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人

一生裡的某一刻 張春 第1頁,共2頁

∷媽媽

我媽不是一個普通的媽媽。

隔壁的蓉蓉吃飯很不乖,到處跑,她媽媽總是拿著碗和勺子跟著她,趁她不注意就塞一口,有時候也會氣得打她。我家從來沒有過這個問題。小時候,我有一次賭氣不吃飯,我媽勸說無果,就收了碗筷,並把家裡吃的全部藏了起來,從此我就不賭氣了。我媽說這招她是跟我外婆學的,我外婆曾經餓過她兩天。眼都綠了。

小表侄的成長經歷也可以印證我媽的非凡。他一到兩歲在鄉下長大,被當成心尖上的肉一樣疼著,他半夜哭鬧,他外婆就開電視給他看,一個一歲的小孩,居然養成了半夜一點看電視的習慣,誰都攔不了。別人看他長得可愛,就來摸他頭捏他臉,他就仰著頭罵:孬逼孬逼孬逼孬逼孬逼孬逼孬逼孬逼。大人們都丟人丟崩潰了。

後來,他落入了我媽媽的魔掌。在他還只和桌子一樣高的時候。有一回他又大哭大鬧,我媽媽抓住他的手腳就把他扔到屋外去了,關上門,一次就治好了任性的毛病。

我媽說:「奇怪,他自己居然都記得,他還很來勁地說——還剩一隻鞋子在屋裡,也給我扔出來啦!」

我想討論一下技術細節,問:「要背朝下扔嗎?怎麼扔才能不受傷呢?」

我媽說:「沒有什麼要注意的!扔出去就行了!」

我冒了一頭汗:「那扔壞了可怎麼辦!」

「壞了就算了!」

我又冒了一頭汗,說:「那麼倔,哭壞了怎麼辦?」

我媽又說:「又不是沒整病過!」

我於是又聽說一件讓我滿頭汗的事:小表侄的嗓子天生就不好,扁桃體特別容易發炎,偏偏特別喜歡吃辣椒,一吃就病,也攔不住。終於有一回家裡買了些特別辣的辣椒,大人吃一個就得喝冰水才受得了的辣椒,他一定要吃!我媽說,那你吃。他一口氣吃了五個,然後辣得伸著自己的舌頭,兩隻手輪流捋。這一回病得厲害了,扁桃體發炎,又引起發燒,一共病了半個月。

我說:「那姐和姐夫隨你整他?」

她說:「是啊,他們都看著呢,不做聲!」

「那他們可真是太信任你了。」

我媽得意地說:「我現在太會帶小孩了。」

從那以後,小表侄一吃飯,就問:「這個菜裡有辣椒沒有?少放一點辣椒啊!」也從那一次以後,再也沒得過扁桃體炎。但我不禁又冒了一頭汗。我媽可真是個暴君。

我媽說起她年輕時候的女友,都說:我們那些青年婦女。伴隨著這個稱呼後面的故事,是愉快的團體勞動,青年時代的往事、紅潤的臉,還有朗朗大笑。

說她們去做清明,要經過擋路的小溪,一人扛起一塊石頭,扔進河灘涉水而過。說她們帶著鋤頭,有說有笑地路過爺爺家門口的土路。我後來再去爺爺家,還是會看到那樣的景象:一些「青年婦女」揹著鋤頭或騎著腳踏車,大聲說笑著路過中學對面的那個池塘。

說佩珍阿姨年輕的時候有兩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跳皮筋上下翻飛。佩珍阿姨最會玩那些女孩的玩意兒,抓子,踢毽子,跳橡皮筋。

我媽媽小時候就迷上看小說,整天悶在書裡,剝玉米這樣的活計都不會。但媽媽會給她的朋友們講書,哄一大幫人到家裡來,聽她講書,不知不覺地幫她剝完所有的玉米。

她年輕的時候成為一名會計,在食品站工作。那個年代的屠夫看不起坐辦公室的臭老九,男人看不起女人,雙重歧視。我媽媽一個不服,就學會了殺豬。一個20來歲的女孩,穿著黑色的皮圍裙,按倒一頭豬,乾脆利落地手起刀落,想想真是很酷。後來我媽走到哪兒,那幫屠夫叔叔們就跟到哪,拜她是老大。後來我媽媽結婚生孩子,叔叔們也都很疼我。

她常哀嘆為什麼我長得這樣弱不禁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隻手能拎半邊豬。」她總是這樣說。既殺豬,也去屠凳上賣肉。後來唸書讀到北京某某百貨有個全國模範售貨員,賣糖果不用稱,一掂就知道多重。我還想,這很稀奇嗎?我媽下刀的時候就知道這一刀要割下多重的肉了。

她本職的業務也頂呱呱,到現在已經60多歲,對數字依然非常敏感,家裡每月每年的收支,都能心算精確到個位數。

我們小孩子吃手指,把手指甲都啃壞了。她就給我和哥哥在胸前吊了一粒甘草片。因為甘草比手指頭好吃,所以我們就不吃手指頭了。我4歲的時候,看到我和其他小孩子在高樓外的屋簷上追跑嬉鬧,極度危險。她也沒有打我罵我,去買了個大西瓜,帶我們站到那個樓頂,然後把西瓜扔下去。叫我看:你看,摔下去就是那個樣子。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上了小學還會尿床尿褲子。媽媽怕我自卑,往床上潑了點水,說,你看,大人有時候也會尿床。

還有一次,在家裡看《哪吒鬧海》,看到哪吒自殺的時候時間到了,我只好一邊傷心地大哭,一邊去上學。然後遠遠傳來我媽媽的聲音,她在後面邊跑邊喊:「哪吒沒有死——被他師傅救活了——不要哭了!」她追了起碼二百米。

可能還只有不到10歲的時候,媽媽就和我說,不要讓男人和你太親密,更不要讓男人碰你。洗澡上廁所,就算是爸爸和哥哥也不能看。讀到小學四年級,一次我和另外兩個小女孩看天上的飛機,追著它一直跑到了一個沒有人的山頭。一個20多歲的男人來和我們說話,然後挨個兒抱我們,說要看看有多重。我看到他抱起一個女孩,撩起了她的衣服,突然覺得不對,靈光一閃,大喊一聲:我們快跑!我們就這樣跑掉了。很難想象如果媽媽沒有早早地告訴我那些重要的東西,當時會發生什麼事。

她縫襪子,發明了天衣無縫針法,從裡面縫,用針把線橫橫豎豎,順著襪子的紋路,硬是把線織成一塊布,線頭藏到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地方。不管多大的洞,補過以後不僅穿著不會硌腳,連看都不太看得出來。

在陽臺上種東西,她覺得需要比較肥的土,就用鐵釘、肉皮、雞蛋殼、爛菜葉,各種各樣的東西漚爛,來分別製作她要的土。一尺高的一株茉莉,開出幾百朵花數都數不清。一株茄子秧結八個大茄子,陽臺上種的菜而已,長的菜居然全家人吃不完。後來去大院裡開荒種菜,她覺得挑水麻煩,一個人敲敲看看,竟然自己在菜地裡挖出了一口井。

我初中的時候第一次收到情書,非常憂心。試探地拿給媽媽看。媽媽仔細看完,然後喜滋滋地疊起來還給我說:青春真好,還有人寫情書哪。我後來聽說很多女孩子不再對媽媽說心事,就是從第一封情書開始。而我卻鬆了一口氣,好像也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和她說的了。

我14歲第一次出家門,要去外地念書,惶惶不安。自己收拾行李也不知道收拾得好不好,請她來看,她隨便看了一眼說:很好!我都收不了這麼好!這是我的成長裡很重要的一件事。她和3歲的小表弟一起看《天堂電影院》,少年在少女窗下苦等而窗戶不開。弟弟問我媽:她為什麼不開窗戶啊?我媽懶得解釋,說:她怕他用彈弓打她!到最後那個許多擁吻串起來的鏡頭時,她也和我一樣熱淚盈眶。

我們之間,也不都是美好時光。青春期叛逆時,我跟她爭吵,說出操蛋的話:「等我長大了,還了你們的錢,我就再也不欠你們了!」

她沉默良久,嘆了口氣,說:「我們大人有時候也心情不好,你看看還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她總是逗皇阿瑪高興,你就不能也哄哄我嗎?」

當時十幾歲的我,拼盡全力準備跟媽媽大幹一場,她卻在盛怒之時,告訴我她的軟弱,她需要我。那個不懂事的少年,終於意識到了一點自己該為成長負起的責任。

她也曾經很粗心,小時候上學,爸媽很少接送我,下雨也一樣不接。但是家裡的傘都是長柄的大黑傘,我個子很矮,不喜歡帶那種大傘,所以經常淋雨。過了十幾年,我隨便抱怨了一下這件事,她後來幾次跟我說:「那時候我怎麼就那麼蠢,不知道給你買把小傘呢?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你也要原諒我們啊。」又一次回家,她給我買了把最輕便的小花傘,疊起來像個小棍子。這時我已經30歲了。

瘋狂輾轉在全國各地考美院的那些年,她曾經來到北京看我。後來爸爸病倒了,媽媽去陪護,我卻並不知道這些事。在我最後考試前後、爸爸大手術的時候,不眠不休地陪護四十天回來,她竟然還胖了些。她說雖然沒怎麼睡覺,但是爸爸吃剩下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她都攪一攪全部吃掉。受不了的時候,就自己跑到廁所裡去哭一場。她說:要瘋掉還不容易嗎?我要是撒手瘋了,還有誰能像這樣照顧他,我兩個孩子又怎麼辦?

爸爸終究還是因為癌症去世了。她規定自己每天痛哭一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就要振作起來。因為她的兩個孩子都還小,她不能倒。

命運是猜想不透的。爸爸去世一年後,我剛考上大學,突然也臥床不起。我生病已經一個月了,但我不知道有多麼嚴重,一直跟她說沒事沒事。媽媽還是來了,等她推門走進我宿舍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不能動了。

她一進來站在門口,我說,媽。就哭了。

她說莫哭莫哭,我說你先等一下,我還想再哭一會兒。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好,也許會癱瘓或者死掉。她就揹著我,一家一家醫院去看。

當時在北京看病太難了,中日友好醫院80多歲的老專家,半個月出診一次。每次排隊要排四五個小時。我連躺著都沒有力氣,還要坐在人山人海的地方候診。媽媽的心應該已經被燒焦了吧。她摸著我因為打了很多針而佈滿淤青的手輕輕說:不知道有沒有那種神仙,能把你的病摘下來放我身上。

病久久沒有確診,我除了不能走,連手指都沒有力氣了,喝水都握不住杯子。醫生也沒建議住院,現在想想,當時家裡也沒有錢可能也是個原因。爸爸才剛病逝一年,當時為了給爸爸看病已經賣掉了家裡的一處房子。

那些日子,宿舍裡有六個女生,我倆就睡在我們宿舍的小床上。上鋪的女孩一米七六,上上下下晃得很厲害。我又很疼,只在凌晨能睡一小會兒。媽媽為了讓我睡好一點,總是蜷在最小最小的角落裡,而且很早就起床,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幾點起床的。

我的同學告訴我,遇見媽媽在空曠的操場上獨自痛哭。那是爸爸剛去世一年,這個家庭還沒從沉重的打擊裡恢復,就接踵而至滅頂之災。這一切又落到了媽媽的身上。若換個人做我媽媽,也許我們就都活不下來了。

在北京治療三個月後,連醫生都不怎麼搭理我了,說住院也沒有什麼意義。我一步路也不能走,她就揹著我,從北京跋涉兩千公里,計程車、火車、小巴、大巴、三輪摩托車、板車,把我弄回家。她到處尋訪奇怪的方子和療法,又把我背去各種奇怪的地方治療。最後,她自己研究醫書,研究療法,自己試藥開藥,在自己身上試針,給我打針。她甚至琢磨出了一套按摩的手法,能準確地摸出我任何地方的疼痛,並說出疼痛的程度。

半年後,我站了起來,回到北京去讀書。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

有些事後來我知道了,有些事,可能我永遠也不知道。

有一年我寫了兩篇小說。在一個挺糟糕的情況下,這些小說是個發洩,灰暗消極。十幾年後,我媽媽突然提起那兩篇小說。她說,「當時我想,這孩子應該活不成了。」就停住,然後眼睛紅了。

我又回憶了一下當時她看到的反應,她當時笑笑開了個玩笑:「你們小藝術家啊,還是少寫這種東西。」後來就再也沒提過。

我還自以為是一個很敏感的人,當時覺得她也沒怎麼當回事。

她在覺得「這孩子大概活不成了」的心情中,說出那種話,是怎麼做到的呢?她是怎樣看著我吃飯,睡覺,坐在電腦前。我說話的時候她該怎麼應對,沉默的時候她怎麼和我相處?她是不是不眠不休地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在忍受著即將失去我的巨大驚慌時,仍然在工作,煮飯,吃飯,保持健康和鎮靜。她是不是也做好了失去我的準備,在她的身軀裡,心是不是已經碎成了渣。

我竟然讓媽媽經受過那樣的煎熬,忍了十年之後,終於在我面前紅了一下眼睛。在那之前我沒有寫過小說,在那之後也不再寫了。

還能說什麼呢,自責都是一種虛榮而已。

有這樣的榜樣在前,善待生命的決定也越來越清晰。我只能說,願我不虛此行,所有的期待都有迴音。更願她承受的,疼痛的,愛著的我,讓她的生活更有意義。

媽漸漸老了,成為一個可愛的老人。

我總覺得她是個很有智慧很大氣的女人,爸爸去世後她並沒有沉溺於悲傷,使我更加彷徨,卻告訴我生命是自己的,不管遇見什麼事情都要活得快快樂樂。她六十多了,還在忙來忙去,覺得自己還能做很多事情,還希望能為我們創造更好的條件。

她有一回跟我的好朋友提到,我從來不當她的面為爸爸的去世哭,她很不放心。我有時會想,不知道她充實和快樂的樣子,會不會是做給我看的。那一年我回家,破例起了個早,發現她在陽臺上對她養的雞說話:你看看你,吃你自己的那些啊,幹嗎要搶她的啊。

我想自言自語的人心裡是不是很孤寂。對於她的忙碌,我不敢心酸,怕辜負她的聰明和心意。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像很多媽媽那樣,說她懷我的時候吃了什麼什麼苦、落下什麼什麼病之類。她總說我是她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要的寶貝孩子。她輕巧地說:生命是瓜熟蒂落的事。給了我很深切的安慰。我想也許我沒有什麼問題,也許我不是個麻煩,我只是太年輕了有些事情還沒搞明白,也許我的孩子會快樂。

和媽媽分開的日子裡,我常常想到她。種的薄荷也想她,只要媽媽在,它們就都賣力地發著新葉,很快就長成綠綠的一叢,媽媽一走,它們就在很快的時間內枯萎下去。我為它們翻土、澆水、施肥,希望它們恢復生機。做這樣的事情時,每一步都好像聽見媽媽就在旁邊,叮囑這個,叮囑那個。好像我做這些也不是為了種薄荷,只是為了想一會兒媽媽。

今年3月,她到廈門來看我,我們去海邊散步。媽媽說,她以前不是很會走路,現在因為腿腳沒有以前好,反而領悟到一些事情,變得很會走路了,她說:「要把手甩開,專心致志,不要突然的快,也不要突然的慢,好好的呼吸。要這樣,一腳一腳地走,走多遠也不會累。一腳一腳地走就可以了。」

她平靜地望著前方,均勻地走著路,因為那樣認真而仔細,顯出協調而動人的姿態。我望著她,因為發覺自己突然湧出的熱淚,不得不把頭轉向海的方向。

她一直喜歡看我寫的作文。要出一本書了,我想對她說的話,想了很久終於想好。

千言萬語變成兩個字:幸會。

∷爸爸

我媽說我本來應該生得更潑皮些。

一歲的時候剛斷奶,爸爸要跟著跑船的四叔出去玩,媽媽不同意。就威脅他:去玩要把女兒帶著。本想著帶一個剛斷奶的娃娃,爸爸肯定就放棄了。但我那夏天四點鐘溜起床、穿棉襖偷學滑旱冰的貪玩爸爸,當場就答應了。

那是一個漆黑的夏夜,我們先上竹筏,渡到小船上,再經過一片更黑的護堤柳林,上到駁殼船。1983年長江發大水,江水盪漾,深不可測,幾艘孤單的船停在柳林邊。媽媽在後面喊:毛,毛,媽媽走了啊?毛,毛,漆黑啊。她已經後悔了,希望我稍作反抗,就把我抱回家。我卻沉默著,沉默著,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任我爸帶我踏上叵測的旅途。

蘇州杭州上海,乘一艘很小的駁殼船。爸爸在艙裡睡覺,我自己到處爬。爬到船艙外,船沿只有一尺來寬。大江上風浪陰沉,不知道渺小的我趴在船邊,望著漆黑浩渺的江水在想些什麼?

總之,我爸爸從午覺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了根麻繩把我拴在船艙上。船上的人們只有鍋巴吃,我吃用鍋巴泡的水,一共二十天。(所以養孩子也不難,繫個繩子拴陽臺上,撒點米就行了。)

我當時的樣子,用媽媽的話說,是「三根筋挑著一個頭」。那是一個夏天,到上海時天氣熱,爸爸在樹蔭下把襯衫墊著我放地上,用手給我扇風。許多人來圍觀,指指點點,嘖嘖嘆息:這個瘦子男的,帶著孩子來逃荒。

這二十天的時間,沒有電話沒有通訊,媽媽聯絡不到我們,人在哪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急得半瘋了。

某一天,媽媽慌慌張張地丟下手裡的活計飛跑到門外:果然,我和爸爸出現在家門口。我見到她就摟著她,發了三天高燒不鬆手,不許她躺下不許坐下,那幾天她抱著我,只能斜倚在床邊打個瞌睡,哪怕摟得不夠緊我也會沒命地哭。

「你爸害你一生。但你也是活該。」她憤憤地這樣總結道。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我看看我爸的相片,跟他會心一笑:媽不懂。

記憶總是溫暖的。

小時候大便都是爸爸幫我擦屁股:屁股翹起來,抱著我的腿。那時候我特別愛尿床,有一次一晚上尿了七回。我打一槍換個地方,直到最後整張床都尿溼了,他就睡在尿的沼澤裡,我睡在他暖和乾燥的胸口上。

他很愛玩,會用二胡學人說話:張春,你吃飯了嗎?我一直笑:我吃了!他又用二胡問:你吃什麼啦?他還帶整個大院兒的小孩上山野炊,一起挖灶,撿柴,燒火,煮飯。

上學後很害怕爸爸幫我削鉛筆,因為他會把短短的鉛筆芯削出四個角!他說這樣一個角寫鈍了,還有三個可以用。他這樣說的時候都很得意。我只好帶著這寫幾個字,鉛芯就會變得很圓很圓、寫出來的字一團糊的鉛筆去上學,懷著大難臨頭的預感,心裡很痛苦。媽媽幫我削鉛筆那就好多了,她會削成比較正常的模樣。

他管媽媽叫:衚衕志,媽媽管他叫:大老張。

爸爸以前很健壯,會把媽媽扛在肩頭在屋子裡打轉轉玩。他年輕的時候,人人都說他長得像《烏龍山剿匪記》裡的小馬,我長大了以後電視裡放那部電影,已經微微老了的他,還有一點不好意思地,叫我去看像不像。

哥哥離家16歲,我離家14歲,再回家,發現爸爸和媽媽熟知了電視上所有明星的名字和各種電視劇的播出時間。他們一定有些寂寞。

後來我出去唸書,他給我寫的信開頭都是這樣的:張春我的好孩子,好朋友……然後爸爸八頁紙,媽媽八頁紙。每次都超重要多一兩倍的郵票才寄得出去。爸爸跟我討論我的學習,說明一下他對我最近表現的看法和建議,最後都要重複一下他認為我是他的驕傲,安徽人民的驕傲;媽媽說一些家裡的瑣事,叮囑我注意身體。我一向粗略看一遍就收起來,這種信是不能多看的。

爸爸去世很久了,至今我不知道這些信收在哪裡。我不敢尋找,不敢回顧,藏在心底碰都不能碰。

很久之後的某一年,去餐館吃飯,看到有張桌子上有一個老頭,坐得很端正挺拔,兩腿分開,衣裳整潔。一定是當過軍人的,像我爸爸一樣。

他吃得很快,不停地在進行。雖然眼光也會向四周看,但是顯然注意力是在食物上的。動作簡潔肯定,不發呆,不猶豫,不會掏出手機發簡訊。他的頭髮很乾淨,兩鬢的地方有些白了,梳得很好。不過我爸爸的頭髮要軟一些,有光澤一些,而且他死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多白髮。

媽最喜歡看我爸吃魚,一塊魚頭進去,一會兒乾乾淨淨的魚骨頭就從他很有型的嘴裡抿出來,看得賞心悅目。這個老頭吃雞翅也很有這種明快的風格,不過嘴沒我爸長得好看。

那個老頭真好笑,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隻手拿著雞翅,另一隻手端正地放在端正分開的腿上。他肯定是當過軍人的,這個姿勢我太熟悉了。以前我也笑過他。

我轉頭,到另一邊趴著笑了笑,只是不能走過去扶他的肩膀了。在以前我也會轉頭不看,嫌棄他的。不過這次,是怕被人看到我流淚。

他眼角也有魚尾紋,一定也是笑得多。男人長點魚尾紋還蠻好看的。我一向覺得我爸是個英俊的男人,儘管他個子不高,皮膚黑黑的。我經常得意地向別人說:「你看見我媽以為我像我媽吧?你要是看見我爸了就知道我更像我爸啦!」繼續得意地說,「你們以為我唱的這歌就叫好聽了?那是因為你沒聽過我爸唱歌!」接著舉出他年輕時候在校會上唱歌哭倒全場師生的表現。別人就要恍然大悟——遺傳啊遺傳!

每次我聽蔣大為唱「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那個「地」字的時候,心就空得像被賊洗了一樣。只有這一個字像我爸唱得那麼好,像根刺。

他很會唱歌,還會很多種樂器,毛筆硬筆字都寫得好,經常有人來拜託寫請帖春聯,乒乓球也打得好。個子不高,籃球打不好,就去吹規,吹得像舞蹈,有他自成一套的優美風格,是球場上運動明星以外的風景。還有交誼舞,他是我們縣城最好的交誼舞老師。如果是我爸帶,國標探戈我全都會跳,如果是別人帶,三步四步我都跳不好。但是他的這些本領我一樣也沒學會。不知道過去的時間裡我都幹什麼去了。很小的時候,他教過我揚琴,後來他說要把琴音校準再彈,於是就撂下了,直到他再也不可能教我。

沒有經歷過至愛死去的人,不會知道生命有多脆弱。之前只覺得來日方長、來日方長。我那時上課的視窗望出去可以看見火葬場的大煙囪,每當冒煙的時候,我同桌的男生看見了就嬉笑說「又死了人啦」。我只想到在火焰裡灰飛煙滅的人,還有在煙囪下的塵土中哭倒一地的親人。

追悼會要由成了年的兒子致辭,不知道22歲的哥哥怎麼撐住的。他也許覺得家裡最大的男人沒有了,他要拿出堅強的樣子。他穿著麻布的孝衣,僵直平靜地念一份答謝親友的東西,我只記得最後一句:「爸爸,你走好。」

在玻璃棺裡的爸爸我只看到一眼,他們就把我拖得遠遠的了,大概是怕我會撲上去。其實我不想再看,那裡面的人瘦得可怕,穿著可笑的唐裝顯得腦袋格外小,顴骨上還塗了紅色的胭脂。這一眼使得痛苦突然炸開了,實在太大太劇烈以至於奇怪地模糊成一團。於是我就呆在那裡,遠遠望著他。

我懷著僥倖,希望他能睜開眼睛,朝我會心地無奈地笑笑。

我希望我可以慢慢地定時地回憶起一些事情。在回憶裡回到過去的時光。那種思念、遺憾、無法描述的痛楚如果沒有出口,一直在我心裡孤獨地膨脹,就會像毒一樣蔓延。他的死把我分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有他的,一部分是沒有他的。

我一直沒有勇氣寫一寫他,因為我一直沒有好好哭過一場。就算跟媽媽談論的時候也會一起笑著,猜猜對於最近發生的事情他會是什麼反應。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堅強一些,有一天把失了伴、承擔太多責任的孤獨的媽媽摟在懷裡,一起痛痛快快哭一場。把再也不提爸爸的哥哥也勸哭,讓他像在被醫生確定他已經死了的那個時候一樣,仰頭對著天空瘋了一樣號啕大哭。我那時沒怎麼哭,就是淚水迷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樣子。我只是不斷把蓋在他臉上的黃表紙拿開,把他的手扶在我臉上努力焐暖一點。

就算媽媽哭的時候我也不敢動,我都是不動聲色地坐在一邊,抓著椅子的扶手,無情無義地說:別多想了。

我談起他的時候眉飛色舞就像他從來都在我身邊,還會在每次我回家的時候把我端起來看看輕了還是重了,端完以後自然要捏捏我胳膊說:「都是肉,都是肉。」

我懷疑人真的是有靈魂的,醫生翻開他的眼皮,用一個手電照了一下,然後說瞳孔散開了,已經死了。過了不知道多久,哥哥拉我跪在床前說他保證會好好照顧家人,保證他和妹妹會有出息。這時候我爸眼角的魚尾紋明顯皺起來了,神情很愉快。我趕快跟媽媽說:你看!爸爸笑了。她說是,是笑了。

那時候我心裡很奇怪,突然感到這一切不是真的,是不是在拍電影?我哥哥很可笑,講著像三流電影裡濫俗的臺詞。我是那個還沒怎麼入戲的差勁的小女兒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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