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嘛庫斯洛嘛庫斯洛城唵

噢,不信神的人呀,你們要知道,在永恆之前的某個時間宇宙的暗黑的午夜之中有著聖庫斯洛城的星球!!!就連現代科學家現在也承認千百年來他們一直在對生來就有知曉權的人們撒謊,向他們隱瞞確實無疑存在著這個神聖的真理之家!!!全世界以及美國知識分子中的頭面人物,談論著赤色分子、猶太人等等反宗教的陰謀,以掩蓋這些至關重要的新聞!如今帷幕已經拉開,聖庫斯洛以無可辯駁的證據來到了。請讀下文並皈依吧!

要知道在確實存在的庫斯洛城裡的聖人精神無比純淨,他們通過修心等等方式獲得了為眾生造福的法力,法力無邊,難以想象!他們的視力能透過鋼鐵,能夠用牙齒彎曲大梁!!!

***現在!***

如今第一次,這種法力可以

用來為你服務!聖庫斯洛在

***這裡!***

聽聽庫斯洛城的陷落吧:紅魔比姆薩(他名叫黑暗)釋放出一陣可怕的流星雨(這一現象被世界天文臺詳細記錄,但未能做出解釋)……這一陣可怕的隕石雨將美麗的庫斯洛城夷為平地,將聖人們毀於一旦。

但是高貴的朱雷爾和美麗的哈麗拉十分英明。他們在昆達里尼瑜伽技藝的高度激情中犧牲了自己,救下了他們尚未出生的兒子庫斯洛的靈魂。他們在進入到超凡的瑜伽入定(其神力如今已舉世公認)的真正合一境界之時,把他們高貴的精神轉化為昆達里尼生命力能量之光的閃亮的光束,當今著名的雷射便是這種光束的普通的模仿物。尚未出生的庫斯洛的靈魂沿著這條光束飛翔,穿過了深不見底的永恆宇宙,幸運啊幸運!它來到了我們的世界(地球),在一個家世良好的謙卑的帕西婦女的腹中棲身。

因此這個不同凡響的孩子出世了,他的頭腦具有無可比擬的善與智慧(證明「人人生來平等」這句話完全是一派胡言!難道一個騙子和聖人會是平等的嗎?當然不會!),但長期以來,他的真實身份無人知曉,直到他在一齣戲中扮演地球上的聖人之時(著名的評論家紛紛評論說,他的表演爐火純青,簡直難以置信),他才覺醒過來,明白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如今他啟用他的真實姓名:

庫斯洛城

庫斯洛

大師

*福者*

並且出發巡遊,謙卑地在他的苦修者的眉毛上抹灰,來醫治疾病,驅除旱魔,無論比姆薩的軍團在哪裡出現,都要堅決與之抗爭。恐懼吧!比姆薩的隕石雨也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別去聽信政客、詩人、赤色分子等等的謊言。相信我們唯一真正的主

庫斯洛庫斯洛庫斯洛

庫斯洛庫斯洛庫斯洛

捐款請寄孟買—1,郵政總局,五五五號信箱!

福!美!!真!!!

唵嘛庫斯洛嘛庫斯洛城唵

「居魯士大帝」的父親是核物理學家,而他母親呢,卻是個宗教狂。多年以來,她處在丈夫杜巴西理性思維的壓制之下,信仰只能悶在肚子裡面發黴。等到居魯士的父親吃了他母親忘記把籽核去掉的橙子而嗆死以後,杜巴西太太就一心一意地著手從兒子身上抹去她丈夫的影響——將居魯士重新塑造成為她自己的奇怪形象,即在一九四八年出生於奉獻盤上的居魯士大師——學校裡的天才少年居魯士——在蕭伯納的戲劇中扮演聖女貞德的居魯士——我們從小就熟悉,從小就在一起成長的那個居魯士如今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吹得天花亂墜、平靜得幾乎有些遲鈍的庫斯洛城的聖人庫斯洛。在十歲時,居魯士從大教堂學校裡消失了,印度最有錢的古魯令人眼花繚亂地出現了。(對印度各人自有其不同的說法,但同居魯士有關印度的說法一比較,我的說法似乎是平庸得不值一提了。)

他為什麼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為什麼全城招貼鋪天蓋地,報紙上全是廣告,而這個天才兒童卻不置一詞呢?……因為居魯士(儘管他常常不無惡作劇地向我們講解女人身體的各部分)是個極其溫順聽話的孩子,違拗自己的母親,這種念頭他連想都不敢想。為了他母親,他穿上一條類似織錦緞裙子的東西,戴起了頭巾。為了孝順,他讓成千上萬的信徒來親吻他的小手指。在母愛的名義下,他真的變成了庫斯洛大師,歷史上最成功的聖孩。很快就有五十萬人向他歡呼致敬,人們紛紛傳說他創造的種種奇蹟。美國吉他歌手坐在他的腳下,他們都帶著支票本子。庫斯洛城大師僱請了會計師,錢存在稅率很低的地區,他還有一條名叫「庫斯洛城之星」的豪華遊艇,和一架飛機「庫斯洛大師星靈號」。在這個似笑未笑的到處施恩的孩子的內心……在一個永遠被他母親那令人懼怕的能幹的暗影遮住的地方(歸根到底,他母親曾經和納裡卡爾的女人住的是同一所房子,她對她們很熟悉嗎?她們身上那種令人生畏的能幹勁頭有多少滲透到了她的身上),潛伏著曾經是我的朋友的一個孩子的鬼魂。

「庫斯洛大師?」博多大為吃驚地問道,「是不是那個去年淹死在海里的那個大古魯?」是啊,博多,他是沒法在水上行走的,跟我有接觸的人很少能不死於非命的……我得承認我對居魯士被尊為聖人很有些憤憤不平。「這應該是我,」我甚至想,「我是有法力的孩子。如今不僅我在家裡的特殊地位,現在連我真正天生的法力,也被人偷盜走了。」

博多,我從來沒有成為一個「大古魯」,從來沒有成千上萬的人匍匐在我的腳下。這要怪我自己,因為,多年之前有一天,我去聽居魯士有關女人身體各部分的講演了。

「什麼?」博多搖搖頭,顯得莫名其妙,「這又是什麼呀?」

核物理學家杜巴西有一尊美麗的大理石雕像——一尊裸體女像,他兒子就用這尊雕像向一群哧哧笑著的男孩熟練地講解女性身體的構造。不是免費的,「居魯士大帝」要收取報酬。凡是來聽他講解的,就得用連環畫來交換——我懵懵懂懂的,給了他《超人》連環畫中最珍貴的一本,裡面說的是故事中的故事,包括克里普頓行星爆炸和他父親喬爾-艾爾將他放在火箭裡飛入宇宙,在地球上著陸,被慈祥善良的肯特夫婦收養等等……沒有別的人見過這本書嗎?在那幾年裡,難道就沒人知道杜巴西太太所做的事情,實際上只是將那個影響最大的現代神話,即超人出現這一傳說改頭換面重加利用嗎?我看到了鼓吹福者庫斯洛城庫斯洛大師即將來到的廣告牌,心中不得不又要承認,我得為我的這個亂紛紛的光怪陸離的世界負責。

我是多麼欣賞我的體貼入微的博多腿上的肌肉呀!她蹲在離我桌子幾英尺遠的地方,照著漁婦的樣子把紗麗掖了起來。腿肚子上的肌肉一點也不顯得緊張,從紗麗的褶皺裡可以看到她大腿上的肌肉一條條凸起,顯示出令人稱道的耐力。強壯得蹲多久都無所謂,既不在乎地心引力,又不怕抽筋,我的博多不慌不忙地聽著我這個長長的故事。噢,強有力的醃菜女人!她的肱二頭肌和肱三頭肌,結實得無以復加,一舉一動都給人以欣慰的感覺……因為我的讚美又延伸到她的胳膊上,她的胳膊轉瞬之間就可以把我的雙臂扭過來。當夜裡它們緊緊地但徒勞無功地摟著我的時候,我根本掙脫不了。如今我們之間的危機已經過去,我們兩人的關係融洽得不得了。我說,她聽;她照料我,我欣然接受她的照料。事實上,我對博多·曼格羅裡任勞任怨的肌肉滿意極了。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她更感興趣的不是我的故事,而是我這個人。

我為什麼要對博多的肌肉系統評說一番呢?這是因為,這些天來,要是說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例如我的兒子,他還認不得字)聽我講故事的話,那麼這便是這些肌肉。因為我正以飛快的速度往前衝,錯誤、說話過頭以及前言不搭後語之處在所難免。我正在和身上的裂縫賽跑,但我完全意識到已經犯下了一些錯誤,隨著我衰老的過程越來越快(我的書寫速度很難趕得上它),靠不住的危險增加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正在學著用博多的肌肉來做指導。在她覺得厭倦時,我可以看到她的肌膚上掠過一陣厭煩的波紋,在她覺得難以置信時,她的面頰會微微抽動。她的肌肉系統的活動會使我不致離題太遠,因為在自傳中也同其他文學作品中一樣,是否確有其事往往比不上作者是否有辦法能使讀者相信他的話那麼重要……博多接受了「居魯士大帝」的故事,這使我有了加快講下去的勇氣。我下面要講的就是我十一年的人生當中最糟糕的時刻(問題是,將來還會有更糟的事)——那年八月和九月間,真相很快就暴露出來了。

晃動的招牌剛剛拿下來,納裡卡爾女人的拆房大軍就開了進來,白金漢別墅籠罩在即將壽終正寢的威廉·梅斯沃德的豪宅亂糟糟的塵土之中。塵土遮天蔽日,弄得我們連下面的華爾頓路都看不見了,不過我們同外面的電話聯絡仍然沒有中斷。就是從電話中傳來了我舅媽皮雅顫抖的聲音,原來我親愛的舅舅哈尼夫自殺了。由於霍米·卡特拉克那邊的收入斷掉了,我那位嗓音渾厚、念念不忘在電影中表現感情和真實的舅舅爬到了航海小道公寓的屋頂上,迎著晚間從海上吹來的微風邁出了腳步。在他摔下去時把一邊的乞丐嚇得要死,他們顧不得裝成瞎子,而是哇哇亂叫著拼命逃跑……哈尼夫·阿齊茲在死去時也跟他生前一樣,堅決維護「真」,使假象落荒而逃。他將近三十四歲。謀殺造成了新的死亡,我害死了霍米·卡特拉克,也就害死了我的舅舅。全要怪我不好,而且還會有別的人死去。

全家人都來到了白金漢別墅。阿達姆·阿齊茲和「母親大人」從阿格拉趕了來,從德里來的是當公務員的穆斯塔法舅舅,他將從不對上司說「不」的藝術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最後他的上司都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正因如此,他一直沒有得到提升。與他同來的還有他的有一半伊朗血統的妻子索尼亞和他們的孩子,這些孩子被他們打得服服帖帖沒了聲音,以致我都鬧不清他們究竟有幾個人了。從巴基斯坦趕來的有積怨在胸的艾利雅,甚至還有佐勒非卡爾將軍和艾姆拉爾德姨媽,他們帶了二十七件行李和兩個傭人,老是不停地望著手錶問日子。他們的兒子扎法爾也來了。為了閤家團圓,我母親把皮雅也拉來住在我們家裡。「弟妹,至少在四十天的服喪期裡待在我們這兒。」

四十天來,我們處在塵土的包圍之中。我們在所有的窗縫裡都塞上溼毛巾,但灰塵還是鑽了進來,每當有人來弔唁,塵土也狡猾地跟進來,灰塵從牆壁裡溜進來懸浮在空中,就像是個無形的亡靈,悲悲切切的親戚們禮貌性的號哭聲以及有些人不懷好意的誹謗聲,都被灰塵壓了下去。梅斯沃德山莊廢墟的塵土盯住了我外婆,惹得她怒氣沖天。它們也鑽進潘趣乃樂面孔的佐勒非卡爾將軍皺起的鼻孔裡面,癢得他拼命打噴嚏。在陰沉沉的到處瀰漫的塵土中,有時候我們似乎能夠隱約地辨認出一些與過去有關的物體,碎成小塊的麗拉·薩巴爾馬提的自動鋼琴,托克西·卡特拉克的囚室窗戶上的鐵條若隱若現地在我們眼前浮動;滿是灰塵的杜巴西的裸女雕像穿過我們的房間跳舞,松尼·易卜拉欣的鬥牛海報像雲一樣吹進我們家裡。推土機在工作時,納裡卡爾的那些女人已經搬出去了。在這一塵土的風暴中就只剩下我們這一家子,灰塵把我們弄得就像是沒人要的傢俱,我們彷彿就像是一些桌椅,沒有用東西遮蓋,扔在一邊幾十年沒人管。我們個個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們這個王朝出自一個鼻子,也就是阿達姆·阿齊茲臉上那個怪里怪氣的鷹鉤鼻。如今,在我們服喪的時刻,塵土鑽到了我們的鼻孔裡,打破了我們的矜持,破壞了各個家庭得以延續的屏障。在這一即將壽終正寢的豪宅所揚起的塵土中,無論是說的話、見到的東西或者做的事情都成為定局,我們沒有哪個人能從中恢復過來。

這是從「母親大人」身上開始的,也許因為這些年來她越來越胖,她變得很有些像是她故鄉斯利那加的商羯羅查爾雅山那樣了。這一來她就承受了塵土最大面積的攻勢。從她那大山一般的身軀裡發出了天崩地裂那樣的隆隆聲。在這種聲音化為話語時,它便成為對新近守寡的皮雅舅媽的激烈攻擊。我們都注意到舅媽的表現有些非同尋常。大家嘴上儘管沒有明言,但都認為像她這種檔次的女演員應該能夠出色地面對新近喪夫的挑戰。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都盼她表現出悲痛欲絕的樣子,希望能看到一位高明的悲劇演員將自己的哀慟盡情演繹一番。大家相信這四十天的服喪期將會是一齣天衣無縫的藝術表演,在其中既有哀而不怨的華美樂章,又有呼天搶地的哭喊和柔婉動人的絕望,一切都糅合得恰到好處。可是皮雅卻不出一聲,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其鎮靜的程度令人大失所望。阿米娜·西奈和艾姆拉爾德·佐勒非卡爾扯著頭髮大哭大喊,試圖以此來激發起皮雅天才的火花,但是似乎沒有什麼能對皮雅有所觸動,「母親大人」終於耐不住了。加上塵土摻入進來,更使她絕望與憤慨到無法忍受的程度。「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來著,」「母親大人」嘟嘟囔囔地說,「我不是同你們說過嗎?真主啊,我兒子縱然有千錯萬錯,但是,不,叫什麼名字來著,她絕不能讓他毀掉自己的一生啊!他只好從屋頂上跳下去,叫什麼名字來著,為了能夠擺脫她。」

話一說出口就沒法收回去。皮雅像尊石像似的坐著,我的內心像是玉米布丁那樣不住抖動。「母親大人」板著臉繼續說下去,她以她死去的兒子頭上的頭髮發了個誓:「我從此絕食,只有等那個女人對我故去的兒子表示一點哀傷之情,叫什麼名字來著,像個做妻子的那樣好好哭一哭,我才再吃飯。瞧她坐在那裡,眼眶裡化了妝塗得黑黑的,一滴眼淚也沒有,真是無恥,真是丟人!」她的聲音在整個屋子裡迴響,使人想到了當年她同阿達姆·阿齊茲開戰的事情。四十天過去了二十天,我們都十分擔心我外婆會活活餓死,這一來又要開始另一個四十天的服喪。她渾身塵土躺在床上,我們憂心忡忡地等待著。

是我打破了外婆和舅媽之間這一僵持不下的局面,因此我至少可以合法聲稱我救下了一條性命。在第二十天那天,我到皮雅·阿齊茲樓下的房間裡去找她,她就像個瞎子那樣茫然地坐在那裡。作為藉口,我先為我在航海小道里的不當舉止向她道歉。在冷淡地沉默了一陣之後,皮雅開口了。「總是這些聳人聽聞的活戲,」她斷然說,「他家裡人是如此,他的工作也是如此。他就是為了討厭這種活戲而死的,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哭。」當時我並不懂她的意思,但現在我肯定皮雅·阿齊茲講得一點不錯。我舅舅由於拒不接受孟買電影業類似廉價驚險小說的模式,連吃飯都成了問題,於是從屋頂邊沿邁開步子跨出去。聳人聽聞的戲劇鼓動(並且也許玷汙)了他投身到大地的舉動。皮雅拒不流淚正是對他最好的紀念……但是將這點明說出來卻使她自制的防線崩潰了。灰塵使她打噴嚏,噴嚏使她眼睛裡充滿了淚水,這會兒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我們終於親眼目睹了大家眼巴巴盼著的演出。因為淚水一流就像弗羅拉噴泉那樣不可收拾,她再也沒法將自己的表演天才壓制下去。她就像幹她演戲的老本行一樣調動嘩嘩直流的淚水,將主題和副主題一一引入。她捶著自己驚人的胸脯,一會兒擠壓一會兒猛擊,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實在是慘不忍睹……她扯著自己的衣服和頭髮。淚水盡情地流,使得「母親大人」開始進食了。那邊鹹鹹的淚水從我舅媽眼中噴湧而出,這邊木豆和開心果傾倒到我外婆嘴巴里面。不一會兒納西姆·阿齊茲突然來到皮雅身邊,擁抱她。獨唱頓時變成了二重唱,在那哀婉動人的悲痛聲中混入了婆媳間重歸於好的音樂。看得我們的巴掌心癢癢的,禁不住想要鼓掌。接下來還有更精彩的,因為出色的演員皮雅將她劃時代的表演最後推向了高潮。她的頭伏在婆婆懷裡,以謙恭而呆板的口氣說道:「媽,讓您這個不孝的媳婦聽您的吧,告訴我該怎麼樣,我一定照辦。」「母親大人」涕淚漣漣地說道:「媳婦,你公公阿齊茲和我馬上就要去拉瓦爾品第了,我們要在小女兒艾姆拉爾德身邊度晚年。你跟我們去吧,我們要買下一個加油站。」因此,「母親大人」的理想就要實現了,皮雅·阿齊茲同意與電影告別,去幹燃料這一行。我想,我舅舅哈尼夫要是在世的話或許是不會反對的。

在這四十天裡,塵土對我們大家都很有影響。它使阿赫穆德·西奈變得粗暴無禮,亂叫亂嚷的,因此他根本不肯和妻子孃家的人坐在一起,他總是派艾麗斯向來奔喪的人傳話,同時也在辦公室裡大聲嚷嚷:「聲音放低一點!吵得要死,我在辦公呢!」塵土也使佐勒非卡爾將軍和艾姆拉爾德不停地翻看日曆和飛機時刻表,他們的兒子扎法爾開始向「銅猴兒」吹牛說,他要他父親來提親,讓他娶她為妻。「你應該覺得自己是交了好運,」這個自高自大的表弟跟我妹妹說,「我爸爸在巴基斯坦可是個大人物。」但儘管扎法爾繼承了他父親的長相,但「銅猴兒」的怒氣卻被塵土封堵了起來,她並沒有心思同他幹仗。與此同時,我的艾利雅姨媽還是向空氣中散發她古老的、積滿塵土的失望之情,而我那最不可思議的親戚穆斯塔法舅舅一家呢,還是一如往常,氣鼓鼓地坐在角落裡,沒人想到他們。穆斯塔法·阿齊茲剛來時,鬍子上了蠟,鬍子尖神氣地往上翹著,但在塵土的壓抑之下,他的鬍子尖早就耷拉下來。

接著,就在服喪期第二十二天,我外公阿達姆·阿齊茲看到了真主。

那年他六十八歲——仍然比這個世紀大十歲。但十六年來缺少樂觀的生活對他帶來了重大的損害,他眼珠仍然碧藍,背卻駝了。他頭戴繡花小帽,身穿長袍——袍子上也積著薄薄的灰塵,拖著腳步在白金漢別墅裡四處轉悠,漫無目的地用力嚼著生胡蘿蔔,一條條細細的唾沫流到他下巴的灰白鬍子上。他身體日見衰弱,「母親大人」卻變得更發福、更強壯了。這個當年見了紅藥水都可憐巴巴又哭又喊的女人,如今似乎從他衰弱的身體裡吸收了營養而愈加發達了。他們的婚姻彷彿像是神話傳說中的那種聯姻,開始時女妖化成天真無邪的少女出現在男人面前,等到把他們引誘到合歡床上去之後,就會現出可怖的本相,著手吞噬他們的靈魂……在那一時期,我外婆嘴唇上長起了鬍鬚,幾乎跟她活著的兒子嘴唇上方因沾滿灰塵而往下耷拉的鬍子一樣濃密。她盤腿坐在床上,用一種神秘的液體塗在嘴唇周圍,很快就將鬍子凝固住,然後再猛然用力一扯,但這個治療的辦法反而使毛病變本加厲了。

「他返老還童了,叫什麼名字來著,」「母親大人」跟我外公的子女們說,「哈尼夫的事把他給毀了。」她告訴我們說他最近老是見神見鬼的。「明明沒人,他還是跟誰講話,」就在他吸著牙齒在房間裡轉悠時,她大聲地湊在我們耳朵邊上說:「半夜三更,他大叫大嚷的,叫什麼名字來著!」她學著他的口氣:「嗬,塔伊?是你嗎?」她給我們小孩講起那個船伕、哼哼鳥、還有庫奇納西恩王公夫人的事,「可憐的人,活得太久了,叫什麼名字來著,哪有白髮人給黑髮人送葬的呀!」……阿米娜聽著,滿懷同情地搖著頭,她不知道阿達姆·阿齊茲會把這一點也遺傳給了她——將來在她臨終前的日子裡,她也會看到那些本不該回來的東西。

由於塵土的關係,吊扇沒法使用了。汗水從我飽受折磨的外公臉上淌下來,在他的面頰上留下了道道的汙痕。有時候,不論什麼人在他身邊,他都會一把抓住,一清二楚地說:「尼赫魯家族非要像當國王那樣父傳子子傳孫才能滿足!」或者,他口水滴滴答答地流到侷促不安的佐勒非卡爾將軍的臉上,說道:「啊,不幸的巴基斯坦!那些統治者對她真是太壞了!」但在別的時候,他彷彿覺得自己是在一個珠寶店裡,嘴裡不住喃喃地說著:「……是啊,有翡翠和紅寶石……」「銅猴兒」低聲問我:「外公是快要死了吧?」

從阿達姆·阿齊茲那裡傳到我身上的是:在女人面前往往無計可施。但還有其原因,這就是在他的內心有個空洞,這來自他無法信仰或者不信仰真主(我也同樣如此)。還有其他的事——別人都沒有注意到,但我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卻看到了,那就是我外公身上出現了裂縫。

「在頭上嗎?」博多問道,「你是不是說在最上面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