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以後,在瑪麗·佩雷拉終於承認她的罪行,並且將這十一年來她時時見到喬瑟夫·德哥斯塔的鬼魂這件事說出來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她從我舅舅家回來,看到鬼魂在她不在的這些天裡模樣大不如前,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鬼魂開始腐爛了,因此身上的東西少掉了一些,例如:少掉一隻耳朵,兩隻腳上的腳趾也缺掉了幾個,大部分牙齒都不見了,在它的肚子上還有一個比雞蛋大的窟窿。殘缺不全的鬼魂使她大為傷心,她問它是怎麼回事(在確定無人能夠聽到的情況下):「噢上帝啊,喬,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啊?」他回答說只要她一天不承認犯下的罪行,那責任便毫不含糊地落到他的身上,這對他的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從那時起,她就認識到坦白罪行是免不了的。但每當她望著我時,她又失去了這樣做的勇氣。不過,早晚她非這樣不可。
這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很快就會被揭穿開來,我盡力想恢復在梅斯沃德山莊的正常生活,但是發現那裡也有了一系列的變化。首先,我父親彷彿根本不想理我,他的這種心態使我很傷心,但(考慮到自己肢體上有了殘缺)又覺得完全可以理解。其次呢,「銅猴兒」的命運變得今非昔比了。「我在這個家裡的位置,」我不得不在暗中承認,「被她篡奪了。」因為,如今我父親只准許「銅猴兒」進入到他所謂的辦公室裡去,他把「銅猴兒」抱在鬆軟的肚子上撫摸著,硬要把他有關未來的夢想灌進她耳朵裡去。我甚至還聽到瑪麗·佩雷拉對「銅猴兒」唱起那首一直是我的專利的小曲子。「無論你想要怎樣,」瑪麗唱道,「你就可以怎樣,你會實現自己的所有的理想!」就連我母親似乎也受了感染,如今在飯桌上最大的一份薯條、雙份的椰子肉丸和最好的酸辣醬總是給我妹妹。而我呢——每當家裡有人偶然朝我看一眼時——總是發覺他們緊鎖雙眉,帶著一種困惑而懷疑的氣氛。不過,我又怎麼能抱怨呢?多年以來,「銅猴兒」對我在家裡的特殊地位一直毫無怨言。也許有一次除外,那回她推了我一把,使我從花園裡的樹上摔下來(不過也完全可能不是有意的),對我受到的特殊照顧,她欣然加以接受,甚至還懷著一種忠心。現在輪到我了,我已經穿長褲了,因此應該像個成人一樣地接受我的地位一落千丈這一事實。「長大成人,」我自我解說道,「要比原先的設想更為困難。」
必須說明的是,「銅猴兒」對自己被提升為家中的寵兒這件事也和我一樣驚訝。她儘可能幹些出格的事情來讓父母生氣,但她彷彿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錯似的。那一段時間她半真半假地迷上了基督教,這既是受了她的歐洲人同學的影響,又因為瑪麗·佩雷拉常常在我們跟前數念珠(她因為害怕懺悔,不敢去教堂,便常常給我們講聖經故事)。不過,我相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想以此來恢復在家裡原來的位置,舒舒服服地當她原先那個人人討嫌的角色,像是待在狗窩裡一樣(說起狗,西姆基男爵夫人——那條狗由於亂交生病,我不在家時給處理掉了)。
我妹妹好聲好氣地誇讚著慈悲的耶穌,我母親呢不置可否地微笑著,拍拍她的腦袋。她在家裡到處哼讚美詩,我母親也和了她的調子跟著她唱。她原先最喜歡護士服,如今提出要一身修女的服裝,母親也給她買了。她把鷹嘴豆用線穿起來當作念珠,嘴裡唸叨著萬福瑪利亞,感謝您的恩典,我父母對她手指的熟練大加誇讚。就這樣還是沒有人數說她,她一籌莫展,於是更加狂熱,走到了極端。她早晚都大聲朗誦噢我的上帝,在大齋節supsmallid="filepos819009"/small/sup那幾個星期裡齋戒,而不是在萊麥丹齋月supsmallid="filepos819140"/small/sup裡吃齋,表現出一種明白無誤的宗教狂熱。這在將來的日子裡,會對她的性格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儘管如此,家裡人對她仍然毫不干涉。最後她同我把這事議論了一番。「哎,哥哥,」她說,「看起來從現在起我得當好小孩這個角色,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快活了。」
她或許說得不錯,父母親顯然對我失去了興趣,我本應該享有更大的自由。但是,生活中各個方面發生的變化把我的頭都攪暈了。在這種情況下,是很難快活的。我的身體上也出現了變化,軟軟的茸毛過早地出現在我的下巴上,我說起話來音域忽高忽低,完全沒法控制。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荒謬感。我的胳膊和腿越來越長,使我顯得笨手笨腳的,我那樣子一定有點兒像個小丑,由於襯衫和褲子都嫌短,四肢很難看地露在衣服外面。這些衣服很滑稽地拍打著我的腳踝和手腕,就像是在故意出我的洋相。甚至就在我轉到我內心深處去尋找我那些秘密的孩子時,我也發覺有了變化,我不喜歡這種變化。
午夜之子大會已經處於逐漸解體的過程之中,最後解體的那一天中國軍隊衝下喜馬拉雅山,使得印度將軍威風掃地。在新奇感逐漸消失以後,接踵而至的一定是厭煩,接著還是不滿。或者(換一種說法)手指頭一被夾斷,鮮血噴湧而出,各種各樣的壞事就都有可能發生了……無論大會的分裂究竟是不是我的手指被夾斷的結果(主動-比喻意義),反正裂痕越來越大。在克什米爾山地,納拉達或者馬爾坎達雅陷入到一個真正的自戀癖患者那種唯我論的幻夢之中,只是忙著不斷地改換自己的性別,從中獲得性的快感。而能夠穿越時間旅行的索米特拉呢,由於大家拒不聽取他對未來的描述而大為生氣,(他說)這個國家將來的總理會是一個拒不接受死亡的喝尿的老糊塗,人們會忘記他們學到的一切,巴基斯坦會像變形蟲一樣一分為二,分開的兩半各自的總理都會被自己的繼任者暗殺——儘管我們懷疑,他還是信誓旦旦地說——這兩個繼任者名字都一樣……大為生氣的索米特拉夜裡常常不來出席我們的大會,長時間地消失在蛛網那樣的時間迷宮之中了。而巴烏德的兩姐妹對自己把老老少少的傻瓜迷得稀裡糊塗而心滿意足,她們問:「這個大會有什麼用處呀?愛上我們的男人已經太多了。」我們當中能夠點石成金的那位則在他父親(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父親)為他建造的實驗室裡忙碌著,他一心想著點金石,根本沒有時間來同我們交流,金子把他從我們這裡俘虜過去了。
還有其他一些因素在起作用。無論小孩子天生具有多大的法力,他們總沒法不受到父母的影響,成人的偏見和世界觀逐漸主宰了他們的心靈。我發現馬哈拉施特拉邦來的孩子討厭古吉拉特邦的孩子,來自北方的白皮膚辱罵南方達羅毗荼人是「黑鬼」。還有宗教上的對立,階級出身也進入我們會議之中,婆羅門種姓的就連思想接觸到不可接觸的賤民的孩子的想法都感到不安。而在出身於社會下層的孩子當中,貧困和共產主義的壓力變得顯而易見……比所有這一切更為強烈的,是個性的衝突。在一個完全由半大的頑童組成的議會中,好幾百個聲音大呼小喊、吵吵鬧鬧是無法避免的。
就這樣,午夜之子大會體現了總理的預言,確確實實變成了這個國家的鏡子。被動-字面意義模式起了作用。儘管我極力加以反對,但還是越來越失望,最後只好聽天由命了……「兄弟姐妹們!」我廣播說,心靈上的聲音也和肉體的聲音一樣無法控制,「不要再這樣下去了!不要讓無窮無盡的二元對立論,例如:群眾和階級、資本和勞動力、他們和我們這些東西摻和到我們中間來!我們,」我激動地嚷道,「必須有第三條原則,我們必須成為矛盾對立雙方之間的驅動力。因為只有堅持不同的原則,成為新的力量,我們才有可能實現我們出生的使命!」也有人支援我,最大的支援者就是女巫婆婆帝。可是我感覺得出來,大多數人都在漸漸離我而去,各人自顧自,心都散了……就像我,其實也被自己的事情弄得分了神。彷彿我們這個光榮的大會逐漸變成了一個童年時代的玩具,彷彿長褲正漸漸把午夜創造出來的東西給毀掉了……「我們必須定下行動綱領,」我懇求道,「自己訂一個五年計劃,幹嗎不呢?」但是,就在我焦急不安地廣播時,我聽到了我的頭號敵手在哈哈大笑。溼婆在我們所有人的腦海裡冷笑著說:「不對,有錢的小子,沒有第三條原則,只有金錢和窮困、富有和貧乏、右和左,只有個人面對整個世界!有錢的小子,世界不是理想,世界不是給理想主義者做夢的地方,‘拖鼻涕’的小子,世界是物。物以及物的創造者統治著世界,瞧瞧比爾拉和塔塔supsmallid="filepos824703"/small/sup,還有其他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吧,他們創造了物。管理國家是為了物,不是為了人。為了物,美國和俄國才送來援助,但是仍有五億人在捱餓。你有了物,才有時間去做夢,沒有物的時候,你就得去打鬥。」在我們辯論時,其他的孩子入迷地聽著……或許沒有吧,或許連我們的辯論都無法使他們感興趣。這時候,我說話了:「可是人不是物,假使我們團結在一起,假使我們彼此相愛,假使我們向人們表明,這個,就是這個,這個大家團結在一起的大會,這個孩子們永遠同甘共苦的大會,可以是第三條道路……」但溼婆冷笑了一聲說道:「有錢的小子,這都是放屁!所有這些強調個人的重要性、所有這些有關人類可能達到的前景的說法都是放屁!如今,所謂人其實就是物的另一種形式而已。」我,薩里姆,敗下陣來:「可是……人類的自由意志……希望……偉大的精神,又稱之為聖賢……還有詩歌、藝術,以及……」聽到這話溼婆乘勝追擊:「你們瞧見了吧?我早就料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團爛糨糊,就像是燒焦了的米飯,像老奶奶那樣多愁善感。滾開!誰要聽你的廢話?我們都得活下去。呸!‘拖鼻涕’,對你的大會我膩透了,根本不接觸任何有關物的問題。」
你會問:這些都是十歲的小孩嗎?我回答:是的,不過。你會說:難道十歲或者說將近十一歲的小孩會談論個人在社會中的作用問題嗎?會談論資本與勞動力的對立嗎?難道會把農業和工業區的內部矛盾揭露出來了嗎?難道社會文化傳統的衝突也解釋清楚了嗎?難道出世還不到四千天的小孩會談論個性以及資本主義的固有衝突嗎?他們來到這個世界還不到十萬個小時,難道就會將甘地和馬列、權力和無能為力進行對比了嗎?就在研究集體主義與個人特性是否矛盾?難道耶穌是給小孩子殺死的嗎?即使這些小頑童真的法力無邊,他們畢竟是孩子,如今他們講起話來就像滿臉鬍鬚的老頭,這可信嗎?
我的回答是:也許講的話並非完全如此,也許根本就沒有講話,卻是以思維這種更為純粹的語言表達出來了。的確,事情的原委就在於此,因為小孩就像是容器,大人把他們的毒藥往裡面傾倒,正是成人的毒藥使我們成為這種模樣。毒藥,再加上多年之後,還有拿著刀的寡婦。
簡而言之,在我回到白金漢別墅之後,就連午夜之子大會也變得淡而無味。如今在夜裡,我根本不耐煩去建立我的全國性網路了。潛伏在我心底裡的妖怪(它有兩個腦袋)可以自由自在地出來搗蛋了。(我一直不清楚那些妓女究竟是不是溼婆謀殺的,不過那也是「黑暗時代」的影響。因此,我作為好人和天生的受害者,自然要為兩個人的死亡負責:第一個是吉米·卡帕迪亞,第二個便是霍米·卡特拉克。)
要是說有第三條原則的話,那麼它就叫作童年。但童年死去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它給謀殺了。
那段時間我們都有些麻煩事兒。霍米·卡特拉克有他的白痴女兒托克西,易卜拉欣一家也自有其他的煩惱。松尼的父親伊斯梅爾多年以來向法官和陪審員行賄,如今面臨被律師委員會調查的危險;松尼的叔叔伊夏克在弗羅拉噴泉附近開了一家二流的大使旅館,大家都知道他欠了當地黑社會的一大筆債,時時刻刻擔心給「幹掉」(那時候暗殺每天發生,就跟熱天氣一樣)……因此我們大家把沙阿普斯特克教授忘掉,也就不足為奇了。(印度人年紀越老塊頭越大,也就越發有力。但沙阿普斯特克是歐洲人,不幸的是,他這樣的人年紀越老便越萎縮,常常會縮得完全不見蹤影。)
但這會兒,也許是在我的妖魔的驅使之下吧,我的腳不由自主地邁上樓梯,來到了白金漢別墅的頂層。那個瘋老頭就住在那裡,如今他又幹又癟,瘦小得令人難以置信,他的狹窄的舌頭不住地從嘴唇之間朝外一伸一伸的——忽隱忽現地舔著。從前專門把馬宰掉,研究抗蛇毒血清的沙阿普斯特克先生如今已經九十二歲高齡,不再辦以他名字命名的研究所了。他退休在家,縮在他頂層的套房裡,裡面放滿了浸泡在藥液中的熱帶植物和蛇的瓶子。這麼大年紀,他一口毒牙和毒囊非但沒有少掉,相反他倒成為了蛇的化身。就像其他在印度待得太久的歐洲人一樣,他的腦子也受到印度古代瘋狂觀念的毒害,漸漸地把研究所裡那些勤雜工的鬼話信以為真。按照那些人的說法,他的遠祖是眼鏡王蛇和一個女人交媾所生的半人半蛇的孩子,他是他們世系中最後一位傳人……彷彿在我的生活道路上,只要一拐彎便會跌進一個變得稀奇古怪的新天地裡。爬上一個梯子(或者甚至是一道樓梯),你也會發現有條蛇在等著你。
窗簾已經拉上了,在沙阿普斯特克的房間裡,既沒有日出也沒有日落,也聽不到時鐘的嘀嗒聲。究竟是妖魔,還是我倆都體會到的孤獨感使我們走到了一起了呢?……因為,在那段日子裡,隨著「銅猴兒」的日益得寵和午夜之子大會的日益衰落,我一有機會就爬到頂樓去,聽那個講起話來噝噝作響的瘋老頭胡言亂語。
在我第一回闖進他那扇沒有上鎖的門裡時,他見面第一句話是:「噢,孩子——你的傷寒病好啦!」這句話把時間攪動起來,就像一團緩緩升起的塵土,使我同一歲時的我合而為一,我記起了沙阿普斯特克用蛇毒救了我的命的事。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坐在他腳下,他將盤踞在我內心的眼鏡蛇展現在我的面前。
是誰出於對我的關心,將蛇的神秘力量一一列舉出來?(它們的影子也會殺死母牛;要是它們進入到男人的夢境裡,他的妻子就會懷孕;假如誰殺死了蛇,那麼他家裡二十代都不會生男孩子。)是誰藉助於書本和實物標本向我講述了眼鏡蛇的天敵?「孩子,注意研究你的敵人,」他噝噝地說,「要不他們肯定會把你給殺掉。」……在沙阿普斯特克的腳下,我認真研究了獴和野豬,喙像匕首那樣的禿鸛和巴拉新哈鹿,它的蹄子能把蛇頭踩扁;埃及獴和䴉;四英尺高的蛇鷲的喙像鉤子一樣,什麼都不怕,它那模樣和名字使我很有些懷疑地聯想起父親的艾麗斯·佩雷拉supsmallid="filepos832039"/small/sup;還有山裡的豺、臭貓、蜜獾;還有走鵑、西貒和可怕的坎乾巴鳥。沙阿普斯特克以九十多年的經驗,對我的人生加以指點。「孩子,得精明些。學著蛇的動作。不動聲色,在灌木叢的掩護下發動攻擊。」
有一回他說:「你必須把我也看成是你的父親。在你病得要死時不是我給了你生命嗎?」從他的這句話中可以證明在我被他迷上的同時他也被我迷上了。只有我有能力產生出無窮無盡的父母,他認為他也是其中之一。儘管過了一段時候之後,我覺得他房間裡的氣氛太過壓抑而離開了他,讓他獨自在那裡,再也不受別人打擾,但他已經告訴了我如何採取行動。報復的雙頭妖魔佔據了我的心靈,我首次把我在通靈術方面的法力用作武器。就這樣我發現了霍米·卡特拉克和麗拉·薩巴爾馬提之間關係的種種細節。麗拉和皮雅在外貌上一向旗鼓相當,正是這位海軍元帥職位的當然繼承人的妻子成了電影大王的新歡。這邊薩巴爾馬提司令在海上訓練演習,那邊麗拉和霍米也在顧自成就他們的好事。這邊海上雄獅正在等著當今的海軍元帥死去可以接班,那邊霍米和麗拉也同死神約好了時間。(在我的幫助之下。)
「不動聲色。」沙阿普斯特克先生告訴我。我不動聲色地監視霍米,以及「眼睛片兒」和「頭髮油」這個淫亂的母親的一舉一動(報紙上報道說薩巴爾馬提肯定得到提升,只等正式宣佈了。「此事指日可待……」,自此之後,「眼睛片兒」和「頭髮油」都神氣得不得了)。「放蕩的女人,」我心中的妖魔默默地低聲說道,「做母親的犯下了最惡劣的不貞罪名!我們要用你的事情來儆戒別人,用你來告誡世人淫夫淫婦沒有好下場。噢你這個沒有長眼睛的通姦的女人啊!神氣一時的西姆基·馮·德·海頓男爵夫人就因為亂交而送掉了性命,難道你沒有看見嗎?——不客氣地說,你跟它一樣,不也是條母狗嗎?」
我對麗拉·薩巴爾馬提的看法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有所緩和,無論如何,她跟我在一件事上是相同的——她的鼻子同我的一樣,具有無窮的魅力。不過,她鼻子的法力純粹是世俗的,只要她鼻子稍稍一皺,就連鐵石心腸的艦隊司令的心也會軟下來。她鼻孔裡的一點火星也會點燃電影大王心中奇怪的火焰。我很有些後悔出賣了那個鼻子,這就像在表親背上捅刀子一樣。
我發現事情是這樣的:每個星期天上午十點鐘,麗拉·薩巴爾馬提都會駕車把「眼睛片兒」和「頭髮油」送到大都會電影院去,市幼童軍俱樂部每週都在那兒放電影。(她也請我們一起去,松尼和居魯士、「銅猴兒」和我,都塞到她那輛印度出產的印度斯坦牌汽車裡面。)就在我們坐在車裡去看拉娜·特納或羅伯特·泰勒或桑德拉·迪主演的片子時,霍米·卡特拉克先生也正在準備去赴每週一次的約會。就在麗拉的印度斯坦牌汽車噗噗地沿著鐵路線行駛時,霍米正在自己脖子上系一條米色的領帶;就在她在紅燈前停車時,他穿上一件顏色鮮豔的獵裝;就在她帶著我們走進烏黑的影院大廳時,他戴上了一副金邊太陽眼鏡;就在她撇下我們在那裡看電影時,他也撇下了一個孩子。每當他這樣出門時,托克西·卡特拉克總是嚷嚷著亂蹦亂踢,她明白他是去偷情,就連比阿帕也拿她沒有辦法。
從前有拉達和黑天、羅摩和悉達、萊拉和馬吉奴,此外還有(因為我們不是沒有受到西方的影響)羅密歐與朱麗葉,以及斯賓塞·屈塞和凱瑟琳·赫本supsmallid="filepos836224"/small/sup。這個世界上愛情故事多的是,所有的情人在一定意義上都是他們的前輩的化身。當麗拉駕著她的印度斯坦牌汽車駛入科拉巴大道岔出去的一條路上的某地時,她就是來到陽臺上的朱麗葉。而繫著米色領帶、戴著金邊眼鏡飛快地驅車(同樣是當年他送我母親去納裡卡爾大夫產科醫院的那輛史蒂倍克車)趕來的霍米呢,他就是朝海洛點起的蠟燭遊過達達尼爾海峽的利安得爾supsmallid="filepos836793"/small/sup。至於我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我不想給它起名字了。
我承認,我的行動絕不具有英雄主義的色彩。我沒有跳上馬背,眼裡冒火,揮舞寶劍,同霍米決一雌雄。相反的我模仿蛇的進攻方式,著手從報紙上剪下一條條的字來。從「果阿解放委員會發動不合作主義攻勢」我剪下了字母「com」。從「人稱東巴議會發瘋」中剪下第二個音節「man」。我發現在「尼赫魯考慮在國大黨大會上辭職」中有「der」幾個字母。現在可以拼第二個詞了,我從「在共產黨當權的喀拉拉邦發生騷亂,進行大規模逮捕;顛覆分子橫行不法,高什譴責國大黨流氓」中找到了「sab」,又從「中國軍隊邊境活動踐踏萬隆原則」一句中選取了「arm」。為了把那個名字湊全,我從「總理堅稱,杜勒斯的外交政策前後矛盾,難以捉摸」中剪下了「ati」。為了我這個邪惡的目的,我剪斷了種種歷史事件,我從「為什麼英迪拉·甘地現在是國大黨主席」中選下了「why」。但我不想集中在政治新聞上,於是到廣告中的「你的口香糖淡而無味了嗎?但香味醇厚!」找到了「doesyour」。一則大眾感興趣的體育花邊新聞「莫亨·巴幹隊中鋒娶了妻子」給了我最後那個詞兒「wife」,而「goto」兩個詞則是從「人們去參加阿布林·卡拉姆·阿扎特的葬禮」這一悲傷的標題中剪下的。到這裡我必須再到一些小新聞中去找需要的詞了:「南山口登山向導跌下山谷死亡」使我得到了極為需要的「col」,但「aba」很難找到,最後我終於在一則電影廣告中看到了:「阿里巴巴,連續十七週巨大成功——計劃儘快插播!」……那段時候,號稱「克什米爾雄獅」的阿卜杜拉教長正在鼓吹進行公民投票來決定這個邦的未來,他的勇氣給了我「cause」這個音節,因為報上有這樣的標題「政府發言人說,阿卜杜拉因‘煽動’而重新被捕」。還有阿查里亞·維諾勃·巴韋,十年來,他一直在推動捐地運動,呼籲地主捐地給窮人,他宣佈捐出的土地已經越過了一百萬公頃的大關,他又開始了兩個新運動,即呼籲捐出整個村子(「贈村」)以及獻出自己的一生(「獻生」)。j.p.納拉揚宣佈他將要把自己的一生獻給巴韋的事業,報紙上的標題是「納拉揚走上巴韋之路」,這句話使我得到了遍尋不得的「way」。我現在快要完成了。我從「巴基斯坦將發生政治動亂,派別鬥爭使國家事務亂成一團」中選出了「on」,又從《星期日閃電報》的報頭上剪下了「sunday」。這會兒就差一個詞了。東巴基斯坦的事件給我提供了結尾那個詞。「猛擲傢俱將東巴副議長砸死,宣佈進行哀悼」給了我「mourning」這個詞,我巧妙地故意將其中的字母「u」摳掉。最後還需要句尾的問號,我在那一段奇怪的日子裡反覆提出的一個問題「誰來接替尼赫魯」後面找到了它。
我躲在浴室裡,把收集齊全的一句話——這是我首次嘗試對歷史重新進行安排——貼在一張白紙上。我像條蛇一樣,將這張紙藏在口袋裡,就像將毒液藏在毒囊裡一樣。我精心策劃好晚上找「眼睛片兒」和「頭髮油」一起玩兒,我們一起玩「摸黑殺手」……輪到我當殺手的當兒,我溜進薩巴爾馬提司令的衣櫃,把我那張帶有毀滅性內容的字條塞進了他掛在裡面的一件制服的內袋裡。這時候(這一點我沒有必要加以掩蓋)我感到了蛇擊中目標、毒牙咬在受害者腳後跟上時所感到的痛快心情……
(我的字條上寫的是)commandersabarmati(薩巴爾馬提司令whydoesyourwifegotocolaba你的妻子星期天上午causewayonsundaymorning?幹嗎去科拉巴大道呀?)
不,現在對這件事我再也不覺得自豪了,但是,別忘記我復仇的妖魔有兩個腦袋。通過揭露麗拉·薩巴爾馬提的不貞行為,我希望也能給我母親一個警告。一箭雙鵰,有兩個女人該受懲罰,在我毒蛇樣舌頭旁的毒牙上一邊刺著一個。這樣說是符合實情的:那就是人們稱之為「薩巴爾馬提事件」的真正源頭是在城市北部一個骯髒的咖啡館裡,在那裡一個藏在汽車後備廂裡的孩子,親眼目睹了兩個人的手兜圈子跳舞的場面。
我不動聲色,我在灌木叢的掩護下發動攻擊。是什麼驅使我這樣做的呢?是先鋒咖啡館裡的手,是自稱打錯的電話;是在陽臺上偷偷塞到我手裡、然後又在床單底下暗中傳出去的字條;是我母親的偽善和皮雅那無法安慰的悲傷:「嘿!哎—嘿!哎—嘿—嘿!」……我噴出的毒液藥性比較慢,但三個星期過後,效果顯出來了。
事後才聽說,薩巴爾馬提司令在收到我的匿名字條以後,便僱請了孟買最有名的私家偵探——傑出的多姆·明託進行偵查(明託這時年紀老了,走路有些瘸,他的收費也降低了)。在收到明託的報告之後,他開始行動了。
那個星期天上午,六個小孩並排坐在市幼童軍俱樂部裡,看著《會說話的驢子弗蘭西斯和鬧鬼的房子》。你瞧,我身在電影院裡,犯罪的現場離我遠得很。我就像月神欣一樣,在遠處遙控潮汐的漲落……這邊銀幕上的驢子在說話,那邊薩巴爾馬提司令來到了海軍軍火庫裡。他登記帶出一把精良的長筒手槍,還有好幾發子彈。他左手拿著一張字條,上面有私家偵探用清楚的筆跡寫出的地址,右手握著沒有皮套的手槍。司令坐計程車來到了科拉巴大道。他付了車錢,提著手槍沿著賣襯衫的小攤子和玩具店走進一條狹窄的小路,在一個水泥院子後面離小路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座公寓樓,他爬上樓梯。他按響了18c那套房子的門鈴,在18b住了個私人教授拉丁語的英印混血的教師,他聽到了按鈴聲。薩巴爾馬提司令的妻子麗拉一開門,他便近距離朝她肚子上開了兩槍。她仰面倒了下去,他大步邁過她身邊,發現霍米·卡特拉克先生正從馬桶上站起身,他屁股還沒有擦,正忙不迭地往上提褲子。維諾·薩巴爾馬提司令一槍打在他生殖器上,一槍打在他心臟上,一槍打穿了他的右眼。槍並沒有裝消音器,但是等槍打完以後,在公寓裡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音。卡特拉克先生在中彈後又坐到了馬桶上,臉上像是在微笑。
薩巴爾馬提司令走出公寓樓,手上的槍還在冒煙(嚇得要死的拉丁語教師從門縫裡看見了),他沿著科拉巴大道往前走,直到看見了站在交通指揮台上的交通警才停下腳步。薩巴爾馬提司令告訴警察說:「我剛才用這把手槍殺死了我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我向你投案自首……」但他的手槍伸在交通警鼻子底下比畫,嚇得警察扔下手中的指揮棒轉身就跑。交通立刻一片混亂,崗上就剩下了薩巴爾馬提司令一個人,他只好用還在冒煙的手槍當作指揮棒,指揮起汽車來。十分鐘過後,由十二名警察組成的小分隊趕來,他們看到的就是薩巴爾馬提司令正在指揮交通,大家奮勇地撲上前去,按住了他的手和腳,還有人把他手上那根非同尋常的指揮棒奪了過去。方才十分鐘裡,他就用這玩意兒熟練地指揮交通。
有份報紙在談到「薩巴爾馬提事件」時是這樣寫的:「這是個劇場,在其中印度將會發現它自己過去的歷史、當前的現狀以及將來可能走的道路……」但薩巴爾馬提司令只不過是個傀儡,在後面牽線的是我,整個國家演出了我的劇本——不過這並不是我的本意!我沒有想到他會……我只是想要……一件醜聞,是的,嚇一嚇人,給所有不忠實的妻子和母親一個教訓,但並不是要那樣,絕不,不!
想不到自己的行動竟然帶來了這樣的結果,這真使我嚇呆了,我乘著城裡亂成一團的傳心波四處遨遊……在帕西總醫院,一名大夫說道:「薩巴爾馬提太太沒有生命危險,但她今後飲食必須極其小心。」……但霍米·卡特拉剋死了……僱請哪個律師來為被告辯護?——誰在說「我免費為他辯護,分文不取」?——這個曾經在財產凍結案中獲勝的律師現在成為司令的辯護人。松尼·易卜拉欣說:「我父親能使他不吃官司,別人就難說。」
薩巴爾馬提司令成了印度法律史上最受人愛戴的殺人犯。做丈夫的歡呼他懲罰了不忠的妻子,貞潔的女人覺得這說明自己對丈夫忠貞不貳是完全值得的。在麗拉自己兒子的腦海中,我發現瞭如下的想法:「我們早知道她就是那樣的人,我們早知道當海軍的決計咽不下這口氣。」司令的彩色漫畫作為「本週人物」出現在《印度畫報週刊》上,一位專欄作者在為漫畫配的解說詞上寫道:「在‘薩巴爾馬提案件’中,羅摩衍那的高貴精神與孟買有聲電影的廉價傳奇結合在一起。但就其主角來說,大家都一致認為他為人堂堂正正,無可否認的是,他獲得了大家的喜愛。」
我對母親和霍米·卡特拉克的報復行動引起了一場全國性的危機……因為海軍條例規定,凡是在普通監獄裡服過刑的人絕不可能成為海軍元帥。因此,海軍將軍、市裡的政客,當然還有伊斯梅爾·易卜拉欣都提出要求說:「必須讓薩巴爾馬提司令待在海軍監獄裡。在未能證明他有罪之前,他是無辜的。只要有可能,絕不能毀了他的事業。」當局也表示:「同意。」薩巴爾馬提司令安安穩穩地待在海軍的拘留所裡,發現他的名聲給他帶來了幾乎招架不住的東西——就在他候審的當兒,表示支援的電報雪片般飛來,他的號子裡擺滿了鮮花,儘管他提出要像苦修者那樣每天只以米飯和水充飢,但慰問的人給他送來飯盒子,裡面裝滿了開心果、燜肉飯和其他一些豐盛的食物。沒有讓這個案子在刑事法庭排隊等候,而是提前進行審理……檢察長指控說:「以一等謀殺罪提出控告。」
薩巴爾馬提司令板著面孔揚起下巴,目光冷峻,他回答說:「無罪。」
我母親說道:「噢天哪,可憐的人,這麼悲傷,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