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2頁,共2頁

四年級的自然課,教大家自己製作電話。就是用兩個火柴盒穿上棉線,很遠的距離也可以當成電話,可以傳聲音噢。我們兩家住隔壁,如果可以裝一臺我們自己的電話那實在是太棒了,當然要試試。

不過,最後這個實驗居然沒有成功。原因是這兩個財迷比劃了一下,捨不得用掉那麼長的線……

有一天我們一起放學回家。她那天沒背書包,把書放在我書包裡,輪流背。走著走著,因為誰應該背久一點吵了起來。當然是東西比較重的人要多背一會兒咯。然後我們把東西全部攤在地上比:你一本語文書我一本語文書,你一本地理書我一本地理書;你一個作業本我一個作業本……你一個文具盒我一個文具盒……你一支筆我一支筆……你的橡皮比我的大!

就差一點點,我就贏了。我豪邁地看著她,品嚐著勝利的滋味。

就在這一刻,她突然靈機一動:你比我多一個書包!

我非常震驚,致命的弱點啊!我潰不成軍,兵敗如山倒。

現在想起來很是憤憤不平!最生氣的是我今年才想到,這件事應該是我贏才對啊!她用我的書包哎!

再大一點的時候家裡都有了冰箱。大院裡有一位姐姐家早就有冰箱了,她一直警告我們:冰箱門開一次就要用一度電!

所以我們經常坐在對方家的冰箱門口,等著誰來開一下門讓我們看一眼。

大人也會說笑話,說某大城市某小保姆,為了涼快開著冰箱門打毛線。大家都嘖嘖稱奇,認為那位保姆太過分了,那得花多少電費啊。

有一次在她家,可能是我們等來等去,沒有人來。我就開了一下她家的冰箱門。她氣得跳起來把我趕走。脆弱的友誼又破裂了。

作為兩個非常摳的小孩,為了節約自來水,我們還經常把家裡要洗的鍋碗瓢盆搬到大院的井邊去洗。「井水不要錢」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大人們也一樣。所以井邊總是圍著很多的人,洗衣服、殺魚、洗腳踏車。以前打的井,很多都有水泥砌的搓衣板。我們大院的那口井,因為用水的人多,井邊的水泥都被水磨得溜溜亮。她經常痛心地譴責她愛乾淨的媽媽,用那麼多自來水沖洗家裡的地面。她家裡有一隻我們小孩也能拉得動的塑膠小桶,而我家打水的桶是很大的鐵桶,我根本拉不動那一桶水,所以我常常要蹭她的桶來用。她也常常哀嘆:這樣繩子很快就磨壞了。

不過,去井邊洗東西,也是我們的娛樂之一。不要錢的水,洗完東西還可以玩,比如踩到盆裡去洗腳。我也還能想起來叔叔阿姨們忙完了,大方地用一盆又一盆水衝腳時那種舒暢的神情。對我來說,「井」這個字,指的就是我們那個大院裡,有著很高的井臺,邊上的水泥是青色的,磨得光光溜溜。許多人在那裡洗東西聊天,也常常有一堆人圍著它,打撈誰家又掉下去的水桶。

長大後我有了個疑問:我們家真有那麼窮嗎?還有,別的小孩都要打醬油,怎麼我好像沒打過?媽媽說因為她覺得打的醬油不衛生,我家都是用瓶裝的。我媽媽常說該花的一分不省,該省的一分不花。在那個拮据的年代,勤勞勇敢的媽媽們要用多少心思,精心地打理好家裡的每一分錢。

初中,我的頭髮剪得很短,像個男孩,又遲遲沒發育。她早早就長成了姑娘的模樣,留起了長頭髮。每天和她手牽手去上學,經常有人指指點點:現在的小孩,早戀都敢手牽手了!

我們裝作沒聽見,但都很興奮,就跟真的早戀了一樣興奮。

我還記得我們倆坐在大院兒的松樹下談論未來和理想。

她說:我的夢想是快點到20歲!因為20歲我們就上大學了,我們就可以談戀愛了!

我激動地說:等你結婚的時候,我送你婚紗!

她認真地看看我,確認了我不是吹牛。然後我們又認真地寫了字據,簽了名字。大概是從那個時候起,這兩個財迷精,終於變成了比較正常的思春少女。

在我婚禮的前一天,親人們從家鄉趕來參加。嬸孃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竹今年去世了。」原來媽媽一直瞞著我,卻忘了給嬸孃打招呼。

她是我的好朋友。認識她的時候我5歲,她6歲。我們家住隔壁,每天手牽著手一起上學和放學。15歲,我出去讀書,她在家念高中。第一次離別,她追著我坐的火車,一邊揮手一邊哭。我也在火車上一路哭。後來我們互相寫了一尺高的信。

現在她死了。在婚禮前我得到這個訊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許應該脫下自己的婚裙,換上喪服,坐到一邊痛哭,想一想她,然後接著哭,直到哭不動。但是我不可以,因為我正在結婚。在場的人也都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而且他們都不認識她。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樣擺脫那種心情,因為她死了,在我的心上,有一部分也和她一起死了,那一部分不能和我一起結婚了。

我偶爾會想起她,只有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日常的生活還在繼續,我該怎樣捧出那塊死去的心來祭奠。我幾乎都還沒有意識到它死了。

又聽說她爸爸媽媽的頭髮全白了。我一直沒辦法去看望他們。我不知道怎樣走進她的家,她的家幾乎和我的家一樣熟悉。

那兩個勤快的小孩,經常一起去井邊打水,洗兩個家裡的茶杯,茶盤,傢俱。一起坐在她的房間裡照鏡子,梳頭,學著畫眉毛,數我們倆共同的存款。我們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在路上撿錢,撿廢鐵,撿糖紙。撿來的糖紙分類捆成一紮一紮,沒事的時候攤在地上欣賞。在她家廚房邊搭的小棚子裡,她紅著臉問我:你有沒有來那個?我卻聽不懂。因為我連胸部都還沒有開始發育。她家客廳的大桌子上擺著全家人的鑰匙。因為她總是嫌鑰匙髒,總是把它們全部洗乾淨,放在那裡晾乾。在學校裡她突然來了例假,白裙子都被染紅了。我突然變成要保護她的英雄,騎車送她回家,她坐在我的腳踏車後面,抱著自己的板凳哭。他爸爸從廁所裡找出工具,就在門廊下,把她被染過的板凳重新刷漆,我在樓上也看得見。等我回到學校,調皮的男生把生物書翻到第27頁遞給我看,促狹地說「我知道是來這個啦」,我也當不成英雄了,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她寫了我壞話的日記本用訂書釘訂住,卻被我撬開看,我傷心地哭了,她也傷心地哭著說,我不是訂上了嗎,你為什麼又看,我現在撕了行嗎。

這幾年我們家搬出了那個大院。再回那個院子,它突然變得很小。我站在任何一處,都可以看到每一片土地,記起那些地方發生的事情。沒有一個花壇我們沒有在上面寫過作業,沒有一塊草坪沒有去撿過地木耳,沒有一種草我們沒有嘗過,沒有任何一棵梅花樹、橘子樹、香樟樹,我們沒有一起在樹下,仰著頭聞那些花的香。那塊空的水泥地上,我們無數次在上面打羽毛球,踢毽子,跳皮筋,抓石頭,跳房子,過年時提著燈籠去那裡放花炮。在玉蘭樹圍起來的一片草坪裡,無數次和大院裡的男孩子們過家家。我打著傘跳樓的時候,她就在下面笑著看我。或者將許多拔地草編成長長的繩子,放在自己的肩膀,站在陽臺邊,假裝自己是長髮公主。

當我蹲下來的時候,那個院子又變得很大,就好像我沒有長大過。於是在每一個地方我都能看見她。

但是如今她在哪裡我卻不知道。甚至她葬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我不敢問。

我真的一直都不懂,死亡是什麼。它意味著什麼。

我嘗試著將她寫出來,卻發現千頭萬緒仍然說不出口。我慌慌張張地寫下點點滴滴,卻沒有感覺到她在我身邊,而我依然哭不出來。就好像我不怎麼想她似的。就好像她在怪我似的。

人究竟有沒有靈魂呀?她會不會思念我,會不會怪我,會不會還愛我。她會比我有感覺嗎?我還能為她做點什麼嗎?那個人消失了,愛也會消失嗎?和她有關的一切都會消失,什麼也不剩下嗎?我感到極力承受的東西,為何像是輕飄飄的?為何如此輕盈的東西,卻是用盡全力也無法掙脫,也無法墜下的呢?

如何談論一個死去的愛人?和另外一個愛她的人一起談論她可以嗎?如果我去她家,抓住她媽媽的手痛哭,我們能彼此安慰嗎?如果我找到她的初戀男友,十幾年我們一起長大的那個男孩子,剝開他,撕裂他,讓我們的心一起陷於血泊之中,是好的嗎?我去她的墓前,該帶上沒有兌現的婚紗嗎?

當心中有一部分死去的時候,它還能活回來嗎?我該希望它活著跳動,呼吸,讓熱的血使它作痛嗎?還是該昂首向前,假裝這一次,上一次,這無從說起的無數次,都從未發生過。

也或者,此刻,我的身體沒能包住我的心,而她的也一樣。

在另一個我一無所知的地方,我們的心又見面了。

在那裡,有兩個小孩子在秋風裡認識,並且又迷上了存錢。

當我想到這裡,我突然就信了。漂浮在某個地方的淚水,就突然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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