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爭先恐後地搶著回答:「先生是魔鬼先生。」「先生是我的遠親!」「不對先生是蔬菜不知是哪種蔬菜。」最後在七嘴八舌的鬧聲中扎加羅嚷道:「安靜!你們這些狒狒崽子!這件東西」——揪了一下我的鼻子——「這就是人文地理!」
「怎麼會先生在哪兒先生是什麼先生?」
這一來扎加羅哈哈大笑。「你們看不出來?」他狂笑著,「你們看不出來,這個醜猢猻的面孔就是全印度的地圖?」
「是啊先生不先生講給我們聽聽先生!」
「瞧這裡——德干半島掛了下來!」哎呀又揪了一把鼻子。
「先生先生假如算是地圖的話那些胎記是什麼先生?」問話的是格蘭迪·凱斯·科拉可,他這會兒膽子大了起來,我的同學嬉皮笑臉地竊笑著。這個問題對扎加羅輕而易舉。「這些色斑,」他嚷道,「是巴基斯坦!右面耳朵上的這塊胎記是東巴,左邊面頰這個醜得要死的斑痕是西巴!記住了,你們這些蠢傢伙,巴基斯坦是印度臉上的斑痕!」
「呵呵,」全班人大笑,「這個笑話真是妙極了,先生!」
但這時我的鼻子吃不消了,它運用自己的武器,對夾住它的大拇指和食指自發地造起反來……一大團閃閃發亮的鼻涕從左鼻孔裡湧出來,淌到了扎加羅的巴掌裡。胖墩佩斯·費許瓦拉叫道:「瞧啊,先生!他鼻子裡流出來的,先生!那東西是不是可以算成是錫蘭呢?」
扎加羅一巴掌的鼻涕,再也沒有心思開玩笑了。「畜生!」他罵道,「瞧你幹了什麼好事?」扎加羅鬆開了我的鼻子,又去抓頭髮。他把鼻涕擦在我梳得整整齊齊的分頭上。這會兒,他又抓住我頭髮不放,又在使勁拉……不過這一回是朝上提了,我的頭猛地抬了起來,踮起腳尖。扎加羅說道:「你是什麼東西啊?跟我說你是什麼東西!」
「先生是畜生先生!」
手更加用力往上提。「再說一遍。」這會兒我全身的重量都在大腳趾上了,我大聲叫著,「哎呀先生是畜生畜生請放手先生唉呀!」
更加用力往上提……「再說一遍!」但一切突然結束了,我的雙腳又平平地踩到了地上,全班人像死一般地大氣不出。
「先生,」松尼·易卜拉欣說道,「你把他頭髮揪下來了,先生。」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瞧,先生,有血。」「他在流血,先生。」「對不起,先生,要不要我帶他去找護士?」
扎加羅就像一尊石像一樣地站著,手上還有一簇我的頭髮。而我呢,嚇得忘記了疼痛,摸了摸我的頭頂,那上面被扎加羅弄出了像和尚那樣的一塊禿頂,那地方頭髮再也長不出來了。我意識到了我出生時的詛咒,它把我同我的祖國聯絡起來,在人們意想不到的情況下,這個詛咒又一次表明了它的威力。
兩天過後,啞嗓子克魯索宣佈說,很遺憾,艾米爾·扎加羅出於個人的原因要離開本校了。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我連根拔出來的那簇頭髮粘在他手上,就像無法洗淨的血跡一般,沒有人會請巴掌上粘了一簇頭髮的教師。「發瘋的第一個徵象,」就像格蘭迪·凱斯喜歡講的那樣,「第二個徵象還會找上門來。」
扎加羅留下來的是,像和尚一樣的一塊禿頂。比這更加糟糕的是一整套譏笑的說法,在我們等校車回家換衣服參加交誼會時,我的同學總是嘲笑我:「‘流鼻涕’是個禿子!」和「‘吸鼻子’的面孔是張地圖!」在居魯士排到隊伍裡來時,我想把大家的矛頭引到他身上去,便唱起「一九四八年,‘居魯士大帝’生在盤子邊」,可是沒有人來接我的茬兒。
這樣就到了大教堂學校交誼會上發生的事件。在這個交誼會上,尋事欺人的同學成為命運的工具,手指變成了噴泉,赫赫有名的蛙泳好手瑪莎·米奧維克昏迷了過去……我來到學校時,頭上仍然裹著繃帶。我遲到了,因為費了好大勁才說服母親准許我來,因此等我在那些瘦骨伶仃的女監護人的職業的懷疑目光注視下,跨進裝飾著飄帶和氣球的大禮堂裡時,所有最出色的姑娘都已經在同得意忘形的舞伴一起跳方陣舞和墨西哥草帽舞了。當然,那些長相十全十美的可以任意挑選女伴,我望著古斯德和喬西和斯蒂文遜和拉什迪和塔爾亞克漢和塔亞巴里和居薩瓦拉和瓦格里和金,眼紅得要死。我幾次想在適當時候插進去,說聲「對不起」把他們的舞伴接過來,但他們一看見我頭上的繃帶和我長得像黃瓜似的鼻子以及我臉上的胎記,都只是哈哈一笑轉過身去……憎恨之情在我胸中升起,我一邊吃馬鈴薯條、喝汽水和果汁,一邊暗自尋思:「這些蠢貨,要是他們知道我是怎樣的人的話他們連逃都來不及呢!」但是儘管我眼巴巴地空想著那些跳舞的歐洲女孩,我還是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嘿,薩里姆,是你嗎?喂,夥計,你怎麼啦?」我一個人正滿心苦惱地在發呆(連松尼也有舞伴,但是他腦袋上有產鉗夾出來的凹痕,他又沒有穿襯褲——這就使他很受人青睞),我左肩後面低低地響起一個聲音,把我喚醒過來,說話人喉音很重,這聲音充滿了希望——但也充滿了危險。這是個姑娘的聲音。我跳起身轉過臉來,一眼便看到了一個滿頭金髮、胸脯出奇地高聳的女子……天哪,她十四歲了,幹嗎要跟我說話呢?……「我名叫瑪莎·米奧維克,」那個女子說,「我認識你妹妹。」
當然啦!「銅猴兒」心目中的那些英雄,就是華爾新漢女子學校的游泳選手自然認識校際運動會的蛙泳冠軍的!……「我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我也聽說過你的名字,」她幫我拉直了領帶,「大家半斤八兩。」從她肩膀上望過去,我看見格蘭迪·凱斯和胖墩佩斯呆呆地望著我們,羨慕得口水都流了下來。我挺直了腰,扛起肩膀。瑪莎·米奧維克又問起我頭上的繃帶。「沒事兒,」我儘量想使嗓音顯得深沉一些,「運動時不小心。」接著,我極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問道:「能不能請你……跳個舞?」
「好啊,」瑪莎·米奧維克說,「不過別摟著。」
薩里姆賭咒說絕不摟著,同瑪莎·米奧維克跳起舞來。薩里姆和瑪莎一起跳墨西哥草帽舞,瑪莎和薩里姆,同全場最出色的人物一起跳方陣舞!我讓自己臉上顯出一副優越的神氣來,瞧,也不一定非得十全十美才能找到舞伴呀!……舞跳完了,我還是處在神魂顛倒的狀態之中,我說:「請你出去,到院子裡走一走,好嗎?」
瑪莎·米奧維克暗自一笑。「嗯,好啊,就一會兒,不過不要動手動腳,好嗎?」
不動手動腳,薩里姆發誓。薩里姆和瑪莎,出去兜風……夥計,這真是棒極了!這才是生活。再見了,伊維,你好,蛙泳……格蘭迪·凱斯·科拉可和胖墩佩斯·費許瓦拉從院子裡的黑影中走了出來。他們嘻嘻直笑:「嘻嘻。」見到他們攔在路上,瑪莎·米奧維克有些莫名其妙。「呵呵,」胖墩佩斯說,「瑪莎,呵呵,你跟人約會呀。」我說:「你給我閉嘴。」這時格蘭迪·凱斯插了上來:「你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嗎,瑪莎?」胖墩佩斯笑著:「呵呵哈。」瑪莎說:「別刻薄,他是運動時不小心!」胖墩佩斯和格蘭迪·凱斯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費許瓦拉把事情拆穿了:「扎加羅在上課時把他的頭髮揪了下來!」嘻嘻呵呵。凱斯說:「‘拖鼻涕’是個禿子!」兩人又一起喊:「‘吸鼻子’面孔是張地圖!」瑪莎·米奧維克臉上顯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還不只是這樣,這裡面也帶有萌芽狀態的性問題上的調皮成分……「薩里姆,他們這樣對待你太不像話了!」
「是啊,」我說,「別理他們。」我想要帶著她走開。但是她繼續說:「你可不能這樣讓他們隨口亂講吧?」她激動得上嘴唇冒出了唾沫珠子,她的舌頭縮在嘴角里面。瑪莎·米奧維克的目光彷彿在說:你是怎麼回事呀?是漢子還是隻老鼠?……在蛙泳冠軍的魔力驅使下,我的頭腦發熱了。兩隻無往不勝的膝蓋的形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朝科拉可與費許瓦拉猛撲過去,他們還在傻笑,我的膝蓋已經頂到了格蘭迪的下身,他還沒趴下,另一下已經把胖墩佩斯頂得趴在地上。我朝我的舞伴回過頭來,她輕輕地鼓掌叫好:「嘿,夥計,幹得不錯。」
不過我的勝利也就到此為止了。胖墩佩斯正在站起來,格蘭迪·凱斯已經朝我撲來……我不再裝出男子漢的模樣,而是轉身拔腿就跑。那兩個傢伙在後面追趕,瑪莎·米奧維克跟在他們後面,邊跑邊叫:「好樣兒的,你幹嗎跑啊?」可是這會兒再也顧不上同她解釋了,可不能讓他們抓到。我衝到最近的教室裡,想要把門關上,可是胖墩佩斯的腳已經跨了進來,這會兒那兩個人都進來了。我朝門衝過去,我用右手抓住了門,想要把門拉開,看你往哪裡逃,他們用力把門推上。我嚇得要死,死命拉門,結果拉開了一條縫,我的手抓在門沿上,這時候胖墩佩斯全身用勁衝到門上,我還沒有來得及抽出手來,只聽見砰的一聲,門關上了。門外邊瑪莎·米奧維克趕了過來,她低頭朝地上一看,看見我中指的三分之一掉在那裡,就像是一塊嚼得爛爛的泡泡糖,這一來她立刻暈了過去。
並不疼痛,一切都像是很遙遠。胖墩佩斯和格蘭迪·凱斯逃掉了,不是去求救就是躲藏起來。我以純粹的好奇心望著自己的手,我的手指變成了噴泉,紅色的液體隨著我心跳的節律噴湧而出。從來沒有想到一根指頭裡竟然有這麼多的血,很好看。這時護士趕來了,不要緊,護士。只不過擦傷表皮罷了。已經打電話給你父母,克魯索先生去拿他汽車鑰匙了。護士把一大團藥棉放到指尖斷掉的指頭上,弄得就像是紅色的棉花糖。這時克魯索來了。薩里姆,快上車,你母親會直接去醫院。是,先生。斷下來的那一截呢,有誰撿起來了?在校長這兒呢。謝謝你護士,也許沒用了但也說不定。你拿著,薩里姆,我要開車……我完好無損的左手裡拿著那一截斷指坐在汽車裡,駛過夜間回聲震盪的街道,被送到了布里奇·坎迪醫院。
在醫院裡,白色的牆壁、擔架床,人人都在同時講話。在我身邊說的話就像噴泉一樣滔滔不絕。「噢真主保佑,我的‘小月亮瓣兒’,他們怎麼把你弄成這樣了啊?」對這話,老克魯索連忙說:「哎哎,西奈太太,學生就是這樣,事故也是難免的。」我母親聽了勃然大怒,她說:「你這算什麼學校呀?卡魯索先生?我兒子手指給軋斷掉,你還跟我說這種話。太不像話了,不像話,先生。」這時候克魯索說:「我的名字其實——同魯濱遜一樣supsmallid="filepos761712"/small/sup,太太——哎哎,」大夫過來了,提出了一個問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將會改變這個世界。
「西奈太太,請問您的血型是什麼?這孩子失血過多,可能要輸血。」阿米娜回答:「我是a型,我丈夫是o型。」這時候她再也支撐不住,哭了起來,大夫又問:「哦,那麼,您可知道您兒子的……」但儘管她父親也是大夫,她還是得承認她沒法回答是阿爾法(a)還是歐米加(o)這個問題。「不要緊,我們很快就可以驗出來,不過獼因子呢?」我母親淚眼矇矓地回答:「我丈夫跟我都是rh陽性。」大夫說:「很好,至少這點明白了。」
但是當我在手術檯上的時候——「坐著就行,孩子,我給你施行區域性麻醉。不,太太,他受驚了,全身麻醉是不行的。好啦,孩子,把指頭舉起來不要動,護士,扶著他,一會兒就好。」——就在大夫將傷口縫合起來,並且極其高明地將指甲根移植上去的時候,突然從成千上萬裡以外的背景聲中傳出一陣慌亂的聲音:「西奈太太能不能請您來一下」我沒法聽清楚了……別人說的話像是在天邊浮動……西奈太太,您沒有弄錯嗎?o型跟a型?a型跟o型?你們倆都是rh陽性?異型接合還是同型接合?不,一定有哪裡弄錯了,他怎麼會是……對不起,完全清楚……陽性……既不是a型也不是……對不起,太太,他是不是您的……不是抱養或者……醫院護士插到了我和成千上萬裡以外的說話聲之間,但是沒用,因為這會兒我母親在高聲叫喊:「大夫,您自然得相信我的話,天哪,他當然是我們的親生兒子!」
既不是a型也不是o型。還有rh獼因子,簡直不可能。接合性沒法解釋這一現象。在血液裡還有罕見的凱爾抗體。我母親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我真弄不懂。我父親也是大夫,我真弄不懂。」
是不是阿爾法和歐米加把我的真面目揭穿了呢?是不是獼因子用它那無法答覆的手指指出來了呢?瑪麗·佩雷拉會不會被迫……我醒過來時,發覺自己躺在涼快的白色房間裡,窗上掛著軟百葉窗簾,耳邊響著全印廣播電臺的節目。託尼·勃蘭特在唱《落日紅帆》。
阿赫穆德·西奈飽受威士忌糟蹋的面孔這會兒被更加糟糕的事情氣歪了,他站在軟百葉窗旁邊。阿米娜低聲在講著什麼。又是從成千上萬裡開外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言語。先生請聽我說,我求求你了。不,你在講什麼呀!當然是的,當然是你生的。你怎麼能以為我會。那會是誰。噢真主啊來幫幫忙吧。我發誓我憑我母親的腦袋發誓。輕聲他醒……
託尼·勃蘭特又唱起了另一首歌。奇怪的是他今天的節目很像維伊·維裡·溫吉演唱的「櫥窗裡的小狗多少錢」的歌聲隨著無線電波在空中盪漾。我父親走到床邊低頭看我,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的臉色。「阿爸……」他說:「我早就該想到的。瞧,那張臉上有哪一點是我的!那隻鼻子,我早就應該……」他轉身走出房間,我母親緊緊跟在他後面,慌亂得顧不上壓低嗓門了:「不對,先生,你絕不可以對我有這種想法!我寧願去死!我會的……」門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外面響起了一個聲音,像是拍巴掌,或者是抽耳光。在你生活中大多數至關重要的事情都發生在你的背後。
託尼·勃蘭特開始唱起他最新的熱門歌來,他的低聲哼唱傳到我那隻健康的耳朵裡面,歌聲有板有眼地安慰我說:「烏雲很快就會消失。」
……人說事後聰明,我,薩里姆·西奈,這會兒想要暫時來回顧一下那些事情。儘管這會破壞文章前後的連貫和寫作的規矩,我讓他認識到隨後將要發生的事情,純粹是為了使他能夠產生以下的想法:「啊,內與外永遠處在對立的狀態之中!因為一個人在內心是一個整體,一個完全均質的整體。各種各樣的東西都亂七八糟地塞在他身體裡面,他這一分鐘是這個人,下一分鐘就變成為另一個。另一方面,身體呢,也像別的東西一樣也是均質的。它不可分開,要是你願意,可以將它比作連衣褲裝或者一座神廟那樣。保持其完整是極為重要的。但我手指一斷(可以理解的是,雷利的漁夫指著遠方的指頭已經預示了這件事),更不用提我頭髮又給揪掉一塊,把這一切都給破壞了。因此我們進入到一種完全是革命性的事態之中,它對歷史的影響肯定會相當驚人。你把身體上的塞子一拔掉,天曉得你會把什麼東西給放出來。突然你永遠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世道變成父母不再是父母,愛能夠轉化為恨。注意,這些僅僅是對個人生活的影響。至於它對公共活動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那是——已經是——將會是同樣深遠的,這一點將來就會看到。」
最後,我還是將自己預知未來的天賦藏起來吧!在諸位面前的我是這樣一副形象:一個十歲的孩子,指頭上裹著繃帶,坐在醫院裡的病床上,迷惑不解地想著血液和拍巴掌樣的聲音和他父親臉上的怒容。鏡頭越拉越遠,成了遠景,我放大所配的音樂聲,我說的話聽不見了,因為託尼·勃蘭特就要唱完他這套七拼八湊的歌了。他最後一個節目同溫吉的一樣,歌名也叫《女士們,晚安》。它歡快的聲音響著,響著,響著……
(漸弱。)
這裡的gas一詞語意雙關,見《中間開洞的床單》中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