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大概是痛木了,木得很厲害,許多年後那種痛才慢慢反應過來。但還是痛得不太真切。我記得的最後一個笑容,是和他兩個人在家裡的小方桌前安安靜靜地吃飯,小桌子上方掛著的他的掛著白花的遺像。他忽然停下來,望向我很久,慢慢展開一個笑容,像放慢的電影一樣慢,又像石子投入湖心的漣漪一樣自然。慢慢伸出手,彎起食指在我下巴左邊輕輕蹭了一下,那一點餘溫還很真切。這是時空錯亂的記憶。真相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怕。當時他吐了血,我拿了一個杯子過來接他吐出的血。他費力地支撐起他的頭,一點也沒有吐到杯子外面。然後再躺下,手利索地一揮,沙啞地說:
不要怕。
那時候他已經很多天沒有說過話。
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坐在他床邊,媽媽熬了無數夜那一天正好回家休息片刻,叔叔趴在病房的另一張床邊睡著了。
我並不怕,我知道他和平時一樣很難受,可能比平時更難受,但是我往下想不下去,因為我從來沒有見識過死亡。我認為我可以安慰他。我用一根沾溼的棉棒擦擦他的牙齒,潤一下他的嘴唇,還摸了摸他的臉。就那麼坐著。病房很安靜,陽光不錯,一切正常。
後來醫生過來例行詢查,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通知家屬吧。」
我非常疑惑,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像飛來的,看了一眼,就衝進了衛生間拼命嗚咽。我很怪她,這樣哭是很不吉利的。然後哥哥來了,我在那以前以後都沒有見過那種驚恐的表情,眼珠凸起得要掉出來,張著嘴像一條被扔在沙灘上的魚。他眼珠亂轉,完全聽不出是他的嘶啞聲音,說:爸爸要死了嗎?
然後很多人都來了,亂鬨鬨的。叔叔們、親戚們、同事們,我只是坐在角落的椅子裡瞪著媽媽。
如果不是他死了,我也會記得很多傷心的事情。不失去就不懂珍惜,這是常理。我隱約記得他也曾讓我傷心,但他也是第一次做爸爸呀,第一次做的事情哪能什麼錯誤都不犯呢?
我聽說有的人,磨了半輩子的刀想要對付自己的爸爸,父親是他們這一輩子最大的陰影。我很少看到一個男人和他們的爸爸相處得很好。他們對自己在父親的陰影下成長的童年、少年,乃至現在,無法徹底原諒,長大以後變得溫柔謙卑的父親突然間不是對手了。這個事實被接受很難,失去抗爭的生活變得更難。
我哥哥再也不提爸爸,甚至不愛提這個詞。剛知道爸爸得了癌症的時候,他在江西一家電臺做主持人,那天的節目他做不下去,放了一首張學友的《想和你去吹吹風》,然後關掉話筒在直播間裡痛哭。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情景,但我知道他不再聽這首歌。他做電臺主持前還做過電視主持。但是因為太瘦,大家都覺得哥哥不上鏡。有一回我和爸爸一起看到了電視上的何炅。爸爸突然說:這個小夥子,不是比張飛還瘦嗎?哥哥在江西的時候,我們家偶爾能收到那個臺。爸爸常拿著收音機,把天線拉到最長,走到陽臺上向各個方向對來對去,尋找那個波段。
我身邊沒有什麼人知道我沒有爸爸了。我說不出口,我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事實,而且我不能忍受不理解死亡的人那種反應。
他去世前還能說話那段時間,每天都叫我拿著本子,他口述一些文章叫我記下來。當時我竟然不耐煩。我怎麼會蠢成那樣呢?
他剛開始檢查出癌症,到上海做手術,他們瞞著我和哥哥。但是一直哄我去上海考試。我不想考上海的學校,死活不去。後來媽媽告訴我,有一天她回到病房,爸爸一見她就落下淚來,指指隔壁的病床說:他女兒來了。
有一回他說,如果我還有60天能支配自己就好了,我有很多腹稿。
他跟我說:知遇之恩不可忘。
他還說:我家有女初長成。
他還說:老胡,這個女兒你沒白給我生,就是我疼得太少了。
你讓我說什麼好呢。爸爸。
曾經,當我取得一點點小得可笑的進步,就會立刻跟家人吹噓一番。因為我可以想象我爸笑得魚尾紋全都皺起來,指著我的信對我媽說:「小東西,小東西,還有點用是吧……」而我在遙遠的地方心花怒放。
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還能不能收到這些訊息。而我只能像這樣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地談論你。
∷哥哥和我
哥哥和我,不算是非常親密的兄妹。
小時候他不喜歡我,常常揍我,寒暑假更是難過,因為大人都去上班了,只有我們倆在家。我還記得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我拿著一把殺豬刀走到他面前跟他說:我要殺了你。他機敏過人,瞬間就明白什麼是我最害怕的反應:他突然活潑地搖頭晃腦起來,嬉笑著說,你來呀,你來呀!我氣得手腳發軟,刀也拿不動了。為數不多的幾次反抗,再次以失敗告終。
但其實我小時候非常崇拜他,小3歲的妹妹,天生就崇拜哥哥。他是鎮子裡遠近聞名的神童和小大人。4歲直接上二年級,二年級就當大隊長,開校會要站上小板凳,他才能夠得著桌子上的話筒。4歲就和爸爸一起上臺說相聲,6歲在陌生的大城市裡迷路,他冷靜沉著地問著路自己找到媽媽。
我非常希望他帶我一起玩。他發明了一個遊戲,叫「媽媽接旨」,就是舉著一塊搓衣板喊媽媽接旨,然後說一大段半文半白、表揚媽媽的話。我就是那個跟在傳聖旨的大官後面的、笑得前仰後合的小太監。
爸爸和媽媽吵架,問我們說,他們要離婚我們要跟誰?我頓時腦子一片空白,哥哥說:我們誰也不跟!我帶著妹妹去流浪!我立刻應和:對!我跟哥哥去流浪!心裡隱隱覺得,如果爸爸媽媽都不要我們了,可以和哥哥一起流浪好像也不錯。
他還發明瞭製作粉筆的方法,把大院兒裡一種紫色的黏土挖出來,砸碎,用一塊破蚊帳篩出最細的粉末用水和勻,然後搓成粉筆形狀的泥條,放在煤球爐子下面掏灰的洞裡面烘乾,就會變成可以寫字的粉筆。他把這些麻煩的工作交給我,我一個人兢兢業業地做了一大堆,去向他討好,他卻已經不玩了。
他還發明瞭「錄音機」的遊戲。媽媽給我們倆一人一筒圓餅乾。我捨不得吃,一直在舔第一塊。他則立刻就吃光了,然後跟我說我們來玩錄音機吧!怎麼玩呢?就是假裝他是一個錄音機,餅乾就假裝是磁帶。只要把餅乾塞在他弄得扁扁的嘴裡,按一下假裝是開關的鼻子,他就會哼哼唧唧地唱歌。如果再塞一塊,表示磁帶翻面兒,他還會倒著唱呢!等我把自己的餅乾全部都塞完,還在遺憾沒有更多的磁帶可以玩了。
就算是他用煙盒裡的錫紙包著自己的屁,然後用胳膊夾住我的頭,逼我聞他的屁時,我一邊哭著掙扎,一邊還是覺得用錫紙包屁,真是好聰明。
他還用廢燈泡裡面的玻璃芯加上鞭炮拆出來的火藥做了一些小炮彈,用鐵夾子固定,轟一隻大螞蚱。引信一點,那個炮彈玻璃四濺,螞蚱還沒死,我們倆臉上手上全都是血口子。數了數他的比我的多,就想,他還是很愛我的,他的位置比我的更危險。他威脅我說不許告訴爸媽,不然打死。簡直好笑,怎麼可能跟爸媽講,講了,你以後就不跟我玩了。
他對我的折磨罄竹難書。莫名其妙地捱打就不說了,叫我張狗,死狗,也不說了。我有一個橡膠的洋娃娃,是當成親生孩子來照顧的。坐著怕她累,冬天怕她冷。為她梳頭做衣服,還為她做了搖籃。上學的時候把她放在我的被窩裡,被子掖得好好的,生怕我不在家的時候她會著涼感冒。但是他想折磨我的時候,就把她的頭擰下來,哈哈大笑著一腳踢飛。我知道求他沒有用,也哭不出來,那個情景對我來說,是無法言喻的驚悚和殘酷。那個時候我真的恨透了他。
長大以後才知道,因為我一出生,媽媽顧不上照看他,而爸爸又很貪玩,帶小孩的事情做得很少。也不管他了。神童就是能很快明白,災難的根源就是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臭烘烘的小孩。
我小時候曾經到大院兒的牆上寫粉筆字罵他:張飛大王八。因為實在太害怕被他知道是我寫的,不惜又在旁邊寫上「張春大王八」。我真是太機智,他果然一直沒有發現。
我到底愛不愛他呢,這個問題很早就有了答案。大概不到10歲時,我得知一個傳說:吃耳屎會把人毒啞。我收集了一些耳屎,準備給他下毒,但經過長時間的、反覆的、審慎的思考,並沒有那樣做。
做這個決定的時刻,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儘管前幾年我知道了那是扯淡,但還是很想回到那個時候,拍拍小時候的自己,對她說:你做得對,為你驕傲,你在不到10歲時,就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正確選擇。每當我為自己的冷漠而驚心時,我就想起自己可以這樣愛那個用整個童年憎恨和畏懼的人,就有所放鬆。
人們都說金色童年,但我的童年和少年大都籠罩於憂慮、恐懼和察言觀色中。誰也不能說那是無憂無慮的。我初中他高中時,我們在同一個學校,我非常怕他,在學校裡遠遠看到他就汗毛倒豎地躲起來,暗叫:完了完了!我哥來了!
而整個過去的人生中,第一個最為燦爛,專注,像一個小孩的時間,是在我初中畢業去外地讀書,那是我第一次離開他。出生於節儉家庭的小孩,第一次手上有了一些零花錢,課業又很輕鬆,獨立地交了一些自己的朋友。我終於有了一些空間自己成長,對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得以稍作思考了。雖然他也在那個地方讀大學,但由於分離他似乎變得喜歡我多了一點。他聽說宿舍的人欺負我了(我就是一直被同學欺負的那一類人),臉色陰沉地來找我,眼睛裡面血紅。我跟他講,事情已經過去了。他點點頭回去。一共只說了兩三句話。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懷裡揣著刀子去的。
還有一天宿舍快鎖門了他來找我,帶我去學校後面吃小龍蝦。違反校規我有點害怕,他說:沒有逃過學的學生不是好學生!就是那一回,他問我:妹妹你希望我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說都可以吧。他說:不管我是億萬富翁還是要飯的,你都是我妹妹對吧!
我還非常清楚地記得,周圍的人喝酒猜拳,bb機的聲音此起彼伏,路上的霓虹燈閃個不停。那是多年來屈指可數的幾個煽情的瞬間。
有那麼幾次,他騎車載我一起去學校,在後座他看不見我的地方,我神氣活現地仰著頭希望每個人都能看見。但,一跳下車,我立刻拉長臉,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怕被他知道我喜歡這樣,就再也不讓我坐他的腳踏車。
十多歲的某一年,我偷偷喜歡一個男孩,懷著「早戀」巨大的罪惡感,跟哥哥講。可能是深夜兩三點吧?他把我摟在懷裡說:要是真喜歡就談個戀愛嘛。我大哭,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吼著成長的委屈。但這個故事的後來,並沒有電影裡那麼棒。過了幾天,他打聽了一番這個男孩的來龍去脈,怒氣衝衝地對我說:你是什麼眼光,人人都說他名聲很差!我想,你為什麼要聽別人說呢,為什麼不聽我說呢。但我不敢說出口,不能忍受讓他更加失望的假設。
他最後一次揍我,是在我16歲那年。在一個人很多的場合下,一言不合,仍然是劈頭蓋臉的一個大耳光。羞辱甚至退到了其次,被失望淹沒了。已經處於青春期少女的我,對於自己是否值得被愛,有了巨大的失望。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可以被輕易侮辱,卻毫無反抗的能力。無從證明,為何仍然不放棄要他愛我,接受我的希望。
這無數次試探和無數次失望,對我產生了很壞的影響。尤其在與異性相處中,在我感到不適時,很難做出有力的反抗,而是被害怕籠罩,讓我在抗拒和爭取之間,輕易地選擇逃避。而在逃避的同時,將底線降得非常非常低:只要不引起注意就可以了,我不需要尊重。我有把握瞭解女孩,我知道女孩能感受到的,所有型別的失敗,卻感覺異性是一種極為叵測,並且本性殘忍的物種。
又過了幾年,這個恐懼得到印證。我和一個混黑社會的男孩子談戀愛(是的,我青春期有黑社會情結,喜歡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小混混),那個男孩傻逼兮兮的居然給我哥寫了封狗屁不通的郵件,大意是我要跟你妹妹談戀愛,要打要殺請隨便。
我哥沒有回覆他,而是直接給我發了幾個字:
你不配做我的妹妹。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哥的郵箱呢,肯定是我告訴他的。收到這個答案後,我為自己曾懷有希望感到厭惡。真的應當以我為恥,脫離關係嗎?我再次決心要遠離他。
我不知道他愛不愛我,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一起坐火車出門,車站臨時宣佈要改車。也就是說原來買的坐票都不算數,要座位就要搶了。他聽完一言不發,抓起所有的行李拔腿就跑,仗著腿長,像跨欄一樣跨過候車室的椅子。我想也沒想立刻跟著跑,雖然跨不過椅子,卻可以跨過椅子之間的縫隙。我們已經上了火車坐到了座位,所有候車的人都還沿著通道的長隊往門口擠。他說他本來想自己先跑上去佔座再來叫我,回頭一看,我居然緊緊跟在他身後。他為此大感快慰,說再也不擔心我在外面會有事。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會擔心我。我想,原來自己也是有一些能力的!和他有著一樣的敏捷沉著,都對危機保持著警惕。更讓人振奮的是,原來他是擔心我的。
在那之後的很長時間裡,我突然變成了一個不向往戀愛的少女。甚至不太像個女孩。我和朋友路過籃球場,一隻籃球從她所在的左邊向我們飛來。我不假思索,左手將她一把摟到一邊,並伸出右拳把籃球打飛。她被我帥得驚呆了。我也驚呆了。我剪著很短的頭髮,拖著比自己還重的行李到處跑,跟騙子流氓鬥智鬥勇,認真讀書學習,交朋友變漂亮,努力去經歷果斷勇敢的人生,揮舞著雙手趕走害怕的東西,假裝頭頂上只有一大片望不到邊際的藍天。
我漸漸長大,暗暗計劃著做一個有力的人。一次,因為一個記不清的爭執,我氣得渾身發抖,儘管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仍然鼓起勇氣,端起一鍋粥走到他面前,潑到他身上,然後趕緊跑了。這時我已經快30歲。
奇怪,小時候怎麼從來沒想到這麼做呢?知道要捱打,怎麼不趕緊跑呢?打不過總可以跑,就算跑不過,也總可以逃掉幾次吧?是因為懦弱而愚蠢呢,還是因為愚蠢而懦弱?
在我還沒有現在這樣,開始儘可能誠實生活的時候,似乎一直在儘量遠離他。童年時總想離家出走,幻想等他老了我才回來,接受他悔恨的淚。後來我果然走了,越走越遠,千里迢迢。我所選擇的生活、結交的朋友、戀愛的物件,都儘可能地和他的標準不同。我們一年只見一兩次面,甚至連網上也幾乎不聯絡。某年端午節他突然打電話祝我節日快樂。我嚇得不輕,一直盤問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最後掛電話時,我們倆都精疲力盡,狼狽不堪。
在事業方面,我似乎在儘量地接近他的希望。中專畢業要面臨就業和考學,我問他:如果考上美院會怎麼樣?當時我們那個市還沒有上央美的人。他神情震撼,望著地面說:考上美院,那你就是畫家了啊。於是我被那個讓他震撼的目標激勵著,就去考美院了。
中間吃了很多苦頭,終於收到美院通知書時,他攥著我的通知書,準備上街去裸奔。雖然後來被阻止了,但他還是在那天喝得酩酊大醉。醉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出溜到桌子底下躺著,桌子上面那些我宴請的老師們,還沒怎麼喝開。
但這一幕我不曾感到動人。我不知道自己對他不帶條件的感情,能否反過來想。如果我考不上,或考上了也沒當上畫家,沒有成為有成就的人,他會收回給我的讚揚嗎?
又過了很多年,我算了算其間有六年的時間,我根本就沒畫過畫,一直在和美術毫無關係的行當裡工作。在最低落的時期我甚至告訴自己:你根本就不喜歡畫畫,你沒有做過一件誠實的事,你只是在反抗著一些虛無的東西。
直到去年我患上憂鬱症,回家休息並漸漸康復,又重新開始畫畫了,我意識到,自己是喜歡畫畫的。他端著我的畫,由衷地說,畫得真好。是的,我知道那是由衷的。因為我相信了自己,就相信了他。臨走頭一天晚上,他拍拍我說:張狗,保住狗命,無所畏懼。
有一個時期,我覺得他就像家裡的閻王。特別是喊他起床。他以前可以一口氣睡幾十個小時,並且睡得六親不認,如果強行喊他,就會像瘋狗一樣暴跳如雷。我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會因為起床這種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和親人搏鬥,並且不惜對著家人瞪著血紅的眼睛發狂嘶吼。等後來我患上憂鬱症時才理解。當你抑鬱時生無可戀,全世界都是敵人。不能躺在床上就只能去死了。只是他少年時我們都不知道憂鬱症這個東西,一直在用散漫任性來責備他,讓他的日子加倍難過。他的暴躁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保護了他,在他對自己無可奈何時,用徹底的自私抵抗所有不能接受的東西,無論對錯。我猜想他有過一段很長時間的憂鬱症。直到我親自經歷時,這些疑惑才慢慢解開。
我和媽媽還有哥哥說起這童年陰影,就要埋怨一會兒爸爸。生活裡有這樣的遺憾,總得怪點誰。我們互相責怪過以後,就一起怪爸爸。爸爸已經去世了,「誰不在就說誰壞話」,這就是八卦的真諦吧。
爸爸去世那一年,他在另一個省份的某個電臺做電臺主持人。他在節目裡放了一首《想和你去吹吹風》,然後關掉麥克風在直播間痛哭。我正在考大學,猛然間覺得命運之輪朝我滾滾而來,碾軋著我全部的精神。除了立在原地茫然等待,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兩個敏感的年輕人張口結舌,彷彿被撈上岸扔在沙堆裡的魚,眼珠亂轉,空洞無物。他問我:爸爸死了嗎?你才19歲,你真可憐。
該怎麼談論失去父親的傷痛?這個世界真實的規律是怎麼樣的?那些神秘的發生,有答案嗎?何時,何地,才能被我們找到。所幸我們有兩個人,即使我們仍然無法互相陳述,仍然知道世上至少有一個人明白這一切。在被命運一次次碾軋時,才意識到我們的痛苦是交叉的。
有一次我和哥哥說話,然後各自發呆。過了好幾分鐘,他突然自言自語說「寇珠」。而這個時刻,我竟然也正想到寇珠。我幾乎正要開口說出這兩個字,他就說出聲被我聽見。寇珠是電視劇《包青天——狸貓換太子》裡的一個宮女。我們之前聊的事情跟這個電視劇沒有半點關係。也就是說,我們說了一會兒話,然後思緒亂飛(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但是那一刻我們倆的速度、頻率、思路完全一致,然後在同一時刻,想到了寇珠這樣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這件事讓我很震驚,覺得血緣真的很神奇。
還有一次他問我,如果他處於一個受脅迫的情況,不能對我說話,做手勢,任何事,我只看他神情眼神,能不能觀察出那種狀況。我想了想覺得一點問題也沒有。儘管我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時間非常少,但是那種默契似乎是存在於血裡,距離和時間無法阻隔。
他為我做的事很少,但想為我做的事情很多。他在我婚禮的前一天拍著新郎的肩膀說:你對我妹好一點……這個妹妹……我很看重……然後嚎啕大哭,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從沒想過,如果媽媽只生了我一個會怎麼樣,如果我是個獨生女會是什麼模樣。根本沒有辦法去想象。這件事無法列一個清單,上面寫上好處和壞處,對比著去考慮。有一個這樣的哥哥,是我命運的一部分,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剝離他去假設什麼事情,就相當於去編造另一個人的故事。理效能說明的事情非常有限,這是我對這種命運的看法。
我從未用年齡,容貌,事業,家庭這些標尺去衡量我的哥哥。他在我眼中永遠會是那個掙扎著成長的少年。或許在別人看來,我們很不一樣。但實際上深藏於內心的溫柔、脆弱、冷漠,是非常接近的。我們遠隔千里,各自獨立,但是命運交織著從來沒有疏遠過。有時候在我的裡面看見他,有時候在他的裡面看見我。如果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條河,那我和哥哥的血,就是這兩條河裡流著的,相同的水。各自奔流,去向難測,但河裡生長出來的東西,永遠可以輕易辨認出來。甚至連相互失望的時刻,都是這樣:那條河,也是我的河;對彼此的厭惡,就是對自己的厭惡;對彼此的愛,就是對自己的愛。
我不肯告訴他,我希望他向我道個歉。我也知道他非常悔恨。悔恨到了無法跟我說一個「對不起」的程度。
可是,命運的河,流淌到了現在。
他剛剛生了一個女兒,他的女兒小名叫張小好。張小好有一半的特徵像哥哥,也就有點像我。她好奇地看著我,這個還很陌生的姑姑。我卻像早已交談過似的,將她抱個喜歡的滿懷。我突然覺得我和哥哥一下就講和了,我個人的所有困難都突然隱退,內心深處存放著「永遠不會原諒他」的那個空洞,突然被那個粉紅色的小寶寶填滿。
有一回好好生病,嫂子著急地打電話給哥哥。哥哥在日記裡寫:「好好,我接到你媽媽的電話時,正得意洋洋地騎著電動車去上班。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你爸爸我,不是從來都不管別人,別人也管不了我嗎?這樣渾身是刺的一個小子,怎麼突然就成了你們孃兒倆的依靠呢?我以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準備好了要一個小孩。現在我知道,就是當我怕死的時候,就準備好了。」我在千里之外讀到這一段,跌在椅子裡久久說不出話。這種溫柔是那樣陌生,但又好像我早就知道它會在那裡,一直都在。我明白了一點事情:無論走多少彎路,怎樣迴旋倒退,有多少深藏在心裡的掙扎,但天性始終引領著我們前行。
上次回家,我給張小好唱《搖籃曲》。很奇怪,張小好特別喜歡聽那首歌,一邊聽,一邊手亂劃,腳亂蹬,咯咯笑個不停。那些嬰兒的笑聲就像一支無堅不摧的軍隊,輕易蕩平世間的芥蒂,你會突然鼓起勇氣,不去擔心要承受多少挫折和深情。
我哥拿手機在一邊錄影。我唱著唱著,就不敢再抬頭。因為我知道他在嗚咽,不出聲地哭得渾身哆嗦。他看著我長大,我也看著他長大。
那個時刻,我隱隱理解了為什麼媽媽會生兩個孩子,或許比媽媽本人的理解還要多。甚至覺得理解了人類繁衍的意義。也許就是這些存在於普通人之間的,細密的悲欣交集。這個世界,似乎正是因為構成得並不完美,才這樣值得一活。而所有的救贖,就是無條件地愛自己,愛別人。愛一個粉紅色的嬰兒,愛自己曾不斷反抗的哥哥,並且無懼地生活下去。
∷在杯蓋裡喝茶
過年去了爺爺家荒廢的老屋,外公幫爺爺家打的門窗也都被賊卸下來偷光了。
小時候覺得爺爺家太大了,他們惹我生氣,能在各屋之間躲一整天。我縮在某個地方能聽見爸爸拉開一個個抽屜和火柴盒,問:在不在這兒?在不在這兒?等我笑出聲來他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爺爺的臥室在一樓,他總是靠在藤椅上,端著一杯茶叫我:唱個茅廁裡的姑娘給我聽聽?我就急得要哭,說:是阿里山的姑娘呀!
想起他總是想起喝茶。
爺爺喜歡喝濃茶,他總是用一個玻璃大杯子泡茶,裡面有大半杯都是茶葉。他杯子裡的水非常苦。所以我爬上他的大藤椅,坐在他腿上要水喝的時候,他總是用杯子蓋給我倒一點,吹一吹。因為水少,就沒那麼苦了。吹一吹,也不燙了。我就搖著腦袋擠眉弄眼地說「好苦好苦」,然後說:還要喝一點茶……他就給我再倒一杯蓋。想起來總是覺得:啊,心滿意足。
爺爺膝下全是兒子,兒子們又都是生兒子,只有我一個孫女。聽過他唱歌的大概只有我一個,那還是首情歌,他教我唱來著,歌詞是這樣的:對面山上姑娘,你為什麼還不回家鄉,回家鄉……
他是一個小鎮的鎮長,也並不愛吟詩作賦,舞文弄墨,總是穿著白色的老頭背心或藍色的中山裝坐在藤椅上,想必從來不會給人什麼浪漫的印象。可是他曾領著我到後院,從十幾棵光禿禿的橘子樹上,找到唯一的一個小小的青橘子指給我看,說:張春,你看,今年結了一個橘子。
爺爺家的後院其實有快一畝。以前種著橘子樹、毛桃樹、泡桐樹、竹子,還有一片菜地。現在全部長滿了細竹子走不進去。
他家院子裡還有許多松樹,到了夏天就有油脂沿著樹幹流下來,慢慢凝結成一塊。那些是不是就是松香了?或者琥珀?總之,我就把那些黃瑩瑩香噴噴的東西當成松香了。
淌松香的時候,滿院的知了都在叫。泡桐只要兩年就長很高,開紫色的花,很香。細竹子是很秀氣的,我那時候就知道細竹子生成一叢的樣子像煙一樣,很好看。
在那些樹上除了可以摘到松香,還能摘到整個脫下來的蟬的衣服。有許多個暑假的寧靜的中午,大人們都睡了,而我在那些大樹的樹蔭之間,聽著蟬鳴尋找寶藏。松香摘了許多,要送給爸爸擦二胡的弓弦,蟬殼也揀了一大堆,在地上擺成各種姿勢。玩一中午太累了,就開啟弔扇,躺在竹床上睡覺。醒來的時候口水總是流滿堆,臉上被竹床壓出許多印子,摸上去一楞一楞的。
那時候爺爺也已經睡醒,坐在藤椅上用大蒲扇扇涼風,外面的蟬還在叫個不停。我就爬到他腿上說:爺爺我要喝茶。然後伸手去夠他的杯蓋。
好像我一生下來他就那麼老了,我想不出他年輕時的樣子。他有6個兒子,聽說生到我五叔的時候,我爺爺一聽說又是個兒子,扭頭就出去哭。我爸爸是老大,所有的弟弟他都帶過。有一回他給五叔搖搖籃,哄他睡覺,搖著搖著突然生氣,就把搖籃掀翻在地上,走了。(為什麼又是五叔呢。)
等我哥哥出生時,叔叔們都來瞧熱鬧。「又是個男孩!」據說我六叔這麼嗤之以鼻。
兒子又生的都是兒子。我是好不容易超生來的。可是作為家裡唯一的姑娘,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是很會撒嬌,我甚至沒有乳名。家裡人也大都是連名帶姓地喊我。爺爺帶我去找那個橘子時,說的也是:「張春,你看,今年結了一個橘子。」
我奶奶是遠近聞名的潑辣婦女,也許就是因為沒有生過女兒,她真是個一點也不溫柔的奶奶。她會在夏天光著膀子喝啤酒,然後打個很長的嗝,說,我就是喜歡嗝這個氣,舒服。我總是覺得很驚悚。爺爺也管不了她,視而不見。奶奶打麻將,打到不耐煩就把牌一推嘴裡喊著和了和了!然後把麻將牌揉成一團,伸手要錢。這麼說來我奶奶堪稱賭王,因為她根本就不會輸啊。我看到都是叔叔們和她打麻將,和外人打又不知道是如何。
奶奶她不疼爺爺,也不疼兒子,也不疼孫子。算起來對我算好的了,至少從來沒打過我。剩下所有的人都被她打過。我就親眼見過她把爺爺從堂屋掀到院子裡,然後把他的藤椅扔出去。
我爺爺大概都不知道溫柔的滋味,幸好他天性大方,從不和我奶奶計較,他並不陰鬱,但也不和人親熱。他不是個含飴弄孫的爺爺,不主動伸手抱他的孫子們,也不會向兒子們示弱。只有爬到他腿上說「爺爺,我要喝茶」的時候,就是我和爺爺最親近的時候。他小心地倒出來,我專心地看著那個杯蓋變滿,叮囑說「快要滿了」。然後喝一點杯蓋裡的茶,裝模作樣地說:呀,好苦的茶啊。他則握住他的杯子,詢問地望著我。
媽媽在睡覺前會用保溫杯倒一整杯熱水,那個杯子保溫效能不是特別好,到了第二天早上估計還剩四五十度,有一點點燙口,醒來時全喝下去。她總是說早上喝一杯這樣的熱水非常舒服,而那個杯子,也不怎麼漂亮,但是她走到哪裡帶到哪裡,有快十年了吧。
我很小就離開家了,和媽媽在一起的時間變得很少。睡覺前我跑去媽媽的床邊賴一會兒,就會喝一點那個杯子裡的水。倒在杯蓋裡,喝一點。
為什麼覺得就那麼好喝呢。不燙也不涼,又很乾淨,杯子的外壁,因為用得太久變得異常光滑,握著覺得特別趁手。她裝作生氣,叫我再去添上,不要喝光就不管。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我這個非常討厭喝水的人,似乎會多喝很多水。
有一次去學游泳,加菲教練叮囑我,天氣冷了,要帶個保溫的杯子喝熱水。整個夏天我都沒有學游泳,這樣一直怨嘆到冬天。加菲覺得我有她這樣一位游泳教練朋友,卻不會游泳,老是瞎撲騰,覺得非常不爽。我都沒有交給她學費,她硬是在自己的休息日大清早,開著車到家門口來,接我去游泳館。我說怕水太冷,她就借給我教練才能用的、能在水裡保暖的鯊魚服。回來的路上,我說正是紫荊花、羊蹄甲盛開的時候,有幾條街都開滿了呢,她就調轉車頭送我去可以看花的街。
這樣一來,我要是不好好學,太對不起她了。這個壓力好可怕。雖然加菲高大美麗長髮飄飄像仙女一樣漂亮,到了泳池戴上泳鏡,她就不笑了,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也很嚴肅,顯得有些嚴厲。剛開始我有點兒怕她。主要是怕我自己不爭氣,怎麼也學不會,對不住人家的心意,也許以後她就討厭我了。可是昨天她問我:你帶杯子了嗎?我嬉皮笑臉地說,沒有,我沒有保溫杯呀。她就把自己的杯子遞給了我。熱騰騰的水裡還泡了兩個紅棗。
我凍得渾身哆嗦,趕緊收拾起來去溫水裡泡湯。她又將杯子添滿,把全身浸沒在溫水裡,開始對我囉嗦運動員保養的那一套。她每次都要給我講點運動的知識,怎樣觀察自己新陳代謝啊、什麼動作改善什麼疼痛啊、吃東西注意什麼之類的。昨天講的其中一項,就是叫我喝些紅棗泡的水。其實加菲是個很內向的姑娘,她說這些的時候,只是說:「我是很不耐煩專門去喝什麼東西的,不過這個我自己試了,真是有用的。」
那是一個白色的秀氣的保溫杯,為了保溫有一箇中空的透明夾層。因為水熱,紅棗泡得有一點點爛了。紅棗在裡面泡過的熱水,並沒有甜味,但是有點兒香。不燙也不涼,喝下去終於出了一點汗。又覺得:呀!好好喝啊。我又美滋滋地將她的水喝光,突然不怕她了——就是愛我呀,我一定是值得的吧!我應該感到安全才是,又為什麼要惶恐呢。
我說,我也要買一個這樣可以保溫的杯子!泡紅棗喝!
回去的路上,洋紫荊的花因為下大雨掉了一地,車和行人都很少,路面雖然溼卻異常乾淨。我撿了兩朵,深紫的漂亮花瓣上沾滿晶瑩剔透的雨水。我們看了一會兒,加菲說:不然你畫一張這個花給我,我可以夾在杯子外面那層。我嘴上雀躍地說:好呀,就畫這個。心裡雀躍地想著:我也愛你!
後來我買了一個蠻好的保溫杯,杯蓋也可以用來喝水,保溫效果也很好,大小也適合我的手,顏色也喜歡。暗自確認道:我是一個有杯子的人了。去吃早飯時,還買了紅棗。
我還要確認許多東西:是一個有合適棉衣的人,是一個有合適電腦的人,是一個有合適拖鞋的人。那些東西都必須與自己息息相關,難以替代。總有一天,周圍的物品變得正正好,不多也不少。如果每一樣東西都可以這樣確認,生活會變得漸漸安全,那時一切都將正好。而即使是原先已經破碎的自己,也將被一點點搭建。這時的搭建,不再是大興土木,而是水滴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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