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臺

撫順故事集 趙松 第1頁,共1頁

最初,我怎麼也想象不出,唐朝大將薛仁貴徵東時會經過我們這裡。後來學過歷史,才知道確實有這麼回事,他們的對手是高句麗,也就是朝鮮的前身。唐軍紮營的地方,叫「大夥房」,是一個很大的河谷地帶,渾河出山前經過這裡,並與蘇子河、社河等支流匯聚。五十年代中期,這裡被修成了遼寧省最大的水庫,就叫大夥房水庫。修建這個水庫,據說是動用了幾萬人力,修了四五年,建成後蓄水量達二十多億立方米,最寬的水面有四公里左右,最深處近四十米。要是把水庫裡的水一下子都放出來,會把瀋陽、撫順都淹沒。這裡在滿語裡,名為薩爾滸,是「木櫥」的意思。夏天裡,人們會來這裡游泳。水很清淨,游到水中央時,要是喝一口水,會發現水是甜的。把水盛在玻璃杯裡,水體高過杯口有硬幣厚的那麼一層,都不會溢位。還有很多人在這裡釣魚。我看到過釣上來的最大的魚,有兩米多長。但據釣魚經驗豐富的人講,這還不是最大的魚呢,最大的魚,應該有十多米長……有時釣魚人在月光明亮的深夜裡,會看到水面上忽然掀起一陣波浪,從波及面就能估量出那魚確實有那麼大。有個釣魚老人,喜歡下那種地鉤,因為能釣上大魚……他會把鉤繩拴著大腳趾,然後自己睡在水邊山坡上,魚上鉤了就會把他拉醒……後來他淹死了,據說就是被大魚拖到水裡的。他死的地方,漲水前是一大片種滿了大豆的地,後來雨季時被水淹沒了,有人說大豆的香味兒會引來大魚。離那裡不遠,就是羅台山。山上有幾家很隱蔽的賓館或招待所,那裡是看水庫風景視野最好的地方,尤其是煙雨濛濛的天氣裡。羅臺也叫洛臺,也是滿語,意思是樹木稠密。

馬丁之痛

般德拉格,森林的邊緣,斑鳩落到早晨的樹冠裡,壓得墨綠枝葉忽悠搖動,緩慢地,陽光從參天大樹的行列後面透射過來,一陣陣地,把草地染成金黃的色調,彷彿一種可以流動的液體向四處不斷地漫延著。我的時間停住了,或者說隱藏了起來。雖然窗臺上的黑色小鐘還在安靜地走動,可是我的時間自己停在了某個地方,轉眼間就看不到它的蹤影。穿過草地,露水滲透了鞋子,溼了腳趾,那一瞬間裡,你開始變得透明瞭,時間不在身體裡了,什麼都沒有,只有你在走動,彷彿空氣的一部分,通透得如同玻璃,柔軟得像是成熟的櫻桃,如此具體而又透著亮光。只有我一個人過早地醒來了。

切開小小的橢圓的西紅柿,這個早晨就在裡面閃著光澤。洋蔥的氣息迅速膨脹著屋子和眼睛,乳酪融化在火腿的下面,通心粉如此美妙,香草的碎末紛紛落在上面的時候,馬丁關上車門,俯身看著廚房的窗內,額頭幾乎要貼上了窗玻璃。他從冰箱裡拿出塊乳酪,切下一小塊,擱到嘴裡,慢慢地咀嚼。他覺得我的意式通心粉做得色彩斑斕,難道你們中國人都是廚師?他為自己的這種帶點幽默感的恭維方式感到得意,然後又若有所思地坐下來,把腿伸展開,他順手從桌子旁的箱子裡拿出一瓶黑啤酒,自得其樂地倒入杯子裡。「這種是甜的,」他喝了口說道,「還有一種是苦的。」他每天早晨都要喝點這種甜啤酒。「那苦的呢?」我接著問道。他想了想。「心情好的時候喝吧。」詭秘地一笑。

他的側面,看上去有些像弗洛伊德的某幅肖像畫,速寫的那一種,當然,馬丁的面部線條更鋒利一些,銀邊眼鏡似乎也更為精緻,眼神閃爍,而不是那種深邃的寧靜。坐在車裡,我一直在看他的側面。他開車來接我,從明斯特機場空空蕩蕩的候機大廳裡,把我帶到了這裡,交叉的高速公路進入高大的林蔭裡後就變得簡單了起來,幽深而狹窄,不斷地轉彎,成群的喜鵲慢慢扇動微亮的有著白邊兒的翅膀飛過半空,有時候還有烏鴉在田地裡跳動。十四世紀的時候,曾有國王到這裡避暑居住,還有主教們,很多年都是如此。「現在,那幢底層是博物館的建築裡有我的辦公室,」馬丁不動聲色地說話,「哦不,沒有別的人了,只有一個,我自己。」

他搖著頭,把車子開得飛快。一群肥碩的花牛停留在那片並不寬闊的草地上。林蔭路兩側的大樹越來越茂密了,遮天蔽日地向我們的背後緩緩移動。還有很多鳥。見到他之前,我在機場等了他半個多小時,他解釋說是因為早晨要給兒子做早餐,他的二十歲的兒子。這小子不喜歡他做的東西,不過他還是要做好它們。三十分鐘過去了,我們停在了賴納的深處。德語裡怎麼說?他從快到慢地為你作示範,圓滑輕巧的小舌音,從他的嗓子裡反覆浮現。就像打個哈欠。他已經五十六歲了。這裡很像家的,他邊俯身開啟小樓的門邊對我說道,當然,沒有女人。隨後,他就消失了。

中午的陽光曬得長椅有些發燙的時候,馬丁坐在了那裡。我抽菸。他早已戒掉了。三年前的事。戴德馬把一件噴到木板上的圖片作品固定在架子上,慢慢地往兩個腳與地面的接合處注入調好的水泥。沒有結婚的中年男人,戴德馬抽菸,每天一包半。「每次他只用不到九分鐘的時間做早餐、中餐還有晚餐。因為他沒有女人。」馬丁說。戴德馬笑了。「因為想有不同的女人。不過,這樣的話……」馬丁抬起右手做成手槍的形狀,對準自己的腦袋,嘴裡發出很像的槍聲,他的意思是沒有女人可以避免開槍自殺了。幾隻鷹在高空中飛行。天色淺藍。鷹的翅膀伸得很直,像片影子似的,飄浮在明白安寧的天空上。他站起來,有些吃力,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開了。我到那裡的第二天上午,開始下雨的時候,他的腿就開始疼痛了。這是他做運動員時留下的病根,三十年前,他曾是皮划艇運動員。這樣說的時候,他左右手彷彿握住了什麼船槳,緩慢划動著,力量感十足。

他有一雙溫柔的眼睛。然而,他們仍舊說他是一個商人。他拖著膝蓋積水的那條右腿,一歪一歪地從博物館前的小路上走過去,他的腿真的出問題了?昨天還沒事呢,他們表示懷疑。我也覺得奇怪。在展覽開幕前,那個負責管理修道院改成的藝術中心的負責人,一個粗暴的女人,完全擺脫了他的方案。那是個非常幽靜神秘而又美妙的地方,穿過那片歷代修士的墓地,就可以看到修道院外面的池塘,裡面有兩隻天鵝,還有一對野鴨,而夕陽剛剛落到樹林的後面,濺起微紅明亮的雲霧,在那些重重疊疊的黑色樹冠上面。馬丁把右腿伸開,用右手輕輕摁了摁。我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膝蓋,已經套了很厚的護膝,他歪著腦袋,無可奈何地嘀嘀咕咕地說著這膝蓋傷病的來歷,總歸是離不開當年的划艇運動,明天他要去醫院,把積水抽出來,他用手比劃著,一根中指擺出針的樣子,要從側面刺入膝蓋。

他深吸了口氣,搖搖頭。「這條腿當年是有保險的,」他說道,「可保險並不等於沒有痛苦。」外面開始下雨,寂靜的雨點垂直降落下來,如果不留意的話,都聽不到它們發出的聲息。過了一會兒,雨住了。已經是晚上九點左右,天空仍舊沒有黑暗下去。他開著車,帶著我們,到賴納城中吃晚餐,喝那種他認為最地道的白蘭地,用那種小巧的窄口玻璃杯子,這樣,他把嘴努動著,可以充分品味它的特殊香味。我們在街上轉悠。天光緩慢地暗淡下去。在另外一家街角的酒吧裡,我們喝著啤酒,隨意地聊天,說著笑話。馬丁坐在邊上,偶爾做個怪臉,其餘的時候,則是沉默不語,慢慢地喝著那杯紅酒。有人問他,今天怎麼不回去給兒子做飯了呢?他聳了下肩膀,今天他媽媽負責。他老婆據說是個警察。她女兒也是警察,而且還是幾百個警察的頭兒。還有兩個女兒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他唯一的兒子跟他住在一起,那孩子身體不大好。

我們開他的玩笑,那時他正把車子開到高速公路上,車燈照亮了旁邊的路牌,一輛豪華的敞篷黑色奧迪從我們旁邊飛駛而過。「馬丁,你為什麼不弄一輛那樣的好車開呢?」他大聲回答道:「你知道麼,只有喪失效能力的男人才會把心思花在開這種好車上面。」「那你呢?」「我?」他拍了拍右腿,「我只是這裡出了點小問題。」車裡人大笑起來。他也笑了。車燈照亮了林蔭路兩側的合抱粗的大樹,像是即將進入一個古老而新奇的魔幻世界。有一個老人在跑步,背部被車燈照得雪亮。最後,車子停在了小樓前的草地上,燈熄了,轉眼就沉浸於黑暗裡。他們在外面擺了張桌子,弄了些熟食和酒,邊聊邊喝。馬丁坐在那間寬敞的有壁爐的飯廳裡,戴德馬在一邊慢慢地喝著啤酒,表情沉默得近乎凝固。戴德馬走了。他一個人繼續坐在那裡。

後來,也就是次日早晨,戴德馬帶我去市政廳改簽證的那天,我隨口問起了馬丁的家庭。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想了一下,說:「馬丁最近情況不太好,他妻子正在跟他辦離婚手續。而且,因為多方面原因,可能到年底他就要退休了。他得一個人過晚年的生活了。」難怪他在此前的開幕儀式上講了那麼長時間的話,最後又是那麼的平靜。這樣確實不大好,我想,並且說道:「這樣確實不大好。」這一次,戴德馬沒有應答。

晚上,我回到房間裡,開啟燈,把門反鎖上,這個動作讓自己覺得有些好笑,可並沒有去糾正,它不過是說明我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而那樣反鎖的結果是我感到了某種接近安全的感覺。洗過澡,把衣服整理好,還有隨身帶來的那些物品和書籍,看了會當地的華人報紙,它的乏味並沒有讓我很快地產生睡意,相反,卻促使我去找別的書,躺在床上,在臺燈的光圈裡,繼續看下去。過了幾分鐘,我不想看書了。我把隨身帶的mp3裡的收音機開啟,幾段噪聲和空白過後,是個成熟沉穩的德國男人的聲音,他似乎在敘述著什麼事情,而我,是無法獲知的,我只是喜歡他的語調和節奏,我聽了下去。忽然間,我抬頭看了看窗臺上的那隻黑色的石英鐘,它的指標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著。我減去六個小時,知道此時國內的時間已是上午,然後就想到了一些人和事,還有些場景,有個什麼東西,從心裡某個角落裡浮了上來,知道了,我的時間又回來了,它沒有任何變化,以那種從未變化的速度,向前走下去。我重新拿起那本書,很艱難地看下去,直到外面鳥聲重新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