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這個名字我感到心中充滿愛意。你看,我此刻面帶微笑,我想先溫柔地望一望南方,她所在的南京那個方向,但是想到我不知道哪裡是南,就算了。對,關於我著名的可憐的方向感。可以從這裡開始關於大文的故事。
我們十四五歲在一起上藝校的時候,只要是我帶路出門,就沒有不坐錯車、走錯方向的。有一次她終於爆發了,踢開我宿舍的門,用盡全力大叫一聲(聲音還是很小):你煩死了!然後頓了頓,還想說點更帶勁的,但是呼哧了幾下,自己憋得臉通紅,遲疑地轉身出去了……這時候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在幹什麼。
那是我認識她十多年她唯一的一次發脾氣。我認為她根本就不會發脾氣,這樣發脾氣一點用都沒有。
她就是文質彬彬的那一種人。
上公共汽車她會兩隻手握在一起,抿著嘴唇,謙讓在一邊,等大家都上她再上。如果她先上了她會不好意思,回頭跟在她後面的人道歉。
如果走在街上手上有了個什麼垃圾,那她什麼都不用幹了,會一直搜尋垃圾桶。有一次她手上的垃圾包括一捧瓜子殼,幾根糖葫蘆的棍兒,幾張糖果皮,葡萄皮和葡萄籽。因為我們在坐車而她要下車,就都交給她了。不幸的是她沒找到垃圾箱,結果是把這堆東西一直捧回了家。
出去吃飯每上一道菜她都要跟服務員說一遍謝謝,為自己享受了別人的勞動而深深不安,要個小吃還好,要是幾個人一起點了幾個菜,要點餐巾紙牙籤什麼的,您就看她辛苦吧。如果不是因為跟大家在一起,她還會站起來說。
她走路絕對不會走在盲道上,儘管我從來沒有在盲道上見過一個盲人,但是她一直很注意並且紅著臉提醒別人。
寫到這兒,看起來她只不過是個具有溫良謙恭美德的女人,其實不是這樣。我要說的是,她並不因為溫良謙恭的美德而格外榮耀,相反她覺得自己這樣做,給周圍不那樣做的人帶來尷尬,但是她又確實不能違背自己的心意不溫良謙恭,她是發自內心必須要溫良謙恭的。所以這就造成她經常不安,處處顯出不合時宜的樣子。
有的人就會厭惡她這些「臭毛病」。
她經常滿臉通紅,無可奈何,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但是她還是不得不一直這樣做。
有時候她一個念頭會叫人抓狂。
十多年了,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始終管賣東西的人叫「同志」。你看這行字可能覺得沒什麼,但是你自己買冰棒兒的時候管老闆叫「同志」試試……
從她堅持這件事情的固執程度上來看,我覺得這是她處於弱勢的立場對強勢人們的一種譏諷。十四五歲的人乾的傻事,有幾件是有勇氣有可能堅持下來的?
她以前有一頭長及臀部質地很好的黑髮,用我媽的話說叫「一床緞被子」。有一年暑假她用慣常的那種溫溫的語調,低眉落眼地對她媽媽說:媽媽,我去剪一下頭髮。回來的時候她的頭髮剪成了板寸,燙卷,還染成了紅色——就是櫻木花道那樣的髮型。從她媽媽面前經過幾個來回,硬是沒有認出她。
她這種性格的養成可能和她媽媽有一些關係。大多數媽媽訓斥我們的時候最多會說:你看看隔壁的某某!跟你一樣大,人家怎麼就……
她媽媽訓斥她的時候會說:你看看人家章子怡!跟你一樣大,人家怎麼就……我很喜歡她而不怎麼喜歡章子怡,所以我認為她媽媽的訓斥沒什麼道理。
十四五歲的歡樂很快就過去。那時候我們經常會搞點甜蜜的小事,比如說在一間空教室裡對面坐著,說:「1、2、3——笑!」然後一起哈哈大笑。比如說買那種酷似毛毛蟲的鼻涕糖逼對方吃下去。比如說蒐羅那個城市裡各種各樣有趣的小店跟那些老闆混得爛熟。或者拿著她那個50塊錢的傻瓜相機出去胡亂拍照,到沖印店裡不厭其煩地試驗各種色調的照片,然後給這些照片起各種諸如「風華正茂」「純真年代」之類小布林喬亞的名字。那種試驗很像是現在流行的「不對焦,不取景,不計後果,沒有規則」的lomo攝影。再比如說幫大學部的師兄追求我們班的美人兒,這種幫忙包括傳話、傳紙條、出賣美人的喜好及各種隱私,還包括一旦下課,我們倆一個找藉口堵住將要不知去向的美人兒,另一個跑步去找師兄來和她約會。順便說一下,至今我們仍然為自己做媒的眼光驕傲,這對玉人直到此刻,時隔十年以後,依然是人人稱羨的賢伉儷。
從藝校畢業我們就很少見面了,我感到她變了很多。
據說她在她們大學影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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