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選後的幾個月裡孟買一直亂糟糟的,當我回想那段日子時,我的腦袋裡也是亂糟糟的。我的錯誤使我心中極其苦惱,因此,為了恢復我心態的平衡,我現在要堅定不移地集中講述梅斯沃德山莊這塊我熟悉的地方。將午夜之子大會的歷史和先鋒咖啡館裡令人痛苦的場面擱在一邊,我來把伊維·伯恩斯垮臺的事情說給你聽。
我給這一章起了個有點古怪的名字。「阿爾法和歐米加」這幾個字像是從紙上朝我瞪眼,要我將它們解釋清楚——在我這個故事的中段用這個標題是很有些奇怪的,因為這幾個字令人嗅到了開頭和結尾的氣味,其實呢我這裡應該與中間部分更加有關。不過,我對此毫無反悔之意,我不想將它改掉,雖然有很多其他標題可以用,例如「從猴兒到獼猴」,或者「被帶回的指頭」,或者以一種更為含蓄的方式用「雄鵝」兩個字,這顯然暗指神鳥漢薩或者帕拉漢薩,它象徵有能力在兩個世界即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中生活,既能在陸地和水上這一世界裡漫遊,又能在空中世界飛翔。但我用了「阿爾法和歐米加」這個標題,也不再改動了。因為在這裡面既有起始,又有各種各樣的結局,你很快就會理解我的意思了。
博多怒氣衝衝地咂了咂舌頭。「你又在說笑話了,」她批評道,「你要不要講伊維的事呀?」
……在大選過後,中央政府對孟買未來的地位繼續舉棋不定。先說要把這個邦一分為二,接著又說不分了,隨後又說還是應該分。至於這座城市呢——它將成為馬哈拉施特拉邦的首府,或者馬哈拉施特拉邦與古吉拉特邦共同的首府,或者單獨成為一個邦……就在中央政府絞盡腦汁想要做出決定的當兒,城裡的居民決定催促它加快步伐。騷亂越來越多(在衝突中,你仍然可以聽見馬哈拉施特拉一派的人唱著戰歌——「你好嗎?我很好!我要拿根大棒揍得你跑!」)。更加糟糕的是,天氣也來添亂子。發生了嚴重的旱災,道路幹得開裂了,農村裡農民只得把母牛宰掉。在聖誕節(一個在教會學校上學並且由信天主教的保姆一手帶大的孩子不會忘記這一天有多麼重要)時從瓦爾克西瓦水庫傳來了一連串的爆炸聲,為城市供水的輸水管道爆裂了,水柱直噴到空中,就像是鋼鐵的大鯨魚似的。報紙上登滿了有人搞破壞的訊息,文章中猜測罪犯究竟是些什麼人,他們屬於哪個政黨,與這類文章爭版面的還有一連串妓女被殺的報道。(使我感興趣的是這名兇手還留下了他獨特的「簽名」。妓女都是被扼死的,她們的脖子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傷痕。但這些傷痕很大,手指是掐不出來的,要說它們是由兩個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巨大膝蓋夾出來的,那倒完全合乎情理。)
不過我扯得太遠了。博多皺起了眉頭,這些東西同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立刻多多少少地整肅儀容,做出了回答。在城市的淡水供應遭到破壞以後的那段日子裡,孟買的野貓逐漸在城裡水還相對充足的地區聚集起來。這就是說,在富人居住的地區,因為在這種地方每幢房屋都獨自有水塔或者地下的儲水罐。結果呢,梅斯沃德山莊兩層樓高的小丘上便出現了許多口渴難忍的野貓。野貓擠在圓形凹地上,野貓爬到三角梅上面,跳到客廳裡來,野貓弄翻花瓶啜飲裡面養花的陳水,野貓在浴室裡宿營,呼嚕呼嚕地從馬桶的水箱裡面喝水,野貓在威廉·梅斯沃德豪華住宅的廚房裡氾濫成災。山莊的僕人試圖將它們趕跑,但都敗下陣來。山莊的主婦一籌莫展,只是嚇得高聲叫喊。到處都是一團團乾結的貓糞,由於來了這麼多的野貓,花園給糟蹋得不成樣子。晚上根本沒法睡覺,因為這些口渴難忍的貓對著月亮叫著嚎著。(西姆基·馮·德·海頓男爵夫人根本不肯去趕貓,它已經露出了病象,不久之後,這種病就要了它的命。)
納西埃·易卜拉欣打電話給我母親說:「阿米娜大姐,世界末日到了!」
她錯了;因為野貓大舉入侵後的第三天,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提著雛菊牌汽槍,挨個兒把山莊各家走了一遍,她提出只要大家肯出筆獎金,她可以儘快將野貓消滅掉。
那一整天,梅斯沃德山莊中不斷響起伊維的汽槍聲和野貓痛苦的嚎叫聲,伊維把這一大群野貓逐個兒解決掉,自己發了一筆財。但是(正如歷史屢次表明的那樣)一個人在達到輝煌頂點的時刻也就埋下了最後失敗的種子。這一點完全得到了證明,因為「銅猴兒」早就對伊維恨之入骨,這一次對野貓的屠殺使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哥哥,」「銅猴兒」板著臉說,「我早就告訴你我要收拾一下那個丫頭,現在,就是現在,時間到了。」
下面這幾個問題無法回答:我妹妹是不是真的既懂小鳥又懂貓說的話呢?是不是出於她對貓的喜愛使她走向極端了呢?……在野貓大舉入侵時,「銅猴兒」的頭髮變成了棕色,她還告別了燒鞋子的習慣。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身上仍透露出兇狠好鬥的氣息,這是我們其他人都沒有的。她走到圓形凹地裡,放開喉嚨高叫:「伊維!伊維·伯恩斯!你給我出來,馬上就出來,別縮在裡邊!」
「銅猴兒」身邊圍著一群逃來的野貓,她站在那裡等伊夫琳·伯恩斯。我走到二樓的陽臺上觀望,松尼、「眼睛片兒」、「頭髮油」和「居魯士大帝」也在觀望。我們看到伊維·伯恩斯從凡爾賽別墅的廚房那邊走了過來,她邊走邊將她汽槍槍筒上的煙吹掉。
「你們這些印第安人得謝謝老天,虧得有我在這裡,」伊維大聲說,「要不然你們會給野貓吃掉呢!」
我們看到,伊維一看見「銅猴兒」那兇狠的眼神便不作聲了,接著,「銅猴兒」便像一陣風似的撲到伊維身上,一場惡戰開始了。這場惡戰似乎打了幾個小時(其實只有幾分鐘),圓形凹地上塵土飛揚,她們滾著、踢著、抓著,小團的頭髮飛到了塵土捲起的煙霧外面,只見手肘亂舞,穿著弄髒的白短襪的腳亂踢,撕碎的連衣裙破片到處亂飛。大人們趕了過來,僕人們沒法將她們拉開,最後霍米·卡特拉克的園丁用水管澆過去才算把她們分開……「銅猴兒」微微彎著腰站在那裡,抖動溼漉漉的裙子邊,對阿米娜·西奈和瑪麗·佩雷拉嘴裡發出的大聲責罵不理不睬。因為伊維·伯恩斯就躺在給水管澆得稀爛的圓形凹地上,她嘴裡的牙齒矯正架斷掉了,頭髮上全是塵土和唾沫。她的精神就此垮掉,對我們的統治從此一去不復返了。
幾個星期過後,她父親把她送回美國去了,有人聽他說:「回去受點好的教育,離這些野蠻人遠一些。」我只是在半年過後才聽到她的訊息,有天她突然給我來了封信,告訴我說有個老太太反對她打貓,她便拿刀子把她給捅了。「她是活該,」伊維寫道,「告訴你妹妹她算運氣。」我要向那個素不相識的老太太致敬,是她代「銅猴兒」付了賬。
比伊維最後一次來信更為有趣的是,當我經由時間隧道回顧過去時,我現在心中掠過了一個想法。在我眼前「銅猴兒」和伊維在爛泥當中滾成一團的這幅畫面中,我似乎分辨出驅使她們拼死搏鬥的力量,這種動機遠遠不只是為了打幾隻野貓的問題。她們是為了我在打架。伊維和我妹妹(她倆在許多方面完全相似)又是踢來又是抓,表面上看是為了幾隻口渴的野貓。但伊維也許是衝著我在踢,也許她是為了我侵入到她的腦海中而對我進行報復,而「銅猴兒」的力氣也許來自她的手足之情,她的舉動表明了她對我的愛。
那麼,在圓形凹地上灑下了鮮血。本章又有了一個標題棄之不用——不妨告訴你一聲——那就是「血濃於水」。在鬧水荒的那段日子裡,比水濃的東西從伊維·伯恩斯的臉上淌了下來。血親的手足之情使「銅猴兒」勇往直前。在市裡街道上,聚眾鬧事的人打得頭破血流。還有血腥的謀殺,也許在結束這一充滿血腥味的記錄時,再提一下衝到我母親臉頰上的血並不太妥當。那一年有一千二百萬張選票是赤色的,赤色是血液的顏色。很快就會流更多的血,必須記住血型是a和o,阿爾法和歐米加——還可能另有一種,第三種型別。還有其他一些因素,即接合性和凱爾抗體,以及那種最為神秘的血液屬性,即溶血性rh因子,即獼因子,獼猴也是一種猴子。
只要你注意看,每樣東西都有一定的形體,形式是擺脫不掉的。
但在流血之前,我要振翅飛翔(就像是帕拉漢薩雄鵝那樣能夠從一種介體飛到另一種介體中一樣),然後再暫時回到我的內心世界裡來。因為儘管伊維·伯恩斯的垮臺結束了我被山莊上的孩子排斥的局面,我仍然覺得難以原諒他們。有一段時候,我一個人離大家遠遠的,整天沉浸在我腦海中的事情裡,一心關注著午夜之子大會的早期歷史。
說老實話,我不喜歡溼婆。我討厭他說話粗野,思想又很俗氣。我有些懷疑是他犯下了那一系列可怕的罪案——儘管我沒法在他的思想當中找到證據,因為在所有午夜之子當中,只有他有辦法任意對我保密,不讓我闖入到他不想公開的領域中去,這件事本身也越發使我討厭並且懷疑這個面孔像耗子似的傢伙來。不過,我這個人最講究公平待人,要是把他排斥在午夜之子大會之外,那未免有失公道。
我得說明的是,隨著我在心靈上與人相通的本領越來越大,我發覺自己不僅能收到別的孩子傳送的資訊,不僅能傳播自己的想法,我還能(我還是用無線電廣播來做比喻吧)起到類似全國聯網的作用。因此在我向所有的孩子開放我的心靈的時候,我可以成為某種形式的論壇,他們就可以通過我互相交談。因此,在一九五八年年初,五百八十一個孩子就會在午夜十二點到一點的一個小時裡在我腦海中聚會,就像是人民院或者英國下議院一樣。
五百八十一個各色各樣的十歲孩子聚在一起,其吵吵鬧鬧、不守紀律的程度可想而知,我們當然也不例外。小孩子天生精力旺盛,除此以外,大家更為能夠互相認識而興奮不已。整整一個小時裡面,只聽見雙倍音量的叫喊、閒聊、爭論、嬉笑,嘰嘰呱呱地鬧個不停。在這之後我累得精疲力竭,立刻就呼呼大睡,夢也不做了,第二天醒來只覺得腦袋又漲又痛,可是我並不在意。醒來時,我得面對各種各樣痛苦的事情,母親難忘舊情,父親日益衰竭,友情變化無常,學校裡受人欺負。在睡夢中,我處於一個最令人激動的世界的中心,這個世界是別的孩子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儘管有溼婆這個人,在睡夢中還是比醒著強。
溼婆深信,由於他(或者說他跟我)是在午夜鐘聲中降生的,因而自然而然成為我們這群人的領袖。我得承認,有個非常有力的論據支援他這個說法。我當時就覺得——我現在仍然如此——午夜的奇蹟本質上的確具有強烈的等級色彩,孩子的能力隨著其出生時間離午夜時分的遠近而變化,時間距離越大,其能力就顯著遞減。但就連這一觀點也引起了激烈的爭論……「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能說這種話。」大家異口同聲地嚷嚷著。從吉爾森林來的男孩臉上平塌塌一片根本沒有五官(只有眼睛、鼻孔和一個洞算是嘴巴),他可以任意變成各種各樣的相貌,還有能夠跑得像風那麼快的哈里拉爾,天曉得還有多少其他人……「誰說這種本領就比那種高明?」還有「你會飛嗎?我會飛!」還有「得啦!還有我呢,你能夠把一條魚變成五十條嗎?」還有「今天我到明天的世界裡去了,你能嗎?那麼——」……面對著這些狂暴的抗議聲,就連溼婆也改變了腔調,但他是想要找到一個新的說法,這會要危險得多——對這些孩子、對我都要危險得多。
因為我發現自己也未能免俗,一心想當領袖。說到底,是誰發現了午夜之子的?是誰創立午夜之子大會的?是誰為會議提供了場地的?難道我不是最年長的兩個孩子之一嗎?按照資歷,我不也應該受到別人的尊敬和服從嗎?給俱樂部提供住房的人不就理應掌管俱樂部嗎?對這話溼婆的回答是:「算了吧,夥計。俱樂部啥子的這些廢話只是你們有錢的小子的事!」不過——一時間——他給別人駁了回去。女巫婆婆帝,德里魔術師的女兒站到了我一邊(就像多年以後她救了我的命一樣),她說道:「喂,大家聽著,沒有薩里姆,我們還不知在哪裡呢!我們根本沒法交談或者其他什麼的,他說得不錯。還是由他當頭頭!」我說:「不,不要頭頭不頭頭的,或許,只要把我看成是……是大哥哥就成了。對,我們是一家人,大家一樣。我只是最大的,我。」對此溼婆沒法爭論,他只是冷笑了一聲回答說:「好吧,大哥哥,現在說吧,我們該怎麼辦呀?」
這時候我就向大會介紹了我心中一直在叨唸的想法,那就是目標感和意義感。「我們得好好想一想,」我說,「我們是為了什麼目的。」
我選擇了大會成員(除去馬戲團裡的畸形兒和孫達麗那樣滿臉刀疤的討飯女孩,他們那些人失去了原有的本領,因此在我們辯論時往往一聲不響,就像宴席上的窮親戚那樣)一些典型的觀點忠實地記錄下來:在提到的哲學和目標方面有集體主義——「我們應該找個地方住在一起,不?我們還需要別的人幹什麼?」——和個人主義——「你說到我們,可是我們在一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人人都各自有本領為自己所用」——孝心——「不過我們可以幫助父母親,我們該做的就是這件事」——還有幼兒革命——「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向所有的小孩證明是完全可以擺脫父母的了!」——資本主義——「只要想想看我們可以搞什麼實業呀!真主啊,我們會多麼有錢呀!」——和利他主義——「我們的國家需要有特殊才能的人,我們必須問一問政府它打算如何運用我們的才能」——科學——「我們得允許別人對我們進行研究」——還有宗教——「讓我們昭告世人,這樣他們都會敬仰神靈」——勇氣——「我們應該打到巴基斯坦去!」——以及膽怯——「噢老天哪,我們得保守秘密,想想看那些人會怎樣對待我們,他們會把我們當成巫婆,用石子扔或者想出其他法子來對付我們!」還有為婦女爭取權利的宣言和要求改善不可接觸者的命運的呼籲;沒有田地的孩子夢想分到土地:山區來的孩子希望能有吉普車;也有人狂熱地追求權力。「他們擋不住我們的,夥計!我們會施魔法,會飛,會知道別人的心思,能把他們變成蛤蟆,能變出金子變出魚來,他們會愛上我們,我們能夠從鏡子裡面遁身還能改變性別……他們哪裡打得過我們?」
我不否認我很失望。我其實並不應該有這種感覺,這些孩子除了具有特殊的天賦之外,其他方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他們整天想的也全是這些平常事情,例如:父親、母親、錢、食物、土地、財產、名譽、權力、上帝,等等。在大會成員的腦海中,我也見不到什麼像我們自身這樣新鮮的事物……但當時我也走到了岔路上,我並不能比別人看得更加清楚。就連能夠穿越時間旅行的索米特拉對我們提出警告時,我們也沒有理他。他說:「我告訴你們,所有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們還沒有開始行動,他們就會把我們給結果掉了!」我們以年輕人的樂觀心態(這同我外公阿達姆·阿齊茲當年染上的毛病一樣,不過更加強烈),對陰暗面視而不見。我們當中沒有哪個人提到過「午夜之子」的目標可能是毀滅,一直要到我們被毀掉之後才談得上有什麼意義。
為了顧及隱私,我不想將他們的聲音一一區分開來,這樣做還有其他的原因。原因之一便是我的敘述無法應付五百八十一個個性鮮明的人。另一個原因是,儘管這些孩子有著各不相同的天賦,但在我心中,他們仍然類似一個多頭妖怪,說著成百上千種互不理解的語言。他們本質上代表了這個多種多樣的世界,我現在也認為沒有必要將他們一一分開。(但也有例外。尤其是溼婆,還有女巫婆婆帝。)
……命運,歷史上的作用,內在的指導精神,這些字眼太大,十歲的孩子哪裡吞得下去。就連我恐怕都難以消受,儘管漁夫指向遠方的手指和總理來信時時刻刻在提醒我重任在肩,我還是不住地忘掉鼻子賦予我的本領,將自己的精力耗到一些日常小事上去。例如:覺得飢餓和瞌睡,和「銅猴兒」一起四處調皮胡鬧,或者去電影院看《眼鏡蛇女人》和《維拉克魯斯》,還有越來越盼著早日能穿上長褲。同時隨著學校交誼會的臨近,我小腹部感到一種無法解釋的燥熱,在交誼會上大教堂和約翰·康農男校的學生被准許同來自我們友好學校的姑娘一起跳方陣舞和墨西哥草帽舞——例如:蛙泳冠軍瑪莎·米奧維克(「嘻嘻。」格蘭迪·凱斯·科拉可說)和伊麗莎白·佩吉斯和詹尼·傑克遜——天哪,全是些歐洲姑娘,她們裙子寬鬆,隨便同人接吻!簡而言之,成長的煩惱既痛苦又有趣,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它抓住了。
就連象徵性的雄鵝終究也要回到地面上,因此現在(就像當時那樣)僅僅將我的故事侷限於神秘的方面自然是不夠的。我必須回到(就像我常常回到)日常事務中來,我必須讓鮮血灑出來。
薩里姆·西奈第一次受傷致殘發生在一九五八年年初的一個星期三,在這之後很快又第二次受傷——那個星期三要舉行大家眼巴巴地盼望的交誼會,交誼會由英格蘭-蘇格蘭教育協會主辦。也就是說,這事發生在學校裡。
對薩里姆發動攻擊的人,英俊、瘋瘋癲癲、留著野蠻人那樣蓬鬆的鬍子。我將艾米爾·扎加羅先生這個跳上跳下、扯人頭髮的傢伙說出來,他教我們地理和體操,那天上午,他在無意之中將危機帶到了我的生活裡。扎加羅自稱是秘魯人,他喜歡把我們稱為是叢林裡的印第安人,就喜歡數念珠。他在黑板上方掛了一張圖畫,上面印了個鐵青著臉滿頭大汗計程車兵,頭上戴著一個有尖頂的鋼盔,馬褲上也覆蓋著鋼甲。他在強調時,總是用指頭戳著那張畫叫喊道:「看見他了嗎,你們這些野蠻人?這個人就是文明!你們得尊重他,他拿著刀子呢!」他在石頭牆的教室裡把教鞭揮得呼呼直響。我們把他叫作「瘋子扎加羅」,因為儘管他說到羊駝跟西班牙征服者還有太平洋之類的東西,我們知道(儘管來自傳聞,但我們有絕對的把握)他其實出生在馬紮貢的經濟公寓裡面,他母親是果阿人,他父親做船務代理時攜款潛逃,把他們母子遺棄了。因此他不僅是個「英國佬」,而且還很可能是個私生子。知道這一點以後,我們就明白扎加羅說話時幹嗎要裝出拉丁口音來,他幹嗎老是怒氣衝衝的,以及他幹嗎老是要用拳頭去捶教室的石牆。儘管我們心中有數,但我們還是怕他。這個星期三上午,我們知道要有麻煩事了,因為去大教堂的活動被取消了。
星期三上午的兩節課是扎加羅的地理課。但只有傻子以及父母是宗教偏執狂的孩子才去上他的課,因為學校也允許我們選擇排隊去聖托馬斯大教堂。這樣,一長列帶有各種各樣宗教信仰背景的孩子便兩人一排,高高興興地走出學校,投入到基督教那位上帝的懷抱裡去選修他的課程。這讓扎加羅氣得要發瘋,但是他毫無辦法。但今天,他眼睛裡閃著陰沉的光芒,因為「啞嗓子」(這是校長克魯索的外號)在晨會時宣佈去大教堂的活動取消了。他的面孔活像上了麻醉劑的蛤蟆,用沙啞刺耳的聲音判我們去上瘋子扎加羅的兩節地理課。這使我們大吃一驚,因為我們沒有想到上帝也變成可以自由選擇了。大家垂頭喪氣地排隊走進扎加羅的巴掌心裡,有個可憐的傻瓜(他父母從來不准他去大教堂)不懷好意地湊在我耳朵邊上講:「瞧著吧,他今兒可真的要收拾你們這幫傢伙了。」
博多,他確實做出來了。
垂頭喪氣坐在教室裡的有:格蘭迪·凱斯·科拉可、胖墩佩斯·費許瓦拉、拿獎學金的吉米·卡帕迪亞,他的父親是開計程車的,「頭髮油」·薩巴爾馬提、松尼·易卜拉欣、「居魯士大帝」和我。還有別的人,但現在沒時間多講了,因為瘋子扎加羅樂得眯縫著眼睛,已經在叫大家安靜下來上課了。
「人文地理,」扎加羅大聲說,「是怎麼回事?卡帕迪亞?」
「對不起,先生,不知道,先生。」有人亂糟糟地舉起手來——五個是父母不准他們去教堂的傻瓜,另一個無可避免的是「居魯士大帝」。但扎加羅今天存心尋事,得讓去教堂的這幫人吃苦頭。「就像是野蠻人,」他打了卡帕迪亞一下,又順手擰住他的耳朵,「常來上上課,聽聽是怎麼回事!」
「啊啊哎呀是先生對不起先生……」六隻手還舉在那裡揮舞,但吉米的耳朵有被揪下來的危險。英雄主義使我忘掉了一切……「先生請放手先生他心臟有毛病先生!」這是真的,但說真話很危險,因為這時扎加羅朝我罵開了:「啊,想要還嘴,是嗎?」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到全班前面。我同學的眼光裡露出一絲寬慰的神色——感謝老天抓的是他不是我們——我頭髮在他手心裡,痛得身子直扭動。
「那麼你來回答,快說人文地理是怎麼回事?」
我滿腦子只感到疼痛,根本想不起用通靈術來竊取答案:「哎哎先生不先生哎呀!」
……這會兒可以看到扎加羅動了個開玩笑的念頭,這使他的面孔彷彿有了一絲笑意。可以看到他張開了大拇指和食指,手突然朝前一伸。可以看到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夾住了我的鼻尖往下拉……鼻子一往下,腦袋也只好跟著,最後我的鼻子朝下,兩隻滿是淚水的眼睛只好看著扎加羅的腳,他腳上穿著涼鞋,腳指甲髒髒的,這時扎加羅妙語連篇地說了起來。
「瞧啊,孩子們——瞧瞧看我們這裡是什麼東西呀?請看,這個原始動物的討人嫌的面孔。你們想想看,是什麼東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