,決心阻止建立尼赫魯王朝,因此英迪拉·甘地失去了國大黨的領袖地位。新總理是拉爾·巴哈杜爾·夏斯特里,又是老一輩政治家當中的一員,他們這代人似乎都在長生不老的藥水當中浸泡過。不過,對夏斯特里來說,這僅僅是個空幻境界。尼赫魯和夏斯特里都充分證明他們不會長生不老,但仍然有其他好多人留了下來,用他們木乃伊樣的手指抓住時間,不讓它前進……但在巴基斯坦,時鐘嘀嗒嘀嗒響著。
「母親大人」表面上並不贊同我妹妹的事業,它太有電影明星的味道。「我這一家子呀,叫什麼名字來著,」她嘆著氣對皮雅舅媽說,「比汽油的價格還更說不準。」不過,她內心很可能暗暗得意,因為她崇拜權勢,而賈米拉如今成為大名人,國內最有權有勢的人家無不對她表示歡迎……我外婆在拉瓦爾品第安了家。不過,她表現出很奇怪的獨立性,沒有住到佐勒非卡爾將軍家去。她和我皮雅舅媽搬到老城區一幢簡單的平房裡,兩人傾其所有,買下了一個加油站的經營權,實現了多年的夢想。
納西姆從來沒有再提阿達姆·阿齊茲,她對他的去世也不傷心。我外公生前好吵架,在他年輕時反對巴基斯坦獨立運動,很可能將他朋友米安·阿布杜拉之死歸罪於穆斯林聯盟。如今他去世了,她幾乎有點像是得到了解脫,因為她可以獨自來到這個聖潔的國土了。「母親大人」與過去一刀兩斷,集中精力經營起加油站的生意來。加油站位於拉瓦爾品第和拉合爾之間的主幹道旁,地點是再好也沒有了,生意非常紅火。皮雅和納西姆兩人輪流坐在經理的玻璃小房子裡,工人們為轎車和軍車加油。她們兩人聯手大為成功。皮雅天仙般的容貌絲毫沒有減色,吸引了大批的顧客。而「母親大人」自從寡居之後,脾氣也變了,她如今對別人的事情比對自己的事情更加感興趣,她老喜歡請加油的顧客到她的玻璃小房子裡來喝克什米爾紅茶。人們有點忐忑不安地接受邀請,在他們弄清楚這位老太太並不想沒完沒了地跟他們嘮叨那些煩人的老話時,大家放下心來,解開了襯衫領口,舌頭也靈活起來。「母親大人」聽別人說東道西,忘記了自己的煩惱,開心得不得了。加油站很快在附近一帶變得很有名氣了,司機故意繞道前來加油——常常是接連兩天,這樣他們既能夠欣賞我天仙般美麗的舅媽,又可以把心中的煩惱向我那位耐心好得不得了的外婆傾訴。我外婆呢,變得像海綿那樣有了吸附的本事,她總是等客人講完,然後才從嘴唇裡擠出幾條簡單而堅定的忠告來——這時候工人已經加好了油,並且把汽車擦拭乾淨。我外婆呢給他們的生活充了電,使他們的心情有了改善。她坐在她那個玻璃告解室裡,解決人世間的問題。她自己的家庭呢,在她眼裡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納西姆·阿齊茲這位嘴唇上長著鬍子的自豪的大家長,自己找到了對付悲劇的法子。但是在找到它的同時自己也成為那種冷漠的厭倦精神的第一個犧牲品,要解決它的唯一齣路便是完事大吉。(嘀嗒,嘀嗒)……不過,在表面上,她似乎一點也不想跟隨她的丈夫去那個專為好人預備的樟樹花園裡。她似乎同她離開的印度那些年歲極高的領導人有更多的相似之處。她以驚人的速度長得越來越胖,最後只好叫建築工人來擴大玻璃小房子。「把它擴得儘量大一些,」她突然以少有的幽默感說,「也許過了一百年我還在這裡呢,叫什麼名字來著,只有安拉知道我會有多胖,我不想每過十一二年就來找你們一回。」
不過,皮雅·阿齊茲對成天汽油啊什麼的並不滿足。她同一系列的上校、板球運動員、馬球手、外交官有了密切的來往。由於「母親大人」對家裡人的事情失去了興趣,因此很容易瞞住她。但在這個小地方,這卻成了人們的話題。艾姆拉爾德姨媽把皮雅怪了一通。皮雅回答說:「你是要我永遠號哭著扯頭髮是嗎?我還年輕,年輕人應該有點兒開心的事。」艾姆拉爾德咬緊嘴唇說道:「但是得顧顧面子呀……家庭的名聲呢……」聽到這話,皮雅頭一揚。「你去講面子吧,妹妹,」她說,「我呢,我要生活。」
但我覺得,皮雅這樣自行其是,其中也有空洞的成分。隨著歲月的流逝,她其實也感到了自己的個性一天天地消耗掉了。她瘋狂地談情說愛,實際上只是不顧一切地進行最後一次「表演」——表演她這樣的女子所應該擔當的角色。她並沒有真正用心。在她內心深處,也在等待著那個曲終人散的時刻……自從阿赫穆德·西奈的面孔被禿鷲從空中扔下的一隻人手打了一下以後,我家裡的人一向容易成為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打擊的目標,一年過後就會有晴天霹靂下來了。
在我外公去世、「母親大人」來到巴基斯坦之後,我常常反覆夢見克什米爾。雖然我從來沒有去沙裡馬爾花園散步過,但我在夜裡去了那裡。我像外公那樣乘坐小船在湖上盪漾,還爬到商羯羅查爾雅神廟的山上,我看到了蓮藕和氣勢洶洶的鋸齒一樣的山峰。這也可以看作是折磨我們所有人的心灰意冷的情感的一種表現(只有賈米拉除外,安拉和國家使她勁頭十足)——這也使人想起我的家庭既同印度又同巴基斯坦分離開來。在拉瓦爾品第,我外婆喝著克什米爾紅茶。在卡拉奇,她的外孫被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湖水洗滌著。不用多久,克什米爾的幻夢就會發展成為全巴基斯坦人的心願,我始終與歷史緊緊相連,我發現我的幻夢在一九六五年成為整個國家的共同財產。這對即將到來的結局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到那時所有的一切都會從空中落下來,我終於得到了淨化。
薩里姆已經沉淪到底了。我罪孽深重,我聞到自己身上像茅坑那樣臭。我來到這個聖潔的國土,結果卻去找婊子——我本應好好做人,過上一種正直的新生活,卻產生了一種無法啟齒(同時也是單方面)的相思之情。即將把我吞沒的宿命已經露出了端倪,我像是著了魔似的騎著我的蘭佈雷塔摩托車在城裡街上亂逛。賈米拉和我儘量避免見面,我們平生第一次沒法互相說一句話。
聖潔——這一最高的理想!——巴基斯坦的國名就來自這一天國的美德,我妹妹唱的歌中每個音符都透露著它的氣息——似乎離我很遠。但歷史——它具有饒恕罪人的能力——在這時已經開始了倒計時,朝著一個時刻迅速接近。這個時刻,將會一下子把我從頭到腳滌盪得乾乾淨淨,這一點我怎麼會知道呢?
在古魯·曼迪爾家中的日子充滿了蒟醬卷的氣味、烹飪的氣味,還有清真寺直指雲天的高高的光塔陰影發出的懶洋洋的氣息。而我的艾利雅姨媽對那個拋棄她的男人和對嫁給他的妹妹的仇恨越來越強烈,幾乎已經看得見摸得著了,它就像個大壁虎一樣坐在她起居室裡的地毯上,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但似乎只有我聞得到它,因為艾利雅進行掩飾的本領發展得像她下巴上的鬍鬚那樣快,又像她拔鬍鬚那麼熟練,每天夜裡,她都用膠布將鬍鬚連根粘掉。
艾利雅姨媽對國家命運的貢獻——通過她的學校和學院——絕對不能低估。她那老處女的沮喪心態滲透到了這兩個教育機構的課程、磚瓦和學生之中,她培養的少年和青年學生身上都具有一種古代的復仇心理,儘管他們並不明白箇中的原委。啊,老處女姨媽身上那種無所不在的死氣沉沉的味道!它使她家裡的油漆變了色,她的傢俱中由於塞滿了仇恨而變得又笨又重。老處女的壓抑還給縫到了窗簾線縫中,就像多年之前縫到了嬰兒衣衫裡面一樣。怨恨從地上的縫隙裡直往上冒。
艾利雅姨媽喜歡乾的是烹飪。她多年獨守空房、氣得要命,在這期間她孜孜矻矻,終於達到了藝術境界,這就是在食物中摻入感情。在這方面唯一比她高明的只有我以前的保姆瑪麗·佩雷拉。不過如今,這兩位烹飪老手都給比下去了,這位高手便是布拉甘薩醬菜廠的首席醃製師薩里姆·西奈……儘管如此,在我們住在古魯·曼迪爾她家裡時,她給我們吃的便是包含著不和與爭吵的燜肉飯和椰子肉丸。漸漸地,就連我父母之間遲來的愛情也走了調,失去了那種和諧的韻味。
但我姨媽身上的優點也不能遺漏。在政治上,她大聲疾呼反對軍人干政。要是她沒有一個當將軍的妹夫,她的學校和學院很可能早就被充公了。請別讓我完全通過我個人絕望的有色眼鏡來觀察她,她曾經去蘇聯和美國講學。此外,她做的東西很是好吃。(儘管裡面包含著特別的內容。)
但是在這幢清真寺陰影底下的房子裡,空氣和食物開始造成危害了……薩里姆在他那可怕的單相思和他姨媽食物的雙重影響下變得很不正常,每當他想到妹妹時,臉總會漲得通紅。而賈米拉在不知不覺中,渴望新鮮空氣和未經陰暗心理摻和的食品的心情越來越強烈,她在家的時間逐漸變得越來越少,經常在全國各地巡迴演出(不過從來沒有去東巴)。兄妹之間同處一室的機會越來越少,偶爾碰在一起時,兩人都會大吃一驚地從地板上跳起來。落地之後,兩人又都氣鼓鼓地望著剛才跳起來的地方,彷彿那裡變得像麵包爐子那樣燙人似的。在別的時候,他們兩個一舉一動的意思也顯而易見,不過只是屋子裡其他人個個都有心事,沒有注意到罷了。例如,賈米拉就連在家裡時也戴著她的金白相間的面紗,就連悶熱得要發暈也不在乎,只有她確信哥哥不在家時才肯拿下。而薩里姆呢——他仍然奴性十足地去聖伊格納西亞修道院裡拿發酵的麵包——卻總是不肯親手將麵包遞給她。有時候,他讓他那個心如蛇蠍的姨媽代他送去。艾利雅很頑皮地看著他問:「你是怎麼啦,孩子——生傳染病了嗎?」薩里姆的臉漲得通紅,生怕他姨媽會猜出他去找妓女的事情。說不定她猜到了,不過她盯著更大的魚兒呢。
……他還漸漸變得經常陷入到沉思之中,很久都不出一聲,只是突然間猛然一喊,喊的都是些毫無意義的字眼如「不!」或者「可是!」甚至還會有些神秘莫測的叫聲,如「砰!」或者「嗡!」。陰沉沉的沉默之中爆發出幾個沒有意義的聲音,彷彿薩里姆的內心正進行著激烈的對話,時不時地有對話或者痛苦的碎片冒上來衝出嘴唇。我們每天吃的都是那些飽含著煩惱的咖哩菜餚,這肯定加重了這種內心的煩擾。最後,阿米娜發展到同一些看不見的洗衣箱嘮叨起來。阿赫穆德在中風之後,只會流著口水咯咯傻笑。而我呢,沉著臉獨自躲起來苦思冥想。這時候,我姨媽心中一定暗自得意,她對西奈這家人痛快地進行了報復。不過,她也由於實現了多年來夢寐以求的願望而傷心勞神。這樣說來,她的前途也到此為止了。在她這個如同瘋人院般的宅子裡,她下巴上貼著去鬍鬚的膠布走來走去,那腳步聲聽起來也是空蕩蕩的。而這時候她的侄女從像是突然變得滾燙的地板上直跳腳,她的侄子呢莫名其妙地大叫一聲「呀!」一度是她情郎的那個人如今下巴上滴滴答答地流口水,而阿米娜眼前又出現了她往事的鬼影,她招呼道:「那麼,你又來了,嗯,幹嗎不呢?看來所有的一切根本沒有離開過。」
嘀嗒,嘀嗒……一九六五年一月,我母親阿米娜·西奈發覺在十七年之後,她竟然又懷孕了。等到她確定無疑之後,便把這一喜訊告訴了她大姐艾利雅,給了我姨媽機會,使她的復仇計劃更加十全十美了。不清楚艾利雅對我母親說了些什麼,她在菜餚當中究竟又拌進了什麼東西也無法肯定,但在阿米娜身上卻產生了毀滅性的影響。她老是做噩夢,夢見生出個妖怪來,頭上長的不是腦袋,而是棵花椰菜。她眼前老出現拉姆拉姆·賽思的幻影,生個雙頭嬰兒的老預言又使她緊張得幾乎發瘋。我母親四十二歲了,在這樣的年紀懷上孩子使她感到害怕(這種害怕一方面在所難免,另一方面,也有艾利雅煽風點火的因素),原本她的一腔柔情已經使中年的丈夫重新迸發出了愛情,這種幸福像光環一樣圍繞著她,如今這種害怕心理對此是一大玷汙。在我姨媽摻和著報復心理的肉糜——裡面加的調味品既有豆蔻又有不吉的預言——的影響下,我母親變得非常害怕這個孩子。隨著月份的增加,四十二歲的年齡現出顏色來了。她這個四十多歲的人一天比一天胖,幾乎要給壓垮了。懷孕第二個月時,她的頭髮全白了。到了第三個月,她的臉皺裡皺巴,像只爛芒果。到了四個月時,她已經像個老太婆一樣,滿臉皺紋,臃腫不堪,腳上又長出了雞眼,臉上不可避免地滿是汗毛。她似乎又一次周身籠罩在一團恥辱的濃霧中,彷彿是像她這樣一個老態龍鍾的女人還懷上孩子,真是丟人現眼。這個在亂紛紛的日子裡懷上的孩子在她肚子裡一天天長大,胎兒同她年齡強烈的反差越來越明顯了。正是在這個時候她看到往事像鬼影一樣反覆出現,倒在一張舊藤椅裡面。我母親的崩潰突如其來,令人震驚。阿赫穆德·西奈一籌莫展地觀看著,突然心慌意亂、難以自制,他不知所措了。
甚至就是現在,我覺得要描寫臨近完事大吉的那段日子還是很困難的,那時我父親也發現他的毛巾廠在他手裡漸漸爛下去。艾利雅在伙食上做的手腳(它既通過他吃下去的東西影響他的胃,也通過他面前的妻子影響他的眼睛)對他產生的影響太明顯了。他對工廠的管理日益鬆弛,對工人的態度越來越糟糕。
簡單地介紹一下阿米娜牌毛巾垮臺的情況吧。阿赫穆德·西奈越來越盛氣凌人地對待工人,就像當年他在孟買時對待僕人那樣蠻橫,不管是織工師傅和打包的輔助工,他都要人家在他面前俯首帖耳,永遠像奴僕似的供他使喚。結果,工人成群結隊地走掉,臨走前他們說:「先生,我不是給您掃茅房的,我是合格的一級織工。」人們對他們的僱主照理會心存感激,但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好話。我姨媽送給他的盒裝飯裡摻進了令人頭昏腦漲的怒氣,在它的影響下,他讓他們走掉,又僱了一批令人討厭的懶漢。這些人偷竊棉紗團和機器零件,但是隨時隨地忙著點頭哈腰地討好東家。這一來毛巾的廢品率直線上升,合同無法履行,訂貨量銳減。阿赫穆德把退貨的毛巾帶回家中,簡直像山——像喜馬拉雅山——那麼高,因為工廠的倉庫裡已經堆不下由於他管理不善而生產的次品了。他又喝起酒來,到那年夏天,古魯·曼迪爾這座房子裡又充滿了他同瓶中精靈鬥爭時罵的粗話,走廊和客廳裡次品毛巾沿牆堆放,像埃弗勒斯峰和帕爾巴特峰supsmallid="filepos1069857"/small/sup那樣高,我們走路都只好側著身子了。
我們把自己交到我這位胖姨媽手裡,在她多年鬱積於心的怒火裡煎熬。只有賈米拉除外,由於她經常不在家,因此受到的影響最少,我們最後都實實在在地在她手裡栽了跟斗。這段時間既令人痛苦又叫人迷茫,我父母之間的感情在新懷的孩子以及我姨媽多年積怨的雙重壓力下就此破裂。這種慌亂和毀滅的氣息漸漸地從屋子的窗縫裡鑽出去,傳染到了全國人民的心裡。因此,當戰爭爆發時,整個國家似乎也籠罩在那種令人糊塗的虛幻的霧氣中,我們原先正是在這種虛幻的霧氣中開始生活的。
我父親正一步步地離中風越來越近,但就在他腦袋裡的炸彈爆炸之前,另一條導火線點著了。在一九六五年四月,我們聽說卡奇沼澤地發生了特別事件。
就在我們像蒼蠅一樣在我姨媽復仇的羅網裡拼命掙扎時,歷史的車輪繼續滾滾向前。阿尤布總統的聲望下降了,人們紛紛傳言在一九六四年大選中有各種舞弊的行為,這種謠言根本撲滅不了。還有總統兒子的事,高哈爾·阿尤布辦的那個神秘的甘德哈拉工業集團一夜之間使他成為億萬富翁。噢,大人物的兒子盡幹壞事,這樣的例子接二連三,多得數不盡!高哈爾為人霸道,平時老是大叫大嚷的。不久後,在印度又有桑賈伊·甘地和他辦的馬魯蒂汽車廠以及他創立的青年國大黨。最近的一個呢,是坎提·拉爾·德賽……大人物的兒子毀了他們的父母親。不過,我也有個兒子阿達姆·西奈,他公然違抗先例,將會把這種傾向扭轉過來。做兒子的既有可能比他們的父輩壞,也有可能比他們的父輩好……不過,在一九六五年四月,空氣中滿是做兒子的出毛病的訊息。是誰的兒子在四月一日翻過了總統府的牆頭——是哪個不知名的父親的生出了這麼一個下流傢伙,竟然跑到總統面前朝他的肚子開槍?歷史上有的做父親的永遠沒有留下名字來,這對他們倒是福氣。無論如何,暗殺沒有成功,因為他的槍奇蹟般地卡住了。某人的兒子被警察帶走,他們會把他的牙齒一個一個地拔掉,把他的指甲放到火上去燒,紅紅的香菸頭無疑會用來燙他的陰莖頭,那個不知其名的未遂的暗殺犯不過只是被歷史的大潮卷著走。得知這一點,他心裡一定不會好過。在這種大潮中,人們常常看到做兒子的(無論地位高低)表現特別糟糕。(不,我並沒有把自己排除在外。)
新聞和現實脫節。一方面報紙引用外國經濟學家的話——「巴基斯坦成為新興國家的榜樣」,另一方面(未予報道),農民對所謂的「綠色革命」痛加詛咒,他們聲稱大多數新打的水井完全無用、有毒,反正是打錯了地方。一方面社論稱讚國家領導人清正廉潔,另一方面,各種各樣的謠言提到了總統兒子的瑞士銀行賬戶和嶄新的美國轎車。卡拉奇《黎明報》提到另一個黎明——「良好的印巴關係即將出現?」,但是在卡奇沼澤地,另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卻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城市裡是各種幻影和謊言。在北方的大山裡,中國人正在修路,並準備核試驗。但是,現在該從總體敘述轉到特定事件上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應該轉到將軍的兒子,我的表弟,那個患遺尿症的扎法爾·佐勒非卡爾身上來了。在四月到七月的那段日子裡,他成為全國所有那些不爭氣的兒子的典型。歷史也舉起指頭,通過他直指高哈爾,以及將來的桑賈伊和坎提·拉爾,當然,還有我。
那麼——來談一談扎法爾表弟。那時候我跟他有很多相似之處……我的心裡充滿了無法啟齒的愛。而他的褲子呢,儘管他極力剋制,但還是不斷地流滿了一些更為具體的東西,同樣無法啟齒。我夢想著神話中的愛人,既有幸福的又有倒霉的——既有沙·賈汗和穆姆塔茲·馬哈爾,又有蒙塔古和凱普萊特supsmallid="filepos1074479"/small/sup。他呢夢想著他在吉夫的未婚妻,她過了十六歲生日,但還沒有發育成熟,這一定使她在他心目中成為可望而不可即的幻象……在一九六五年四月,扎法爾被調往卡奇沼澤地巴基斯坦方控制的地區。
能夠正常控制排尿的人對膀胱有問題的人是夠刻薄的,扎法爾儘管是個中尉,但成了阿勃塔巴德軍事基地的笑柄。據說上級命令他在性器官上套一個氣球形狀的橡膠內褲,這樣巴基斯坦陸軍光榮的軍服就不會給玷汙了。士兵們在他走過時都會鼓起腮幫,裝出吹氣球的樣子來。(後來他因謀殺被捕,大哭著招認罪行時把所有這一切都公之於眾了。)很可能將他派往卡奇沼澤地還是上級故意安排的,免得他在阿勃塔巴德受人譏笑……排尿失控註定使扎法爾犯下了同我一樣十惡不赦的罪行。我愛上了自己的妹妹,而他呢……不過還是讓我把故事從頭講起吧。
自從印巴分治以來,沼澤地一直是「有爭議的領土」,雖然,實際上雙方都並無心多做爭執。沿著北緯二十三度線這一非正式的邊界線的小山岡上,巴基斯坦政府建立了一系列的哨所,每個哨所配備六名士兵和一盞訊號燈。一九六五年四月九日,有幾個這樣的哨所被印度軍隊佔領了。一股巴基斯坦部隊,我表弟扎法爾也在內,被調往這一邊界守衛了八十二天。沼澤地戰爭一直拖到七月一日方告結束。事實就是如此,但其他所有的問題便不那麼清楚了。因為在左右著當時所有事件的幻象和謊言的雙重遮掩之下,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的,尤其是在變幻無常的沼澤地那邊的事情……因此我將要敘述的故事(這其實是我表弟扎法爾講的)其真實性很可能不比其他任何說法差。我說任何說法,那就是說,官方正式宣佈的除外。
……年輕的巴基斯坦士兵進入到這一沼澤地帶,個個額頭上都直冒冷汗。這裡的光線也綠茵茵的,帶著海床的色彩,使他們不寒而慄。他們講述了一些故事,更使自己膽戰心驚。這其中有在這溼地裡發生的可怕的傳說,眼睛閃閃發亮的海中怪獸,還有魚頭人身的女人,她們躺在海邊,頭藏在水下呼吸,只露出半截跟女人一模一樣的下身在岸上,引誘粗心大意的男子性交,男人一上去則必死無疑,因為大家都知道沒有哪個愛上這種怪物的人能夠得以生還的……因此,在他們抵達哨所作戰時,這些十七歲的孩子早就是一群嚇癱了的烏合之眾,一交火準會被消滅乾淨。幸而對方——印度士兵比他們來得更早,受到沼澤地綠色空氣的影響更長。因此,在這個充滿了巫術的地方打的是一場瘋狂的戰爭,交戰雙方都以為看見鬼神顯靈幫助敵方作戰。但最後,印度軍隊投降了,他們當中許多人徹底崩潰了,痛哭流涕地說,謝謝老天,總算完了。他們說是夜裡看到長著一身脂肪的大怪獸在哨所周圍亂爬,半空中還可以看到落水鬼,他們戴著海草編成的花環,肚臍上掛著貝殼。
而我表弟親耳聽到這些投降的印度士兵在說:「這些哨所反正沒人駐守,我們見到裡面是空的,便走了進去。」
對奉命堅守哨所等待後援部隊接應的年輕的巴基斯坦士兵來說,哨所空無一人的秘密起初似乎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我表弟扎法爾中尉發現,在他和另外五名士兵堅守哨所的七個晝夜中,他的膀胱和肚皮歇斯底里地老是不斷排洩。夜裡只聽見女巫的尖叫聲和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在黑暗中「噝噝」地爬動。這六個年輕人嚇得屁滾尿流,再也沒人譏笑我表弟了,因為人人的褲襠裡都是溼漉漉的。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最後第二夜中,一個士兵恐怖地低聲說:「聽著,夥計們,我寧可不要飯吃,也還是他媽的要從這裡溜掉!」
士兵們在沼澤地裡滿頭冷汗,嚇成了一攤泥。就在最後那天夜裡,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他們看見黑暗中一隊鬼怪朝他們走來。他們這個哨所離海岸最近,在綠茵茵的月光下他們看到了鬼船那幻影樣的船帆。儘管士兵們嚇得尖聲大叫,鬼怪軍隊還是毫不留情地衝了上來,這些妖魔扛著蓋了苔蘚的箱子,抬著遮得密密的奇怪的擔架,上面堆得高高的不知是什麼東西。鬼怪衝進門裡,扎法爾跪倒在地,語無倫次地不住求饒。
首先走進哨所的鬼怪缺掉幾個牙齒,皮帶上掛著一把彎刀。他見到茅屋裡只有幾個士兵,氣得眼睛裡直是冒火。「見鬼!」鬼頭兒說道,「你們這些人媽媽的在這裡幹什麼呀?不是給你們付了一大筆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