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裡諾小孩

午夜之子 薩曼·魯西迪 第2頁,共2頁

……公寓里人們七嘴八舌,外面航海小道上燈光明亮,人聲嘈雜。出來遛狗的人從小販手裡買昌貝麗花和炒豆子,乞丐嚷嚷著討錢,賣松米糕的大聲吆喝。路燈沿著馬拉巴山蜿蜒而上,像是一大串弧形的項鍊……我同瑪麗·佩雷拉站在陽臺上,把聽力有毛病的耳朵對著她,聽她低聲說著那些流言,我背對城市,面前是擠在一起嘰嘰喳喳打牌的人。有一天,在打牌的人當中,我看到了凹眼睛、態度嚴肅的霍米·卡特拉克先生。他很有些不自然地熱情同我打招呼:「嘿,小夥子!過得不錯吧?當然,當然不錯!」

我舅舅熱衷於打拉密supsmallid="filepos796074"/small/sup,但他像是著了魔似的有個奇怪的習慣——那就是他總要等到手上湊齊了十三張紅桃同花順以後才攤牌。非要紅桃不可,一手紅桃牌,其他的統統不要。為了追求這一無法達到的完美境界,我舅舅會把好好的三張同點子牌或者黑桃、梅花或者方塊的同花順子扔掉,使得他的朋友鬧鬨鬨地叫好。我聽見有名的吹嗩吶的烏斯達德·錢吉茲汗(他把頭髮染黑了,因此在熱天晚上,他耳朵上部流著黑色的汗水)同我舅舅說:「算了,先生,別再非得要紅桃不可了,還是學大家的樣子吧!」面對這一誘惑,我舅舅哈哈大笑,笑聲把喧鬧聲都壓下去了:「不,該死,見鬼,我還是要照老規矩!」他打牌就像個傻瓜,但我從來沒有看到別人像這樣認定目標死不放鬆的,心裡直想為他喝彩。

哈尼夫·阿齊茲那出名的牌桌上的常客之中有一位是《印度時報》的攝影記者,他肚子裡裝滿了葷笑話和粗俗的故事。我舅舅把我介紹給他說:「這一位就是把你登在頭版的,薩里姆。他叫卡里達斯·古普塔。這位攝影師確實很可怕,真正算得上是個壞胚子。不要同他談得太久,他會用醜事兒把你迷得頭昏腦漲的!」卡里達斯一頭白髮,長著一個鷹鉤鼻子。我覺得他有趣極了。「你真的知道醜事嗎?」我問他。但他只是回答說:「小子,要是我說出來的話,你聽得耳朵也會發燙的。」但是他從來不知道那個邪惡的天才,本市空前的最大的醜事的幕後人物不是別人,就是「拖鼻涕」薩里姆……我不能超前講述。有關薩巴爾馬提司令那奇怪的指揮棒的事情不到時候不能講。儘管一九五八年這個年份本質上詭譎多變,我絕不能顛倒前因後果的順序。

我獨個兒待在陽臺上。瑪麗·佩雷拉在廚房裡幫皮雅準備三明治和乳酪餅,哈尼夫·阿齊茲呢還在專心致志地收集十三張紅桃,這時候霍米·卡特拉克走出來站到我身邊。「來吸一口新鮮空氣。」他說。「是啊,先生。」我回答。「嗯,」他深深呼了口氣,「嗯,嗯。生活過得不錯吧?頂呱呱的小夥子,我來同你握個手。」十歲小孩的手落到了「電影大王」的巴掌裡(是左手,受傷的右手無奈地垂在我身邊)……這會兒發生了一樁令人震驚的事兒。覺得有張紙條塞到左手巴掌裡——居心險惡的紙條,被一個拳頭熟練地塞了進來!卡特拉克的手握得更緊了,他壓低了聲音,仍然像眼鏡蛇那樣噝噝地響,他的話在放著綠色條紋沙發的房間裡是聽不見的,卻完全穿透了我那隻好耳朵:「把這東西給你舅媽,不要讓別人看見,懂嗎?不能說出去,要不我會派警察來把你的舌頭割掉。」在這之後,聲音又變大了,顯得很親切:「很好!見到你興致這樣高,真叫人快樂!」霍米·卡特拉克拍拍我的頭,又打牌去了。

由於害怕警察,二十年來我一直沒有聲張,但到此為止。現在,一切都要說出來了。

牌局散得不算遲,皮雅低聲說:「孩子得睡了,他明天還要上學呢。」我沒有機會單獨跟舅媽待在一起。她很快就在沙發鋪好被窩讓我睡覺,我仍然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裡。瑪麗睡在地板上……我決定假裝做噩夢。(一計不成,我總會自然而然地另想他計。)但糟糕的是,我太累,很快便真的睡著了。到頭來,我都沒有必要裝假了,因為我夢見我的同學吉米·卡帕迪亞死掉了。

……我們在學校的主樓梯井裡踢足球,在紅瓷磚上面,滑得不得了。在血紅的瓷磚上鑲著一個黑十字。克魯索先生站在樓梯口:「孩子們,別沿著樓梯扶手往下滑,在十字那地方有個孩子摔倒跌下去了。」吉米在十字上踢球。「十字這兒沒事,」吉米說,「他們騙人,不讓你玩個痛快。」他母親打來了電話:「別踢了,吉米,你心臟不好。」鈴響了。電話放好了,這會兒鈴又……墨彈子把教室裡的空氣弄得髒髒的。胖墩佩斯和格蘭迪·凱斯快活得要命。吉米要支鉛筆,他捅捅我的肋骨。「嘿,夥計,有鉛筆嗎?給我。打兩個鉤,夥計。」我給了他。扎加羅進來了。扎加羅舉手要大家安靜,瞧,我的頭髮長在他巴掌裡呢!扎加羅頭戴尖頂的錫兵的帽子……我得把鉛筆要回來。我伸出手指捅了吉米一下。「先生瞧啊先生,吉米摔倒了!」「先生是‘拖鼻涕’捅了他一下我看見的!」「‘拖鼻涕’把卡帕迪亞打死了,先生!」「別踢了吉米你的心臟不好!」「你們都給我住嘴,」扎加羅嚷道,「就像野蠻人,住嘴!」

吉米縮成一團躺在地上。「先生先生請問先生他們要不要豎起十字架來?」他借了鉛筆,我捅了一下,他跌倒了。他父親開計程車。這會兒計程車開進了課堂,吉米給放到了後座,就像一團衣服,就此走了。叮噹,鈴響了一聲。吉米的父親把計程車的小旗子收了下來。吉米的父親看著我說:「‘拖鼻涕’,車錢得由你出。」「先生對不起可我沒有錢先生。」扎加羅說:「我們記在你賬上。」看見我的頭髮粘在扎加羅的巴掌上。扎加羅的眼睛裡冒出火來。「五億人,死掉一個有什麼了不得?」吉米死了,五億人還活著。我開始數數:一二三。數字在吉米的墳頭經過。一百萬二百萬三百萬四。死掉個把人有誰會在意?一億零一二三。數字這會兒穿過教室。兩億零三四五乒乒乓乓直衝過來。五億人還活著。只有我一個……

……在漆黑的夜裡,我從吉米·卡帕迪亞死去的噩夢中醒來,它成為一個噩夢,人們挨個兒死去,我又叫又吼又嚷,但手中仍然攥著那張紙條。房門砰的一下開啟了,我舅舅哈尼夫和舅媽皮雅走了進來。瑪麗·佩雷拉想要讓我鎮定下來,皮雅卻不容她分說,她身穿襯裙,披著頭巾,美得叫人頭暈目眩,她把我攬在懷裡:「別害怕!我的心肝,現在別害怕了!」哈尼夫舅舅睡眼惺忪地說:「嘿,摔跤好手!現在好了,來吧,你來跟我們睡。皮雅,帶他過來吧!」這會兒我好好地縮在皮雅的懷裡。「心肝,今天夜裡你就跟我們一起睡吧!」——就這樣我跟著舅媽和舅舅,偎在我舅媽灑了香水的曲線玲瓏的身體上。

要是可能的話,你不妨想象一下我突然之間有多快樂。偎在貌若天仙的舅媽襯裙上,我的噩夢很快就無影無蹤了。在她轉動身子睡好時,一顆「金色的甜瓜」擦到了我臉頰上!皮雅的手伸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這時候我可以把那樁差使完成了。在舅媽的巴掌握著我的手時,那張紙條便傳到了她手心裡面。我覺得她身子繃緊了,但沒有則聲。隨後,儘管我越來越朝她那裡湊去,但她不再理我了。她在黑暗中讀那張條子,她的身體繃得越來越緊。突然間我明白我上了霍米·卡特拉克的當,他是我的仇敵。只是因為他威脅我要派警察來,我才沒敢把這事告訴舅舅。

(第二天到學校,別人告訴我,可憐的卡帕迪亞在家裡突然心臟病發作死掉了。夢見一個人死去,會不會真的使他死掉呢?我母親總說會這樣。假使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吉米·卡帕迪亞就是死在我手裡的第一個人。下一個輪到的將會是霍米·卡特拉克。)

我重回學校第一天裡,胖墩佩斯和格蘭迪·凱斯對我異乎尋常的溫順,客氣得要命,(「聽著,是這樣,我們怎麼會知道你的手指頭在……嘿,夥計,我們有明天免費的電影票,要不要去看啊?」)此外我受到的歡迎也很使我感到意外,(「扎加羅滾蛋了!不簡單,夥計!你丟掉一撮頭髮,總算還值得!」)在我回家時,皮雅舅媽出去了。我靜靜地同哈尼夫舅舅坐著,瑪麗·佩雷拉在廚房裡做飯。這是一幅寧靜的家庭生活的畫面,但突然之間,大門砰的一聲,打破了這種寧靜。皮雅在關上了大門之後,又以同樣的力量,開啟了客廳的門,哈尼夫扔掉了手上的鉛筆。接著他開心地笑了起來:「喂,老婆,這是哪一齣呀?」……但皮雅的火氣一點都沒有平息下來。「耍你的筆桿子去吧,」她說,手在空中一劈,「真主,別因為我的緣故停下來!真是才華橫溢呀,在這個家裡,上馬桶都會看到你天才的創作。你高興嗎,老公?我們錢掙得不少吧?老天對你真好,是嗎?」哈尼夫還是開開心心的:「得啦,皮雅,我們的小客人在這兒呢。坐下來喝杯茶……」當演員的皮雅不為所動,現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噢天哪!我怎麼嫁到了這樣一個人家來!我的一生全給毀了,你還叫我喝茶,你母親呢又要我賣汽油!全是胡鬧……」哈尼夫舅舅這時皺起眉頭來了:「皮雅,在孩子……」她尖叫起來:「啊啊啊!孩子——這孩子也吃了苦頭。他現在就在受苦,他明白失去親情的愛護,感到被遺棄是怎麼回事!我也被遺棄了,我是個出色的演員,如今呢,只好坐在這裡,周圍全是你那些騎腳踏車的郵差同趕驢車的人的故事!你對女人心中的苦處懂得什麼呀?坐在這裡,坐著,等某個肥胖有錢的帕西製片商施捨,你老婆只好戴人造寶石,兩年都沒有買新紗麗,你不聞不問。女人反正不會計較,但是親愛的老公啊,你讓我整天就像在沙漠裡一樣!去吧,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從窗戶裡跳出去!我要到臥室裡去了,」她最後說,「要是你再也聽不到我囉唆,那是因為我的心已經碎掉,我死掉了。」又砰砰地關上了幾扇門,真是個可怕的出場場面。

哈尼夫舅舅若有所思地把鉛筆一折為二。他驚訝地搖搖頭:「她是怎麼啦?」但我是知道的,派警察來找我的話使我害怕,我秘密傳遞了紙條,我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但就是咬緊牙關不則聲。因為處在我舅舅和舅媽婚姻的危機之中,我便打破了最近為自己定下的規矩,進入皮雅的腦海之中。我看見她去霍米·卡特拉克那裡,知道了好幾年來,她一直是他的情婦;我聽見他同她說如今他對她的美貌已經膩了,現在他又有了新的女人。他勾引了我可愛的舅媽,我本來就把他恨得牙癢癢的,如今,他竟然又做出拋棄她這種可恥的事情來,我對他更是加倍仇恨了。

「你去找她,」我舅舅說,「也許你能夠讓她快活起來。」

薩里姆這個孩子便穿過那幾扇乒乒乓乓地響了好幾次的門,向他傷心的舅媽的房間走去。進門後,發現她那無比可愛的身軀橫在他們夫婦的床上,攤手攤腳的,姿勢美妙無比——就在這張床上,昨天夜裡我們的身子緊緊偎在一起——我把紙條遞到了她的手心裡……一隻手撫在心口抖動著,她的胸脯一起一伏。薩里姆這孩子結結巴巴地說:「舅媽,哦,舅媽,我很抱歉。」

從床上發出了像女鬼似的號聲,悲劇女演員的雙臂朝我伸了過來。「嗨!嗨!嗨!哎——嗨——嗨!」無須進一步邀請,我連忙朝這兩條胳膊飛奔過去,我投身到她的懷抱裡,爬到了正傷心的舅媽身上。兩條胳膊攏住了我,把我攏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緊,指甲掐到了我上學穿的白襯衫裡,但是我不在乎!——因為在我s形搭扣吊帶底下,有樣東西抽動起來。皮雅舅媽在絕望之中,身體在我下面猛烈扭動,我也跟著她一起扭動,只是注意不碰到自己的右手。我把右手直直地舉起,免得弄痛它。就這樣,我一隻手撫摸起她來,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什麼。我只有十歲,還穿著短褲,但我也在哭,因為她在哭著,房間裡一片喧鬧——床上兩人的身體扭動著,兩個身體漸漸地動得有了一種節奏,難以形容,無法想象。臀部朝我湊了過來,同時她又在叫喚:「噢!噢天哪,噢天哪,噢!」也許我也在叫喚,但我說不準,就在我舅舅坐在條紋沙發上把鉛筆啪的一聲折成兩段的時候,這裡某種特別的東西取代了悲傷,隨著她在我身子底下扭來扭去,它越來越強,最後在一種比我的力量更為強大的力量驅使之下,我忘記了受傷的手指,把右手伸了下去,在觸到她的乳房時,傷口碰在皮膚上……

「哎呀哎呀呀!」我痛得拼命叫喚。我舅媽突然從方才幾分鐘那種可怕的迷亂狀態中驚醒過來,她把我從身上推開,啪的一下結結實實給了我個耳光。幸好是打在左邊,不會影響我剩下的那隻健康的耳朵。「下流胚!」我舅媽叫道,「一家人全是瘋子,全是變態。我真倒霉,有哪個女人吃過這種苦頭呀?」

門道里傳來一聲咳嗽。我這時已經站了起來,痛得直髮抖。皮雅也站起身來了,她的頭髮亂紛紛地從頭上披散下來。瑪麗·佩雷拉站在門道里,咳了一咳,尷尬得滿臉通紅,她雙手拿著一個牛皮紙包。

「瞧,孩子,我把這事給忘了,」她終於說出話來,「你現在是大人了,瞧,你母親送了兩條漂亮的白色長褲給你。」

由於我在幫著安慰我舅媽時過分忘情,行為有失檢點,我在航海小道很難再待下去了。接下來的幾天當中,天天來回長時間地打電話。哈尼夫是在勸什麼人,而皮雅呢做著手勢,這會兒,在來了五個星期之後吧……有天晚上在我放學回家以後,我母親駕著我們那輛老式的羅孚車來接我,我的第一次流放生活結束了。

無論是在開車回家,或者其他什麼時候,都沒有告訴我幹嗎把我趕出家門。因此,我決定不去多問。我現在穿上長褲,算是個大人了,有什麼麻煩我得像大人一樣沉得住氣。我告訴母親:「手指頭還算好,哈尼夫舅舅教會我用不同的樣子握筆,寫字是不成問題的。」她似乎只是一心注意路上的車輛。「這個假期真不錯,」我又禮貌地說,「謝謝你們送我到舅舅家裡去。」

「噢,孩子,」她脫口而出,「你的臉就像太陽剛剛出來那樣快樂,我還能跟你講什麼呢?在你父親跟前要乖一些,他這幾天心情一直不好。」我說我一定會乖乖的,她似乎沒有打好方向盤,我們幾乎要撞到公共汽車上。「這個世界真太糟糕了,」過了一會兒她說,「那麼多可怕的事情,你簡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我附和她的話說,「保姆都對我說了。」母親朝我看了一下,眼神很是可怕,接著又怒氣衝衝地朝坐在後座的瑪麗看了一眼。「你這可惡的女人,」她嚷道,「你說了些什麼東西呀?」我把瑪麗講的那些奇談怪論告訴了母親,但這些可怕的謠言彷彿反而使母親放心了。「你知道什麼呀,」她嘆了口氣,「你還是個孩子呢。」

我知道什麼,媽媽?我知道先鋒咖啡館的事!突然,就在我們驅車回家時,想要對我不忠的母親進行報復的慾望又在我心中蠢蠢欲動了。最近由於流放在外的生活太有趣,這種慾望已經黯淡了下去,但這會兒它又回到我心中,並且同我對霍米·卡特拉克的仇恨結合到了一起。這種雙重的慾望像妖魔似的纏住了我,促使我做出我從未做過的最糟糕事來……「一切都會正常的,」我母親在說,「你等著瞧吧。」

是的,母親。

我突然想到了在這整章當中,我提都沒有提午夜之子大會的事。老實說吧,那段時候,「午夜之子」對我似乎並不十分重要了,我心裡想著別的事情呢。

這裡的gas一詞語意雙關,見《中間開洞的床單》中註釋。

阿朱那是般度人的英雄,卡爾納是俱盧人的武士。

羅剎(rakshasa),印度神話中的惡魔,常作種種形相,如犬形、禿鷲形及其他種種鳥形,又可變為兄弟、妻子、丈夫等形殘害人命。

拉密,一種牌戲,基本玩法是形成三四張同點的套牌或者不少於三張的同花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