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船伕塔伊說:「阿達姆,孩子呀,冰總是在水的一層皮下面埋伏著。」我看到了他眼睛裡的裂縫——在藍色的眼珠裡出現了一些無色的線條構成的細密的花紋圖案,我看見細細的裂縫像網路一樣在他蒼老粗糙的皮膚底下擴充套件開來。我回答「銅猴兒」的問題道:「我想他是快要死了。」到四十天喪期快要結束時,我外公的皮膚開始皸裂,並且一片片往下脫落了。他嘴角全破了,幾乎沒法張口吃東西。他的牙齒就像是身上噴了弗利特牌噴霧劑supsmallid="filepos888183"/small/sup的蒼蠅那樣往下掉。但是身上開裂是不會馬上就死的,過了好久,我們才得知還有其他的裂縫,這就是他的骨頭正漸漸地被侵蝕掉,因此最後裹在他飽經風霜的皮膚裡面的骨架化成了粉末。

博多突然大驚失色。「你在講什麼呀?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您也會……人的骨頭會給什麼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侵蝕掉呢?難道是……」

現在沒有時間停下來,沒有時間表示同情或者驚慌,我已經快得有點過頭了。還是及時往後退一點兒吧,我必須提一下的是,我身上的某種東西也滲透到了阿達姆·阿齊茲的心裡。因為就在喪期的第二十三天,他要全家人都到放著玻璃花瓶(如今沒有必要收起來免得讓我舅舅撞倒了)和軟墊以及一動不動的電扇的房間裡來,就是在這個房間裡我把自己眼前看到的東西告訴了大家……「母親大人」早先就在說「他返老還童了」;我外公就像個小孩子,就在他聽說兒子的死訊(他本以為他仍然好好地活在世上)三個禮拜之後告訴大家說,他親眼看見了主,他這輩子一直都極力使自己相信主已經死了。也像對小孩子一樣,沒人相信他的話。只有一個人除外……「是啊,聽著,」我外公說,他昔日聲若洪鐘,如今口氣依稀如舊,但聲音虛弱不堪,「是啊,王公夫人?您在這兒嗎?還有阿布杜拉嗎?來,坐吧,納迪爾,這倒是沒聽說過——阿赫穆德在哪兒?艾利雅要找他來……主,我的孩子,主,我這輩子一直在跟他鬥。奧斯卡嗎?伊爾瑟嗎?——不,我當然知道他們死了。你們以為我老了,大概是糊塗了,但是我看見了主。」儘管東拉西扯、顛三倒四的,他還是把故事慢慢說了出來。原來在半夜時分,我外公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醒了過來。房間裡又出現了一個人——不是他妻子,「母親大人」在她的床上打鼾,是另一個人。西沉的月亮照著,那個人身上的塵土亮亮的。阿達姆·阿齊茲說:「嗬,塔伊?是你嗎?」「母親大人」在睡夢中嘀咕:「噢,睡吧,先生,別再去想……」但那個人,那樣東西,以令人吃驚(或者是大吃一驚)的聲音大聲叫了起來:「全能的耶穌基督!」(房間裡好些刻花玻璃花瓶,我外公因為提了那個異教的名字而抱歉地呵呵笑著。)「全能的耶穌基督!」我外公一眼望去,果真看見了,不錯,他手上有洞,腳上有窟窿,就像從前在……但他揉揉眼睛,搖搖頭,說道:「誰?什麼名字?你說的是什麼?」那個鬼影既嚇人一跳又大吃一驚,說道:「上帝!上帝!」過了一會兒以後,又說:「我以為你看不見我。」

「但是我看見了他,」在一動不動的吊扇底下,我外公說。「不錯,我沒法否認這一點,我確實看見了。」……鬼影說:「你就是那個死掉兒子的人吧?」我外公滿心痛楚地問:「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事?」對此幻影(只是因為灰塵才可以看見他)回答:「上帝自有其理由,老頭兒,這就是人生,對嗎?」

「母親大人」把我們大家都趕開了。「老頭子連自己的話都弄不清楚,叫什麼名字來著。會有這種事情,白頭髮會使得一個人褻瀆神靈!」但瑪麗·佩雷拉走出去時臉色白得就像床單一樣,瑪麗明白阿達姆·阿齊茲看見的是誰——由於這個人要對她犯下的罪行負責,他的手上和腳上都爛出了窟窿,他的腳底心被毒蛇咬穿,他死在一旁的鐘塔裡,如今被誤認為是上帝了。

我不妨就在此時此地結束我外公的故事了,我已經講到這一地步,這樣的機會可能將來再也不會有了……外公年事已高(這無可避免地使我想起了樓上沙阿普斯特克教授的古怪行為),在他的內心深處固執地抱有一種憤憤不平的想法,那就是主對哈尼夫的自殺不聞不問,他在這件事情上是逃脫不了責任的。阿達姆抓住了佐勒非卡爾將軍的軍服的衣領,低聲告訴他:「就因為我一直不相信他,他偷走了我的兒子!」佐勒非卡爾說:「不,不,大夫先生,您千萬不要這樣折磨自己……」但是阿達姆·阿齊茲再也無法忘記出現在他眼前的形象。儘管他所見到的那位特殊的神靈的具體模樣在他心目中越來越模糊,這個流著口水的老頭心裡只強烈地渴望進行報復(這種慾望也是我們倆共有的)……在四十天喪期結束時,他拒絕按照「母親大人」的安排去巴基斯坦,因為那個國家是專門為了主建立起來的。在他餘生中,他常常大出洋相,拄著手杖顫巍巍地闖進清真寺或者廟宇裡,嘴裡嘀嘀咕咕地咒罵著,見到來朝拜的人或者神職人員便打。在阿格拉,因為他從前的名聲,人們對他都不多計較。在康瓦里斯路賣蒟醬卷鋪子門口玩吐痰入盂的老頭兒滿懷同情地回憶起大夫先生過去的事情。即使沒有其他的緣故,單單為了這一點,「母親大人」也只好聽他的——因為換了在陌生的地方,他這老糊塗這樣褻瀆神靈,一定會惹出亂子來。

就在他怒氣衝衝地做著這些傻事的同時,裂縫不斷地擴充套件著。疾病一步步啃噬他的骨頭,而仇恨卻把他身上其他部分吞噬掉。不過,他一直到一九六四年才去世。事情是這樣的:在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這天——就在聖誕節!——「母親大人」一覺醒來,發現丈夫沒了蹤影。她走到家裡的院子裡,天剛剛現出魚肚白,一群鵝嘎聲叫著。她叫來了僕人,僕人告訴她大夫先生坐了人力車到火車站去了。等她趕到車站,火車已經開走了。就這樣,我外公出於一陣秘密的衝動,開始了他最後一段旅程,因此他可以在他的(還有我的)故事開始的地方來結束它,這就是一個群山環繞的湖畔城市。

整個山谷覆蓋著薄薄的冰層,山峰緊緊環繞在這個湖畔城市周圍,就像是氣勢洶洶地咆哮的鋸齒……斯利那加的冬天,克什米爾的冬天。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五那天,人們在哈茲拉特巴爾清真寺附近看到一個身穿長袍、流著口水的人,外表與我外公完全吻合。在星期六早上四點三刻,哈吉·穆罕默德·卡里爾·甘奈發現,清真寺內室珍藏的山谷裡最寶貴的聖物,即先知穆罕默德的聖發被人偷走掉了。

是不是他偷的呢?假如是他偷的,那麼他怎麼沒有走進清真寺,手持手杖,像他通常做的那樣攻擊那些忠實的信徒呢?假如不是他,那又是為什麼呢?謠言滿天飛,有人說中央政府陰謀「挫敗克什米爾穆斯林計程車氣」,派人偷走了他們的聖發。又有人反駁說是巴基斯坦派來的密探偷走了這件聖物,以挑起動亂……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呢?這樁怪事究竟是一場政治事件呢,還是一位失去了兒子的父親臨終前第二次對主發動的報復行為呢?整整十天裡面,所有的穆斯林家庭裡都沒人煮飯。出現了騷亂,有人焚燒汽車。不過我外公這會兒已經不問政治了,據說所有那些活動他概不參加。他心裡只懷著一項使命,人們知道的是在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也是星期三,恰好離開阿格拉一個禮拜),他朝一座山轉過臉去,穆斯林錯誤地將那座山稱為所羅門的座位,在山頂上豎著一根電臺天線,還有那座形狀像黑色氣泡的商羯羅查爾雅神廟。我外公不顧城裡人鬧得翻天覆地,朝山上爬去,內部分崩離析的毛病不緊不慌地啃噬著他的骨頭。人們沒有認出他來。

從海德堡回國的阿達姆·阿齊茲大夫死後五天,政府宣佈,對先知頭上那根頭髮的大規模搜尋工作大功告成了。在本邦德行最高的神職人員聚集在一起檢查那根頭髮的真偽時,我外公已經無法把真相告訴他們了。(假如他們搞錯了……但我也沒法回答我提的這個問題。)為了這一罪行被捕(後來又以身體有病而獲釋)的是個名叫阿布杜爾·拉希姆·邦德的人。但假如我外公沒有死的話,他也許能夠對這一事件做出一些更為奇怪的解釋來……在一月一日中午,阿達姆·阿齊茲來到了商羯羅查爾雅神廟外面。人們看見他舉起手杖,在廟裡面,正在溼婆林伽前面做禮拜的女人們紛紛往後退縮——就像當年在一個整天迷戀四腳混凝土塊的怒氣衝衝的大夫面前退縮一樣。接著骨頭上的裂縫綻開了,隨著骨頭裂成碎片,他的腿再也支撐不住,他摔倒在地,這一來他的整個骨架摔得粉碎,再也無法修復。人們從他長袍口袋裡面的幾份材料上確定了他的身份,這其中有他兒子的照片,給妻子的信寫了一半(地址幸而沒有寫錯)。屍體太容易損壞,沒法運出去,只好被埋葬在他出生的山谷裡面。

我在觀察著博多,她的肌肉開始心煩意亂地抽動起來。「想一想這件事吧,」我說,「難道發生在我外公身上的事有這麼奇怪嗎?把它同聖發失竊那件事所引起的轟動比較一下吧,因為有關那件事的所有細節完全實有其事。與之相比,一個老頭的死去肯定是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博多放鬆下來,她的肌肉活動說明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因為我在阿達姆·阿齊茲身上講得太多了,也許我有些害怕下面要講的事情了,但真相是掩蓋不住的。

還有一樁事實,在我外公死後,賈瓦哈拉爾·尼赫魯總理也病倒了,並且從此沒能恢復過來。這場重病最後在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七日奪去了他的生命。

假使我沒有想要逞英雄,扎加羅先生也就不會拔掉我的頭髮。要是我的頭髮沒有被拔掉一塊,格蘭迪·凱斯和胖墩佩斯也就不會來取笑我;瑪莎·米奧維克也就不會激我軋斷手指。從我手指裡流出了既非a型又非o型的鮮血,這使我被趕出了家門;正是在流放期間我充滿了復仇的慾望,最後造成了霍米·卡特拉克的被殺;要是霍米沒有死,也許我舅舅不至於會在海上吹來的微風中從屋頂上跨出去;這一來我外公也就不會去克什米爾,並且不會因為登上商羯羅查爾雅山耗去太多的力氣,最後折斷了骨頭。我外公是我家的奠基人,由於我出生的時辰,我的命運同我國家的命運連在一起,國家的締造者是尼赫魯。尼赫魯去世了,他的去世完全得怪我,對這一結論我能夠否認嗎?

可是我們現在還是回到一九五八年去吧,因為就在喪期的第三十七天,十一年來一直使瑪麗·佩雷拉(因此也使我)不得安生的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了。促成這一事件的是個很老的老頭的人影,他身上發出的惡臭連我堵塞的鼻子也聞到了,他的手指和腳趾都不見了,身軀上長了好些癤子,還有好些窟窿,他爬上我們這個兩層樓高的小丘。瑪麗·佩雷拉正在陽臺上撣竹簾子,她看到了塵土中那個人的身影。

這樣,瑪麗的噩夢終於變成了現實。她眼見喬·德哥斯塔的鬼魂裹著一身塵土朝底層阿赫穆德·西奈的辦公室走去!就像是在阿達姆·阿齊茲面前現形還不夠似的……「嘿,喬瑟夫!」瑪麗高叫道,手中的撣子掉到了地上,「你現在走開!不要到這裡來!不要用你那些囉唆事情來麻煩這幾位先生!噢,上帝啊,喬瑟夫,走,走吧,你今天會要了我的命的!」但是那個鬼魂從小道走上前來。

瑪麗·佩雷拉把竹簾子一放,任它們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衝進到房間裡面,一下子跪倒在我母親腳下——兩隻胖胖的小手抱在一起懇求——「太太!太太,饒恕我吧!」我母親大吃一驚:「什麼事呀,瑪麗?什麼事弄得你這樣苦惱呀?」但瑪麗說不出話來,她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哭喊道:「噢上帝我的末日到了,我親愛的太太,只是請讓我平平安安地走,別把我送去坐牢啊!」她又說:「十一年了,我的太太,我不是愛你們一家的嗎?噢太太,那個面孔像月亮的孩子;不過這會兒我就要沒命了,我是個壞女人,我會在地獄裡面遭火燒!完啦!」瑪麗反覆叫嚷著:「全完啦,完啦!」

我仍然猜不出會有什麼事,甚至就在瑪麗一把摟住我的時候我也莫名其妙(如今我個子比她高了,她的眼淚抹在我的脖子上)。「噢孩子,孩子,今天得告訴你一件事,我乾的事情,來,這樣吧……」這個小個子女人極其莊嚴地站起身來,「……我要在喬瑟夫開口之前把一切全告訴你們。太太,孩子們,其他各位老爺太太,一起去老爺的辦公室吧,我要說出來。」

我的生活當中不止一次遇到這種當眾宣佈的事情。上一次是阿米娜在德里的小弄堂裡,這一次是瑪麗在一個終日不見陽光的辦公室……全家人滿臉驚詫地跟在我們後面走下樓去,瑪麗·佩雷拉牽著我,再也不肯放開我的手。

跟阿赫穆德·西奈一起在辦公室裡是什麼呢?是什麼將瓶中精靈和金錢從我父親臉上趕跑掉,使得他顯出無比悲傷的神情來的呢?縮在房間角落裡,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氣的是什麼呢?那個外形像人,卻缺掉了手指和腳趾,面孔像是紐西蘭的溫泉(那是我在《世界奇蹟》一書上看到的)一樣冒著氣泡的是什麼呢?……沒有時間解釋,因為瑪麗·佩雷拉已經開始說話了,她急匆匆地說出了藏在她心頭十一年多的秘密,她掉換嬰兒身上的姓名標籤,從而創造出一個夢幻的世界,如今她把我們從夢中驚醒,強迫我們面對那可怕的真相。她自始至終拉著我,就像母親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她在我全家人面前護住了我。(大家像我一樣……都知道了……他們並不是……)

……那時午夜剛剛過去,街上響起了爆竹聲,擁來了一群群的人,多頭妖怪在咆哮,我是為了我的喬瑟夫才這樣乾的。老爺,請不要送我去坐牢,瞧這孩子多好啊,老爺,我是個可憐的女人。老爺,一件錯事,這麼多年就這一分鐘,不要送我坐牢。老爺,我會走的,我幹了十一年了,我現在就走。老爺,不過這可是個好孩子,老爺,您千萬別趕走他,老爺,十一年了他一直是您的兒子……噢,你這孩子啊,面孔就像是剛剛升起的太陽,噢薩里姆我的「月亮瓣兒」,你要知道你父親是溫吉你的母親也死掉了……

瑪麗·佩雷拉從房間裡衝了出去。

阿赫穆德·西奈開口了,那聲音顯得心不在焉,就像是鳥叫一樣:「在角落裡的那個人是我的老僕人穆薩,他曾經想要偷我的東西。」

(有其他什麼故事能立即引起這麼大的震動呢?我朝博多望去,只見她目瞪口呆,就像條魚一樣。)

從前有個僕人偷了我父親的東西,他發誓說他沒偷,他賭咒說要是他扯謊的話那就讓他得麻風病;結果他果真扯了謊。他丟人現眼地走掉了,但是我當時就告訴過你他是顆定時炸彈,他回來爆炸了。穆薩確實得了麻風病,多年來杳無音信,卻突然回來請求我父親寬恕,因此他可以從自己的詛咒中得到解脫。

……有人把不是真主的人稱為真主,又有人被誤認為是鬼魂,但其實並不是鬼。還有一個人發現,儘管他名叫薩里姆·西奈,但他並不是他父母的兒子……

「我饒恕你。」阿赫穆德·西奈對麻風病人說。從那天過後,他也治好了他自己的一塊心病,他從此再也不想去發現他自己的(那完全出自他想象)家族的詛咒是什麼了。

「我沒法換個其他法子講,」我對博多說,「太痛苦了,我只好不假思索地說出來,聽起來很荒唐,就像這樣。」

「噢,先生,」博多不知所措地抽泣著說,「噢,先生,先生!」

「得啦,」我說,「這是老話啦!」

但她的眼淚不是為我流的。那時候,她已經忘記了在啃噬皮膚下面的骨頭的毛病的事。她在為瑪麗·佩雷拉哭泣,正如我上面說過的,她已經變得十分喜歡這個人了。

「她以後怎樣了呢?」她眼圈紅紅的,問道,「就是那個瑪麗?」

我突然感到一陣無法理喻的憤怒。我嚷嚷道:「你問她!」

問問她是怎麼回到果阿的潘吉姆市去的,她是怎樣把她這樁可恥的往事告訴她年邁的母親的!問問看她母親怎麼為了這一醜聞而氣得發瘋(那完全不奇怪,那種時候老年人常常會失去理智)!問問看,女兒和她的老母親有沒有走上街頭去尋求寬恕?是不是恰好遇上了十年一次的迎神會,聖方濟各·沙忽略supsmallid="filepos907229"/small/sup乾癟的遺體(那是同先知的頭髮一樣的聖物)被從聖耶穌大教堂的地窖裡抬出來,在城裡遊行一圈?問問看,有沒有這樣的事,瑪麗和她神志不清的老母親在混亂中給擠到了靈柩車旁邊,女兒犯下的罪行使老太太傷心得精神恍惚。佩雷拉老太太高叫著:「嗨!哎嗨!哎嗨嗨!」爬到柩車上去親吻聖人的腳。在成千上萬的人群中,佩雷拉老太太進入到一種神聖的瘋狂狀態裡。在一陣狂亂之中,她的嘴唇親在聖方濟各左腳的大腳趾上。你自己去問問看,瑪麗的母親有沒有把大腳趾一口咬了下來?

「怎樣?」博多見到我發脾氣,緊張起來,她嗚咽著說,「怎樣問呢?」

……報紙上報道這個老太婆受到了奇怪的懲罰。他們引用教會方面的訊息以及目擊者的話說,當場就出現了奇蹟,老太婆化成了石頭,真的有這樣的事嗎?沒有嗎?問問她看有沒有這樣的事:教會是不是把一尊老太婆的石像送到果阿的城鎮和鄉村巡迴展示,以表明凡是對聖人有所不敬的人就會有這樣的下場?再問問看,這尊石像是不是同時出現在幾個村莊裡面——這說明它是騙局呢還是新的奇蹟?

「您知道我是沒處問人的。」博多號道……但是我感到自己的怒火平息下來,今夜不在其他方面進行披露了。

那麼有話直說吧:瑪麗·佩雷拉離開了我們家,回到果阿她母親家裡。但艾麗斯·佩雷拉留了下來。艾麗斯仍然在阿赫穆德·西奈的辦公室裡,打字,取快餐和充氣飲料。

至於我呢——在我哈尼夫舅舅的喪期結束後,我開始了第二次流放生活。

弗利特牌噴霧劑,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著名的除蠅劑,內含滴滴涕,現已被淘汰。

聖方濟各·沙忽略(stfrancisxavier,1506—1552),西班牙傳教士,耶穌會創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