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裡諾小孩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1頁,共2頁

從保姆到寡婦,我這人一直處於被動地位,老是有事找到我頭上來。但是,儘管薩里姆·西奈一再倒霉受苦,但他硬要把自己看成是個主要角色。先是瑪麗犯下了那件罪行,以後又有了傷寒和蛇毒的事;接著是兩次意外事故,一是在洗衣箱裡,二是圓形凹地上(那次開鎖大王松尼·易卜拉欣讓我突出的額頭嵌入到他頭上產鉗夾出的凹痕裡面,正是這一次遭遇開啟了午夜之子的大門)。伊維把我一推和母親難忘舊情都對我產生了影響。艾米爾·扎加羅氣沖沖地拔掉我的頭髮,瑪莎·米奧維克的嘖嘖誇讚又使我少掉了半根指頭——事情夠多的了,但這一切我都不當一回事,對各種與我的觀點相悖的說法我一律堅決抵制,現在我要以一個科學家的態度,嚴肅認真地進一步要求取得我在事物中心的位置。

「……你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們自己生活的鏡子。」總理信中的這句話迫使我科學地面對以下這個問題:是什麼意義呢?一個人的生活可能影響國家的命運,這話又如何理解呢?對此,我的回答中必須用上一連串修飾詞和連詞符號了:我同歷史的聯絡既是字面意義上的,又是比喻意義上的;既是主動的,又是被動的,我們的(令人敬佩的現代的)科學家很可能稱之為上述兩對意義相反的修飾語的二元結合配置組成的「連線模式」。這就是為什麼非得藉助連詞符號的緣故了:主動-字面意義、被動-比喻意義、主動-比喻意義和被動-字面意義,我同我的世界難解難分地糾纏在一起。

我感覺得出來,不懂科學的博多一頭霧水,我還是回到有欠精確的普通說法上來吧。將「主動」和「字面意義」連在一起,我所指的當然是我所有那些直接(即在字面上)影響重大歷史事件或者改變其程式的行動,例如:我為語言遊行示威的群眾提供了戰鬥口號。將「被動」和「比喻意義」連在一起呢,就包括了所有的社會政治思潮和事件,僅僅因為它們的存在,在比喻意義上我就受到了影響——例如:在細心閱讀「漁夫手指遠方」這一章時,你會意識到它的言外之意,那就是在這個新生國家全速發展的努力與我自己嬰兒時期超常的生長速度存在著無法避免的聯絡……下面是「被動」與「字面意義」,這兩個詞兒連在一起便包括了國家大事直接影響我本人以及我家庭的所有時刻——在這個標題之下就有我父親財產被凍結的事件,還有瓦爾克西瓦水庫爆炸一事,正是這件事造成了野貓大舉入侵。最後還有「主動-比喻意義」這一「模式」,這包括我做的事或者別人對我做的事反映在公共事務的宏觀世界之中的各種場合,以及在象徵意義上我個人的生活同歷史合而為一。我的中指傷殘就是一個例子,因為當我的中指尖被夾斷,血液(既非阿爾法型也非歐米加型)像泉水一樣噴湧而出之時,歷史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事情湧到了我們身邊。但因為歷史運轉的規模要遠遠大於個人,因此要經過長得多的時間才能將它縫合起來,把亂糟糟的局面收拾乾淨。

「被動-比喻意義」「被動-字面意義」和「主動-比喻意義」,午夜之子大會這三者兼而有之。但它永遠不會變成我最希望的,我們從來沒有按照那個最意義的第一種模式行事,「主動-字面意義」跟我們不沾邊。

變化無窮無盡:九根指頭的薩里姆被一個矮胖的金髮護士帶到了布里奇·坎迪醫院門廊裡,護士臉上笑容生硬,一副虛情假意的模樣令人害怕。外面又熱又亮,弄得他直眨巴眼睛,盡力想要看清陽光中朝他走來的兩個模糊的人影。「看見了嗎?」護士柔聲說,「瞧瞧是誰來接你了?」薩里姆意識到外面有了什麼大麻煩,因為來醫院接他的本應該是他父母,而如今在半路上卻變成了他的保姆瑪麗·佩雷拉和哈尼夫舅舅。

哈尼夫·阿齊茲洪亮的笑聲就像是停泊在港口裡的輪船上的汽笛,他身上的氣味就像是古老的捲菸廠。我非常喜歡他,喜歡他的一切,他笑聲爽朗,鬍子也沒有好好地刮,身上總帶著不修邊幅的神氣,做事大大咧咧,一動就很容易闖禍。(每回他來白金漢別墅時,我母親總要把刻花玻璃花瓶藏好。)大人向來都認為他不懂規矩(「注意共產黨呀!」他大聲喝道,他們臉紅了),這就使他特別受到小孩子的歡迎——都是別人的孩子,因為他跟皮雅舅媽沒有孩子。將來有一天,哈尼夫舅舅會在突然之間,從自己家裡的屋頂上跨下來。

……他在我背上一拍,把我打得跌跌撞撞地撲到瑪麗的懷裡。「嘿,你這摔跤好手!氣色不錯呀!」可是瑪麗卻連忙說:「耶穌啊,怎麼這樣瘦?醫院裡沒有好好給你吃飯吧?你要不要吃玉米布丁?還是牛奶香蕉泥?他們有沒有給你吃馬鈴薯條?」……這時候薩里姆只是朝四處張望,這個新世界裡一切似乎變化得太快了。等他說出話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又尖又高,彷彿是有人在後面追趕似的。「阿媽跟阿爸呢?」他問,「‘銅猴兒’呢?」哈尼夫聲若洪鐘地說:「呱呱叫!這孩子真是有條有理的呢!來吧,小摔跤好手,坐到我的帕卡特車裡面去,好嗎?」同時說話的還有瑪麗·佩雷拉,「巧克力蛋糕,」她在許願,「圓甜餅、開心果、五香三角肉餃、奶糖。你太瘦了,孩子,風都會把你颳走的。」帕卡特車開走了,它沒有在華爾頓路拐彎駛上兩層樓高的小丘。薩里姆忙問:「哈尼夫舅舅,我們去哪兒……」來不及下車,哈尼夫哈哈大笑:「你皮雅舅媽在等著呢!天哪,瞧吧,我們可以玩個痛快!」他像是搞什麼詭計樣似的壓低了聲音,含糊地說:「開心得不得了。」瑪麗也說:「可不是嗎,孩子!還有牛排!綠色的酸辣醬!」……

「不要深綠的。」我說,終於扛不住了,他們兩人的臉上顯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氣。「不要,不要,當然不要,」瑪麗連忙說,「要淺綠色的,孩子,你喜歡哪種就哪種。」「淡綠色的,」哈尼夫說道,「天哪,綠得就像是蚱蜢那樣!」

一切都太快……我們這會兒已經到了坎普角,周圍汽車飛馳,快得像是子彈那樣……但有一樣東西沒有變。科裡諾小孩還是在他的廣告牌上照樣露出牙齒笑著,這個頭戴葉綠素綠帽子的永遠長不大的小淘氣老是露出牙齒傻笑,他沒完沒了地將一管永遠擠不完的牙膏擠到一把亮閃閃的綠色牙刷上:「使牙齒清潔光亮!用科裡諾牙膏,使牙齒潔白!……」你也許會希望把我也想象成一個無意識的科裡諾小孩,從一個無底洞一樣的管子裡將危機和變化擠出來,將時間擠到比喻意義的牙刷上。潔白清涼的時間,帶著葉綠素的綠色條紋。

就這樣,我第一次被趕出家門。(以後還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我對此並無怨恨之意。我當然已經猜到有一個問題我是絕不能問的,就是我是給無限期地租借了出去,就像斯坎德爾角舊書攤上的連環畫那樣。我父母什麼時候要我回去,他們是會來接我的。什麼時候,或者究竟會不會要我回去,我心中都沒有底,因為我給趕出家門,完全要怪我自己。我長著兩條羅圈腿、黃瓜鼻子、凸出的太陽穴,臉上還有胎記,已經夠糟的了,如今不是又多了一樣殘缺嗎?長期以來,我父母心中一直不好受,(我告訴他們自己能聽到各種各樣聲音那回幾乎讓他們受不了)如今我又把手指軋斷了,他們哪能再經受得住?我再也算不上是個良好的投資機會,他們還值得再在我身上投入他們的愛,為我提供保護嗎?……我舅舅和舅媽把我這樣一個沒人要的孩子收留下來,我決心要好好報答他們,做一個好侄兒,同時等待轉機。有時候我盼望「銅猴兒」會來看我,甚至打電話給我,但老想這種事情只會使我的心態失去平衡,因此我盡力不去想它。此外,跟著哈尼夫和皮雅·阿齊茲住確實如我舅舅所說的,開心得不得了。

他們自己沒有生育過,對孩子喜愛得不得了,因此對我的關懷真算得上無微不至,使我十分感動。他們的套房面積不大,面臨航海小道,但是有個陽臺,我儘可以在上面朝底下的行人頭上扔花生殼。臥室只有一間,讓我睡在一張柔軟舒服的白色長沙發上,上面有綠色的條紋(這也初步證明我變成了科裡諾小孩)。保姆瑪麗顯然是陪我流放的,便睡在我身邊的地板上。白天,她就像她說的那樣用蛋糕甜食來塞滿我的肚皮(我現在相信錢是我母親出的)。照理說,我應該很快發胖,但是我又一次朝另一個方向長了起來,在這個歷史開快車的一年的年尾(我只有十一歲半時),我已經長得了現在這個高度,照說小孩常常會胖嘟嘟的,但我呢,就彷彿有人抓住了我身上的肥肉使勁擠,力量比擠牙膏大得多,結果呢把我擠成了個瘦長條子。就這樣科裡諾效應使我沒有患上肥胖症,我無憂無慮地待在舅舅、舅媽身邊,他們因為家裡有個孩子開心得要命。在我把七喜汽水潑在地毯上,或者對著飯桌打噴嚏時,我舅舅最厲害的責備不過是用他那汽船一樣低沉的聲音叫道:「哎喲!這壞蛋啊!」他咧開嘴巴笑著,一點兒也不可怕。與此同時呢,我舅媽皮雅又成為下一個使我入迷並且最後將我徹底毀掉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有好多個)。

(我應該提一下,在我住在航海小道套房裡的那段日子裡,我的睪丸在未做任何預告的情況下提前脫離了骨盆的保護,下降到兩個小小的陰囊裡。這一事件對下面發生的事情也是有影響的。)

我的舅媽,貌若天仙的皮雅·阿齊茲,跟她住在一起就像是生活在孟買有聲電影熱烘烘、黏糊糊的中心一樣。在那個時期,我舅舅的電影事業已經走到了令人頭暈目眩的下坡路上,皮雅的明星生涯隨之一落千丈,世事本來就是這樣。但是,在她面前,根本不允許有失敗的想法。皮雅沒有電影可演,她便把自己的生活變成了故事片,我在其中扮演了越來越多的小角色。我是她忠實的跟班,身穿襯裙的皮雅把她那柔軟的臀部朝我挪過來,我拼命想要把目光移開,她咯咯直笑,畫了眼眶的眼睛亮亮的,傲慢地閃爍著——「來啊,孩子,你害臊什麼呀,我來裹紗麗,替我抓住褶襉。」我又是她的心腹。我舅舅坐在綠色條紋的沙發上用打字機打出沒人會出資拍攝的電影指令碼時,舅媽總是以懷舊的口吻對我講起昔日的輝煌,我一邊聽,一邊儘量不去看那兩個美麗迷人的球體,它們像甜瓜那麼圓,像芒果那麼金燦燦的——你一定猜得出來,我說的是皮雅舅媽那兩個令人銷魂的乳房。她呢,坐在床上,一隻胳膊橫在額頭上慷慨陳詞:「孩子,你是知道的,我是個大演員,我演過好幾個重要角色!但瞧瞧看,竟然會落到這種田地!孩子,天曉得從前有多少人求著要到這裡來見我。從前《電影節目》和《銀幕女神》的記者為了擠進來還付錢請人打點!是啊,還有舞蹈,我在威尼斯飯店赫赫有名——所有那些大牌爵士樂手都坐到我的腳下。是的,連那個巴西人也在內。孩子,在《克什米爾的情人》上映之後,還有誰能夠超過我?珀比不行,維加嚴提馬拉也不行,沒有哪個比得上我!」我呢,使勁點頭附和,沒有——當然沒有——沒人能夠,而她那對令人銷魂的甜瓜一起一伏……她戲劇性地叫喊了一聲,接著說:「但就是在那時,在我們名揚四海,每一部電影都轟動得不得了的時候,你這個舅舅卻要像個小職員一樣住在兩居室的公寓裡!我沒有計較,我不像有些女演員骨頭輕。我的生活很簡單,沒有要卡迪拉克豪華車或者空調或者從英國進口的鄧洛皮洛軟床,也沒有像那個羅克西·維西瓦納塞姆那樣弄個形狀像比基尼游泳衣一樣的游泳池!我就像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那樣住在這兒,在這兒我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不過有一點我是有數的,我的面孔就是我的本錢,有了這樣東西,我還需要別的什麼財富呢?」我連忙表示同意:「舅媽,不需要了,根本都不需要了。」她憤怒地尖叫起來,就連我被父親打聾的耳朵也聽得見她的叫聲。「是的,當然是這樣,你也想讓我過窮日子!世上人人都巴不得皮雅討飯呢!就連那個人,你那舅舅也是一樣,他整天在寫那些無聊得要命的指令碼!哦,天哪,我跟他講,加些舞蹈進去,再安排在有異國情調的地方!讓裡面的反面人物更壞一些,幹嗎不讓裡面的主角更有點男子氣呢!可是他卻偏不肯,說那全是垃圾,他現在認識到了——雖然他以前並沒有這樣自以為是!如今他必須寫普通老百姓,寫社會問題!我說,好吧,哈尼夫,寫那個吧,那也很不錯,但是要加點兒常見的滑稽內容,再來段舞蹈讓你的皮雅來跳,然後再來點悲劇和戲劇性場面,觀眾要的就是這個!」她的眼睛裡滿是淚水。「這會兒你明白他在寫什麼了吧?他寫的是……」她那副模樣彷彿心都要碎了似的「……是一個醬菜廠裡的日常生活!」

「輕聲點,舅媽,輕聲點,」我求她,「哈尼夫舅舅會聽見的。」

「讓他聽見好了!」她怒吼道,這會兒淚如雨下了,「讓他在阿格拉的母親也聽聽,他們會讓我沒臉見人,活不下去的!」

「母親大人」從來就不喜歡她這個當演員的媳婦。我有一回聽見她跟我母親講:「娶個演電影的,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兒子睡到貧民窟裡去,叫什麼名字來著,要不多久,她得讓他喝酒、吃豬肉的。」最後,眼看她兒子非要娶這個女人不可,她無計可施,只好氣鼓鼓地讓步。但是她隨即給皮雅寫起信來,敦促她改弦更張。「聽著,媳婦,」她寫道,「別幹演電影這一行了。幹嗎去幹這種不知廉恥的事兒呢?工作,好的,你們這些年輕女子都有現代觀念,但是脫光了衣服在銀幕上跳舞,那怎麼行?只要小小一筆本錢就可以獲准開個加油站,我馬上就可以給你錢辦起來。坐在辦公室裡,僱幾個人,這才是正當的工作。」我們沒有人知道「母親大人」是從哪裡得到開加油站的靈感的,這個念頭到了她老年愈來愈強烈,成為她念念不忘的事兒。但她反反覆覆地跟皮雅囉唆,弄得女明星煩得要命。

「這老太乾嗎不叫我去做打字員搞速記呢?」有天吃早飯時皮雅當著哈尼夫和瑪麗的面兒跟我抱怨說,「幹嗎不去開計程車,或者學手工織機去呢?告訴你,成天這樣汽油啊什麼的,真要把我給氣瘋了。」

我舅舅氣得直髮抖(這在他是從來沒有過的)。「當著小孩的面,」他說,「她是你婆婆呀,你該放尊重些。」

「是該對她尊重些,」皮雅跳起身走出房間,「但是她卻要汽油supsmallid="filepos785291"/small/sup。」

……在我所扮演的小角色當中,我最最喜愛的便是每當皮雅和哈尼夫請朋友來打牌時,我被提拔到了她從來沒有的兒子這一神聖的位置上。(我這個秘密結合的孩子所擁有的母親數目,比大多數母親所擁有的孩子都要多。能夠產生出父母親來一直是我十分奇怪的本領之一——這種情況與兒女眾多恰巧相反,避孕藥完全無能為力,連那個寡婦本人對此也無可奈何。)在客人面前,皮雅·阿齊茲總會高聲說:「瞧,朋友,這就是我自己的小王子!是我戒指上的寶石!我項鍊上的珍珠!」她總會把我拉到她跟前,攏住了我,使我的鼻子頂在她胸前,舒舒服服地枕在她那兩個柔軟的妙不可言的……之間,我簡直承受不了這樣的快樂,總是把頭扭開。但我成了她的奴隸,我現在也明白了她怎麼會讓我同她這樣親密。儘管我睪丸早熟,長得很快,但我還是露出一副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的天真樣子(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薩里姆·西奈住在舅舅家裡的時候,仍然穿著短褲。在皮雅眼裡,我露在外面的膝蓋證明我還是個小孩。我腳上的短統襪使她上了當,她把我的面孔按在她的乳房上,一面用銀鈴似的聲音湊在我一隻好耳朵邊上說:「孩子啊孩子,別害怕,你頭上的烏雲很快就會散掉的。」

對我舅舅,也像對我當演員的舅媽一樣,我(越來越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替身兒子的角色。哈尼夫·阿齊茲白天總是坐在條紋布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鉛筆和練習本,創作他的醬菜史詩。他腰上鬆鬆地圍著他平時老圍的那塊腰布,用一個無比巨大的別針別好。兩條毛茸茸的腿從腰布皺褶中伸了出來。由於一直抽金葉牌香菸,他的手指甲上染得黃黃的,他的腳指頭上似乎也染上這種顏色。我常想象他是不是用大腳趾夾著香菸來抽。我對這幅景象大感興趣,便問他是不是真的能夠用腳趾夾住香菸。他二話不說,立刻塞了根金葉牌香菸在大腳趾和第二個腳趾中間,把身體扭成了個怪模樣。我拼命拍巴掌,但是他後來似乎疼了一整天。

我像一個孝順兒子那樣幫他做事,替他倒菸灰缸、削鉛筆、送水喝。他呢,在初入電影界出了一番風頭之後,記起了自己父親的榜樣,對任何顯得有點不真實的事情一概極力反對,照常寫著他那部註定不會成功的電影指令碼。

「小傢伙,」他同我說,「這個該死的國家已經做了五千年的夢了,現在到了它醒過來的時刻啦。」哈尼夫喜歡攻擊王子啊妖怪啊、天神啊英雄啊,事實上,攻擊孟買傳統影片中的一整套形象。在這個對幻象頂禮膜拜的神廟中,他變成了提倡反映現實的大祭司。我呢,對自己神奇的天性心中有數,這種天性使我完全捲入(哈尼夫蔑視的)印度神怪生活之中。每當他說起這種事情時,我總是咬住嘴唇,不知道該往哪裡看才好。

哈尼夫可算是孟買電影業中唯一一位現實主義編劇了,他正在創作的劇本寫的是一個完全由婦女創辦、管理並且工人也全是女性的醬菜廠。其中以很長的篇幅描寫組織工會的事,對醃菜的過程也有詳盡的描述。他總是向瑪麗·佩雷拉討教配方,他們常常好幾個小時談論著如何才能將檸檬、酸橙和加蘭香配得恰到好處。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位自然主義的忠實信徒卻如此成功地(即使是不自覺地)預言了他自己家族的命運。《克什米爾的情人》裡的間接接吻預示了我母親和她的納迪爾或卡西姆在先鋒咖啡館的會面。他這部有關酸辣醬的指令碼雖然沒有拍成電影,但其中也包含了一個極其準確的預言。

他不斷地拿寫好的許多指令碼去找霍米·卡特拉克。卡特拉克一部也沒有拍。在航海小道的小套房裡到處都是劇本,你上廁所時先得把馬桶蓋上的劇本拿掉才行。不過卡特拉克(是大發善心,還是出於另一個很快就會拆穿的秘密?)還是付給我舅舅一份拍片的工資。哈尼夫和皮雅就靠著那個人慷慨贈送的這筆錢生活,但不久之後,這個人會成為被飛快成熟的薩里姆送掉性命的第二個人。

霍米·卡特拉克請求他:「能不能加一個愛情場面?」皮雅說:「你怎麼啦,以為鄉下人願意掏錢去看女人醃阿方索芒果,是嗎?」但是哈尼夫頑固不化:「這部電影說的是幹活,不是接吻。沒有人醃阿方索芒果,你得用大核的芒果。」

據我所知,喬瑟夫·德哥斯塔的鬼魂並沒有跟隨瑪麗·佩雷拉到我舅舅家裡來,不過,沒有了他反而使她心裡更加不安。在航海小道居住的那些日子裡,她擔心他會不會在別的人面前現形,並且會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把獨立日那天夜裡納裡卡爾大夫產科醫院裡那一可怕的秘密揭露出來。因此,每天一早,她都失魂落魄地趕回到白金漢別墅去,走到那裡時幾乎都支撐不住了。只有發現喬瑟夫既沒有現形也沒有作聲時,她才鬆口氣。但在她回到航海小道,忙著做五香三角餃、蛋糕和酸辣醬的當兒,她又隨即擔起心來……但由於我已經決定(我自己的煩惱也夠多的了)除掉午夜之子之外,別人的心事一概不去打探,因此我對她為什麼會這樣並不清楚。

恐慌招來了更多的恐慌,瑪麗坐在擠滿人的公共汽車裡面來來去去時(因為電車剛好中斷了),聽到了各式各樣的謠言和奇談怪論,她深信這一切都確有其事,又告訴了我。按照瑪麗的說法,這個國家處在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控制之下。「是啊,孩子,有人說在庫魯克西特拉有個錫克族的老太半夜醒來,看到就在她的草屋外面古代的俱盧人和般度人正在打仗!報紙什麼的都登載了,她指著一塊地方說就是在那裡她看見了阿朱那和卡爾納的戰車supsmallid="filepos792017"/small/sup,爛泥地上真的有車輪碾過的痕跡!天哪,還有同樣糟糕的事兒呢,在瓜寥爾他們看見了詹西女王的鬼魂,有人看見羅剎supsmallid="filepos792253"/small/sup像羅婆那一樣有許多腦袋。他們糟蹋婦女,用一個指頭就把樹連根拔出來。我是個忠實的基督徒,孩子,但是他們告訴我說在克什米爾發現了耶穌基督的墳墓時我真覺得害怕。墓碑上刻著兩隻腳被刺穿了,當地有個賣魚的女人發誓說在受難節那天她親眼看見腳在流血——是真正的血,上帝保佑我們!……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孩子,這些老古董幹嗎又活轉過來嚇唬老實人呢?」我呢,睜大眼睛聽著,儘管我舅舅哈尼夫哈哈大笑,我直到今天還有幾分相信,在那個一樁樁事件加快速度接踵而至的病態的日子裡,印度的古老的往事確實從墳墓中跳出來同它的現在搗蛋。這一切都以可怕的方式提醒這個新生的宗教信仰自由的國家不要忘記它那神話充斥的歷史,在那時民主和婦女選舉權都無關緊要……因此人們普遍帶有一種懷舊的渴望,忘記了自由這個新神話,又迴歸到他們古老的方式,像古代那樣只是對自己的地區保持忠貞,對別的地區則充滿偏見,國家作為一個整體出現了裂縫。正如我說的,你完全不會想到,只是削掉了一根手指頭,竟然會像擰開水龍頭一樣放出這麼多的亂子來。

「孩子,母牛變得無影無蹤,啐!村子裡農民要捱餓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也受到了一個奇怪的妖魔的騷擾。為了讓你能夠弄懂我的意思,我得首先談一談在一個原本很正常的夜晚發生的一段插曲,那天哈尼夫舅舅和皮雅舅媽請了好些朋友來打牌。

我舅媽說話往往喜歡誇大,因為儘管《電影節目》和《銀幕女神》的記者不來了,但我舅舅的家裡仍然常常賓客盈門。在打牌的晚上,房子裡擠滿了客人,既有談論著美國雜誌上爭吵和評論的爵士樂手;又有手提包裡帶了噴喉劑的歌手;還有烏代·仙卡舞蹈團的團員,這個舞蹈團試圖將西方芭蕾和印度舞融為一體,創造出一種新型的舞蹈來;還有與全印廣播電臺簽約要在該臺的音樂節上表演的音樂人;還有彼此之間氣沖沖地爭論的畫家。大家嘰嘰喳喳談政治,談別的事情。「實事求是地講,全印度畫家當中就只有我一個人以一種真正的思想上的責任感從事創作!」——「噢,費爾迪太倒霉了,他在這以後別想再有樂團了」——「梅農?別同我談什麼黑天神。他堅持原則的時候我認識他,我自己從來沒有放棄……」「啊哈,哈尼夫,對啦,最近赤色分子卡西姆怎麼老沒有來呀?」我舅舅不安地望了望我,說道:「噓——什麼卡西姆呀?我根本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