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路北面,從炭素廠門前,一直往東,到青磚廠的東牆邊,生長了幾百株大葉楊樹。它們共有四行,當時有二十多年的樹齡了,平均高度在十七八米左右。夏天那裡總是泥濘的,因為樹冠過於繁密了,陽光無法照射進來,下過雨,樹林裡的積水揮發得很慢。最好的時候,還是秋天裡,十月初的時候,太陽暖洋洋的,天也藍透了,風吹葉落,黃綠間雜的楊樹葉子就那麼紛紛地落著……風大起來,就會像下雨似的。我們好像沒有人不喜歡北樹林。就連偶爾流竄過來的搶劫犯,也愛在那裡埋伏。我們喜歡沒事兒在那裡閒逛,或是摳出樹皮上的蟲蛹,或是把毛毛蟲挑在細木棍上,玩夠了再弄死,偶爾也會在靠近大牆的隱蔽處大小便……晚上,路燈的光打不到樹林深處,年輕男女在那裡約會,他們有時躲在樹幹後面緊緊抱在一起,有時也會直接躺在地上,很久才起來。半夜裡,他們出現在路燈下,眼神迷茫而又發出奇怪的光澤,然後迅速地消失了,有的人嘴唇是腫的,有的人身上或者腳上還帶著臭味。後來,一九八九年市裡要擴路,這些大楊樹就都被砍掉了,露出多年來被重疊遮掩的光禿禿的工廠,其實它們早已破舊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若對
想起來,你穿著褲腳肥闊的大紅褲子,從那些待客的計程車後面跑過來,在那個冬天裡的上午,來到這灰色冰冷的廣場中央,擺動的褲腳遮住了厚底鞋的邊緣,幾乎就要被地面的灰塵沾染了……模糊不清的陽光在雲層後面難以透露出來,有些蒸汽似的霧從對面大廈後方一陣陣浮上空中,靜止片刻,然後很快地散了去。你跑過來時的動作是那麼的奇怪而又可愛,你的步伐並不快,只是有些誇張,每一步都不像在跑,而是在降落,小腿朝兩側擺動,有些笨拙地帶動了紅褲腿,像尾翼似的減緩了降落的速度,從遠處,也是從半空中,你忽然地就降落到他的眼前,用冷水洗過不久的臉被冷風吹得發紅,而頭髮匆匆梳理過,還是溼的,在腦後紮了兩根不長的馬尾辮,暗紅泛金的髮絲有著波浪式的彎曲,看上去亂糟糟的……你停在那裡,控制著急促的呼吸,側著頭,抿著飽滿的嘴唇,略微眯縫了一下眼睛,看著他。無需凝固,那些氣息就此再也不會散去了,始終在那裡停留著,如同空氣,你也知道的。想想看,這樣描述是不是多少有了些傳奇的效果呢?這個過程所構成的瞬間裡,還可以繼續分解下去,更為細緻地分解成無數的細節,在他的記憶裡,還有想象裡,儘管是轉瞬即逝的,最終仍舊是凝固的結晶體。
你朋友的父親,那個據說精通易學的人,怎麼會想到這個名字呢?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這個名字都是自然而單純,似乎與現實全無瓜葛,更近似某種洩漏天機的方式。它看上去就像個夢,或者是與之相關的水晶球,天然的鑰匙,無意間帶給了他,可以開啟隱秘之門。出乎你的意料,他從這個名字裡讀出了你本來的名字,那個在古代意味著智慧的、看上去姿態孤單而寂寞的字,支撐著它的是眼睛。他把你當成了那種能預卜未來的人。而你呢,有他想的那麼神秘而複雜麼?無論如何,他都顯得太過遙遠了,就像野海上空偶然出現的一隻不知來自何處的信天翁,本應跟隨著某支遠行船隊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自個兒待在那裡,像個關於風暴的訊號。那時你還沒有把服裝店開在那所學校的後街上,還沒想到「狂奔的蝸牛」,你跟丁子去某個北方濱海小城裡度假了,天陰著,不宜出行,只能待在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發呆,你告訴他,你們住的地方靠近一個很大的工廠,灰塵漫天,不遠處是墨綠的海水,時不時地把髒東西和灰突突的沫子推到海灘上,不可能游泳的,沒有金黃的沙灘,只有稜角尖銳的青黑石頭漫布在那裡。漫長的海岸線上幾乎看不到人影。海面是寂靜而荒涼的,你稱之為野海。
當時他就在不遠處的另一城市裡,也在海邊,是個港口,離你只有不到兩小時的車程。晚上,體型龐大的重型貨車像怪物似的不斷從泥濘的道路上湧到港口外面,一些強光從高處打到港口裡,貨場以及附近的海水被照耀得如同發著奇異光芒的來自另一世界的出土文物。他站在巨型油輪的前甲板上,俯身看著下面的海水在白光下動盪,要是在白天,光線充足的時候,就能看到水裡有很多細小的魚,它們似乎就是以輪船上丟下的食物為生,隨便有什麼小東西墜入水中,它們就會聚集在其周圍,不停地啄食。就這樣,溼漉漉的海風不斷吹拂過來,透入外套和襯衣裡,冰涼得有些發澀的肌膚不由自主地繃緊了,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他只是來這裡透口氣的,同事們在酒店裡繼續喝酒,吃各種生猛海鮮,酒力不勝的他早早就躲了出來,隨即就發現眼下的這個城市在進入夜晚之後幾乎就像座空城,街旁的店鋪不到八點鐘已通通關了門,馬路上不但看不到行人,連車輛都很稀少。穿過那個大得驚人的廣場,他覺得自己走進了堅硬的水泥沙漠,那麼大的廣場上只有不多的幾盞地燈是亮著的,那時他想到了你,幾經周折……
那時他還沒有像後來那樣,渴望用那種充滿靈感的方式以舌尖的細小動作來分解一個名字,他只是近乎本能地感覺到了那種絕望而又安靜的感覺。在他想來,絕望是件多麼容易的事啊。就像裡面發黴的漿果隨著牙齒的輕微壓力不經意就在嘴裡爆裂了,那種令人沮喪的氣息就開始向空間裡瀰漫。它們是乏味無聊的工作,家庭的矛盾糾纏,難以理喻的人們,汙濁的空氣,汽車帶起的灰塵、排出的尾氣,是路邊大排檔燒烤羊肉串發出的濃郁火爆的焦香肉味兒,有時也會是丟在床下時間過久的半瓶沒了二氧化碳的汽水……你是希望麼?你是誰呢,來自哪裡,做什麼的……他什麼都沒敢多問,就像美夢中人,生怕自己多問一句這夢就會醒了。那個虛擬世界裡的虛擬名字似乎具備了所有神秘的力量。他是後來才想到用舌尖來細細品味這個名字的,若……對,不管他如何放慢舌尖下落的速度,那名字聽起來怎麼都像是一聲輕輕的嘆喟。那時他身邊還沒有人聽他說到這個名字。他不知道該怎樣去表達它,以及它後面的你。沒有形象。整個名字與聲音,都被他轉化成了一個幻念般的發光物體,留在霧氣濛濛的窗玻璃上面,留在閃爍的背景裡……巨大的一輪明月在道路的盡頭靜止著,銀色的清冷液體漫過道路兩旁大樹的枝葉上面,你們還在路上,長途汽車就像一隻八眼怪獸悶聲叫著奔跑在黑夜裡,高速公路兩側沉寂的農田被焚燒殘禾的濃煙所籠罩。你們不聲不響地透過窗玻璃,看著外面黑暗的原野怎樣被月光浸染得明亮起來,在這個場景的時候,鏡頭在流動中慢慢凝固了,變成了一個定格,就好像丹麥童話故事裡的木刻插圖,留在了故紙疊頁裡。
你的資訊太有限了,就像現在一樣,最基本的線索都不能構成。他的時間慢慢地發生了混亂,不管在哪裡,他的腦子裡時不時地會忽然浮現貓叫聲,還有那些你慣用的詞句。他不知道你在哪裡,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他並不知道你那時沒什麼事可做。除了你,還有你的那些「老婆們」。你有好幾個老婆,據說都是前世七百多年前在元朝時結的緣,那時候你可不是一個安靜而神秘的姑娘,而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倍受皇恩的中原鉅富,娶了很多女人,而他呢,則只是個終南山的道士,這些聽起來荒誕不經的故事他從一開始就是堅信不疑的,當然這也是後話了。他相信機緣,相信天意的暗示,在那個漫長的冬天裡,一本藍色封面的薄書跟一副普通的手套所帶來的溫暖似乎抵禦了全部的寒冷。它們暗示了什麼呢?那本書丟在了計程車裡,他告訴了你,第二天你就去省城的圖書城裡將它買來寄給了他。他不知道是你先去的書城,那書還剩兩本。他拿的其實是最後一本。晚上,他遇到了那輛計程車,司機認出了他,把那本被水浸過的書還給了他。這樣他就有了三本同樣的書。這意味著什麼呢?失而復得,還是三重可能變化的線索與方向?那是一本法國人寫的小說,那天中午他離開寂靜的辦公室,去門衛那裡拿到你郵來的這本書,還有一副毛線織的手套,回頭想想真的有點像書中的某個場景,是在去北冰洋的船上,借書的那些事情……
他把你的某種天賦無限放大了。有時恍惚間覺得你是個精靈,走到哪裡,隨手點化,那些普通的東西就會煥發珍寶的光芒。在他的腦海裡瀰漫著光怪陸離的色彩之霧和波浪的時候,自然天氣也忽然與他合上了拍,那天下午他從銀行裡出來,無精打采地騎著腳踏車,穿過狹窄的街道,這時候他並不知道此後會發生百年不遇的沙塵暴,沙塵與雲層混雜在一起的厚度會達到十三公里,在下午三點多鐘,天就黑得跟入夜一樣,外面散落的是稀疏的雨點,每個雨點裡都含有很多塵埃微粒,而在雨點的空隙裡不斷墜落的仍舊是沙塵顆粒,這些,怎麼可能想象得到呢?他所能想象到的,是那種世界末日般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虛無——從此以後,什麼都不會有了。他把這初次見面當成了最後一面。要是當時有攝影師透過計程車窗拍下他的面孔,就會發現他當時的表情過於肅穆了,似乎他感受到的是這樣的事實:地獄跟天堂就像雲層裡的陰陽電荷似的在塵世裡會合了。就是這些誇張的戲劇情緒引導著他,那種怪異的表情足以讓你遠遠地就認出他來。要不是你主動走過去,他會像個被雨水淋透的木頭人,待在那裡不知所措。你還能記起那一刻他的表情麼?其中包含了太多的資訊。後來,在燈光溫暖而輝煌的肯德基裡,你拿出十幾張班德瑞的音樂cd給他,然後是沒頭沒腦的對話。後來你們分別坐上計程車,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你們的車意外地並排停了下來,他看到了你的背影,而你卻在看不遠處雨中的那座陳舊簡陋的火車站,它是白色的。
那個問題奇怪而簡單:是?他想都沒想就回答了:不是。通過了。他拿到的是信箱密碼,幾封以前的信,你家的街道名稱,還有一個電話號碼。就是從這個固定電話裡,後來他聽到早晨窗外市場裡傳來的喧鬧聲音,還有你母親的問話聲,有些粗糙的聲音,有時候也會是你的繼父,聽起來他們都老了。某個下午,他在辦事途中轉到了那條街上,天色暗淡,他漫無目的地來回走著,七層的樓房有很多,他仰著頭觀察那些窗戶,想知道從哪個窗戶伸出頭來才能看到下面的公共汽車站,還有那個便利商店,但是一無所獲。他不知道的是隻要再往前走上十幾步,向左轉,再左轉,那幢樓就是你家所在之處了。如果從這裡出去到市中心,並不需要走他來的那條街,而是要走前面的那座大橋,過了橋一直往前,再走二十分鐘就是了。他什麼都不知道。那條街,就是一個世界。他每次去那裡,都要進街邊的小商店裡買包香菸,每次買的都是不同牌子的,然後抽著煙,坐上公共汽車離開這裡,穿過整個城市,回到自己的世界裡。那些不同牌子的香菸就堆在他電腦桌的邊上,很長時間都沒有抽完。
河堤路上靠近河岸那側護牆上的球狀裝飾燈被人敲碎了很多隻,裡面的燈泡被拿掉了,剩下的那些只有很遠處看起來才是明亮的一串燈,隨著時間推移,你們經過那裡時,每盞燈的間距都在不斷增加。從這座橋走到西面的另一座大橋,需要一個多小時,過了橋再經過體育館,走過山腳下那條安靜的馬路,穿過那些陳舊的紅磚小樓,一直到你的家裡,也需要一個小時左右。他奇怪的是那時冬天的夜晚竟然不冷。每個月裡都會有兩個夜晚屬於這條漫長的散步之路,不停地走著。不是一起向前,是面對面地走著。這道路的距離就是你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回到各自的世界裡之後你們會通電話,很長時間,有時會說到天光微明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僵掉了,透過窗玻璃上沒有霜花的地方,可以看見大理石般靜寂冷清而又平滑微明的天空,然後是遠處幽暗的山脈。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放下聽筒,兩隻輪換使用的耳朵差不多都失去了知覺。在其他的時間裡,你們通訊。
「王陽明《傳習錄》有一則《遊南鎮》。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天亮時,我拉上佈滿鬱金香的窗簾,螢幕上出現最後一行暗黃色的文字……躺在細竹涼蓆上,閉上眼睛,給自己留下一個黑暗的地方,面對著牆,聽外面各種聲音隨著光亮出現。過去的幾個小時,漫長的夢,每一句話,每一段沉默……睡過整個上午,外面到處是熱烈的光,我回憶一切細節。上街,世界依然如故,我已有所不同。看著世相,耳朵裡卻響著夢幻般的聲音。詞語。晚上我看到了樹,在黑白的世界裡,一縷暖流通過葉子和枝靜靜流向深埋土中的根。」這是最早的信了。你在回信中談的是什麼呢?他手裡早就沒有它們了,只有你還有。他只有殘篇。「這三天過得真是不易。若是沒有電話,你周圍的人就會把你淹沒,在你的聲音出現的那一刻,我能看到你的頭髮、臉龐從人海波瀾凌亂變幻中浮現,那麼短促。在這裡,除了到陽臺上張望,什麼都不能做,而遠處有的是些破舊樓房、髒亂的街道、無精打采的人,破碎的紙片、塑膠袋飄揚在空中,五月裡日光混亂,室內陰暗。我試著在心裡重建一個地方,說話,吃東西,散步,或者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待著。這幾天,一直頭疼。沒有事可做。白天,晚上,某個時間裡,你在做什麼,想什麼,是什麼樣的,光線是從哪個角度落到臉上……」而你的回覆,則始終是那種電報體的文字:「我習慣了/習慣早早就聽到你的聲音/不知不覺/不知不覺你讓我習慣/可是/今天/你哪裡去了?/你的聲音/你的人/我感覺不到你的氣息/……/今天去了醫院/人真脆弱/我很怕/去的時候就不停地抖/真的沒用。」
「我不知道聲音的世界會這樣的奇妙,同我一向沉湎的文字世界是如此不同,黑暗降臨、沒有他人的時候,聲音使世界渾然如一,你就在這裡,轉眼就能看到你,即使一動不動地背向著你也會清晰地感覺到你。我不知道幸福的感覺會如此濃烈地出現在聲音裡。時間不存在,那段聲音裡除了幸福什麼都沒有。在聲音裡我們挨著,眺望窗外那條黑暗的馬路、遠處華燈下的大街、往來的車輛、空寂的樓宇、偶然亮起的燈光、遠處的樹林,還有暗淡的山脈。這些是一,完全的一,無彼無此,無遠無近,在聲音編織的阿拉伯飛毯上,漫遊天地之間,無所羈縛。如果不是青色的堆著暗淡積雲的時間浮現,我真以為漫遊會永無終了,正如你所說的,會在醒來後發現容顏已老,青絲成白髮。它把現實空間再一次放在我們中間。外面逐漸亮起的那一切,正在響起的那些無關的聲響,沒有什麼能為這剛剛過去的幸福做一下點綴,聲音還在耳邊重複,越來越遠,很多人來了。如此惶惶然,幸福之後,是一無所有,不知所以。過了一段時間,我從工作中抬起頭來,呼吸一下,看一眼外面,那個聲音的世界忽又浮現了,你的聲音、氣息,依然如故,我恍然……」
他知道文字是另外的事。它們不能代替那些瑣碎的場景,一點都不能。說個故事吧。「從前有個人,他有個夢。一天他去海邊。沙灘是白色的。海水是綠色的。他赤足走著,後來停下來,在光滑結實溼潤的沙灘上,用腳指頭寫字,後來就用手指來寫。他隨心所欲地去寫,起初只是單個的文字,後來是簡單的短句。他看到遠處灰色的海鳥一動不動地待在岩石上,而別的大些的不知名的海鳥則在天空中無聲滑行。他仍舊是安靜的。直到那個女子在無意中經過這裡時,他已經在海灘上寫了很多字跡,和他平時在紙上寫的不大一樣了。她問他:‘你這是在做什麼呢?’他說:‘寫寫字。’她一邊讀,一邊笑著說:‘很有意思,你的字讓我想到別的東西。’他想了想,說:‘你怎麼會來這裡?’她回答說是因為沒什麼事,以前也常到這裡透透風,今天剛好經過這附近,就過來看一看。她說道:‘不過我想的是,我來這裡之前,我來之後,都一樣。是你的想法在不停地改變。’深綠的海水緩慢地失去了光澤,天晚了,太陽也落了下去,海灘上只剩下那些奇怪的文字,它們正在經歷著被消磨、消滅的過程,先是在字畫裡充分地蓄滿冷清的海水,然後厚厚的海浪反覆地來到這裡,使海灘恢復本來的面目。」這個故事其實最初講的時候,被他演繹得有些傷感,現在放在這裡,我拿去了一些敏感而又容易給人以造作印象的詞句,如果讓他重述一遍的話,他一定會覺得陌生。而你當時看著螢幕上這一行行似乎早就存在的文字不斷浮上來,是不是隱約覺得此人真是一個非常敏感而奇怪的傢伙?透過隻言片語能感知到某種無法分析的東西麼?
你是安靜的,然而這安靜也只不過是你的外殼。你是溫暖的,雖然你自認這溫暖並不多,卻也足以溫暖他的生活了。他有他的慾望與幻滅,而你有你的哲學——如果不能向前,那麼還不如倒退,退下去,甚至退到很遠處,就可以重新向前走了。其實一切早已預演過。所謂的結束可以通過你把手從他手裡慢慢抽回來完成。離開長途汽車狹窄的空間,你們站在傍晚的街邊,呼吸著凜冽寒氣,他語無倫次地問著。沒有為什麼。只是一瞬間。第二天早晨,他昏昏沉沉地坐上計程車,一路上經過的,剛好就是他跟你經常走過的地方,在白天裡,在這樣的心境下,那些原本普通的景物——路邊的灰白積雪,冰封的河面,以及河面上黑乎乎的冒著熱氣的洞,還有河對岸山脈上的雪,轉眼都成了鹽。一年中的最後一天。他跟朋友坐在冷清的房間裡,再沒什麼可說的了。結束就是結束。沒有什麼能把結束變成延續。他有種天靈蓋被突然開啟的感覺,腦子裡一陣冰冷,那些能產生記憶與思維並指導行動的東西全都暴露在冬天裡了,所有的細胞都結了冰。然而,就像幸福變成痛苦只是抽回手的事一樣,痛苦變成幸福,只是一個電話的事。你用了另外一種形式,看起來就像你用紙巾擦掉他嘴唇上的油漬一樣簡單而溫柔。他覺得你就是上天派來引導他走出陰影的人。你從來都是那樣安靜地側著臉看著他,就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出現,然後帶他離開。他感覺到了,可是沒有真的懂得。
其實真正意義上的結束只能自己到來。就像死亡那樣。不可預期,也無法迴避。稍微多那麼一點點好奇心,就足以毀了整個世界。你再也飛不動了。你收攏羽翼,在地上低著頭安靜地走路。你需要安靜穩定的日常生活。不需要任何奇蹟。你向後退去。這個世界上沒有精靈也一樣可以繼續下去。即使不通任何占卜之術也一樣可以繼續下去。沒有答案是對的。他去了南方,而你去了北京,繼續你的服裝生意,還有了婚姻。在南方,最初的一個月,他沉陷在回憶裡,弱不禁風。後來他不去回憶那些美好的時刻與場景了,而是去回憶那些令他沮喪、惱火、嫉妒的場景,看到的、聽到的,或者想象到的。他希望它們就像綴在筆端的墨水一樣,能把那些文字般的記憶全部抹黑。他想起後來你開始準備離開時的樣子,沒有聲音和表情,還有一個謊言……那時他沒有想到你已離開了。他想到你在那人的辦公室裡幫著接聽電話,處理些雜事……那時有很多時段都是空白的,任憑他如何胡思亂想都無法添補內容……你在商場裡散步,你說一個人,而他就在商場外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著你走出來,不是你,是你們,那人伸出手臂摟著你的脖子,而你們的表情看上去都有些鬱悶,你心不在焉,但也還是自然的。有些個晚上你會忽然就消失了。他會突然打車跑到那座橋上,或者你家樓下的暗影裡,希望能看到你,哪怕看到的是你們,也是好的,他與其說是在等著你,等一個人,不如說是在向你歸還永遠都還不清的什麼。任何反向的努力都是徒勞的。你們在步行街上散漫地走著,並不知道他就在後面不遠處跟隨著,他最後忍不住打電話給你,因為他看你並不是快樂的樣子,拿起電話,你就哭了,他也跟著哭了,還有那個人,在你身邊的人,也跟著哭了,奇怪的場景,三人同悲、不知何為。就這樣,他覺得自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他在南方的大城裡把自己安頓下來,想念與你相關的人與事,景與物,想念丁子,甚至還有你丈夫、你未來的孩子,他覺得自己能像愛你一樣愛上他們。這種無可救藥的感情完全錯了位。他竟然愛你們,而不只是你。這也是倒退,他如法炮製。
對於他來說,回憶並不會帶來慰藉,但有可能使內心生活延續下去。想到了與你有關的什麼事,或者是忽然遇到了與你相似的人,他會跟孩子似的突然興奮起來。確實有這樣的人。無論是膚色、臉龐、嘴唇還是牙齒,還有神情與舉止,都與你非常相似。這種相似有些令他不安而恐慌。他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丁子,也告訴了別的人,每一次描述,似乎都不過是為了讓自己重新確信一次,這是真的,而不是幻覺。誰能說不是幻覺呢?去年冬天裡從那座商場你的專賣店經過時,他不就是與你面對面地只有一步的距離,而並沒有馬上看出是你麼?那時你的形象是出乎意料地緩慢地喚醒他的記憶的。剛從睡眠中被驚醒的丁子過了好半天才進入他的語境裡。她聲音懶散,那邊在下雪,天氣倒並不冷,昨晚她基本上沒怎麼睡,現在整個人都有種漂浮在水上的感覺。她似乎並不想與他探討那人與你像或不像的話題。她後來想了想,告訴他,你現在過得很好,正在考慮能有個小孩,每天生意上的事也很順利……他聽著,從大廈的底層屋簷下走了出去,外面還在下雨,毛絨絨的雨絲緩慢地飛舞著。他鑽入計程車裡,小聲告訴司機地址,然後繼續聽著,她有些睏倦了,她不清楚他為什麼還會這樣纏繞在過去的事裡。他也不知道。他儘可能緩慢地解釋自己的感受,計程車駛上了高架橋,外面流動的是光影與黑暗之物,他覺得自己隨著計程車向上浮起又慢慢滑落,在這個溼漉漉的夜晚中畫出了一道不明顯的拋物線。是什麼將自己這樣隨意地拋了出去然後又落了下來呢?他下了車,回到住處,坐電梯上去,開了樓道燈,有些猶豫地走到自己的門前,拿出鑰匙,開了門,他說:「丁子,再見了,不打擾你了。」然後關上房門,反鎖了。他有點累了。躺下去卻又沒辦法入睡,索性就坐起來,仔細地翻著床邊那些書,它們堆在他的周圍,要想找到一本適用於此時此刻的書,實在是件困難的事。最後他把手重新停在了那本前些時候剛看完的書的書脊上,「長夜行」。他記得在那部書的扉頁上杜撰了一首十八世紀法國王室瑞士衛隊的隊歌,他還給你讀過:「我們的一生是一次旅行,在嚴冬和黑夜之中,我們尋找自己的路徑,在全無光亮的天空。」這段話,現在是不是隻與這部書本身有關了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覺得就應該把你的最近的一段話寫在下面:永遠不說,就是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