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

撫順故事集 趙松 第1頁,共1頁

城郊是從最後一排褐色的樓房開始的。這個區域會一直延伸到西邊新撫鋼廠,再往西就是鄉下的土地,普遍種玉米,玉米的葉子上時常落滿了鋼廠裡飄出的紅色粉塵。而在市區與郊區結合部的那片空地裡,除了中央有座二十多米高的水塔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草,只有那麼一大片空地。那裡以前是個很大的煤場,後來煤運光了,連被煤染黑的地面都被剝去了一層皮。每次經過那裡,遠遠地看著那座水塔,都會覺得它像個超巨型手榴彈。它是用來給附近的那些樓房供水的,因為有時候水壓會低,只有通過它才能解決。後來自來水廠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它也就廢棄了。我們平時不大敢去那裡玩兒。大人們說那裡是流氓們出沒的地方,聽起來好像特別危險。但我們還是偷偷去過幾次,結果什麼都沒發現,除了一些僵硬的大便、撕碎的報紙,以及一些帶血的淡粉色手紙。就算我們再有想象力,通過這些東西,也想不出什麼與流氓有關的場景。直到有一天,聽說三十中的「大狼」在那裡把曹鋒(我的同班同學)的姐姐搞了,我們的想象力才開始膨脹起來。當然這是個讓人既有些痛苦又莫名興奮的想象過程。曹鋒的姐姐當時上五年級,我們是三年級。她長得好看,圓臉,眼睛也大,留的是那種齊耳短髮,我們叫它荷葉頭……她平時穿什麼衣服都特別乾淨,尤其是穿連衣裙時就更顯漂亮了。她會拉小提琴,還在我們學校國慶彙報演出時登臺表演過,唱歌也很好聽,是美聲的。當我們那位平時總是流鼻涕的同學「斜眼兒」繪聲繪色地描述「大狼」搞她的場景時,他的下流話把我們完全驚呆了。隨後就看到曹鋒舉著一把木刀,從人群裡衝出來,拼命地砍「斜眼兒」,他下意識地伸手擋著,曹鋒一邊砍一邊咒罵,用的都是最惡毒的髒話,最後滿臉都是淚水。我們都有點自責的感覺,因為我們竟然聽得那麼入神。「斜眼兒」的右臂骨折了。從那以後,我們都再也不去水塔了。

高昆

他的右手,食指跟中指都是僵直的。它們不能像其他手指那樣靈活運動,甚至不能做簡單的彎曲。它們就那麼僵硬地伸直在那裡,要是抬起手,它們就會指著什麼地方,這裡或那裡,垂下去的話,就不聲不響地指著地。如果從一生來看,它們就相當於一個特殊的轉折點。當然你也可以把它們看作他這個人的縮影,既是對其個性的概括,也是對未來的某種預示。它們堅定地佔據著自己的位置,固執而無用,等於什麼都沒有佔據。然而任何時候他出現在你面前,你都難以無視它們的存在,即使他的整隻手都在發抖,它們看上去也仍舊保持著那種倔強而又旁若無人的狀態。

在我還讀中學的時候,我曾問過他的老師,也就是我母親,高昆的手怎麼會那樣?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有些含糊其詞,好像不大想讓我知道什麼似的。後來我只好直接去問高昆了。他眯著眼睛看了我一眼,低頭用拇指跟無名指熟練地捻碎旱菸葉,均勻地把它們撒在左手拈著的彎成弧形的捲菸紙上,然後轉動它,捲成一枝頭大尾小的旱菸,掐去紙尖,叼在嘴裡點燃,菸頭冒出一小團火焰,隨後又變成了一股濃濃的白煙。他的回答簡單明瞭,在機修廠裡上班時被機器擠了一下,就成了這樣。對這個答案,我很懷疑,但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過了兩年,我忍不住又去問他。他想都沒想就給了我另一個答案:摔的,翻牆的時候,右手撐到了地,弄傷了這兩根指頭。說完還衝我擠了擠眼睛。我明白了,要是過些時間我再去問他,答案估計會變,說不定會是打仗時被擊傷的,也可能說是冬天裡伸到外面凍壞的……他也知道我不信,就有些勉強地笑了笑說:「看來你比我還關心它們啊。」後來我大了,終於知道了它們之為它們的原因。那時他也老了,思維遲鈍,說話有些結結巴巴了。

母親的那些學生裡,他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早,也最為深刻。他從上中學開始就經常沒事到我們家裡來玩。我六歲那年的除夕,一家人正在包餃子,他跟一個同學帶著滿身寒氣進來,說了幾句話就走了。過了沒多久,很多人在我們家院子外面敲門,大聲叫嚷著。我們緊張地跟著父母出去,開了門,只見外面密密壓壓地站了幾十個精壯小夥子,手裡都拿著木棍鐵鍬之類的東西,還有一些手電筒,向我們晃來照去。母親什麼學生都教過,什麼頑劣的弟子都修理過,上百個學生鬥毆的場面也見識過,所以就顯得鎮定自若。她心平氣和地問他們:「你們是哪兒的,幹什麼,來抄家麼?」那些人裡,有幾個很快就認出了她。「這不是韓老師麼?您家在這兒啊!我們的燈籠被人偷了,跑到這邊來了,那我們就不打攪您了,就當先給您拜個年吧。」手電筒的光從我們這裡移開了。母親也看出了說話的是什麼人。「哦,是你們啊。」隨後,一群人亂糟糟地呼哨而去了。臨走他們還不忘大聲向別的地方丟下狠話:「小子哎,聽清楚了,別讓我們抓著你們,抓著了,打斷你們的腿,當燈籠掛樹上……」

後來高昆跟那個同學又溜了回來。我母親道:「是你們兩個小子乾的好事吧?」高昆得意地撇了撇嘴,歪了歪頭。北河後街的那幫人,一向是以好勇鬥狠聞名的。他講起剛才的驚險場面,他們跑到北樹林那邊去撒尿,那群追出來的傢伙也到了那裡,沒等他們把褲子提起來,就給人堵住了。「他們問我們從哪兒過來的?我們說從東城。‘有沒有看到兩個拿著燈籠的傢伙?’我說我們剛過來時,碰見兩個人提了兩個大燈籠從炭素廠旁邊鑽到衚衕裡去了。那幫人就放我們走了。」想著他們在樹林裡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上的場景,我既覺得驚險,又覺得好笑,就特別願意挨著他。放完鞭炮,吃餃子的時候,高昆低聲告訴我,那幫人裡有個人曾經跟他打過架的,還捱過他一棒子,「竟然沒認出我來,嘿嘿」。其實啊,母親後來跟我們說,這個高昆,雖然看上去眼光兇,其實是個很穩的人,心裡沒譜的事是不會做的。

那時他還沒留起小鬍子,臉部線條很清楚,有股鋒利的感覺。平時話不多,喜歡戴個半新不舊但洗得乾淨的軍帽。無論是在學校裡,還是在他常出沒的幾條街上,不少人都隱約有些怕他,怕他的眼睛,那雙單眼皮下面透露出的光線有時會忽然變得很冷,遠遠的。那年代的年輕人整天無所事事,打架鬥毆是常有的。在三十中學的那些年,高昆其實沒打過幾次架,但每次打得都很出彩,因為對手都是把打架當成家常便飯且名聲在外的傢伙。他從不打群架,每次都是單挑。他學過武術,很會打架,出手是又準又狠。被他打敗的那些人,沒有恨他的,都很服氣。有一回,跟他單挑過的兩個小子被一大群鄰街的小子追打,經過他家門口,眼見著就跑不掉了,正在門口的高昆攔住了那些人。「差不多就行了。」他抽著煙,拎了一塊磚頭,站在路中央,面無表情、口氣平和地對他們說道。那些人有點意外。「你誰啊?」「我高昆。」那些人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把煙掐了,很隨便地蹲在地上,一邊用那塊磚頭慢慢地敲地面的冰,一邊半抬著頭,斜著眼睛看那些人。那些人給他的這種作派鎮住了。其中一個領頭的,打量了他一會兒,說:「我今天就給你個面子,高昆是吧,記住你了,有空到南馬路這邊玩,找我,我叫李春。」

這個李春,就是後來一把鐵鍬砍翻了六七個人、警察圍追了一整天才抓住的那個,後來被判了十年。他弟弟叫李秋,是個瘸子,腳筋被人挑斷過,整天拄著根柺杖,可仍舊是個出了名的狠角。高昆跟他們兄弟喝過兩次酒,聊得也可以,但始終沒混到一起去。李春對他說過一句很精闢的話:「高昆,你呢,跟誰也混不到一塊兒去。」他不知道,高昆不混在那種人裡是有原因的,一是因為他老爸,老爺子是當兵的出身,脾氣暴烈,他對我母親保證過:「老師你放心,高昆敢邁錯哪條腿,我就打斷他哪條腿。」二是因為我母親,她對高昆說過:「你小子要是混到那種人裡,就別說是我學生。」三是因為一個女生,跟高昆是同班同學,名叫陳什麼敏,長得很清秀,我母親說她有點像林黛玉,平時不喜歡說話,是個冷美人。高昆一直很迷戀她。她也挺喜歡高昆的。他們不聲不響地戀到九年級畢業的時候,高昆把她帶回了家,讓父母看。他母親覺得這姑娘面相不好,是苦相,會剋夫敗家,顴骨高,眼光冷清,說什麼也不同意。他父親沒表態。陳姑娘什麼都沒說,就跟高昆分手了。她知道高昆是個孝子,不想因為自己讓他背個不孝的名。後來,她跟了一個比他們高几屆的男人,再後來呢,她沒結婚就懷孕流了產,還住了院,而那個男人卻不管她了。當時不少人都拿她當做笑談,可高昆不管這些,徑直去醫院裡照顧她。

這事被人們一傳,就變了味道,高昆成了事主。而那個丟下陳姑娘的男人,倒成了受害者。生活作風的事,當時對任何正派人家來說都是門面的事。高昆的父母覺得顏面掃地。他父親拿著棒子就去醫院清理門戶。見到高昆別的沒說,一棒子劈頭蓋臉就打了下去。高昆下意識地抬手一擋,棒子打在他張開的手上,打折了那兩根手指。高昆什麼都沒說,就是那麼默默地看著父親的眼睛,垂著受傷的手。他父親極力要掙脫勸架人的一堆手,可是掙不脫,只能怒目而視,罵他是畜牲。據說他們父子兩個就這麼對視僵持了十多分鐘。陳姑娘把被子蒙在頭上,不聲不響地哭了。……後來,到了冬天裡,數九寒天的時候,高昆結婚了。對方是他父親老戰友的女兒,一個身材高大、性情開朗的姑娘。而那個陳姑娘,則一個人離開了這個城市,嫁給了一個部隊連級幹部,做了隨軍家屬。她在我的印象裡比較模糊,只是隱隱約約的一個形象,皮膚白淨,眼睛安靜而明亮,沒有聲音。

高昆的理想,是做個車工。中學畢業後,他頂了他父親的班,進了機修廠。右手壞了,他就練左手,把它練得跟右手一樣靈活。我父親那時也是車工。他看過高昆幹活,是這樣評價的:「悟性好,膽大心細,手法利落。」手藝固然是好的,但在為人上,他跟他的那兩根手指頭一樣不靈活,尤其不懂怎麼跟領導相處,再加上平時慣於獨來獨往,不苟言笑,把自己弄成了邊緣人。而且他的脾氣變得大不如前,發作起來比他父親還火爆。若是惹火了他,就算是領導,他也照罵不誤。也正因如此吧,後來企業改制,他是車間裡第一個被通知買斷回家的。買斷之後,他的脾氣更差了。整天哪兒都不去,就悶在家裡。他的妻子倒是個樂天派,雖說沒什麼文化,卻是對什麼事都看得開的人,任憑高昆那張冷臉如何陰晴圓缺,她都不往心裡去。用她的話說是,你不理他,他過了那個勁頭,也就那麼樣了。不過,後來高昆開始酗酒的時候,她撐不住了,就來找我母親,讓她出面說說高昆。

我母親很瞭解高昆,見到他以後,也沒勸他,只是聊起以前在學校時的事。聊著聊著,自然就聊到了那些往日的同學現在怎麼樣了。隨後就聊到了那位陳姑娘。前些時,母親在瀋陽遇到了她,現在過得挺好的,跟她男人轉業到了地方,找了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人也白白胖胖的,生了個男孩,都九歲了。「她還問起了你,問你過得怎麼樣。我說你也過得不錯,就是脾氣不怎麼好。她說你是個孝子,是個講義氣的人,可就是不懂得心疼自己,還說要是趕上好環境,你應該能有點出息的,因為你很聰明……」話沒說完,高昆的眼圈已經慢慢地紅了,什麼也沒說,起身就走了。從此以後,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麼固執了,脾氣也好了些,平時除了安心做自己的事,就是跟妻子、女兒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但在喝酒這件事上,始終都沒有改。他原本就是個酒量大的人,每天晚上要是不喝上半斤白酒,連飯都吃不下去。酒精的副作用是非常明顯的,他的那隻靈活的左手,就是喝酒廢掉的。他得了手抖的毛病,發作起來,有時候拿著鑰匙連門鎖都插不進去。這樣一來,想再繼續做車工也做不成了。

轉眼很多年過去了,我幾乎把高昆這個人忘了。所以前年春節回家,初三那天見到他的時候,就感覺有些意外。他一個人拎著兩瓶酒和一些熟食到我們家來拜年,順便跟我父親喝酒。他的變化之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整個人老了很多,頭髮留得長長的,乾枯而凌亂,而且在腦袋後面紮了個小辮子,鬍子有點像老山羊的,臉龐瘦削露骨,眼睛看上去也暗淡無光,眼角還有很多細長的皺紋。他笑嘻嘻地看著我說:「你胖了。」我說你可是瘦多了。「我老了。」他的右手還是那樣,中指跟食指伸得直直的,微微有些不自然的顫抖,指著地面;左手端著酒杯,也在輕輕地抖著。我有點沒想到的是,他已經四十八歲了。如今,他在自家附近的街角開了個配鑰匙的小店,生意不溫不火的,但也足以維持生計。母親擔心我多問什麼不該問的話,就示意我不要再說了。他呢,也不再說什麼,默默地喝完了酒,然後就走了,神情有些沮喪。但在臨出門的時候,還是衝我努力笑了笑:「你真的是長大了,我都認不出你了。」我也笑道:「我都三十多歲了啊。」

他走之後,母親跟我慢慢說起他的一些事。他的妻子一直在跟人合夥做煤炭生意,去年認識了一個做服裝生意的男人,一來二去的,不知怎麼的就好上了,一起去了趟廣州之後,回來就跟高昆提出離婚。高昆呢,也沒說什麼,離就離吧。他也確實沒喜歡過她。他現在是自己帶著女兒過呢。他女兒正讀高二,學習成績不好,性格也是古怪不馴,整天跟一幫不著調的孩子混在一起。他也懶得去管她,覺得這孩子基本上沒什麼希望了,從性格到容貌,一點都不像他,也不像她母親。不過他自己也知道,「這不是愁的事,人各有命吧。誰都管不了誰的」。他父親後來中了風,在家裡癱了一年多,又在醫院捱了半年,去年冬天死的,死前一直都是高昆在照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