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賈米拉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我的嗅覺變得極其靈敏,結果當我的終身未嫁的艾利雅姨媽來到卡拉奇碼頭迎接我們時,我立刻就嗅出她笑容背後的那種黏糊糊的虛偽的臭氣。當年我父親拋棄了她投身到她妹妹的懷抱之中,對這件事她始終耿耿於懷。我這位當校長的姨媽如今身軀肥胖,步履沉重,但其妒忌心理一點兒也沒有減少。她又黑又濃的汗毛滿帶積怨,從她身上大部分的毛孔裡面冒出來。她張開手臂,搖搖擺擺地朝我們跑來,嘴裡嚷著:「阿赫穆德兄弟,你總算來啦!晚來總比不來好啊!」就像蜘蛛似的熱情邀請我們住到她那裡去(這當然被接受了),這一切也許騙過了我父母親和賈米拉。但是,我從小戴的手套和絨球帽都是她帶著酸溜溜的心情一針針織起來的,她在編織那些表面看起來絲毫無害的嬰兒用品時也將自己的怨恨摻雜了進去,我在不知不覺之中也沾染了這裡面的晦氣。此外,我記得一清二楚,人在受到報復的慾望驅使時是怎麼一回事。我,消耗殆盡鼻腔卻暢通無阻的薩里姆,能夠聞得出她腺體分泌出來的報復的氣味。不過,我卻無力提出抗議。我們一股腦兒被塞進她那輛帶著報復氣味的達臣車裡,沿著本德路來到了她在古魯·曼迪爾的家裡——就像一群蒼蠅一樣,只是更加愚蠢,因為我們還為自己被俘獲而慶賀。

……但是我的嗅覺多麼厲害呀!我們大多數人從一出生,便日積月累地被訓練得只能辨別極其有限的幾種氣味。而我呢,一直什麼東西都聞不出來,因此對嗅覺方面的種種禁忌一無所知。結果呢,如今我在別人放屁時往往不會裝出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來——這常常弄得我父母很是尷尬。不過,更重要的是,如今我暢通的鼻腔能夠聞到的氣味遠較常人為多,一般人往往只能夠聞到來源於物體的氣味,而我則不然。因此,我少年時一到巴基斯坦,便逐漸學會辨認出世界上各種神秘的氣味,新的愛情香得刺鼻但消失得也快,怨恨的辛辣氣味深沉而持久。(在我到達這一「聖潔的國土」後不久,我暗中發現姐妹之情說到底並不聖潔,而我姨媽心中緩慢地燃燒的怒火從一開始就傳到了我的鼻孔裡。)鼻子會增加你的見識,但是並無能力使你對事態的發展加以控制。我入侵巴基斯坦帶的武器(要是可以用這個詞兒的話)只是我祖傳的鼻子上的一個新功能,它使我能夠嗅出真相,嗅出即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嗅到痕跡,但是唯一沒有為入侵者所需要的力量——也就是戰勝我的仇敵的力量。

我不想否認的是,我永遠不會原諒卡拉奇,因為它遠遠比不上孟買。我新到的這座城市夾在沙漠和荒涼的鹽水小港灣之間,海岸邊長著一些發育不良的紅樹,它的醜陋甚至連我的相貌都只好甘拜下風。它發展得太快——自一九四七年以來,它的人口增加了三倍——模樣就像一個過分肥胖的侏儒那樣臃腫笨拙,不成體統。我十六歲生日的禮物是一輛蘭佈雷塔小型摩托車,我便騎著這輛沒有窗戶的車子滿城兜風。我嗅到了貧民窟裡的居民那種聽天由命的絕望,以及富人們只想保住自己優越的生活條件的戒備心理。我隨著車流駛上散發出財產充公和宗教狂熱氣味的小路,又不由自主地拐進了下層社會一條長長的過道,過道盡頭是塔伊女士家的大門,她是世界上最老的婊子……但我這是有點說漏嘴了。在我的卡拉奇的中心是艾利雅·阿齊茲的房子,那是在克萊頓路上的一所大宅子(多年來她一定像個鬼魂一樣在這幢房子裡東遊西蕩,只是找不到人來嚇唬一番),房子的油漆發黃了,到處是暗影。每天下午,街對面清真寺的光塔便投下了一個長長的暗影,像是在指責什麼人似的。多年之後,在江湖藝人的聚居區裡,我又生活在另一座清真寺的陰影之下,但那個界限不很分明的暗影(至少有一段時候)起著保護作用,使人絲毫不覺得威脅。甚至就在那時候,我對清真寺的暗影總是懷著在卡拉奇生成的看法。我彷彿覺得,在其中我可以嗅得出我姨媽那種心胸狹隘、令人窒息的非難氣息。她在等待時機,時間一到,她的復仇是會叫人粉身碎骨的。

在那一時期,這座城市多的是海市蜃樓。它位於沙漠邊緣,並沒有完全擺脫沙漠對它的影響。在艾爾芬斯通大街上,柏油路上的綠洲閃閃發亮,在卡拉普爾這座黑色大橋周圍的茅舍中間,一些供商人或香客等旅行隊過夜的客店微微發亮。在這個不下雨的城市裡(它同我出生的城市唯一共同之處就在於都是從一個小漁村發展而成的),藏在暗處的沙漠仍然保持著它製造幻象的古老能力。結果呢,卡拉奇居民對現實完全把握不住,只好心甘情願地向他們的領袖請教,由他們決定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困擾這座城市的居民的是若現若隱的沙丘和古代國王的鬼魂,同時還知道作為這座城市的基礎的信仰的名字的本意是「順服」supsmallid="filepos992623"/small/sup,我的這些新同胞身上發出沉悶的醉醺醺的默許的氣味,對一個嗅慣了——在最近,儘管時間很短——孟買的不墨守成規的辛辣氣息的鼻子來說,這種氣息是很令人沮喪的。

我們到達那裡不久——很可能是清真寺陰影之下克萊頓路那幢房子太壓抑了吧——我父親決定自己蓋一幢房子。他在最時髦的「社群」即新的住宅建設區,買了一塊地。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薩里姆得到的還不只一輛蘭佈雷塔——我還獲悉了臍帶的神力。

那個浸泡在鹽水裡,在我父親的衣櫃裡面放了十六年,就等著這一天的東西是什麼呢?那個像條水蛇一樣在一箇舊醬菜瓶子裡面沉浮,跟我們一起跨海而來,最後埋到了堅硬而貧瘠的卡拉奇土地裡面的東西是什麼呢?是什麼東西曾經在子宮裡面給新生命以營養——如今又給土地注入了神奇的生命力,並且催生了一幢美國風格的錯層式平房的呢?……避開這些晦澀的問題,我要解釋的是,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全家人(艾利雅姨媽也在內)聚集在考蘭吉路我們買下的地皮上。站在一旁觀看的有施工隊的工人和一個長著大鬍子的毛拉,阿赫穆德遞給薩里姆一把十字鎬,我用它在地上刨了一下作為開工儀式。「從頭開始,」阿米娜說,「印沙安拉supsmallid="filepos994215"/small/sup,我們都會成為新人了。」在她這一高尚而不可企及的心願驅使下,工人們很快把我刨的那個坑挖大了。這時候,醬菜瓶子拿了出來,鹽水澆在乾燥的土地上,裡面剩下的東西接受了毛拉的祝福。在那之後,一條臍帶——是我的呢,還是溼婆的?——埋到了土裡,建房開始了。拿來了糖果甜食和軟飲料,那個毛拉一定是餓壞了,他一人就吃下了三十九個甜餅,阿赫穆德·西奈難得這次沒有嫌開銷太大。埋在土裡的臍帶激發了工人們的幹勁,儘管房子的地基挖得很深,它還是沒能保住房子,我們一天都沒有住,房子就倒塌了。

我猜臍帶是這麼回事:儘管臍帶有神力保佑新房子的建造,但也不是所有的臍帶都很靈驗。卡拉奇這座城市就證明了我這個觀點。它的地底下顯然埋了許多並不完全合適的臍帶,因為城裡全是一些醜得要命的房子,這都是一些先天不足的畸形產物。有些房子怪就怪在看不到窗戶,有些房子模樣就像是收音機、空調器或者監獄裡的號子,還有些大廈頭重腳輕,線條單調死板,令人生厭。這些房子外表醜陋不堪,居住起來也很不舒服。在這座城市裡沙漠的痕跡已經不多了,但不知是臍帶的關係呢,還是由於土壤太貧瘠,結果它成了個荒誕不經的怪物。

我閉著眼睛也能夠嗅出悲愁和快樂、分辨出智慧和愚蠢,就這樣來到了卡拉奇。我進入了青春期——我當然明白次大陸上的兩個國家和我的童年都已一去不復返了,我們都會經歷那種成長的痛苦以及變聲這一令人尷尬的奇怪過程。鼻子引流剝奪了我的內心生活,但我的關聯感並沒有消耗殆盡。

薩里姆入侵巴基斯坦所帶的武器只是一個超級靈敏的鼻子,但最糟糕的是,他來自一個完全錯誤的方向!對地球上這一部分成功進行征服的人都來自北方,所有的征服者都是陸路來的。我對此渾然不知,頂著歷史逆風而上,我從東南方來到了卡拉奇,而且是從海上來的。我想,其結果也就不會令我感到意外了。

回顧歷史,由北向南長驅直入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從北方來的有倭馬亞王朝supsmallid="filepos996829"/small/sup的將軍哈賈伊·本·尤素夫和穆罕默德·本·卡西姆;還有伊斯瑪儀派supsmallid="filepos996995"/small/sup信徒。(據說阿利·汗和麗塔·海華茲supsmallid="filepos997121"/small/sup曾在其中居住的蜜月小築俯瞰我們已經埋下了臍帶的那塊地,傳說這位影星常常身穿好萊塢派頭的風流輕紗長晨衣在那塊地皮上散步,使得人們極為反感。)噢北方具有多麼絕對的優勢啊!加茲尼的馬茂德supsmallid="filepos997468"/small/sup從北方長驅直入,橫掃印度平原,他帶來的語言中字母s有三種寫法之多。不可避免的答案是,se、sin和swad都是從北方入侵的。還有穆罕默德·賓·薩姆·古爾supsmallid="filepos997750"/small/sup呢,他推翻了加茲納維王朝,建立了德里哈里發國。薩姆·古爾的兒子也向南推進。

還有圖格魯克supsmallid="filepos998003"/small/sup以及莫臥兒王朝的皇帝呢……不過,我已經把我的觀點說清楚了。只要加上一點,那就是思想也和軍隊一樣,從北方高原長驅直入,一直向南向南推進。錫坎達爾-布特-希坎supsmallid="filepos998307"/small/sup,克什米爾那位反對偶像崇拜的人,在十四世紀末將克什米爾山谷裡所有印度教神廟夷為平地(可以說為我外公立下了先例),他從山地來到河間平原。五百年後賽義德·艾哈邁德·巴里爾維supsmallid="filepos998634"/small/sup的穆斯林游擊隊運動又沿著這條千萬人踩踏出來的小道南下。巴里爾維的觀點是,克己、仇恨印度教徒、聖戰……這些哲學就像國王一樣(長話短說)是從同我相反的方向來的。

薩里姆的父母親說:「我們全得成為新人。」在這個聖潔的國土,聖潔成為我們的理想。但是薩里姆永遠都打著孟買的印記,他的腦袋裡充滿了安拉以外的各種各樣的宗教(就像印度的第一批穆斯林,也就是馬拉巴爾海岸的莫普拉supsmallid="filepos999297"/small/sup商人一樣。在我以前生活的國家裡,神的數目趕得上人口的數目,結果呢,如此眾多的患有恐懼幽閉症的神靈使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反感的情緒,我家裡人提倡的是商業道德,而不是信仰)。他的身體也明顯地露出了不聖潔的發展傾向,我像莫普拉人一樣,命中註定要成為一個不合時宜的人。但最後,我還是沒有逃過聖潔這一關,就連我,薩里姆,也得到了淨化,與種種的不端行為一刀兩斷。

在我十六歲生日以後,我去艾利雅姨媽的學校裡學歷史。但就是上學也不能使我覺得成為這個沒有午夜之子的國家的一員。我這裡的同學上街遊行,要求建立一個更嚴格遵守伊斯蘭教規的社會——他們不要求減少規矩,反而要求增加,這證明他們完全站到了世界上其他地方學生的對立面。不過,我父母親決定在這裡生根,雖然阿尤布汗和布托與中國結盟(沒有幾天之前中國還是我們的敵人),但凡對這個新家的批評,阿赫穆德和阿米娜根本聽不進去,我父親還買下了一個毛巾廠。

在那段日子裡,我父母的精神可說是煥然一新。阿米娜那種負疚的濃霧消失了,她腳上的雞眼似乎也不再作痛了。而阿赫穆德呢,儘管仍然發白,但是他重新找到了對妻子的火熱的愛情,這一來覺得腰部的冰凍融化開了。有幾天早上,阿米娜脖子上還有牙咬的印痕。她有時候會忍不住咯咯直笑,就像箇中學生似的。「說真的,」她姐姐艾利雅說,「你們兩個也真正像是在度蜜月呢,一點不錯。」但是我嗅得出在艾利雅牙齒後面藏著些什麼,在這些表示友好的話後面沒有說出來的東西……阿赫穆德·西奈以妻子的名字命名他工廠生產的毛巾——阿米娜牌。

「那些千萬富翁算什麼呀?達烏德家、賽戈爾家、哈隆家?」他興高采烈地大聲嚷嚷,對這些全國最富有的家族嗤之以鼻。「瓦里卡家和佐勒非卡爾家算什麼呀?我可以一口吞掉他們十個,等著瞧吧!」他許願道,「不到兩年,全世界的人都會用阿米娜牌的毛巾。最高階的毛巾布織物!最現代的機器!我們要把全世界擦得又清爽又幹燥。達烏德家和佐勒非卡爾家會求我告訴他們我的秘密。我會說,是的,毛巾質量呱呱叫,但秘密不在生產工藝上,是愛情征服了一切。」(在我父親的話中,我辨出了樂觀病毒還在作祟。)

那麼阿米娜牌是不是以清潔的名義(這同……相差無幾)征服了世界呢?瓦里卡家和賽戈爾家有沒有到阿赫穆德·西奈這裡來向他請教:「天哪,我們甘拜下風了,喂,你是怎麼幹的?」阿赫穆德親自設計花樣的(有點兒俗氣,不過沒關係,它們是愛情的產物)高質量毛巾布有沒有既擦去巴基斯坦人身上的水珠又擦去出口市場上的溼氣呢?俄國人、英國人、美國人有沒有用帶有我母親不朽的名字的毛巾裹住身體呢?……阿米娜牌的故事等一會兒再講。因為歌手賈米拉的事業即將起航,普夫斯大伯來到了克萊頓路上那幢清真寺陰影下的房子裡。

他的真實姓名是已退伍的阿拉烏德丁·拉蒂夫少校。他從我姨父那裡聽說了我妹妹有一副好嗓子(「我那個好得沒命的朋友佐勒非卡爾將軍,一九四七年那當兒我們一塊兒在邊境巡邏部隊裡面共事。」)在賈米拉十五歲生日過後沒幾天,他來到了艾利雅·阿齊茲家,他精力充沛,滿面笑容,露出一嘴的純金牙齒。「我同我們英明的總統一樣,」他解釋道,「是個簡單的傢伙,總要把錢放在最保險的地方。」少校的腦袋就同我們英明的總統一樣,也是滴溜滾圓。與阿尤布汗不同的是,少校早就離開軍隊投身到演藝業中。「老兄,絕對是全巴基斯坦第一號的演出人,」他告訴我父親說,「沒有什麼秘密,只要有幹勁就行。部隊裡的老習慣,改不了啦!」拉蒂夫少校提出,他想要聽聽賈米拉唱歌。「別人在我跟前老誇她,只要她真的有那麼一點兒意思,我的好先生,我會讓她大大地出名!噢,對啦,當然是馬上就出名!要有關係,就是這麼回事,要有關係再幹起來,您的朋友——退伍的拉蒂夫少校有的是關係和幹勁。阿拉烏德丁·拉蒂夫,」他加重語氣,金牙閃閃發光,對阿赫穆德·西奈說,「聽說過那個故事吧?我只要一擦我那盞可愛的舊燈,巨人就會跳出來送給你名和利。supsmallid="filepos1004385"/small/sup你女兒在我手裡會好得沒命,真會沒命地好。」

對歌手賈米拉的歌迷來說,幸運的是阿赫穆德·西奈這時和妻子恩愛異常。身在幸福中,他的脾氣也變好了,沒有立刻將拉蒂夫少校趕出門去。我如今也相信我父母已經得出結論,他們的女兒才華太異乎尋常,不應該將她關在家裡。她那天使一般的嗓音具有超凡脫俗的魅力,他們認識到她的天才最終一定要在世上大放光彩。但阿赫穆德和阿米娜還有一件事不放心。「我們的女兒,」阿赫穆德說——實質上,夫婦兩人之中他更加老派——「是好人家出身,你想要叫她上臺,在天知道多少陌生男人面前拋頭露面……」少校現出受了侮辱的神氣來。「先生,」他冷冰冰地說,「您以為我這個人不懂分寸,是嗎?老兄,我自己也有女兒。七個女兒呢,謝謝老天。我給她們辦了個旅行社,不過只通過電話交易,嚴禁其他方式。從來沒有想讓她們坐在辦公室視窗談生意,如今,它成為本地最大的電話旅行社了,一點不假。說真的,我們送火車司機去英國度假,還有開公共汽車的。我的計劃是,」他連忙加上一句,「你們的女兒會和我自己的女兒一樣受到別人尊重。其實會受到更大的尊重,她要成為明星!」

我妹妹身上還剩下點猴兒氣,她給拉蒂夫少校的女兒——莎菲亞和拉菲亞還有其他五個菲亞一起起了個外號,就叫「普夫菲亞那家子」。她們父親的外號就叫「普夫菲亞老爹」,後來又稱為「普夫斯大伯」,這可是個尊稱。他說到做到,半年以後,歌手賈米拉既發行了大受歡迎的唱片,並且擁有了一大批歌迷,一切都有了。而這些東西呢,都是在不露出她的面孔的情況下做到的,這一點,且聽我慢慢道來。

普夫斯大伯成為我們生活中的固定風景,每天晚上相當於我們以前的雞尾酒時刻,他都要到克萊頓路上的房子裡喝石榴汁,並且請賈米拉唱一兩支歌。她呢,已經長成為一個脾氣最溫柔的姑娘,總是欣然同意……在這以後,他總會清清嗓子,彷彿是給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接著便同我興高采烈地說笑話,議論起我的婚事來。他一笑24k的金牙就映得我眼花繚亂,他說:「小夥子,該找個老婆了。聽我一句話:找的姑娘腦瓜要靈,牙齒不要好。這一來你就會既得到一個朋友,又得到一個貴重物品保管箱!」按照普夫斯大伯的說法,他的幾個女兒都符合上述的標準……我尷尬得要命,嗅得出他只是半真半假地開玩笑,便總是嚷道:「哦,普夫斯大伯!」他知道他的綽號,甚至很是喜歡它。他拍拍我的屁股,嚷道:「加油啊,嗯!沒錯。好的,孩子,我的女兒你挑一個吧,我保證把她的牙齒全都拔掉。等你娶她時,她嘴裡就有百萬塊錢的嫁妝了!」這時候呢,我母親常常想把話題岔開,她不大喜歡普夫斯大伯的主意,無論嘴裡的假牙多麼值錢……在第一回那天夜晚,就像後來經常發生的那樣,賈米拉給阿拉烏德丁·拉蒂夫少校唱了歌。她的歌聲飛到窗外,外面的車輛都靜了下來,小鳥也停止了啼鳴,街對面賣漢堡包的鋪子裡的收音機給關上了,街上擠滿了駐足而聽的行人,我妹妹的歌聲令他們如痴如醉……歌聲一停,我們發覺普夫斯大伯正在抹眼淚。

「無價之寶呀,」他一邊往手帕裡面擤鼻涕,一邊說,「先生,太太,你們的女兒是無價之寶。我給鎮住了,五體投地,絕對是五體投地。她向我證明,金嗓子要比一口金牙齒更加值錢。」

歌手賈米拉的名氣越來越大,最後不公演是不行的了,這時候普夫斯大伯炮製出來一個謠言,說是她慘遭車禍,面容都毀掉了。是(退伍)少校拉蒂夫發明了她那個著名的把全身遮得嚴嚴實實的白綢披巾,也就是帷幕或者面紗,上面用金線繡滿了圖案和宗教文字的書法。每次她公演時,總是莊重地坐在這塊披巾後面。歌手賈米拉的披巾由兩位不知疲倦的人舉著,這兩個人肌肉發達,也從頭到腳用披巾蒙著(不過要簡單得多)——正式的說法是這兩個人是她的侍女,但沒法從她們身上的布林卡supsmallid="filepos1009207"/small/sup看出性別來。少校在披巾的中央開了個洞,直徑三英寸,圓周用最漂亮的金線滾邊。這樣,我們家庭的歷史又一次成為國家的命運,因為當賈米拉嘴唇湊在金線刺繡的開口上唱歌時,整個巴基斯坦都愛上了這個十五歲的姑娘。其實,人們只能從一塊金白相間的床單中間一個窟窿裡看到她的影子。

遭遇車禍的謠言更使她的名氣達到了頂峰,她在卡拉奇邦比諾劇院舉行的演唱會場場爆滿,在拉合爾的演出也把沙裡馬爾花園擠得水洩不通,她的唱片一直雄踞排行榜的榜首。她變成公眾人物,「巴基斯坦的天使」「國家的聲音」「巴爾巴爾-艾-迪恩」——意為「信仰的夜鶯」。每星期都有無數的人堅定不移地向她求婚,她成為全國人民的寵兒,她的這種生活漸漸使得她在我們家裡的地位也受到了影響。因此她受到了盛名的兩種病毒的困擾,第一種病毒使她為了保持自己在公眾面前的形象而付出代價,因為車禍的謠言,她不得不在所有的場合都披著那塊金白相間的披巾,甚至就在她繼續求學的我艾利雅姨媽的學校裡也是如此。而第二種病毒使她處在自我誇大和簡單化的狀態之中,這是明星生涯避免不了的副產品。原先在她身上就存在著盲目的、使人糊塗的忠誠和簡單地判定是非的民族主義的苗頭,如今這種傾向一發不可收拾,成為她性格的主流,使她把其他一切都拒之門外。盛名將她囚禁在一個鍍金的帳篷裡。由於成為全國的新女兒,她的性格中含有了這個國家更多的性格特點,也就是那些咄咄逼人的傾向,她童年時的那種「銅猴兒」氣質卻越來越少了。

歌手賈米拉的嗓音常常出現在電臺「巴基斯坦之聲」的節目中,因此,無論在西巴還是東巴的鄉村中,人們漸漸把她看成超人一類的人物。她永不疲倦,是個沒日沒夜地為自己的人民歌唱的天使。而阿赫穆德·西奈呢,他對女兒事業的擔憂如今已經所剩無幾,即使有的話,也被女兒的大筆收入而抵消了(儘管他以前是德里人,但這時心底裡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孟買穆斯林,把金錢看得比什麼都重),他變得越來越喜歡告訴我妹妹說:「你瞧,女兒啊,正派、聖潔、藝術和良好的商業感是可以完全統一起來的。你的老爸有法子把這些安排得好好的。」賈米拉溫柔地笑著表示同意……她不再是當年那個骨瘦如柴的假小子,她如今成為一個身材修長、秋波流盼、膚色金黃的美人兒,頭髮長得幾乎可以坐在身子底下,就連她的鼻子也很好看。「我女兒的相貌,」阿赫穆德·西奈驕傲地告訴普夫斯大伯說,「主要繼承了我家這方面的高貴血統。」普夫斯大伯的目光好奇而尷尬地朝我臉上一溜,乾咳了一聲。「這姑娘漂亮得沒命,先生,」他同我父親說,「老天,真是呱呱叫。」

我妹妹耳邊老是響著雷鳴般的掌聲,在她首次於邦比諾劇院舉辦如今已成為經典的獨唱會上(我們坐的座位是普夫斯大伯給我們預留的——「劇院裡好得沒命的座位!」——就在他家七個蒙著面紗的菲亞旁邊……普夫斯大伯用手指搗搗我的肋骨:「喂,孩子,挑啊!隨意挑啊!記住啦,嫁妝!」我的臉漲得通紅,只是使勁盯著舞臺),觀眾「哇!哇」的高叫聲有時候淹沒了賈米拉的歌聲。演出結束,我們去後臺,發現那裡堆滿了鮮花,我們得從這些代表舉國上下愛慕之情的鮮花盛開的樟樹園裡開出一條路來。結果發現她幾乎昏厥過去,其原因並不是因為勞累,而是房間裡鮮花太多,把她給燻壞了。我也覺得頭昏腦漲,於是普夫斯大伯只好用大桶把鮮花一桶桶地倒到窗外去——外面聚集了一大群的歌迷,他一邊嚷嚷道:「鮮花固然好,該死,但是民族女英雄也得呼吸空氣呀!」

在歌手賈米拉(和全家人)應邀前往總統府為胡椒瓶的司令演唱那晚也是掌聲不絕。我們對外國雜誌上有關受賄和瑞士銀行賬戶等報道不屑一顧,把渾身上下擦得雪亮,我家既然開毛巾廠,不把身上弄得一塵不染也說不過去。普夫斯大伯又把金牙格外仔細地刷了一遍。在一個大廳裡面掛著巴基斯坦國父卡伊德-伊-阿扎姆·穆罕默德·阿里·真納和他慘遭暗殺的朋友和繼承人利阿古德·阿里的畫像,畫像四周圍著花環。就在這裡舉起了一條中間開洞的床單,我妹妹隔著床單歌唱。賈米拉的歌聲最後終於靜了下來,緊隨她織錦緞一樣優美的歌聲響起的是身穿鑲金邊軍服的大人物的聲音。「賈米拉女兒,」我們聽見說,「你的聲音將會是聖潔之劍,這是一種武器,我們可以用它來淨化人的靈魂。」按照阿尤布汗總統自己的說法,他是個簡單的兵士,他朝我妹妹灌輸了忠於領袖、篤信安拉的簡單計程車兵道德準則。她回答說:「總統的希望就是我心底的聲音。」通過床單上的那個窟窿,歌手賈米拉獻身到愛國主義的熱情之中。這一由高層人物組成的聽眾掌聲雷動,這一次是彬彬有禮的,不像邦比諾劇院的觀眾那樣哇哇亂叫,只聽見身穿鑲金邊軍服的高階軍官整齊劃一地鼓掌,感動得滿臉是淚的父母開心地拍手。「我說了吧!」普夫斯大伯低聲說,「好得沒命,對嗎?」

我能夠聞到的東西,賈米拉能夠唱出來。真與美、幸福與痛苦,各有各的氣味,我的鼻子都可以分辨出來。而這些東西在賈米拉的歌聲中,也都可以用最理想的形式表現出來。我的鼻子,她的嗓子,這兩者相輔相成。但它們也開始分道揚鑣了,賈米拉唱的是那些愛國歌曲,而我的鼻子似乎喜歡嗅那些撲面而來的糟糕氣味。這其中有艾利雅姨媽的積怨,有我同學的閉塞的心靈中那些一成不變的辛辣的臭氣。因此,在她那一方面是升入到九霄雲天之中,而在我這方面呢卻是下沉到陰溝裡去。

不過,回顧那時,我現在想我早在得知……之前就已經愛上了她,有沒有什麼能證明薩里姆愛上妹妹那種無法啟齒的感情呢?有。「銅猴兒」雖然不見了,歌手賈米拉還有一樁愛好沒有改變,那就是她愛吃麵包。愛吃薄煎餅、千層餅、炭火爐烤出的饢嗎?愛吃,但還有更愛的。那麼,是愛吃發酵的嗎?對了,我妹妹——儘管愛國——最愛吃發酵的麵包。在卡拉奇全城,哪裡才買得到最好的發酵的麵包呢?不是在麵包店裡。城裡最好的麵包只有在聖伊格納西亞的秘密教派的修女那裡才可以買到。每星期四早上,那個平時關著的小窗一開啟,修女會將麵包遞出來。這樣,我每星期都騎著那輛蘭佈雷塔小摩托車,給我妹妹去買修女做的滾熱的新鮮麵包。儘管隊伍彎彎曲曲排得很長,修道院周圍的小巷裡散發著使用得過多的調料和牲畜糞便的熱烘烘的氣味,無論我有多忙,麵包我是一定要來買的。我心中從來沒有對此有任何批評的意見,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問問我妹妹,如今她作為「信仰的夜鶯」,還仍然保留了她當年同基督教調情的這一痕跡,這同她的新身份是不是有點不相稱……

有沒有可能來追尋這種反常的愛情的根源呢?薩里姆一直巴望處於歷史的中心位置,如今他是不是看到妹妹多多少少實現了自己對人生的理想,從而鬼迷心竅了呢?那個身上多次受傷、再也不拖鼻涕的午夜之子大會成員,如今也像臉上佈滿刀疤的討飯女孩孫達麗一樣破了相,是不是妹妹身上新出現的那種完美使他心蕩神迷了呢?我從前曾經是穆巴拉克,也就是受到上天保佑的人,我傾慕我妹妹,是不是因為她實現了我內心深處最秘密的夢想了呢?……我只想說的是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事,只是當我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跨在小摩托車上,開始動腦筋去尋找妓女時,我才覺得有些異樣了。

艾利雅心中的怒火正在暗暗燃燒,阿米娜牌毛巾新近才上市,歌手賈米拉的事業如日中天,那座由靠著臍帶的神力拔地而起的錯層房子遠未完工,我父母遲來的愛情的烈火重又熊熊燃燒。就在這時,在一片幾乎肯定是荒蕪的聖潔之地包圍之中,薩里姆·西奈再也不同自己過不去了。我並不想說他不感到悲傷,我不想對我的過去吹毛求疵,我承認他就同他這個年齡的大多數孩子一樣,氣鼓鼓的,常常故意作梗,情緒很不穩定。他睡夢中再也沒有午夜之子來訪,如今夢中滿是對往事的追憶,幾乎使他噁心,因此他半夜醒來時,一種懊悔的感覺常常悶得他透不過氣來。常常會在噩夢中聽到有人在一、二、三地數數,兩隻膝蓋纏在脖子上,夾得越來越緊……但是也有了一種新本領,還有蘭佈雷塔小摩托車,以及(儘管在不知不覺中)對他妹妹願意獻出一切的無條件的愛情……作為說故事的人,我要把自己的目光從所描述的往事上移開。我要堅持說明的是,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薩里姆都成功地將他的注意力轉往尚未描述的未來事件上。一有可能,我就從我姨媽的房子裡跑出來,她妒嫉的刺鼻氣味使我簡直在那裡待不下去。我也從學校裡跑掉,那裡的氣味也是同樣難聞。我跨上我的摩托化坐騎,在我這個新城市的大街小巷轉悠,嗅出各種各樣的氣味。在我們聽說外公在克什米爾去世的訊息之後,我更加堅定地將過去浸泡在當前這個不斷翻滾著的氣味濃烈的大雜燴裡……哦,在一一加以分類之前,那段早期的日子是多麼令人頭暈目眩呀!在我著手將這些氣味定型之前,它們亂七八糟地湧到我的鼻子裡,根本沒有固定的形狀,這其中就有弗萊雷路博物館花園裡牲畜糞便的腐臭,在薩達爾公園晚上挽著手的身穿寬鬆的睡衣的年輕人長著膿皰的身上發出的體臭,還有吐出來檳榔的尖利的氣味以及檳榔和鴉片混合起來的那種苦中帶甜的味道,在艾爾芬斯通大街和維多利亞路之間擠滿了小販的巷子裡可以嗅到「火箭蒟醬卷」的氣味。駱駝氣味、汽車氣味、機動三輪車的廢氣——那種像蚊叮蟲咬一樣令人發癢的氣味、走私香菸和「黑錢」的香氣、市裡公共汽車司機為競爭所發出的惡臭以及像沙丁魚一樣的乘客發出來的汗味。(那時候,有個公共汽車司機因為被另一個公司的對手超了車而氣得要命——他身上發出了令人噁心的失敗氣味——於是他在半夜開車來到他的對手家門口,不斷地鳴笛,等到那個倒霉鬼一跑出來,便將他撞倒碾在車輪底下,發出了像我姨媽那樣復仇的臭氣。)清真寺朝我發出虔誠的香氣,我能夠聞到飄揚著國旗的軍車上所發出的那種浮誇的強力的氣味。在每個電影院的廣告牌前面,我都能夠辨別出進口的義大利人攝製的美國西部片以及最帶暴力色彩的武打片的粗俗廉價的氣味。有一段時候,我就像個服了麻醉劑的人一樣,腦子給種種氣味弄得天旋地轉。但是我急切地希望將各種氣味以某種形式固定下來,這種願望終於得以實施,我生存了下來。

印巴關係惡化,邊界關閉了,因此我們無法去阿格拉為我外公奔喪,「母親大人」移民巴基斯坦的計劃也只能推遲一些時候再說。與此同時,薩里姆正忙著創造出一套有關氣味的通論,分類工作開始了。我把這一科學探索看成是我本人向我外公的精神表示敬意……首先,我先把自己辨別氣味的能力提高到盡善盡美的地步。最後,我能夠分辨出千千萬萬種不同的檳榔,我閉著眼睛,能夠說出市場上能夠買到的十二種不同牌子的汽水。(比美國評論家赫伯特·費爾德曼來卡拉奇要早得多,他一來便抱怨說城裡只有三家工廠供應瓶裝牛奶,而充氣飲料卻有十二種。我蒙上眼睛,坐在那裡就可以分辨出帕可樂和霍夫曼迷心汽水、檸檬可樂和芬達。費德曼認為這些汽水是資本帝國主義的體現。我呢,能夠嗅出加拿大特愛汽水和七喜有什麼不同,萬無一失地區分百事可樂和可口可樂,對檢查它們的氣味有什麼細微差別感興趣。我蒙著眼睛也能一一指出哪個是雙可樂,哪個是可拉可樂,哪個是佩裡可樂,哪個是多泡汽水。)只有當我對物體發出的氣味有了充分的把握之後,我才再進一步研究那些只有我能夠聞出來的氣味,也就是情感以及成千上萬種人類特有的慾望的氣味,愛與恨、貪慾與謙恭、富餘與貧乏等等氣味全貼好了標籤,在我心中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

最初我是這樣安排的。我試圖將氣味按照顏色分類——在沸水中洗滌的內衣和《人民報》的油墨都具有藍色的特徵,而舊柚木和剛放的屁則都是深棕色。我把汽車和墓地列為灰色……也按照重量分類:次最輕量級的氣味是紙張,最輕量級的氣味是剛剛用肥皂清洗過的身體和青草,次中量級是汗味和大輪柱花,在我這套系統中肉糜和腳踏車油是重量級的,而憤怒、廣藿香、背信棄義和牛糞是世界上最重量級的臭氣。我還有一套幾何圖形的系統:歡樂是圓形的,而野心則有稜有角,還有橢圓形的氣味,鵝蛋形和四方形的氣味……我簡直可以編一部有關氣味的詞典了。我在邦德路上和體育場那邊轉悠。我又是個鱗翅目昆蟲學家,我用鼻毛構成的網像捉蝴蝶似的捕捉氣味。噢,在哲學誕生之前這些旅程是多麼妙不可言呀!……因為不久之後我便明白,要是讓我的工作具有一定的價值,我必須使它取得某種道德的意義,唯一重要的便是對善的氣味和惡的氣味難以覺察的區別進行劃分。我獨個兒騎在小摩托車上,在意識到道德上這一至關重要的性質,嗅出了氣味可以有聖潔與汙穢之分以後,我發明了嗅覺道德學說。

聖潔的氣味有:婦女的面紗、按教規宰殺的牛羊肉、清真寺的塔、拜墊。汙穢的有:西方唱片、豬肉、酒。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在開齋節前夜毛拉(聖潔的)拒絕上飛機(汙穢的),他們為了能夠保證看到新月,甚至不肯上汽車,因為汽車秘密發出的氣味與神聖的東西針鋒相對。我也知道了在氣味上伊斯蘭和社會主義無法相容,在信德俱樂部成員剃鬚後用的潤膚香水和睡在俱樂部門口過夜的乞丐臭烘烘的氣味之間存在著無法調和的矛盾……漸漸地,我意識到了一個醜惡的真相,那就是神聖的、善的東西引不起我多大的興趣,即使我妹妹歌唱時身上環繞著這種香氣也是無用,而陰溝裡那種刺鼻的臭氣卻對我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此外,我十六歲了,我皮帶底下白帆布短褲裡面那話兒也蠢蠢欲動,凡是把女人鎖在家裡的城市裡面有的是妓女。正當賈米拉唱著聖潔的愛國歌曲時,我去探尋的卻是汙穢和肉慾。(我不缺錢花,我父親變得很疼愛我,大方得很。)

在那座永遠也沒有完工的真納陵墓旁邊,我挑選妓女。其他年輕人來這裡把美國姑娘拐走,把她們帶去旅館開房間或者去游泳池。我寧願多有些自由,付錢不在乎。最後,我終於找到了最出色的婊子,她的本領恰好能夠同我的本領互為映照。她名叫塔伊女士,據她說已經五百一十二歲了。

她的氣味呀!他,薩里姆,從來沒有聞到過這樣濃郁的氣味。他覺得這其中有種東西,有點像是歷史性莊嚴的氣息使他著迷……他身不由己地對那個牙齒掉得光光的女人說:「你有多大年紀我不在乎,我感興趣的是氣味。」

(「我的天哪,」博多打斷了我的話,「這樣的女人——你怎麼能有這種事?」)

雖然她從來沒有提起過同某個克什米爾的船伕有任何關係,她的名字卻具有最強的吸引力,雖然她在說「孩子,我已經五百一十二歲了」時也許是在開玩笑,但這卻喚起了薩里姆的歷史感。由你把我怎麼想吧,反正在那個悶熱的下午,我來到那個廉價出租的房間裡待了半天工夫,房裡就是一張滿是跳蚤的席子和一個沒有燈罩的電燈泡,還有世界上年紀最大的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