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里姆如何得到了淨化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不是鬼怪,是走私販子。六個年輕計程車兵發覺自己處在一種極其丟臉的恐懼處境之中,儘管他們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譽,但這種羞辱使他們永無翻身之日……現在,我們說到關鍵之處了。這些走私販子是在誰的名義下行動的呢?走私販子的頭兒嘴裡說出了誰的名字,使我表弟恐怖地睜大了眼睛呢?有個人先是在一九四七年趁印度教徒逃亡之機聚斂了一大筆財產,現在每逢春夏天組織走私貨船,通過不設防的沼澤地再走私到巴基斯坦的大小城市,使財產越來越多,這個人是誰呢?指揮著這個幻影似的軍隊的將軍,長得像是潘趣乃樂,說話聲音又細又尖,這個將軍是誰呢?……但是我還是隻談事實。在一九六五年七月,我表弟扎法爾回拉瓦爾品第他父親家裡度假。一天早上他慢慢走到父親房間裡去,壓在他心頭的不僅有他兒時受到的成千上萬次羞辱和毆打,不僅有他自小到大的遺尿毛病,還有他完全明白他父親應該為沼澤地裡發生的一切、為扎法爾·佐勒非卡爾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求饒這件事負責。我表弟看到他父親坐在床邊上的澡盆裡,他用走私販子那把長長的彎刀抹了他的脖子。

報紙上的報道是「卑怯的印軍進攻為我英勇的戰士擊退」——在這條新聞後面隱藏的是佐勒非卡爾將軍案件的真相,它變成為一件若隱若現的說不準的事兒。至於賄賂邊境哨兵一事呢,在報紙上變成「無辜計程車兵慘遭印度軍官殺害」。有誰會散佈我姨父大搞走私的訊息呢?哪個將軍、哪個政客沒有接受過我姨父非法走私進來的半導體收音機、空調器和進口手錶呢?佐勒非卡爾將軍死掉了,扎法爾表弟給關進監獄,他同吉夫公主的訂婚就此宣告無效。那位公主堅決不讓自己發育成熟,就是為了逃脫這件婚事。不妨說,卡奇沼澤地的事件成為八月份即將爆發的更大規模交火的導火索。在那場完事大吉的火焰中,薩里姆不由自主地得到了令人困惑的淨化。

至於艾姆拉爾德姨媽呢,她獲准移居國外。她對此早已有所準備,打算去英國薩福克郡,投奔她丈夫的老上司道孫准將。這位將軍在他年老糊塗的情況下,同一群與他同樣精通印度事務的老頭在一起,觀看有關德里宮廷以及喬治五世來到印度之門的老電影片子……她一心盼望著把往事統統遺忘,到英格蘭去嚐嚐冬天的滋味。就在這時,戰爭爆發,我們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在壽命僅有三十七天的「假和平」的第一天,阿赫穆德·西奈中風了。他左邊半個身子完全癱瘓,又回到了流口水、咯咯傻笑的嬰兒時代。他嘴裡老是胡說八道,顯然對小孩淘氣用的有關排洩的詞兒大感興趣。他咯咯傻笑,說著「屙屎」和「尿尿」,我父親那起伏無常的生涯算是到了頭,他又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走了岔路,並且輸掉了他和瓶中精靈的鬥爭。他愣愣地坐在次品毛巾中間,時不時咯咯傻笑幾聲。我母親呢,也坐在次品毛巾中間,被可怕的大肚子壓得幾乎垮下來。她頭嚴肅地向前傾斜,眼前出現了麗拉·薩巴爾馬提的自動鋼琴,或者她弟弟哈尼夫的鬼魂,或者繞著她的手不斷地像飛蛾撲火似的跳舞的兩隻手……薩巴爾馬提司令手上拿著他那根奇怪的指揮棒來看她,「鴨子」納西埃低聲湊在我母親乾枯的耳朵邊上說:「完蛋了,阿米娜姐姐!世界末日到了!」……如今我從來巴基斯坦這些年的病態的現實中一路奮鬥過來,儘量想要對那一系列似乎要把我們在孟買的根切斷的神秘可怕的報復行為(通過我的艾利雅姨媽復仇的迷霧)做出一些合理的解釋,到了這時候,我必須把結局告訴你了。

我要明白無誤地說明的是,我堅決相信,一九六五年印巴戰爭的內在目的不為其他,它只是要把我這個陷入到茫茫黑夜之中的家族從地球上消滅掉。要了解我們這個時代最近的歷史,就必須以不偏不倚的分析性目光來對那場戰爭的轟炸模式進行一番研究。

就連結局也有其開端,一切都得按照先後順序來講述。(歸根到底,我有博多在身邊,但凡我有本末倒置的念頭,她立刻會把它徹底打消。)到一九六五年八月八日時,我家族的歷史已經到了這麼一種地步,那就是,轟炸模式所產生的結果簡直是一種大慈大悲的解脫。不,我要用那個重要的字眼,要是我們希望得到淨化,那麼下面那種規模的事情或許是十分必要的。

艾利雅·阿齊茲對自己策劃的可怕的復仇心滿意足;守了寡的艾姆拉爾德姨媽呢,等著出國;皮雅舅媽呢,玩著她那空洞的淫亂遊戲;我外婆納西姆·阿齊茲縮到了她那個玻璃小房子裡;我表弟扎法爾呢,他那位公主永遠不會發育成熟,他只能在監獄裡尿得溼淋淋的席子上度過餘生;我父親又回到了兒童時代;身懷六甲的阿米娜·西奈老得越來越快,鬼魂老是在她面前出現……讓所有這一切可怕的狀況得以根除的是政府採取的行動,政府實現了我訪問克什米爾的夢想。與此同時,我妹妹堅定不移地拒不考慮我的愛情使我採取了聽天由命的態度,我對自己的未來毫不關心。在這種心境中,我告訴普夫斯大伯說他女兒隨便哪個嫁給我都可以,就由他來挑好了。(這一來,我也使她們全倒了黴,無論哪個想要同我家結親的人都會分擔我們的命運。)

我想還是不要故弄玄虛的好。重要的是集中講述靠得住的事實。是什麼事實呢?在我十八歲生日前一個禮拜,也就是八月八日那天,巴基斯坦軍隊換了便裝,越過了克什米爾停火線,滲透到印度控制區,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呢?在德里,夏斯特里總理宣佈「大規模滲透……來顛覆國家」,但在這裡,巴基斯坦外交部長佐勒非卡爾·阿利·布托尖銳地反駁說:「我方明確宣佈,對克什米爾當地人民反對專制統治的起義絕無任何牽連。」

要是確有其事的話,那麼動機是什麼呢?又是一連串可能的解釋。由於卡奇沼澤地挑起的憤恨進一步發展了,企圖一舉解決這一人間仙境的山谷的歸屬問題?……或者是報紙上沒有提到的原因,即出於巴基斯坦國內政治問題的壓力——阿尤布汗的政府搖搖欲墜,在這種情況下戰爭能夠創造奇蹟。是這個還是那個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呢?為了把事情簡化一些,我提出我自己想到的兩個原因來。戰爭爆發的原因是因為我夢見了克什米爾,使它來到我們統治者的幻想之中;此外呢,我不純潔,戰爭是為了讓我脫離罪惡。

聖戰,博多!聖戰!

不過是哪一方發動進攻?哪一方防守的呢?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現實遭受到了可怕的打擊。從德里紅城堡的廢墟上,印度總理(不是多年前寫信給我那一位)給我送來這一祝賀生日的口信:「我們發誓以武力對付武力,絕不讓對我國的侵略得逞!」與此同時,坐在吉普車上的人向古魯·曼迪爾住宅裡的我大聲嚷嚷致敬,向我擔保:「印度侵略者一定會被徹底粉碎!我們全是勇士!一個帕坦人,一個旁遮普穆斯林抵得上十個拿槍的印度佬!」

歌手賈米拉被派往北方,為我們以一當十計程車兵歌唱。僕人把家裡的窗戶塗成黑色。夜裡,進入了第二個童年期的我父親做出蠢事,他開啟窗戶,扭亮電燈,結果磚頭、石塊從窗縫外飛了進來,這算是給我十八歲生日的禮物吧。事情變得越來越亂。八月三十日,印度士兵在烏里附近越過停火線去「趕走巴基斯坦入侵者」——或者說是發動進攻,有沒有這回事呢?在九月一日,我們的以一當十計程車兵在恰哈姆越過停火線,他們是不是侵略者呢?

有些事情是可以肯定的。歌手賈米拉的歌聲伴隨著巴基斯坦軍隊走向死亡,清真寺光塔上的宣禮員——不錯,就連克萊頓路上也有——向我們擔保,任何戰死沙場的人會立刻進入樟樹園裡。賽義德·艾哈邁德·巴里爾維的穆斯林游擊隊哲學充斥在空氣中,要求我們大家做出「前所未有」的犧牲。

在無線電廣播中,那種毀滅的規模,那種混亂的狀態簡直難以想象!在戰爭的頭五天,「巴基斯坦之聲」宣稱擊落的印軍飛機數目超過了印度所有飛機數目的總和。在戰爭的第八天,按照全印廣播電臺的統計數字,巴基斯坦所有的軍人都已被擊斃,而且還不止這個數字。這場戰爭和我個人的生活都發了瘋,這種雙重的瘋狂使我心神不定,我開始想到了一些絕望的念頭來……

偉大的犧牲,例如,拉合爾之戰?——九月六日,印度軍隊越過了瓦加邊界,使戰線大為拉長,如今戰事已經不限於克什米爾了,究竟有沒有偉大的犧牲這回事呢?說是因為巴軍的陸軍和空軍已經全部投入克什米爾地區,那個城市已經毫無防守能力,真有這回事嗎?「巴基斯坦之聲」廣播說:噢,難忘的日子!噢,貽誤戰機造成了致命的失敗,這一教訓無可辯解!印軍以為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拿下該城,於是停下來吃早餐。全印廣播電臺宣稱已經佔領拉合爾。與此同時,一架私人飛機發現了正在用早餐的入侵者。正當英國廣播公司採用了全印廣播電臺的新聞稿時,拉合爾的民兵已經動員起來。聽聽「巴基斯坦之聲」是怎麼說的吧!——老頭子、小孩兒、義憤填膺的老奶奶,同印度軍隊戰鬥;大家拿到什麼就用什麼做武器,一座橋一座橋地死守!跛子口袋裡揣著手榴彈,拉開了保險,投身到前進中的印軍坦克履帶下面。牙齒掉光了的老太太用乾草叉將印軍士兵開膛破肚!戰鬥到最後一個人,無論老幼,大家全壯烈犧牲。但他們拯救了這座城市,阻擋住印軍的前進,一直等到空中支援趕到!烈士呀,博多!英雄呀,肯定會升入香氣撲鼻的花園裡!在那裡,會獎給每個男人四位從來沒有被男人或者神怪染指過漂亮的天國美女,會獎給每個女人四位充滿陽剛之氣的英俊小夥子!你們有誰會拒不接受真主的恩賜呢?這場聖戰是多麼偉大呀!只要做出一次最後的犧牲,人就可以贖去自己所有的罪惡!無怪拉合爾保衛戰取得了勝利。印度人有什麼可以指望的呢?只有轉世投胎——也許轉世成為蟑螂,或者蠍子,或者賣草藥的江湖郎中——簡直沒法比。

但真的有這回事嗎?事情果真如此嗎?還是全印廣播電臺的說法——坦克大戰,巴方損失慘重,四百五十輛坦克被擊毀——可靠呢?

沒有什麼是真實的,沒有什麼完全靠得住。普夫斯大伯來克萊頓路做客,他嘴裡一顆牙都沒有了。(在印中戰爭時,我們效忠的政府與現在不同,我母親在「捐獻首飾買武器」的運動中捐出了自己的金手鐲和寶石耳環。但將這一行動與犧牲掉滿嘴的金牙相比,那又算得了什麼呢?)「不能因為個人的虛榮,」他沒了牙齒,說話也不清楚了,「見鬼,讓國家缺錢花!」——但他真是這樣的嗎?金牙當真是為聖戰而犧牲,還是藏在家裡的櫃子裡了?「恐怕,」沒牙的普夫斯大伯含含糊糊地說,「我答應給女兒的陪嫁你得等一段時候了。」——是愛國主義還是吝嗇?他露出一口牙齦來,究竟是證明他愛國呢,還是個可恥的詭計,免得他給某個普菲亞裝一嘴金牙齒?

還有,到底有沒有傘兵部隊呢?「……對所有的大城市都進行了空投,」「巴基斯坦之聲」宣佈,「所有身體健康的人必須帶武器守夜,宵禁後見到任何人都格殺勿論。」但在印度是這樣說的:「儘管巴基斯坦進行空中挑釁,」電臺宣稱,「我方未予理睬!」相信哪一方好呢?巴基斯坦的戰鬥轟炸機確實發動了「敢死襲擊」,使印軍飛機的三分之一一籌莫展地停在跑道上化為灰燼了嗎?還有夜空中的那些舞蹈,巴基斯坦的幻影和奧秘戰機對印度那些名字不是這麼浪漫的米格飛機。伊斯蘭的幻影和奧秘確實同印度教侵略者戰鬥了呢,還是這一切都是某種令人驚異的幻想?炸彈落下來了嗎?爆炸是不是真有其事?能不能舉例至少死了一個人呢?

還有薩里姆呢?他在戰爭中幹什麼來著?

是這樣,我一邊等著應徵入伍,一邊去尋找友好的、能使我忘掉過去的、讓我安睡並且將我帶入天堂的炸彈。

近來把我壓垮了的可怕的宿命有了一個更為可怕的形式。我的家四分五裂了,我先後所屬的兩個國家也垮掉了,能夠被正常人稱為真實的所有一切都完蛋了,還沉浸在無恥的單相思中。在這種情況下,我試圖能夠忘卻——我這種口氣顯得太高尚了,絕不要用什麼誇誇其談的詞語。那麼,直截了當地說,我夜裡騎車在城裡街道上游蕩,尋找死亡。

誰在聖戰中死去了呢?正當我身穿白色無領長上衣和便褲,騎著蘭佈雷塔摩托車在實行宵禁的街道上轉悠時,是誰找到了我尋找的東西?是誰被稱為戰爭烈士,徑直去了香氣撲鼻的花園?研究轟炸模式,掌握步槍射擊的秘密吧。

九月二十二日夜間,巴基斯坦的所有城市都遭到了空襲。(雖然全印廣播電臺說過……)真實的或者虛構出來的飛機扔下了真的或者是杜撰出來的炸彈。因此,說只有三顆炸彈擊中了拉瓦爾品第,並且爆炸開來,這既可能是事實,也可能是病態的想象虛構出來的事。這三顆炸彈呢,第一顆擊中了我外婆納西姆·阿齊茲和皮雅舅媽的平房,她們當時正躲在桌子底下;第二顆呢把城市監獄炸去了一半,使我表弟扎法爾從牢獄之災中得到了解脫;第三顆炸平了一所圍牆有崗哨守衛的暗黑的豪宅。有哨兵站崗,但是他們沒法擋住艾姆拉爾德·佐勒非卡爾被帶到一個比薩福克更加遙遠的地方。那天夜裡,吉夫領主和他那位堅決不肯發育成熟的女兒到他府上做客,這一來也使她永遠沒有必要變成一個成年婦女了。在卡拉奇,三顆炸彈也足夠了。印度飛機不肯低飛,只是在高空中投彈。大部分炸彈都落入大海,沒有造成傷害。但是,一顆炸彈炸死了(退伍的)阿拉烏德丁·拉蒂夫少校和他的七個普菲亞,因此把我從婚約中解脫出來,還有最後兩顆炸彈。與此同時,在前線,英俊的穆塔西姆從帳篷裡出來上廁所。突然一陣蚊子叫似的嗡嗡聲(或者沒有聲音)向他襲來,他膀胱還沒有出空,狙擊手一顆子彈便要了他的命。

我還得談談最後兩顆炸彈。

誰活了下來呢?歌手賈米拉,因為炸彈找不到她。在印度還有我穆斯塔法舅舅一家,因為炸彈不耐煩去找他們。但是我父親早已忘懷的遠親佐赫拉和她丈夫搬到了阿姆利則,一顆炸彈照樣找到了他們。

還有兩顆炸彈必須說一說。

……我呢,因為沒有意識到戰爭和我自己存在著緊密的聯絡,還在傻傻地尋找炸彈。我在宵禁之後騎車出外,但是糾察戒嚴的子彈沒有找到我這個目標……大團的像床單似的火焰從拉瓦爾品第的平房上升起,這些床單中間有個神秘的黑色窟窿,它在濃煙中逐漸成為一個臉上長痣的肥胖的老太婆的形象……戰爭把我這個消耗殆盡的毫無希望的家族的成員一個一個地消滅掉了。

但這時候倒計時就要結束了。

我終於駕著我的蘭佈雷塔摩托車,掉頭向家裡駛去,因此空中飛機轟鳴時我已經到了古魯·曼迪爾環形路口。幻影和奧秘,我父親中風過後腦瓜出了毛病,一位民防官員剛剛來過以確保燈火管制嚴格執行,他前腳剛走,我父親後腳又扭亮電燈,開啟窗戶。那時阿米娜·西奈正在對一隻舊的白色洗衣箱的幻影說:「滾開吧——我已經看夠了你。」我這時恰好從幾輛民防吉普車旁邊駛過,車裡的人氣憤憤地伸出拳頭警告我。磚頭、石子還沒有來得及砸破艾利雅姨媽家裡的燈泡,呼嘯聲響了起來,早知如此我根本沒有必要跑到別的地方去尋死。但是當半夜時分死亡降臨,朝著我智力出了毛病的父親燈火通明的窗戶直衝下去時,我人還在大街上清真寺午夜的暗影底下。死神就像野狗那樣嚎叫,眨眼之間一片火海,房子被夷為平地,爆炸力強得要命,把我從蘭佈雷塔摩托車上掀了下來。而在充滿了我姨媽的怨恨的屋子裡呢,屋頂坍塌下來,它就像蛋奶烘餅烤模一樣壓到了我父親、母親、姨媽,還有一禮拜之後就要出生的我那個弟弟或者妹妹的頭上,把他們壓得比米粉烙餅還要平。最後一顆投向煉油廠的炸彈落到了考蘭吉路上那幢錯層的美國式住宅上,儘管埋了臍帶,但房子還沒有完全建好。但是在古魯·曼迪爾許多故事也就此完結了,這其中有阿米娜和她多年之前那個地下的丈夫以及她的勤勞以及她當眾宣佈以及她將會有個不是她生的兒子以及她賭馬的好手氣以及雞眼以及在先鋒咖啡館裡跳舞的手以及她最後被姐姐擊垮等等,還有阿赫穆德的故事他總是迷失方向以及長著向外突出的下嘴唇和鬆軟的肚皮以及在凍結時全身發白以及陷入到幻想之中以及讓狗在街上炸破肚皮以及太遲才愛上妻子以及死去了因為他註定要被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斷送掉。如今壓得比烙餅還要扁平,在他們周圍房子爆炸了坍塌下來。這一瞬間毀滅的力量太強大了,所有埋葬在忘記了鐵皮箱子裡的東西都飛到了半空當中,而其他東西人的記憶都埋到了廢墟底下,再也沒有獲救的希望。爆炸的氣浪像手指一樣一直往下往下直到衣櫃底下炸開了一隻綠色鐵皮箱的鎖,爆炸的氣浪又像手一樣將那個箱子裡的東西拋向空中,這時候有一件藏在裡面多年未見的東西飛到夜空中,就像月亮掉下來一片東西似的團團打轉,在月光映照之下這件東西亮閃閃地往下往下直掉,我頭暈目眩地站了起來,這件東西旋轉著翻騰著,像月光那樣閃著銀光,原來是個精雕細琢、天青石鑲嵌、滿是寶石的銀痰盂,它徑直地朝我掉下來,就像禿鷲扔下來的手一樣,使我淨化使我得到了解脫,因為就在我抬起頭來的那當兒,在我腦袋後部產生了一種感覺,在那之後,就在我跌向前去、匍匐在我父母葬身的火堆之前時,只剩下一個雖然短暫卻澄清透明的無窮的瞬間,一個雖然短暫卻具有無窮的知覺的瞬間,隨後我失去了過去現在記憶時間羞愧和愛情的感覺,一次稍縱即逝但永恆的爆炸,我在其中低下了頭是的我完全贊同是的這一打擊的必要性,接著我五內俱空得到了自由,因為薩里姆的一切都從我身上消逝了,打從特大照片出現在報紙頭條的那個嬰兒到懷著齷齪的見不得人的相思之情的十八歲青年,羞辱和內疚以及渴望討好別人以及需要得到別人的愛以及決心找到歷史性的作用以及生長得太快統統消逝了,我擺脫了「拖鼻涕」和「花面孔」和「禿子」和「吸鼻子」和「地圖臉」和洗衣箱和伊維·伯恩斯和語言遊行,從科裡諾小孩和皮雅舅媽的乳房和阿爾法與歐米加里得到了解放,赦免了謀殺霍米·卡特拉克和哈尼夫和阿達姆·阿齊茲和賈瓦哈拉爾·尼赫魯總理的罪行,我擺脫了五百歲的婊子和在深夜招認的愛情,我摔到了柏油路面上,無可挽回地完全獲得了自由,一片從天而降的月亮使我恢復了聖潔無瑕的狀態,就像木頭寫字箱一樣擦得一乾二淨,(正像預言中所說的那樣)被我母親的銀痰盂擊中了腦袋。

九月二十三日,聯合國宣佈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敵對行動結束。印度佔領了不到五百平方英里的巴基斯坦領土,而巴基斯坦獲得了它夢想的克什米爾的三百四十平方英里的土地。據說所以會同意停火是因為雙方彈藥大概都同時耗盡了。因此國際外交緊急斡旋和軍火供應商的帶有政治動機的幕後操縱使我家逃脫了全部滅絕的命運。我們中間有幾個人活了下來,因為沒有人賣給那些殺手把我們全部毀滅所必需的炸彈、子彈、飛機等等。

不過,六年之後,又一場戰爭爆發了。

帕爾巴特峰,位於克什米爾西北部。

沙·賈汗和穆姆塔茲見本書第一部《在地毯下面》一章。蒙塔古(montague)和凱普萊特(capulet)分別是莎士比亞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和朱麗葉家族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