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臺子

撫順故事集 趙松 第1頁,共1頁

經過耐火廠西側的鐵道口,往北走,二十幾分鍾後,就能看到幾塊稻田之間的那一片水。我們都管它叫姚臺子。它不過方圓百十來步,不知道是如何形成的。裡面有魚,偶爾能看到有人在那裡垂釣。水是渾濁的,最深處也不過兩三米,夏天總是溫吞吞的。水底都是淤泥,很細膩,踩上去轉瞬就把腳裹在裡面,會讓你有種愜意的不安。不知道是誰告訴的我們,那裡可以游泳。水邊還有個一米多高的水泥臺子,還可以跳水。比起那些靠近河邊的深不可測的沙子坑,它顯得特別安全,也清靜。除了我們,平時少有人來這裡玩。我們不過是兩三個小孩子,十三四歲。我們在這裡學會了狗刨,最原始的游泳姿勢,在岸上看,確實就跟狗在游泳一個樣子。說是安全,其實那裡也是淹死過人的,有小孩,也有大人。據說有個女的,是耐火廠裡的工人,跟同事相好,後來那人回了南方老家,她就投水死了……之前沒人知道他們相好。還有個釣魚的老人,不知道怎麼就淹死了,釣到的幾條小鯽魚,還在小鐵桶裡活著呢,可是人卻漂在了水面上。有人說那裡其實是有水鬼的。因為晚上經過那裡,有時會看到水面上的磷火。但這些傳聞並沒有影響我們去那裡玩。真正讓我們不再去那裡的,是有一回我自己去那裡游泳……八月裡的一個下午,下著細雨……我從水裡露出頭來,看到有幾個人在洗桶,是那種調農藥的紅色塑膠桶。沒多久,已爬到岸邊,坐在草叢裡的我,就看到有小魚翻白浮上了水面。我記得以前曾有人管這種白肚細鱗的小魚叫「馬口」。那幾個人走的時候,還衝我笑呢。

爺爺

他光著頭,待在那裡,凝固在那個黑色的木製鏡框裡,表情有些肅穆,嘴角略微下垂,四方闊臉,稜角分明,黑白的,有點像戲曲裡的花臉卸妝後的樣子,下面的衣服也是黑色的。這張照片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留下的,我看到它是在一九七五年冬天,那時還是張兩寸照,貼在工傷證上。後來我再次看到它時,已被放大了,跟他本人大小差不多,作為遺像,掛在了牆上。

初看上去,他多少有點霸道,眼神偏冷,有距離感。後來看久了,就發現他眼裡其實隱有某種不易被察覺的暖意,或是笑意,就藏在他的瞳孔深處。對他的凝視,使我常有紛繁的想象,我幼小的虛榮心也會忽然間就得到了小小的滿足,有時我甚至感覺獲得了某種神秘的力量……他是我爺爺。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在我的記憶中,他是參加過解放戰爭、朝鮮戰爭,甚至還有對印度自衛反擊戰的英雄,還當過團長、師長,參加過幾次著名戰役,身上留下很多傷痕,有些彈片始終都沒取出。在他收藏的那些舊報紙裡,我找到了一些戰爭的現場報道,都被他用紅筆圈出來了,很容易就知道為什麼,顯然他還銘記著那些戰爭時刻。後來家裡用報紙糊天棚的時候,我特意挑選了那些有紅圈標識的糊在我睡覺位置的上面,這樣躺下來就可以看到它們,可以在想象中浮現那些個炮火中的故事。

他的臉颳得很乾淨,從脖子到腰都是挺直的。幾套半新不舊的軍裝整齊地疊放在炕櫃裡,上面還有幾件快要洗破了的白襯衫。那間陰暗的倉房裡,有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鐵盒子,裡面放著幾枚已褪色了的軍功章,旁邊是一臺手搖唱片機和十幾張舊唱片,還有一根軍人用的褐色牛皮腰帶,一雙潮溼發黴了的翻毛大頭皮鞋,另有一個油膩的小木盒子,裡面放著十幾粒不同型號的子彈,地上還有一顆重機槍子彈……我朋友藍勝他爸跟我爺爺是老哥們,在朝鮮戰爭中受了重傷,耳朵差點就聾了,舌頭笨重,回來後在磚廠俱樂部做看門人,他人高馬大,還有些駝背,聲音低沉,發怒時會發出令人驚慌的低吼。據說他跟我爺爺經常在一起喝酒,兩個人的酒量差不多,喝起來旗鼓相當,爺爺說的話他基本上聽不到,他說話我爺爺也聽不清楚,但又時常說得很熱鬧。奶奶說當時這也是一景呢,看起來很可樂。我問過藍勝:「你爸是當過師長吧?」他想了想說:「差不多吧。」當時我們坐在中學的大牆上,隔著槐樹枝葉看著重重疊疊、起伏不定的那些舊街平房的屋頂,有一句沒一句地這麼瞎聊著,看上去自得其樂而又有點做作。

在奶奶眼裡,爺爺是那種比較典型的沒腦子。他講義氣。曾有一老鄉,領著一家三口來,你爺爺聽他說認識另一個老鄉,就把這一家人收留了,在家裡白吃白住待了大半年。這還不算,臨走時,你爺爺還特意給人家帶上米麵、豆油、白酒,還有香菸。那人覺得過意不去,就把自己的一臺手搖唱片機低價賣給了你爺爺,還搭了十幾張舊唱片和幾枚軍功章,說是算留作紀念了。那些東西,也就是一堆破爛。奶奶忍無可忍了,跟爺爺大吵。爺爺做事雖然爽快,但說話卻不夠利落,不是奶奶的對手,於是索性不理會,自己喝酒,喝好了之後,丟下一句「你這個人吶」,嘴一撇,扭頭就出去了。在外面走了大半天,他才轉回來。那時他是磚場裡的小工頭了。他始終都有些怕長他兩歲的奶奶。當年若不是奶奶,他不可能以一個貧困閒漢的資本娶妻得子,也不可能闖到東北落地生根,他弟弟也不可能躲過徵兵,被奶奶安全地帶到東北,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事。他經常對朋友鄰居說:「你二嫂是個能人。」只要是能人,不管哪個行當的,他就是兩個字:服氣。

他很喜歡我。我兩歲那年開春,他從外地回來,一把就抱起我,順手就把我夾在棉褲腰裡,讓我從他棉衣的開口處露出腦袋,到處轉悠,有點炫耀的意思,結果我把他的肥腰新棉褲給尿了,他是一路笑著回家的。那時他已是運輸車隊的副駕駛了。兩個月後,在公共汽車站,我們一家人送他去南方。他抱著我,遲遲不肯放下,那也是我最後一次緊挨著他的身體。當時好像奶奶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弄得爺爺有點煩,瞪著眼睛說了她幾句。我五歲那年的夏天裡,幾個很新的木頭箱子在院子裡被開啟了,在陽光照耀下,像百寶箱似的,排開了他託人帶回來的米麵、豆油和水果。尤其是水果,都是給我的,膠東蘋果、南方的柑橘,他一再囑咐送東西的人,這是給我孫子的。而冬天裡,他就死了,是腦溢血。奶奶呆呆地坐在自家炕上,面對著前來安慰她的鄰居們,反覆說著聽來的最後場景,他那麼高的個子,放在病床上,幾乎是軟軟的,沒有一點難過的樣子,很安靜地睡在那裡,都不相信他是死了的,都以為他還會醒過來。

他以前常坐的那把竹椅子,我特別喜歡坐在上面。往後一躺,不是很舒服,但是有種奇怪的感覺。談到爺爺,爸爸常常是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我。爺爺看我爸從沒順眼過。爸爸也不喜歡他。他出身貧農家庭,可規矩不少,吃飯時女人跟孩子都不能上桌,等他吃過了才能接著吃。家裡人很少跟我講爺爺的事,就算聽到我對別的孩子吹噓爺爺的豐功偉績,他們也不說什麼,頂多是一笑了之,權當是小孩子的把戲。多年過去了,在時間推移的過程中,我已經隱約意識到,很多事其實都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而不是真正發生過的。尤其是關於爺爺的事,我想我需要知道一下真相了,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有著什麼樣的經歷,最早是做什麼的,後來做了些什麼?於是就去問我爸爸。他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說:「你爺,也就一普通人,能幹什麼呢?他呢,當然沒參過什麼軍,也更不會是什麼軍官,那些衣服都是你那個當軍官的姨爺給的,他穿不下,就擱在那兒了……那些子彈什麼的,也是他從你姨爺那兒要來的。」說到這裡,爸爸就不想再多說什麼了。他知道的事也並不多。很多事他跟我一樣,都是聽別人講的,而且他也不願相信那些是真的,比如說爺爺跟奶奶的關係、爺爺為什麼會死在外面,等等。倒是奶奶講了些爺爺的具體經歷,徹底把爺爺從我製造的傳奇狀態中拉了出來,恢復到日常的地界上。

「你爺爺,」奶奶撇了撇嘴,把剛卷好的旱菸點上,繼續說道,「我認識他時,他就是個小販。他是禹城的,不知怎麼跑到了青島,賣燒餅,賣柴,賣開水、雜貨。有段日子很窮,快要討飯了。經人介紹,我跟他認識的,結了婚,我給了他點錢,做起了小生意。那時他不抽菸,不喝酒,人也本分,可就是有一個毛病,好賭,是那種小來小去的賭,不是大賭,大賭他沒那個膽子。小賭也不行,掙幾個錢,幾下就輸了。有一回我去街上,看他還在不在,結果只見攤子擱在那裡,就是沒了人影。旁邊的人努努嘴,指向了旁邊巷子裡。我就過去,敲門,裡面不開門,開啟小視窗,問我找誰。我說你開開吧。他說二哥不在啊。我就瞪著眼說,你不開門我就砸門了。那人見我真惱了,就開門放我進去。裡面人很多。我順手就操起一根柴禾棒子,背在後面,來到他的身旁。他正吆五喝六,瞪著眼睛,盯著桌上碗裡的色子。我說老趙,他沒回頭,甕聲甕氣嚷道,幹什麼?!我掄起棒子就是一下子。他疼得跳了起來。回頭剛要罵,見是我,就轉身逃了出去。你爺爺膽子挺小的,別看他人高馬大的,一聽外面有槍炮聲,人就堆了,一步都挪不動,還見不得血。街坊鄰居都知道他人好、仗義,可見到他時還是會怕他幾分。」

他們見面時,奶奶三十歲,爺爺二十八歲,已是晚得不能再晚婚的人了。爺爺帶著奶奶和爸爸回了老家,住下沒多久,家裡人就覺得這婚結得有些莫名其妙,對奶奶的脾氣個性也頗有微詞,尤其是太奶奶,對這個從膠東來的見過世面的兒媳婦怎麼看都不舒服,不明白爺爺怎麼就娶了這麼個媳婦回來,另外我爸爸當時瘦得不成樣子,跟個病貓差不多,也讓老太太不喜歡。奶奶是個有主見有脾氣的人,不受這個,拉著爺爺抱著爸爸就離鄉進了城。……解放禹城的時候,爺爺正在城外。他擔心城裡的老婆兒子,就跑到護城河附近,想遊過護城河進城,結果差點被流彈打死,僥倖逃了命出來,卻又得了傷寒,險些死在荒野裡。他命大。老房東的女兒救了他,奶奶說,那女的是八路,進禹城時騎著高頭大馬。槍炮聲停下沒多久,她讓幾個兵抬了擔架進來,上面是正發著高燒、蓬頭垢面而且神志恍惚的爺爺。真是謝天謝地,奶奶說,隔壁的房子都給那大炮彈炸沒了。

爺爺本名是趙承鐸。按《說文解字》裡的說法,「鐸,大鈴也。軍法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兩司馬執鐸」。而《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則是「鐸:大鈴,形如鐃、鉦而有舌,古代宣佈政教法令用的,亦為古代樂器。盛行於中國春秋至漢代」。祖上取這名的意思,估計也是希望他有點小出息就可以了,不說光宗耀祖吧,至少能給趙家發點聲音出來。而他偏偏就不是個愛發聲的人,一輩子也沒做過什麼有聲有響的事。……一九五二年初冬,在撫順的爺爺,終於把自家的房子蓋了起來。之後沒幾天,就是大雪數日。雪深三尺,幾乎埋了半個門。從未到過東北的奶奶,領著我爸爸出火車站時,被這大雪驚得說不出話來,嘴裡不住地念叨:「我的天爺啊,天下怎還有這麼大的雪……」

那時我們家周圍還有兩戶人家,彼此相距幾里地。春夏間人家都在屋子外面種蔬菜、高粱和稻子,而我爺爺卻偏偏要種向日葵,一種就是十幾畝,很不可思議。那些向日葵倒是很容易長了起來,錯落生出墨綠的闊葉,紛紛開出金黃的花盤,在陽光下左右搖晃著,很壯觀。夏天傍晚,下班後他就光著膀子拿著蒲扇,坐在門口的竹椅上,看看太陽落山,吹吹風,半閉著眼睛,一副多少有些奇怪的自得其樂的樣子。奶奶後來透露說,他曾經說過,將來老了之後,他們要搬到南方的小城市裡養老,比如蘇州,或者常州,他特意託朋友問了一下房子的價錢,並不貴,還不時買些生活用品備上,準備搬走時帶上。這個想法,他只告訴過奶奶,連我爸爸都不知道。那些東西,直到我們家搬離城西郊時,才被我們發現,那時他已過世十年了。奶奶有些漫不經意地告訴我,這些事兒啊,跟你們說了也是說不明白的。而要是按照我爺爺的弟媳婦的說法,爺爺其實是不想跟奶奶一起終老的,據說他曾幾次對人流露過這個意思。她說:「你爺爺,其實是個很內向的人。他們兄弟,都是很內向的人。」

奶奶

現在,她無比安靜地躺那裡了,我的奶奶。從一九一六年開始的生命,到此終止了。冬天,凌晨四點左右,一枚不夠明亮也不很黯淡的燈泡,懸置在她的上方,散發著淺橙色的光芒,映襯著那些寂靜的器具,留下不同形狀的不規則的陰影,她的手還是溫和的,身體也還柔軟,而外面暗黑的天幕是一種近乎冰封的狀態。外面是零下三十幾度,室內也只有十幾度,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自己,面對著她,或者她的遺體。她已經離開。父親去找辦理喪事的人。我該想點什麼,而不是這樣站著,也不是坐在她的旁邊,可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在我兒子降生之前,算命先生預言了一年之內我們家裡的兩件生死大事,我兒子來到這個世界,而我奶奶離去。她看到了他。於是她衰老得越發迅速了。她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轉動了,瞳孔上的蒙翳在擴散,慢慢驅走了光明。她有時候微笑。然而你能感覺到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在向後退去,待在角落裡,等待著什麼。她不再為自己的記憶力不好造成的失誤辯解。因為她幾乎不再有什麼舉動了。她要求自己住。父親把她送到了我以前曾經獨自住過的房間裡。每天我們去看她,一次或者兩次。每次的語言都在減少。少到不能再少的時候,我們與她一樣,都在期待著什麼。那是她的時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們的期待已經超過了她自己的。某個時刻正在靠近她,而沒有人想要出現在中間,我們站在一邊,看著這個時刻發生。父親哭了。我沒有。從給她穿好壽衣、裝入紙棺、摔碎燒過紙的被火燻黑的瓦盆,到去火葬場,她變成了堆骨灰,所有的儀式都結束了,我才哭了出來,就像是在哭自己,將體內的過去的一切沉澱統統傾空而去。

如果她識字,那命運可能就是另外的樣子了,她在最後幾年裡,始終在為這件事而遺憾。然而就算是她不識幾個大字,也仍舊是個很強的女人。其實她的性格,更像個男人。她膽大敢為,既能為了找爺爺而砸了人傢俬設的賭場,也能在朝鮮戰爭爆發後搶在徵兵前夕把我的小爺爺帶到了東北,而那年村子裡被徵走的一百多個新兵最後只回來三個。她後來說那天到東北後的大雪有三尺多深,她跟爺爺在屋子裡喝酒醉了。爺爺從來都管不得她。每次聽她聊起過去的事,感覺她眼裡的爺爺更像她的弟弟,而不是丈夫。她最愛的人是她妹妹一家,我的小叔叔和小姑姑他們。她死後,一些事情被重新提及但仍舊是懸疑的,比如我父親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她在嫁給爺爺之前,曾經嫁過一個國民黨軍官……真的是這樣的麼?被認為最知情的三奶奶也是閃爍其詞的,說來說去,意思不外是她也是聽來的,從太奶奶那裡。我想起小時候奶奶曾給我看過一張舊照片,是她在青島的時候跟好姐妹的合影,那時她很年輕,皮膚白皙。而且她說,從青島時開始,她就會抽菸了。她還講過在青島看見的吸毒者,是一個妓女,在上廁所的時候毒癮發作,提著褲子流著鼻涕跑著去吸毒。在經歷過的地方里,青島是最美麗的城市。她去那裡時,只有十六歲。

我七歲的時候,爺爺死在外地,我跟奶奶住到了一起。她的那間屋子比隔壁我們家的那間要大得多,光線也更為充足,就算我住進去了,仍舊感覺空落落的……我喜歡躺在靠近門邊的炕上,她則在另一邊,靠著那只有花卉圖案玻璃的炕櫃,關了燈以後,她就坐在那裡抽菸,是自己卷的旱菸。有時候,在黑暗裡她為我講九頭鳥的故事,後來又變成了九頭雕,幾乎沒人能把它所有的頭砍掉,總歸是有個頭留在那裡,把進攻者的努力化為烏有,她也講爺爺在禹城裡賣水賣柴和炊餅。青島與禹城,剛好跨越了整個半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太爺爺太奶奶都不大喜歡她,爺爺的兄弟姐妹們也不喜歡。因為她從來不肯留在家鄉。也因為她信狐仙,而不是其他的日常神靈。她六歲的時候曾經得過一次傷寒,而那之前她的大哥已經因為這種病而送了命。她被家裡人放在屋簷下的條凳上,與鄰居家的一個同樣得了此病的女孩為伴,放了一個白天之後,她活了下來,那個女孩死了。她認為是狐仙救了她。以至於後來有了我父親之後,她毫不猶豫地讓他認狐仙為師父,那個不知道待在哪裡的,或者說待在她心裡的非仙非神的靈異之物。

那個院子在冬天裡似乎總是籠罩著寒霜之氣,夏天裡茂盛過的植物的灰黑殘葉與菜畦的暗黑色凍土在早晨時被著白霜,她把凍得僵硬的白菜放在厚厚的菜板上慢慢用那把舊菜刀剁開它們,帶著冰茬的碎菜葉子放在盆子裡拿到室內就融化了,摻上玉米粉放在院子裡給家裡養的那些能下蛋的雞吃。她鑽進倉房取煤和柴,弄得滿頭灰塵地回到廚房裡,重新生起半夜裡熄掉的爐火。她的指節粗大,凝結著寒氣,使她不得不承受疼痛。她以酒驅寒。手卷的旱菸夾在手指間,臉上皺紋聚攏,又隨著煙展開。我下去了,她說,然後就去走街串巷。那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虛榮。過了很多年,我才感覺到那是一種虛榮。在那種虛榮中,也在那種傳統的尊卑思維中,她無法容忍我的母親無視她的家長威信。她衝到學校,對校長說我母親有種種的不尊重長輩的地方。就這樣開始了她們之間長達二十幾年的爭吵。

我看見兔子們跑掉了,留下空空的籠子,門敞開著,早晨有霧,院子裡的鵝卵石也是溼漉漉的,然而那是發生在我尚沒出生時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呢?奶奶說,除非你是寄生子了。也就是投胎轉世人的靈魂來到這裡時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事。她說這事的時候就像在說平常事一樣,沒有絲毫的驚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理解她的。我結婚的時候她重新找到了希望,想跟我們住在一起,從而離開我父母的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又回到了近乎絕望的狀態裡。她也不知道,我這是一種逃離。離開父母,也離開她,以及永無休止的爭吵。在偶爾回去的時候,她更為頻繁地對我提起她年輕時的要強與聰明。她去過很多地方,直到遇到爺爺,那時她已三十歲了。是她讓爺爺去東北的。隨後她帶著我的父親也來了。那時我們家周圍只有幾戶人家。她記得靠近路邊的是李姓的裁縫夫婦,他的女人是上海人,會說日語,後來帶著一筆錢跑掉了,留下裁縫自己和牆上掏出個空洞的房子,那洞是那女人用來藏錢的。那個女人是她見過的少有的聰明人之一。她清楚地記著那個身材瘦弱、皮膚白淨的女人走路的姿態如何的輕飄,不能不為之嘆息不已。

爺爺在外地腦出血去世的訊息傳來的時候,她坐在炕上默默地抽菸,鄰居里的那些女人圍著她勸說,她也不說什麼。她們走了之後,她才起來到院子裡,開啟倉庫,擺弄著裡面的一些居家用的新器具,那是她讓爺爺買的,她還讓爺爺在南方的一個小城裡買房子,將來好去那裡度晚年。這是很多年以後她才告訴我的。她本來沒想過要跟我們生活在一起。這是件令她非常失望的事,甚至比我父親的內向懦弱還令她失望。在我五歲的時候,她就很堅定地認為如果我父親跟母親離婚的話照樣還可以找到更好的姑娘。聽到她這樣說,我父親就落了淚,他請她別這樣說了。這是我母親講給我聽的。她們兩個人,相持了二十幾年,也沒有分出勝負。即使在她再也不能與我母親毫不相讓地爭吵的晚年,也沒承認我母親比她更強。她總是閉著眼睛,昂著頭,抽著煙,無視我母親近乎失控的指責。很多事都已想不起來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潛意識裡有意遺忘的。

奶奶不在以後,我很想找個時間跟父親談一談她的事。但這個機會始終都沒有出現。週年的時候,我們去骨灰存放處為她掃塵,在那些死者的狹小空間裡找到了她的位置,父親把上面的灰塵輕輕地抹了去,我把酒倒在地上,然後燒了些紙。我們在那裡待了半個多小時,然後離開了,順著那條狹窄彎曲的郊外公路往城內走去,一直走到公交車站,等了半天車,從始至終我們都沒說什麼。奶奶走後,父親忽然老了很多。坐在車裡,我想了想,還是問起他是不是親生兒子的事。他自己也不敢確認,究竟是還是不是,訊息基本上來自周圍的親戚與老鄰居,而他們又都是聽別人說的。按跟奶奶認識最早的三奶奶的說法,她來到爺爺身邊的時候,已經帶著我父親了,而且實際上她並沒有生育過。這些我並沒有跟父親提起。這些都不重要了,父親嘆息道,她對人還是挺好的,她只是不懂怎麼關心身邊的親人。

無論我想或者不想夢到她,都是無用的,她是留在我心裡的一個聲音,一個缺少光亮的影子。我從來沒有夢見過她麼?那麼我聽到她叫我就醒了過來的那一次又是怎麼一回事?她叫我的名字,膠東即墨的方言,她的形象浮上來,隨後我就是醒著的,隨之而來的,還有我七歲那年春天她採來剛發出沒多久的菠菜嫩葉,做成小包子,蒸熟了給生病的我吃的情景,她用白酒擦我發熱的身體降溫的情景……她開始沉默的晚年,我偶爾陪她晚上散步,讓她忘掉一些事,而她的記憶力已經在急劇減退了,時常這樣那樣地出錯。每一次勸慰她的時候,我的言辭是多麼像那些神甫啊,接受吧接受吧接受吧,我說的所有的話歸根到底似乎也就這三個字了。而為了使這三個字顯得更合理一些我每次都要給她一個蘋果。她喜歡蘋果,看到我的蘋果會很高興,但不捨得吃,而是放在床上隱蔽處的布袋裡,她覺得她更喜歡聞到它們的香味。

在她臨終前一個月的時候,她已經開始整日躺在那張我曾經睡了好幾年的單人床上,不再活動了。她有時候會出現幻覺。有時候還會認不出人來,甚至認錯人。有天我過去看,外面下著雨,父親不在,只有她一個人躺在那裡,望著天花板出神,就像睜著眼睛睡覺一樣,長時間地一動不動。我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食品和水果,跟我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幾乎沒怎麼動過。我坐到了床邊,伸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皮包著骨頭,皮膚涼絲絲的,聽到我的走動聲,她側過頭來,看著什麼地方,並且開口說道「是你麼」,她叫出的是她妹妹的兒子的名字。我想了想,就直接告訴她是我,她的孫子。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兩隻眼睛已經完全失明瞭。聽出了是我,她仍舊是挺高興的樣子。我給她倒了杯水,慢慢地用湯匙餵了她幾口。然後又給她削了只蘋果。可是她的假牙套還沒有戴上。她似乎清醒一些了,聽我說說外面的事,聽著聽著,就哭了起來。我有些尷尬而又不安地問她:「為什麼哭呢?」「唉,」她說,「我真的是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