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是我內心懼怕的人,儘管我們看起來相親相愛。我從來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這麼脆弱的心臟也難以去揣度她堅強的心。寫下這篇文章是痛苦的事,我還是試一試,把最敏銳的神經動用起來,預備著忍受巨大的傷害,像一個最優秀的被角色毀滅的演員一樣,開始這趟危險之旅。
w和我同歲,2006年她畢業找工作,據說前一年是黑寡婦年,每個人都應該戴指環,她非常信這些,就給自己買了個黑指環。不久她弄丟了一個書包,其中有一本香港的同學送的又厚又沉的英文版《聖經》,這件事讓她疑惑了很長時間,並把後來接二連三發生的一些事,歸咎於丟了上帝的《聖經》。
w曾經發誓,要嫁給一個會做麥當勞的麥辣雞翅的人,因為她太喜歡吃那個了,不過她一直沒遇見這樣一個人。她沒正經戀愛過,上杆子追求、自編自演、不知所云的、柏拉圖式的,倒是有一些。比如一個叫老武的,這個人沒喜歡過她,但她給老武寫了個亂七八糟的東西發到網上,好多認識他的人都發現說的是他了,老武的女朋友也看見了,跟他大鬧了一場。老武就來訓了w一頓,後來再沒往來,這事兒就這麼糊里糊塗完蛋了。
有個廣東人,跟w網戀了好幾年,她跑到廣州去找他,對方卻愛理不理,w覺得他很喜歡自己,但為什麼不理她,她一直沒想明白。當時的w很愛那個人,講,他如果要我,我就去廣州工作。w在這件事情上反正不死心,非到朋友都做不成才罷休。公開承認是w男朋友的只有一個,是個姓m的傢伙,不過他公開的範圍w並不在場——因為他們靠信和電話來往了三年。m給她分析國際時勢,w給他說生活瑣事,比如買了一瓶護膚霜,比如我的新朋友如何漂亮等等。這一對話不投機並且沒有肉體關係、甚至見不著面的情侶,居然維持了三年的戀愛關係,這確實是件稀奇事,不過最後總算結束了。
w說,有一天她給那個男人打了個電話,哭了一會,然後就再也不理他了,並且一點兒也不想他了。
m也是我的朋友,這兩個人打電話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內容都是在說我,因為實在沒有別的共同話題。兩個人談戀愛竟然全部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真是太奇特了。後來w和m沒了來往,但是還是跟我聯絡,說點各種各樣的事。w說任何事都是裡嗦的。
w有一些絕活,比如泡麵,她先用一些開水把面泡開,把這遍水倒了以後,再均勻仔細地拌上調料,最後再倒上開水。這樣泡出來的面,非常的香。她把這個方法向很多人介紹過,不過人們都懶得這麼做,大概是覺得不值得。
她還會泡一種非常好喝的咖啡,雀巢咖啡加伴侶,伴侶是咖啡的兩倍,半勺高樂高,再倒點牛奶。味道好的時候和雀巢罐裝紫色包裝的巧克力很像,但是比那好喝。w每天晚上都這樣,手捧詩集,喝這種飲料。她還喜歡去學校的可樂機上打可樂,幾乎每種牌子的飲料都兌過,像化學試驗一樣,醒目蘋果加葡萄、橙汁加百事可樂……
w跟周圍的人總是相處不好。有一回,宿舍的人集體說她偷了她們的東西,w給她們每人寫了一張道歉的條子,為給她們帶來不便道歉,然後就搬出去了。搬家的時候w很辛苦,她只有154釐米,不到80斤。搬完了家,w常常一個人昏睡不起。
雖然她也畫了十幾年畫,但她更像是個隨大流的人。過去流行搖滾青年的時候,她做了搖滾青年,如今流行動漫和韓劇,她也開始哈韓哈日。於是有人認真地盯著她說:你不憤怒,不偏激,你很世故!
w耐心地解釋說,我甚至比這更俗呢。
其實我應該瞭解她,我們通了很多信,那些信可能比有的人一輩子所有的信加起來都多。那麼多的信,我幾乎把命都掏出來寫了。但是從她的信中,關於她的世界,我幾乎還是一無所知。
我就是斷斷續續,結結巴巴,知道那些零星片斷。只是知道。瞭解,絕對不敢說。
我認為她假裝相信一些東西,比如神,比如厄運,比如愛情,只是為了裝作不那麼驕傲。
雖然她說過我們都是隨大流的人,但實際上她都比我走得遠得多,遠到我望塵莫及的地步。
我在為英語補考手忙腳亂的時候,她就來信跟我談論原版英文詩歌的音型義相對應的趣味。早在2000年以前她還不到18歲的時候,就已經通過網際網路對deathinjune(死於六月)進行過採訪,在黑暗樂迷的心中,deathinjune可以用偉大來形容,他是「死亡民謠」或者稱之為「啟示錄民謠」這類音樂里的王。如今歌特音樂已經被炒成餿飯,歌特樂迷被成群地培養起來,只是他們已經不記得w這個darkwave樂評人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大會打字。
我才真的是隨大流,她卻擁有我不懂的境界。
面對她我不敢懶惰,但是面對她,要勤奮又顯得可笑。
幸好有她的長沙離我很遠很遠,我害怕她在我的生活中佔有一席之地,那會打破我原來的平衡:小幸福,小牢騷,小理想,小毛病。
我無法想象她向許多人一本正經地熱心推銷她的完美泡麵法。
我也無法想象那些人聯合起來誣陷手捧詩集的她,把她趕出去,她卻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她一個人住在冰冷的一間平房裡,周圍住的是陌生的民工、粗鄙的房東、流氓和小偷。有一天我看了《羅丹的情人》發現那句臺詞,為她和她流淚——他們恨你,是因為他們毀不了你。
最讓我害怕的是她從未抱怨過。就像她從未對任何事抱有希望一樣。
沒有情感的驕傲,目空一切的驕傲。
那以後我有一次打電話給她,她說她坐在校園角落的一個有太陽的地方等著上課,捂著話筒還和一個路過的人用非常八婆的語氣談笑了一會。
她說話的時候總是那種大驚小怪的八婆語氣,絮絮叨叨地重複一些很容易讓人不耐煩的話。她說的事情總是不值一提,簡單來說就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三八講的廢話。
看她最近的照片,居然留起了一頭庸俗的直髮,縱著鼻子吐舌頭。還問我:「可愛吧?」
看起來她就像很多驚歎號,問號,等等表達強烈感情的符號。其實她的心裡全是句號——一個字,一個故事,一首歌;半個字,半個故事,半首歌——的後面,全是句號。那些句號在她的心裡像一個一個的洞,連起來就像長夜。
是的,關於她我看到的全是假相,真實深不可測。不是深淵的那種空洞徒勞的深,而是長夜的那種漫長絕望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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