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做「二級革委會」主任時,每天早起,喂完雞,都會說一聲「我下去了」,然後就出了門。她說的下去,就是去「社宅」那邊。它在我們這片自然形成的衚衕區的南邊,從東往西,中間依次隔了個石棉瓦廠、公共廁所、臭水溝,還有個挺大的廢品收購站。「社宅」的房子都是整齊成行的連體平頂房,而我們這邊的房子是瓦頂的。住在那裡的,不是耐火廠的職工,就是新鋼廠的。兩邊的孩子雖然差不多都在同一所小學讀書,但來往很少。放學時走的回家路線都不一樣。他們走的是大路,我們喜歡鑽衚衕。他們的房子是企業建好分配的,我們的房子是自己家建的。我們有大院子,而他們只有很小的院子。兩邊的孩子們都自然形成了某種只可意會可不言傳的優越感。直到大家最後去了三十中學(就在我們家東門外),這種感覺才會慢慢消失。有意思的是,兩邊的年輕人似乎很少會談戀愛、結婚。跟我們這邊不一樣的地方還有,他們那邊的大孩子經常會跟「安裝」「北厚」那邊的大孩子打群架,有時候還會發生大規模的械鬥。這種時候我們是隻有看的份兒了,特別仰慕他們的勇氣;他們那邊經常有小偷出沒;他們那邊偶爾還會抓到搞破鞋的男女,然後押著他們遊街,都只穿著襯衣襯褲,脖子上掛著破皮鞋。我們會跟著走很遠。那裡的大人們跟我們這裡的不大一樣,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樣子特別嚴肅,一本正經的。暑假時,我好像偶爾會去「社宅」那邊瞎轉悠,雖說連個人影都難見到,但還是轉得很起勁,好像人家門口的垃圾桶都忍不住要看看。第一次看到電視,就是在他們那邊,「二級革委會」的大院裡,放的是電視連續劇《加里森敢死隊》。不過我媽說我第一次看電視其實是在一九七六年,我四歲的時候,在耐火廠小禮堂裡,收看電視裡轉播的毛主席追悼會,而我之所以沒記住,是因為我只顧著在那些長條椅子中間爬來爬去了。
蕭叔
很多年了,那麼樣的一個人,竟然還是會偶爾地想起他,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有多少年了?二十多年是有的了。他的那張天生的笑臉,總是一副剛剛發生了什麼喜事似的樣子,看上去開心愜意得有點兒難以剋制,到底卻又還能剋制,直到別人看著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地羨慕他那麼一下了,他才略微收斂了些。那時候,我有的可不只是羨慕,甚至還有些崇拜他的意思,當然伴隨著這崇拜之情的,還有些頗為複雜的感覺,要是真的仔細說起來,話可就長了,至於能不能說得清楚,可是沒有什麼把握,要看我能捕捉到多少關於他的風和影了,試試看吧。
即便不通世事的十來歲的孩子,崇拜別人也是需要點理由的。他出名很早,中學第一年開學的那天,他在第一堂課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候,點了支菸,雖然煙冒出來時下課鈴也響了起來,但還是被老師抓了個正著,解送到教導處,被好好教導了一頓。他有氣沒處發洩,中午飯都沒吃,蹲在校門旁邊的一堆石棉空心板上,越想越不舒服,就拿著隨身帶著的白鋼小錘在空心板上用力地敲,一下一個洞,他覺得挺舒服,一氣敲了二十幾個洞。他爸是個生意人,被教導主任領到現場,數了數那些洞,然後算清了賬。他呢,躲在外面,幾天都沒回家,還託人給他老爸捎話:「別找了,等著給我收屍吧。」他爸估計也被他氣得發暈,告訴傳話的人:「告訴他,你小子有種,找個乾淨地方,吃飽了,穿利整點兒再去死,別丟我的臉就行。」
後來據說是他爸摸清了他的藏身之所,來了個突襲,用小麻繩把他勒回家的。這也是他自己說的,他爸把他吊在走廊裡,用皮帶抽他,直到他終於吐出「服了」這兩個字為止。他爸很會用皮帶抽人,是那種軍人的皮帶,牛皮的,舞動起來真是揮灑自如,力道輕重也是全在掌握中。他說服了,不只是因為痛,主要還是因為他發現他老爸的皮帶功夫真是天下一流。在他眼裡,他爸有很多地方令他佩服,比如喝酒,沒看他醉過,搞女人,沒見哪個女人鬧過,做生意,沒見他幹過賠本的買賣,倒是空手套白狼的時候經常出現,還有他爸年輕時打架從來沒進去過。在他爸眼裡呢,他則完全是老虎生的一隻貓,長了一張他媽的臉,中看不中用,還有一張他姥姥的嘴,囉裡吧嗦花裡胡哨的,一點兒都不像個爺們兒。後來他爸跟他媽離了婚,娶了個比他大六七歲的姑娘,可奇怪的是他媽竟然還一如既往地對他爸那麼好。這個結果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沒人管他了。他跟了他媽,可媽媽離婚後開始一心向佛、不問俗事了,這個兒子當然也是俗事之一,禍福由天、好壞由他了。他爸覺得既然不在身邊,那就補點錢好了,於是他就有了錢。
在我媽的眼裡,他是所有學生中最聰明的一個。可是他的聰明從來沒用在正地方。他有了錢以後,經常逃課。被教導處抓住幾次,後來要開除他,被我媽保了下來,我媽覺得他屬於離異家庭的孩子,需要關懷。這一關懷,他就成了我們家的常客,中午、晚上都在我們家裡吃飯,不但吃飯,連我和妹妹的水果他都跟著吃,讓都不用讓。他看出我的不滿,就對我說:「你別急,將來叔叔我還你,一個還十個。」聽起來很不實在,可是態度夠誠懇。他拿起我的《隋唐演義》小人書,翻了翻,問我知道四大名著麼,我搖搖頭。他撇了撇嘴道:「我家裡有,四套,每套都是四十本,那才是真的漂亮,你知道什麼是漂亮麼?就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好,唉。」他搖了搖頭:「你這套,借叔叔看看,下月我還你的時候,再給你一套三國,怎麼樣?要是沒問題,我就帶你出去掏鳥蛋去。」
那次我真是對他大失所望,跟著他在外面走了大半天,跑到一個寂靜無人的舊工廠裡,在那些破廠房裡爬上爬下,什麼都沒掏到,還弄得灰頭土臉的,衣褲都髒了。「這就是運氣啊,運氣要是不好,喝涼水都能噎到你。」他搖搖頭,故作深沉地說道。我自己悶悶地回到家裡,琢磨了半天,才忽然有種不安的感覺,我的那套小人書,不會是回不來了吧?
他其實比我不過大個八九歲,而且長得又矮,可我得叫他叔,他姓蕭,所以就叫蕭叔。他寫字很漂亮,不知道是怎麼練的,什麼時候練的,為這個,他是很自得的,拿了我的本子就給我寫字頭,一邊寫一邊慢悠悠地自言自語:「這個字呢,你得練,知道不,你跟我不能比,我是天生的,我爸的字就漂亮,我爺爺的字也漂亮,這麼說吧,我們家的人寫字,沒有不漂亮的。」那種自以為是的腔調,真他媽的讓人受不了。不過他寫的字,確實是好看的,看上去就像他的臉,眉飛色舞的。實在受不了了,我就看了看我媽,我媽說:「人家寫得好,就要學,別光看著。」我低頭去寫字的時候,真是恨恨不已。
就在我煩他煩得快要不行了的時候,他畢業了。借了我媽的關照,他的成績總算都在補考後過了關,順利拿到了畢業證。他來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比他還要高興呢。「這真是太好了!」我說,同時心裡想,這回你總該滾蛋了吧?他買了兩盒點心,還有一些水果罐頭來感謝老師對他的照顧。晚上找個沒人的地方,我去悄悄驗收他送的那些東西,沒敢開燈,就藉著大好的月光,開啟了它們。點心是碗糕,摸上去硬得很陌生,一點甜香味都沒有,我數了數,一共十六個,一個都不認識;水果罐頭呢,用螺絲刀轉著圈撬開蓋子,小心地嚐了口我夢想多時的湯汁,味道是一點都不對,拿手電筒照了照蓋子上的出廠日期,原來一年前就過期了。
「我的那套小人書呢?」我冷眼看著他。他是來道別的,跟我們一起吃過晚飯後,說是要去青海,在西寧,他有個叔叔,或者姑父,在那邊做官,是個不小的官。西寧有個很有名的寺廟,叫塔爾寺。不遠處還有個青海湖,都是鹽,還有很多鳥,生活在鳥島上。那裡的公路是用湖水來保養的,澆到路面上就行,一會兒就變成白花花的鹽路了。我本來沒興趣聽這些吃飽了之後的胡言亂語的,我覺得我的眼睛能長出釘子,兩根兩根地反覆釘到他的眼睛裡,我的腦子迴響著那種獨特的永遠也不會出現在現實中的聲響。可他講的那個湖還有那個寺那個鳥島的事,讓我在不知不覺中走了神。他笑眯眯地看著我。「我保證,」他忽然嚴肅了一下,鄭重其事地抓住我的手,「我保證明年回來給你帶一套三國和一套水滸,要是做不到,我就是這個。」他兩手重疊,模仿了烏龜划水的樣子。興許就是這個動作,終於讓他重新取得了我的信任。隨後他又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遞給了我,說是留個紀念。小孩子見識淺,容易見利忘事,他就用這麼一支舊鋼筆,把我給感動了,用了兩套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我面前的小人書,讓我不得不長時間地掛念他。
他走了多久,我記不清了。反正後來我基本上也意識到那兩套所謂最漂亮的小人書——還有被他借了去的那套《隋唐演義》——再也不會出現在我面前了。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這個問題,我只能提給我媽了。「這小子呢,人倒不壞,從小家裡也不怎麼管他,愛說大話,也愛說謊,」我媽想了想,繼續道,「要是他能把心思用在正事兒上,是能有點出息的。」他寫過幾封信。信裡說:「老師,我現在過得不錯,平時幫我姑父辦點事,還找了個女朋友,人很漂亮,明年春天,我可能回去看看,順便也看看您……別的沒什麼,就是胃出了點問題,可能是喝酒喝的,這裡的人,太能喝酒了。」
現在想想,一九八四年的春天,開始化凍的時候,他出現在我們家附近街頭的場景,很像某部好萊塢默片的開場,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卻熱鬧而喧譁。他燙了頭髮,戴了大墨鏡(我們稱之為蛤蟆鏡),穿著西服,圍了條大紅圍巾,下面穿了條褲腳拖地的藍色燙絨喇叭褲,腳上火箭皮鞋(也就是很尖很亮的那種),叼著一根鳳凰香菸,手裡拎著一部大錄音機,放著迪斯科音樂,領著那個又高又漂亮的女朋友,從公交車站那邊大搖大擺地過來,踏著馬路上剛化開不久的積雪殘冰,看上去就跟外星人光臨地球似的。那時我正在馬路上沒事四處轉悠,看到他們由遠及近,簡直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就是那個蕭叔?那個喜歡吹牛、說謊成性、騙走我一套小人書、帶給我不能吃的點心和水果罐頭的傢伙?很多小孩子跟在他們的後面,無比好奇地看著他們,主要是看著他手裡的那個能唱歌的大傢伙,他有意地搖晃著它,可是它的聲音一點也不受影響,聽到後面的孩子們不時發出叫喊,他還特意扭動腰身、晃晃肩頭,做出要舞不舞的姿態,然後繼續往前走。如果說大西洋海底來的麥克哈里斯在那時令我常常會在夜裡做些奇異的歷險幻夢,那麼這位從青海回來的蕭叔,則足以讓我有種做上白日夢的感覺,一點都不真實,卻又是如此真切地來到了我的眼前。
他覺得我長高了。沒錯。他女朋友很漂亮,身材高挑苗條,皮膚白裡透紅,大眼睛水汪汪的,說的是帶點京味兒的普通話,舉止大方得體,很有教養,據說會燒菜,精通毛線活,會英語,唱歌也好聽,跳舞也很專業。他們的到來,在我們這裡不僅是個不大不小的新聞,還給我們全家的虛榮心帶來了不小的滿足。這一次他顯得非常大方,出手闊綽,帶來了很多禮物,菸酒糖茶樣樣具備。他的捲髮上抹的是髮蠟。他女朋友嘴唇抹的是口紅。他的墨鏡是進口的。他的錄音機是日本的。他的女朋友是大學剛畢業的。他的紅圍巾是內蒙古純羊毛的。他的皮鞋是義大利的。他女朋友的父親是個廠長。而他姑父,則是省長。他受他姑父的指派,到我們這邊進煤,這是個大生意。他女朋友廚藝的確驚人,在我們家的那間小廚房裡破天荒地弄出了一席盛宴,然後還即興唱了首歌,《妹妹找哥淚花流》,字正腔圓近似於李谷一了。他的生活是傳奇的,他的酒量也有點深不可測的意思,可他女朋友說他去年得了胃出血,差點開刀動手術。他說已經好利索了,這倒是真的,因為他面色紅潤。在當時我的眼裡,他們兩個人,就是我們所沒有看到過的新世界新生活的化身。這種新奇的感覺瀰漫在空氣裡,纏繞著他抽的那種上海鳳凰煙的特別香料的氣息,就彷彿忽然間又過了一次年似的。後來我想到了那套小人書的事,還有他答應過的那兩套,然而我覺得這事兒實在是小孩子才會在意的,我馬上就要上中學了,要是再想什麼小人書,就有點可笑了。他喝酒之後,臉通紅,側著腦袋看著我,叫我的名字,說「我還欠你兩套書呢」。我不好意思地笑,是那種不自然的傻笑,含糊地應了兩句,意思說我也不是小孩兒了。他們就大笑起來。
他因為要忙運煤的事,天天在外面跑,就把女朋友安頓在我們家裡。她跟我和妹妹住在一起。她是個很會持家的姑娘,每天幫我媽做飯,還給我們織毛衣毛褲手套圍巾。她話不多,時不時會變得很沉默,眼睛裡空空蕩蕩的,只有在看到我跟妹妹的時候,才會忽然間綻放出溫暖舒展的笑意。家裡人很喜歡她。我也很喜歡她。幾天過去,我覺得她有點像童話裡的人物,純淨平和又善良,而蕭叔則完全是世俗的象徵了,看著看著,就覺得不般配(我媽也覺得不般配,可是又說,老天往往就是這麼配的呢,賴漢拈花枝),卻又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每天蕭叔重新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這種感覺又被驅散了,而他離開的時候,則又會慢慢浮現,像霧似的。她很喜歡跟我媽聊天。而我媽又是個典型的話多的女人。她什麼都跟我媽說。有一天,我看見她在我媽的房間裡哭,不聲不響的,淚流滿面,讓我覺得自己的心裡都在那一瞬間忽然打了成百上千個結,透不過氣來。我媽的勸解,讓我覺得很可惡。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什麼都聽不到。因為我在院子裡,隔著窗戶呢。
我在院子裡悶頭轉了半天,後來她來了,手裡拿著一件毛衣,是她剛織好的,讓我試試。我難過地穿上它,然後看著她,忽然就問道:「蕭叔……是不是對你不好?」她愣了愣,隨即又笑了笑:「挺好的啊。」「那你怎麼哭了呢?」我繃著臉追問道。她有點驚訝,然後故作一本正經地說:「小朋友,你要知道,女人有時候累了也會哭的,並不一定有人對她不好,或者好。」「那要是他對你不好呢?」我發現自己是個挺招人煩的傢伙。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的意思,只是溫柔地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腦袋,說:「你呢,小孩子就要想小孩子的事,大人的事呢,你大了以後再去想,好不好?想多了,會不長個兒的。」
他們沒有房子。他父親又離了婚,房子給了那個女人,自己去了南方。他媽媽改嫁他人,去了另外一個城市。他們租了間平房,非常簡陋,冬天裡是沒法住的。那個煤的生意,後來他並沒有做起來,不但沒做起來,還欠了別人不少款子。我跟我媽去看望過他們兩次。一次是借給他一些錢。另一次是他女朋友懷孕之後。我記得她的臉色沒以前那麼好看了,有些浮腫後的蒼白。冬天到來之前,他們又回了青海,當時她的肚子已經很突出了。後來他來了信。應該說是他們來了信,因為執筆的是她,她的字很秀氣小巧。他們有了房子,是樓房,有暖氣。孩子在春天出生了,是個男孩。本想讓老師給取個名字的,後來事情一多,就沒來得及聯絡,只好自己胡亂取了個名兒,叫海青,就是青海反過來看。又過了些年,我媽想起他們,就向一個在西寧的學生打聽他們的情況。他呢,有好幾年在外面雲遊四海,做各種各樣的生意,沒人知道他具體做些什麼。沒發大財,也不是窮人。他老婆帶著孩子在孃家住。再後來,又有訊息說,他回西寧了,看上去老了不少,但說話什麼的跟以前差不多,雲山霧罩的,天花亂墜。只是身體不大好,胃穿孔了,切掉了一塊,人也瘦了。說他老婆倒是發胖了,性格開朗,跟個樂呵呵的精粉面團似的。我實在想不出她發胖了以後到底是什麼樣的。後來,他兒子長到十七歲時,他把他送到部隊。然後他們就離婚了。據我媽說,他是一九八〇年的九年級畢業生,應該是生於一九六三年。他的女朋友,也就是他老婆,比他小三歲。很可惜,我忘了她的名字。我媽也沒記住,只說是個很好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