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德班斯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一個荒無一人的村子,全是茅草房子、牛糞和泥巴牆壁——在這個地方連小雞都逃掉了——阿由巴、沙西德、法魯克在這裡為自己的命運失聲痛哭。雨林中有毒的汙泥使他們耳朵聾掉了,如今空中再也沒有叢林中那些嘲弄的聲音了,這一生理上的缺陷使他們痛心不已,他們哭了又哭,一齊開口說話,誰也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佛陀」只好聽他們訴苦。在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裡,阿由巴朝屋角站著,他的頭髮上纏著蜘蛛網,他哭道:「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就像有蜜蜂在裡面嗡嗡叫一樣。」法魯克呢,任性地叫嚷說:「說到底,是誰的錯?——是誰的鼻子無論什麼該死的東西都能嗅得出來?——誰說的走那邊,走那邊?——是誰,誰會相信?——叢林啦,神廟啦,透明的蛇啦!——這算什麼故事?真主啊,‘佛陀’,我們應該立刻就把你斃了才對!」而沙西德呢,輕聲地說:「我肚子餓。」他們重新來到真實的世界上,忘記了叢林給他們的教訓。阿由巴叫道:「我的胳膊!真主啊,夥計,我的胳膊萎縮掉了!鬼魂,冒出水來……」沙西德說:「他們會說,是開小差——過了這麼多個月,空手回來,一個俘虜也沒有抓到——真主啊,很可能要上軍事法庭,你看怎樣,‘佛陀’?」法魯克說:「你這個渾蛋!瞧你把我們帶到哪裡去了!噢,天哪,太過分了,我們的軍服!瞧,我們的軍服,‘佛陀’——像個叫花子一樣全成了碎布條!想想看,准將——還有那個納吉姆丁會怎樣——憑我母親的腦袋發誓我沒有——我不是膽小鬼!不是!」沙西德正在捺死螞蟻,然後把螞蟻從巴掌上舔掉,他說:「說到底,怎麼回部隊?誰知道他們是死是活,究竟在哪裡?我們不是看到聽到穆克提游擊隊——砰!砰!他們躲在暗處放槍,一下把你打死!就像螞蟻一樣死掉!」但是法魯克也在講話:「不光是軍服,夥計,還有頭髮!難道軍人會留這樣的頭髮嗎?這麼長,像蟲子一樣披在耳朵上,只有女人才這樣!真主啊,他們會把我們槍斃的——站到牆跟前,砰!砰!——等著瞧吧,他們會的!」但這會兒「坦克」阿由巴平靜了下來,阿由巴雙手掩住面孔,阿由巴柔聲地自言自語:「噢夥計!噢夥計!我是來打那些該死的吃素的印度教徒的,夥計。這裡的情況太不一樣了,夥計,太糟糕了。」

已經到了十一月份,他們一直在慢慢往北走,往北再往北,一路上見到印著奇怪的花體文字的報紙在風中飄蕩,還有空無一人的土地和村落。有時候還會遇到一個肩頭棍棒上挑著包袱的老太婆,或者幾個七八歲的孩子,他們骨碌骨碌的眼睛裡露出飢餓的目光,口袋裡還會揣著危險的刀子。他們聽說穆克提游擊隊如何人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冒煙的田野,不知從哪裡就有子彈射來,嗡嗡的像蜜蜂叫……這時候終於爆發了出來。法魯克說:「‘佛陀’,要不是你的話——真主啊,你這個長著外國人的藍眼珠的怪物!噢,天哪,你臭得要死!」

我們都臭烘烘的。沙西德呢,正在一個被人捨棄的茅屋裡用他那隻破靴子的靴底把一隻蠍子踩死在髒髒的地面上。法魯克呢,拼命想要找一把刀子來剪頭。阿由巴頭倚在茅屋角落裡的牆上,一隻蜘蛛爬過他的頭頂心。「佛陀」呢,也是一樣。臭氣沖天的「佛陀」右手緊握那隻失去光澤的銀痰盂,努力想要記起自己叫什麼名字。他只能記得那些外號:「流鼻涕」呀、「花面孔」呀、「禿子」呀、「吸鼻子」呀,「月亮瓣兒」,等等。

……任憑同伴們恐懼地號啕大哭,他仍盤腿坐著,硬是要自己想出來。但是沒用,就是想不起來。最後「佛陀」把痰盂扔到泥地上,對著那些聾子耳朵大聲叫喊道:「不——不——這不公平!」

在戰爭的瓦礫堆中,我發現了公平與不公平的關係。不公平聞起來就像是洋蔥,那氣味燻得你直掉眼淚。不公平那苦澀的氣味控制了我,我回憶起歌手賈米拉俯在我的病床前——是誰的?叫什麼名字?——在場的還有軍隊的「勳章」和「星星」——我的妹妹——不,不是我的妹妹!她——她說:「哥哥啊,我得走了,我得去為國家唱歌了。現在軍隊會照顧你的——為了我,他們也會這樣細心地照顧你的。」她戴著面紗,但我聞得出在那金白相間的織錦緞後面她那包藏禍心的笑容,她隔著柔軟的面紗在我眉心印了一個復仇的吻。接著,這個一向對愛她的人進行可怕的報復的女人走掉了,將我丟給了「勳章」和「星星」,任憑他們處置……在賈米拉的陷害之後我又記起了多年之前我在伊維·伯恩斯手裡受到的排斥;還有流放,和野餐時耍的花招;以及使我的生活苦不堪言的所有那些數不清的荒謬的事情。這會兒,我為黃瓜鼻子、花面孔、羅圈腿、太陽穴上長角、和尚那樣的禿頂、少了一截手指頭、一隻聾耳朵,以及打在我腦袋上使我麻木不仁的痰盂而萬分痛惜,我放聲大哭,但我還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反覆說著:「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啊!」出乎意外的是,「坦克」阿由巴從他待的角落裡走過來,或許是想起他自己在桑德班斯叢林裡精神崩潰的事情吧,他在我的前面蹲下來,用他那隻好胳膊攏住我的脖子。我接受了他的安慰,我伏在他襯衫上痛哭,但突然有隻蜜蜂嗡嗡地朝我們飛過來。他蹲在地上,背對茅屋沒有玻璃的窗戶,有樣東西嗖嗖地穿過變得過熱的空氣飛進來,他還在說:「嘿,‘佛陀’——好了,‘佛陀’——哎,哎!」他的聾耳朵嗡嗡作響,就像有其他的蜜蜂在叫,這時有什麼東西叮了他的脖子。他喉嚨深處嘎嗒響了一聲,身子向前一撲,伏在我的身上。要不是阿由巴·巴羅克擋在我前面,殺死他的狙擊手的這顆槍彈本來是會穿過我的腦袋的。他死掉了,卻救了我的命。

忘掉過去所受的屈辱,把公平不公平的問題擱到一邊,既然避免不了就只好逆來順受,我從「坦克」阿由巴的屍首底下爬出來。法魯克呢,嚷道:「噢天哪噢天哪噢!」沙西德說:「真主啊,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槍能不能——」法魯克又說:「噢天哪噢!噢天哪,誰知道那渾蛋藏在哪裡呢——」但沙西德就像電影裡計程車兵那樣,身體緊貼著窗戶邊的牆上。三個人是這樣的姿勢:我伏在地上,法魯克縮在屋角里,沙西德緊貼著牛糞糊的牆。我們一籌莫展地等著,瞧下面還會發生什麼事。

沒有再開第二槍。或許是狙擊手並不清楚這個泥巴牆的茅屋裡究竟藏了多少士兵,打了一槍就跑了。我們三個人躲在房子過了一夜又一天,阿由巴·巴羅克的屍首再不處置是不行的了。我們離開前找到了一把十字鎬,把他埋了……在這之後,等到印度軍隊真正開來時,已經沒有阿由巴·巴羅克這個人了,他有關吃肉的勝過吃素的理論再也派不上用場,沒有阿由巴高叫著「咔當!咔當!咔噗!」殺上戰場了。

也許這樣倒好。

……十二月份的某一天,我們三個騎在偷來的腳踏車上,來到了一塊地裡,從這兒可以看見達卡就在地平線上。這塊地裡長的莊稼太奇怪了,那氣味叫人噁心,我們再也沒法騎在車子上了。我們趕緊下了車,免得摔下來,接著走進那塊可怕的地裡。

地裡有個農民在撿破爛,他背上背了個大號的黃麻袋子,一邊撿一邊吹口哨。他緊緊抓住袋子的指關節發白,表明他心態堅定。他吹的口哨聲音尖厲,卻有板有眼,表明他興致很高。口哨聲在地裡迴響,聲音從掉在地上的鋼盔上反彈回來,又在塞滿汙泥的槍管中嗡嗡地叫著,不留痕跡地沉入到那些奇怪的莊稼散落在地上的靴子裡。這種莊稼的氣味,就像不公平的氣味一樣,燻得「佛陀」的眼睛直掉眼淚。這些莊稼都受到了某種不知名的災難的打擊死去了……它們大多數,不是全部,都穿著西巴軍隊的軍服。除去口哨聲外,能夠聽到的其他聲音只是那個農民把撿來的寶貝扔進他那隻袋子裡的響聲。有皮帶呀、表呀、金牙齒呀、眼鏡架呀、飯盒子呀、水壺呀、靴子呀。農民一看到他們就朝他們直奔過來,討好地微笑著,花言巧語地飛快說了起來,他的話只有「佛陀」一個人聽得見。那個農民解釋時,法魯克和沙西德只是茫然地望著地裡。

「打了好多槍啊!砰!砰!」他右手做成手槍的樣子。他說的是很不自然的蹩腳印地語。「嗬先生啊!印度人來啦,我的先生們啊!嗬是啦!嗬是啦!」——在田地裡,那些莊稼的營養豐富的骨髓流到了土壤中,他說道:「我的先生們啊,不要開槍打我呀。嘿,不要。我有新聞——嘿,這些新聞!印度人來啦!傑索爾陷落啦,我的先生們。不到四天工夫,達卡也完啦,是不是?」「佛陀」聽著,「佛陀」的眼睛往農民身後的地裡看去。「會有這樣的事,我的先生!印度!他們有個當兵的力氣大得要命,他能夠一下子殺掉六個對手,用膝蓋把他們的脖子咔嚓咔嚓地夾斷,我的先生?膝蓋——這個詞對吧?」他拍拍自己的膝蓋。「我的先生們,我看到了,親眼看到,對啦!他沒有槍,沒有刀子,就用膝蓋,六個脖子咔嚓咔嚓地斷掉。嗬天哪!」沙西德在地裡嘔吐,法魯克·拉希德走到了遠處地頭呆呆地望著芒果樹叢。「再過一兩個星期戰爭就會結束,我的先生們!大家都會回來。這時候大家都跑了,可是我不跑,我的先生們。士兵回來尋找游擊隊,殺了好多好多人,我的兒子也給殺掉了。嘿真的!先生們。嘿真的,一點不錯。」「佛陀」的眼睛模糊起來,他可以聽見遠處傳來了大炮的隆隆聲,一個個的煙柱在這個十二月的無色的天空緩緩升起。那些奇怪的莊稼靜靜地躺著,微風也沒有吹動它們……「我留下了,先生們,我懂得鳥兒和植物的名字。嘿,對啦,我叫德什穆克,專門賣點小玩意兒,我賣許多好東西。你們要不要?治便秘的藥,好得沒得命,嘿,是啦,我有。你們要不要手錶,會在夜裡發光的?我也有。還有書,對啦,笑話把戲,真的。我以前在達卡很有名。嘿,對啦,一點不假,不要開槍。」

賣小玩意兒的不住地講著,一件件地進行推銷,例如:魔力皮帶,你一圍上它馬上就會講印地語——「我的先生們,我現在就圍著一條,說得挺不錯的,是不是?許多印度兵都來買,他們說各種各樣不同的語言,這種皮帶真是老天送來的好東西!」——接著他發現了「佛陀」手裡拿的東西。「哈先生!真是好東西!是銀的嗎?鑲的是寶石嗎?你給我,我給你收音機、照相機,差不多全好用,我的先生!這樣換不是很上算嗎,朋友,只是一個痰盂,太上算了。嘿是啦,嘿是啦,我的先生,總得活下去,生意還得照做,我的先生,對不對?」

「再說說,」「佛陀」說,「那個用膝蓋殺人計程車兵還有什麼事?」

但這時候,蜜蜂又嗡嗡叫了起來。在遠處,在田地盡頭,有個人跪了下來。有個人的額頭觸到了地面,像是在祈禱。在這塊地裡,有一棵莊稼本來是活蹦亂跳能夠開槍射擊的,這時候也靜了下來。沙西德·達爾在叫一個名字。

「法魯克!法魯克,夥計!」

但法魯克就是不作聲。

後來,在「佛陀」向他舅舅穆斯塔法回憶這次戰爭時,他說起他跌跌撞撞地走過流滿骨髓的土地,向他倒下的同伴身邊趕去。他離法魯克像是在祈禱的屍體還有一大段路,這塊土地的最大的秘密使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在地中央有個小小的金字塔,螞蟻在上面爬著,但它並不是螞蟻丘。金字塔有六隻腳三顆腦袋,在這些東西中間夾著亂七八糟東西,裡面有破碎的軀幹、軍服的條條、幾段腸子和一點兒碎骨頭。金字塔還活著。三顆腦袋中有一個的左眼是瞎的,那還是童年吵架留下來的。另一顆腦袋上塗著厚厚一層頭髮油。第三顆腦袋最奇怪,它在太陽穴那地方深深凹了下去,那隻能是嬰兒出生時產科大夫用產鉗夾得太緊夾出來的……正是第三顆腦袋開口對「佛陀」說話了:

「喂,夥計,」它說,「見鬼!你到這裡來幹啥?」

沙西德·達爾看見敵軍屍體構成的金字塔顯然是在同「佛陀」說話,沙西德突然惡向膽邊生,他撲上來把我推倒在地,喝道:「你是什麼人?——間諜?奸細?什麼人?——他們怎麼會認識你——」這時賣小玩意兒的德什穆克滿懷憐憫地在我們旁邊嘮叨:「嘿先生們!好啦,打夠啦。我的先生們,現在恢復正常吧,我的先生,我求求你們,嘿天哪!」

即使沙西德當時能夠聽見我說話,我也沒法告訴他這件事,我後來深信真相就在於此。那就是,整場戰爭的目的就在於將我和過去的生活聯絡起來,將我帶到我的老朋友跟前。薩姆·馬尼克肖正向達卡挺進,要去同他的老朋友泰格會面。連線的模式繼續著,因為在骨髓滿地的那塊地裡,我聽說了膝蓋的赫赫戰功,並且同一個垂死的金字塔打了招呼,在達卡呢我將要遇見女巫婆婆帝。

等到沙西德冷靜下來,從我身上爬起來時,那個金字塔已經不能說話了。後來,那天黃昏前我們繼續向達卡進發。賣小玩意兒的德什穆克在我們後面興致勃勃地叫道:「嘿先生!嘿我可憐的先生們!誰知道人會在什麼時候死呀?我的先生們,誰知道幹嗎呀?」

銀葉樹為喬木,材質堅硬,英文名稱是sundritree,音譯是桑德麗樹。

時母(kali),音譯「迦利」,意為「黑色女神」。印度教女神,雪山神女的十個化身之一,溼婆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