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北岸,都是山。小時候經過河邊,指著它們,就問大人,那是什麼山呢?回答是長白山的餘脈。那長白山在哪裡呢?在吉林那邊了。於是在我們的腦海裡,浮現的就是這樣的圖景:被群山覆蓋的吉林,在俯瞰的角度下,就像一頭無比龐大的體毛濃密的野獸,而河對岸的那些低矮的山脈,不過是它遠遠甩出來的尾巴。我們要等到十四五歲時,才有機會進山裡去。那之前最能引發想象的,並不是山,而是最高的山上那幢白房子。無論在哪個位置遠遠地看山,都能看到它。要是住在它那裡,應該能看到整個城市吧?聽說它其實是個獸醫站。於是我們就想象每天都會有人帶著牛羊,甚至是豬,去那個白房子裡,被人用很粗的針扎破厚厚的皮。後來買了望遠鏡,經常會在陽臺上向那裡望。望遠鏡的倍數不高,能把那房子放大兩倍左右,可是很少能看到有人出來或者進去。你也不會跟任何人隨意談論它,也不會告訴別人你長大了想當個獸醫。北山沒有想象的那麼深。順著山中小路,曲折走去,大約經過一個多小時,就出山了……外面是略微有些起伏的平原,還有高聳的高壓電支架和幾重低垂的粗電線。在那裡能看到通往另外一個陌生城市的狹長公路,以及山脈是從哪裡開始轉彎的,由向南轉為向西。十七八歲時,我們經常在休息日去爬臨河的那些山,會在山坡上的深深茅草叢中曬著太陽,眺望遠處煙霧裡的城區。那時我們已經知道,白房子並不是獸醫站,而是氣象臺的監測站。
路超
關於一九八二、一九八三年間的那些記憶,就像遙遠宇宙裡幾千萬年前消失了的一顆星球的光線,儘管仍舊在太空裡漫遊,其實已是所剩無幾了。時間既在構成記憶,也在淹沒記憶。之所以還能偶爾想到那個時段,還會在內向的視野裡浮現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殘屑,固然與那種抑鬱的經歷所留下的氣息有關,但我卻更願意把一個少年的明朗形象當作那時的標識。他就彷彿是被透過茂密樹冠的細碎陽光照亮的一枚新鮮銀幣,質地堅硬地閃著金屬光澤,輕而易舉地均衡了我記憶中尚存的那些身心失重的紛繁瞬間……在那個被許多大樹圍繞著的中學的灰褐色建築裡,我不由自主地墜落。沒人知道這個男孩的眼睛裡為什麼時常會充滿恐慌。我的世界在坍縮,也在封閉,沒有聲音進入,我也無法發聲,讓別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我寧願待在家裡為院子裡的蔬菜澆水、餵雞、曬太陽,也不願回到那個候審席般的座位上去,在那裡像個白痴似的站起來又坐下,輕易就陷入窘境,每堂課都是一種煎熬,又找不到離開的理由或者藉口,即使有了也沒用。我只能不斷地縮小自己的身體,以期被更多的人忽略不計,我已經夠渺小的了,比一枚桃核還要小,可是沒用,我還是會時不時地突然浮現在表面,被一些強光照射,就像生物實驗課上等待解剖的小動物,呈現出那種沒人會費神去理解的怯弱。
一些印象紛紛浮出,飛快地流動而去,類似於油脂的輕薄物質,散發著工廠裡才會有的油浸金屬的氣息。我的記憶模糊,隔著一層薄薄的化纖覆蓋物。那是個微觀的世界。最先出現在鏡頭裡的,是兩位身材比我高大很多的男孩的面孔。他們截住了我的去路,在幽暗的林蔭路上。你怎麼回事兒?他們的輕蔑鄙視像尖銳的鐵器似的抵入我的心裡。那時候我眼含淚水,感覺自己搖搖欲墜,心底湧上來的溫熱潮水正在淹沒我。他來了。他反駁他們。而我就像個溺水者,什麼都聽不清楚,他們的嘴巴在動,而我,在向下沉沒。他昂著頭,盯著他們的眼睛,直到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叫我的名字。他是路超。道路的路,超越的超。頭上有著某種光環,這是記憶的效果。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我,被他帶到了他充滿陽光的家裡,他要用一個暑假幫我解決問題。我覺得我就是個問題。就像老師說的,你真是個問題。他不管這些。「你怕什麼呢?我感覺你總是在怕什麼。」他的瘦削身體鬆弛地靠坐在沙發裡,雙手搭在扶手上,看著我的眼睛,「你不比他們差,一點都不差。別管他們。你得敢跟他們對視。誰能保證他們將來就不是垃圾呢?他們只是裝作很強的樣子。」……拯救者?那時的我還想不到這個詞。落水者幾近絕望的視線裡慢慢浮現的一隻小船,他從船裡探出頭來,伸出手。
學校附近道路兩側有很多枝繁葉茂的高大楊樹,它們在夏天裡總是瀰漫著神秘的動盪與寂靜,而秋天裡陣雨般的落葉會讓空氣裡充滿了冷澀的樹汁氣息……某些從學校步行回家的午後,路邊那些樓房底層的玻璃窗裡面幽暗靜謐的房間,或者簡陋的體育場後面荒地上孤立的廢棄水塔,裡面的那些不知誰丟棄的手套、鞋子、繩子或者扭曲的骯髒手紙、佈滿釘子的殘缺木條之類的東西,以及從水塔頂上面看到的一個灰色城市的側影……破舊的巴士像要散了架子似的在路上急駛,那段時間裡留下的唯一的個人形象是一張兩寸黑白照片,貼在公共汽車的月票上,十一歲的趙松那有些侷促的微笑中很難看出環境的痕跡或氣息……還有,父親在院子裡樹起十多米高的電視天線杆子,母親的表情有些憂鬱,還有一塊替代玻璃的窗戶紙上用線香燒出的花瓣圖案,在大風天裡突然翻滾到院門邊的被我誤以為是兔子的灰色塑膠布……這些或明或暗的記憶碎片多少還是透露著壓抑的氣息的,在記憶深處,它們重構那個城市,總是空空蕩蕩的,看不到幾個人影(那時候最容易令我恐慌的就是人,各種各樣的人,陌生的或者熟悉的)。它們浮動在由一些含糊不清的記憶和被遺忘的印象共同造就的記憶岩石的表面,下面是那個早已封存的世界,很多事物被遮蔽了,只能看到上面浮動的幾點光斑。那個叫路超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我需要某種氣息的導引才能回到那個遙遠時段。帶著被咬開的黃瓜的清香味兒,他眼光清澈地從廚房裡轉出來,重新出現在我的面前……一雙動畫片裡的老鼠才會有的薄而尖的耳朵,眉梢輕輕上挑,有些驚訝的樣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生動的眉毛,還有聲音,緊湊的薄嘴唇,他的白襯衫以及戴歪了的紅領巾,他走路時有輕微的駝背,身體太瘦了,穿著什麼衣服都顯得有些肥大。他伸著指頭,指甲輕輕地劃在練習本的紙面,那些令我恐慌的數學題就像一扇扇曾經被魔法封閉的門似的突然就紛紛開啟在我的面前。他家在一幢日式老樓的深處,兩個小房間以及廚房門是半開半閉的,就像擠在一起的幾個溫暖乾淨的舊木盒子,瀰漫著紅色地板、樟腦球和煤氣灶的混合味道……我沉浸其中。在他的指引下,我試著修復感覺中的缺口和黑洞。按他的說法是去掉錯覺。他還說了些精彩有趣的話。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其實是在學著說話,從倒塌的地方離開,不再蜷縮。我們每天下午見面。我做他佈置的練習,然後他講解。我們說話。短促的夏天,就那麼一點時間,凝固的,難以挽留的。有時我忍不住對他描述雨腳在對面屋簷上不斷綻放時的場景和雨天裡各種特別的氣味。我們在陽臺上站著,胳臂支撐著陽臺窗戶的溼漉漉的水泥邊沿。他默默地聽著,下意識地把鋼筆的尾端放在牙齒間慢慢地咬著,不聲不響地看著外面。我完全被他所營造的溫暖平和的氣息籠罩了。
外面在下雨,現在,我在時間的另一端捕捉過去的氣息。關於那些年的記憶媒介少之又少。那個暑假剛開始的時候,他曾跟我回了一趟家。一路上他都很安靜。在他向我的父母說明來意的時候,他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甚至是有些尷尬。像個成年人似的,他語氣堅定地告訴我的父母,趙松的領悟力並不差。他鎮定自若,表達自如,偶爾還會做出有力的手勢。在這個孩子在我家努力說服大人們相信一個簡單的道理的時候,我不得不充滿感激而又緊張地躲在角落裡,悄悄地看著他的側面。要知道,那時候我的父母對我早已不抱什麼期望了。用母親的話說是不抱什麼幻想。她一直拒絕出席期末考試後的家長會。對於同樣是老師的她來說,我的成績以及表現令家人難堪。當然,她是對的。而路超卻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要我的父母一定要相信我能有所改變,能變得很好。他離開之後,我的父母心情複雜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躲在角落裡的兒子。他們低聲交談。他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同齡的孩子差別如此之大。他們覺得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我的問題。
他很像一個天生的傳道士,擁有說服別人的天賦。他的父親是個廠長,似乎從未見到過。此外,我的記憶裡還影影綽綽地留著他母親的一個輪廓。某個溫暖的中午,她給我們做了白菜燉豆腐和米飯。我們,還有他的弟弟,坐在佈滿陽光的挨著陽臺的門廳裡,他笑了一下,潔白整齊的牙齒稍縱即逝,他有些嚴肅地提醒弟弟不要把飯粒弄到桌子上。這個場景有時候我會覺得它是我想象出來的,因為它是那樣的溫暖,而我仍舊不時地收縮著,不能鬆弛地展開。那個暑假裡,有幾天他跟著父母去旅遊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依靠想象,我也去了那個多山的地方,白亮熾熱的日光透過茂盛巨大的樹木,把山間的石頭照得潔白而滾熱,我坐在那裡等他們來……這些想象發生在空曠的學校操場上,我看著那些緊靠院牆的高大楊樹,有風經過的時候,它們就緩慢搖動,數不盡的墨綠闊葉重重疊疊地顫抖著明暗變幻,直到現在我仍舊要透過它們的空隙去看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或是可能有過的場景……其中有一個場景會反覆出現,像凝固在心臟表面的一個斑點,散發著濃郁的石灰氣息:春天裡,學校粉刷牆壁,噴漿機噴出的白色液體陣雨似的落著,我蹲在地上,穿著父親的草綠色新雨衣,用手扶著噴漿機管子的介面處,幾個男生在用力壓動噴漿機的壓桿,實際上那個聯接部位即使不扶也不會脫落……後來,綠雨衣變成了白色的,偶爾經過的老師看不下去了,就說你先回家吧,於是這個十一歲的白色小人就低著頭離開同學們的視線,獨自走回家裡去了……當然,除了這個有些傷感的場景,我還能隨後想起秋天裡我們全班同學在空蕩蕩的俱樂部舞臺上練習合唱的場景,金橙色的聚光燈照著發熱的臉龐,下面沒有觀眾,只有模糊的座椅在黑暗裡反映著微光。「小鳥在前面帶路,花兒迎向我們,我們像花兒一樣,走在校園裡,走在草地上……」當然,我會在歌聲裡輕易地慢慢辨別出自己的聲音,還有幾個女生的,毫無疑問,還有路超的,以及他那認真歌唱中的臉龐。
對於一個自卑的孩子來說,這個世界的很多人都是令人羨慕的。比如一個騎腳踏車上學的好學生,他在車後座上夾著一個飯盒(生活自由自在的象徵物),他不喜歡說話;一個學習不好可是很能打架的男生,很多人都怕他,他的惡作劇常引發大家的鬨笑;還有那個經常對我表示輕蔑的體育委員,長得好看的高個子,我羨慕他的裝腔作勢;那個長得像洋娃娃的小個子女生,她臉色潮紅地伏在最前排的桌面上寫作業……所有的這些人,都是那麼的可愛。我羨慕他們。但我對路超有的不是羨慕。我從不在別人面前說到他對我的幫助,我只是不想讓他顯得怪異。是的,在我看來我自己就是怪異的。就算我的成績慢慢回到了正常狀態,我這個人也仍舊是怪異的,存在著尚未發現的問題。不過,在他的幫助下,我的原本有些分崩離析的世界就這樣重新聯接起來了。有時我還會多想起那段時間裡的一些場景和細節,比如老師眼鏡後面陰沉的眼光,身材粗壯的體育女老師突然給我的一記耳光和尖利叫喊,操場上踢球時因為不會發界外球而受到的嘲弄,拿著自己的飯盒躲在一邊小心而略帶羞怯地吃著……而他,永遠在這些場景之上,是上面的一簇光亮,近乎虛構出來的一個人物,不那麼具體,又近乎完美。
那段記憶裡至少最後一個場景是美好的,年終的班級聯歡會上,我坐在大家中間,吃著花生、瓜子和水果糖,感覺這些東西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星辰一樣美妙。大家表演節目。後來路超對老師說,讓趙松也出一個節目吧。老師側過頭看著我,笑著說,他行麼?路超邊點頭邊說,他行的,我聽過他唱歌。那你就出一個吧,老師說,她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經常對我微笑。我站起來就漲紅了臉,就大聲唱起來,連歌名都忘了報:「啊啊……牡丹,百花……」我感到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耳朵裡充滿了它們的海浪般的轟響。我就要轉學了。那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他們中間。他們看起來都很可愛。我的眼光不時掠過他們,還有他的側面。他坐在老師旁邊,大口地吃著蘋果,偶爾看我一眼,微笑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老師公佈我轉學訊息的時候會那麼的安靜。那時的一些作為紀念的小東西,就像那些同學的面孔一樣再也找不到了。後來在路超家裡我待了最後一個下午。他把自己的參考書和練習題都給了我。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默默地看著外面,那些樓房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白亮。離開他家時天已黑了,我從那些樓房下面經過,他家裡的那種溫暖氣息跟隨著我,從鼻子裡湧到眼睛裡,薄霧般地瀰漫著……我走到馬路上,車輛很少,路燈是金黃色的,兩側黑暗中遠近的建築都顯得龐大虛無了很多,像另外一個世界,甚至也像記憶本身,不是很真實。
老趙
老趙在五十三歲(也可能是五十五歲)的時候,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當上了班長。按我師傅的說法,他這回之所以能這麼容易就如願以償,並不是因為他聰明,而是因為他沒以前那麼聰明了,可以說是學乖了。這話聽起來,很有弦外之音。我師傅是很看不上老趙的。在一種略帶輕蔑的神態裡,我師傅用四個字概括了他過去的遭遇:機關算盡。我很想知道這裡隱含的故事。可是師傅似乎總是不屑於說那些陳年舊事,有時甚至故作神秘。只有在非常輕鬆的私下聊天時,我師傅才會忍不住透露一些關於老趙的事。基本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聽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左右不過是些不大不小的個人得失上的過節。
老趙是個瘦高個,從腦袋到手腳哪兒都是瘦長的,如果皺紋再多一些,鼻子再高一些,就很像貝克特了。我曾經看到過他剛參加工作時的工作照,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表情倒是跟那個時代很相符,緊張而嚴肅,嘴唇緊閉著,下巴略微有些上翹,眼神自負而又有些迷茫。包括我師傅在內,幾位班裡的師傅,都是老趙的晚輩,年齡上要差個十歲左右。至於我們這幫徒弟,則是晚輩的晚輩了。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對老趙的印象都不錯。他技術好,既懂電工又懂儀表,遇到問題,略加思索就能立即得出準確的結論,而且手到病除。另外一點更令我們佩服,就是記性出眾,玩撲克牌或者打麻將的時候,他從來都是看一眼手裡的牌就扣在桌面上,隨後基本上是盲打,不需要再看牌面。講過去的事的時候,他總能清楚地說出哪年哪月哪日的什麼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哪些人參與了,連每個人有什麼具體言行都能一一道來。這還不算,他能準確地記住與儀表相關的所有蒸汽、風管線的線路位置和走向,還能憑記憶完整地繪製出他負責的幾個車間的儀表配置圖。單從這一點來說,我師傅他們都無話可說,很多事的細節他們都記不得了,那些這樣那樣的線路他們只能通過圖紙才能確定位置。所以平時品評老趙的德行時,他們一般都不會涉及老趙的技術和記性。而老趙呢,雖說一般情況總是嘻嘻哈哈地跟他們交往,但骨子裡其實多的是不屑的意思。有時候玩得興起,忘乎所以了,他就會忍不住敲打他們幾下:「你們這兩下子,不是我說你們……」然而他的閱歷馬上讓他意識到不能再說下去了。他不想在他們中間很快地陷入難堪。而旁觀的我們這幫年輕徒弟,則對這種冒了一下火花隨後就沒事兒了的場面有些失望。
老趙嗜煙,平時煙不離手。手頭松的時候抽菸卷,手頭緊的時候就抽自己卷的旱菸。他最喜歡的是蛟河煙,在吉林的一個小地方,只有幾畝地才產那種菸葉,味道是別的地方菸葉沒法比的,他只抽過一次。因為家裡子女多,他少有手頭寬鬆的時候。這種拮据的狀況,從他結婚生子開始,持續了將近三十年。偶爾談及這些年的感覺,他的表情總會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說是苦不堪言,甚至有過斷糧的時候。他很能吃苦。大約有近十年,他住在離廠幾十公里以外的遠郊平房區,每天早晨不到五點就要起來,兩個多小時丟在路上,坐汽車轉電車,再騎腳踏車,從沒遲到過。有時候糧食實在無以為繼了,就自己隻身坐火車回到黑山的老家,弄二百斤米回來,兩袋米一次搬不動,就一袋一袋挪,一直挪到家裡,靠這辦法,家裡六口人,從沒捱過餓,這在六十年代的普通人家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時候他年輕,壓力大,脾氣就火爆,對老婆孩子經常是金剛怒目亂髮脾氣。據說有一天早晨他老婆給他煮飯,結果水放多了,又沒留心照看,米湯冒了一地,飯還沒熟,而上班的時間又到了,他一怒之下一腳踢翻了飯鍋,滾燙的半生不熟的米粥飛濺了出來,燙傷了老婆的手腳。講起這件事,他淡淡地笑了笑,稱那時的自己就是頭驢子,有時候很沒人性,傻乎乎的。
讓我師傅他們自嘆弗如的還有一點,就是老趙從來都是很修邊幅的人。一年四季,不管是什麼時候,他都是平頭、淨臉、白襯衫,走路時身姿端正,步伐有力從不散漫。原因其實很簡單,他當過十年兵。是通訊兵。他的技術好,就是那時打下的底子。在吉林的一個山中軍營裡,他度過了不愁吃不愁穿舒舒服服的十年。那時候他很迷戀的,不是技術,而是射擊。因為不是必修課,別的人平時很少去碰槍,他則相反,有空就去野地裡練習。他自稱能用手槍在五十米外掐掉高粱穗的尖兒。本來他是可以轉為志願兵的,也就是所謂的職業兵,但是由於他連續犯了兩次錯誤,不但沒轉成,反而轉業了。一件事有點幽默,很符合他的性格,就是他從倉庫裡偷了幾個雷管,自制了幾個瓶子炸彈,到營地附近的池塘裡炸魚,驚動了當地的居民,被舉報到了部隊領導,結果是警告外加記了一次大過。多年以後提及此事,他還能樂起來,說是那些魚都有半米多長,有草根有鯉子,兩個炸彈瓶子扔下去,就都翻白了浮在水面上,裝了兩麻袋,通訊連裡吃了好幾天。另一件事是我師傅透露的,這件事造成了他的轉業,他跟當地的一個女孩子談戀愛,弄大了人家的肚子,被女孩的父母告到了部隊,因為怕受處分,他死不承認,結果還是就地轉了業,處分決定也傳到了他的家鄉。他無顏回家見父老,就跑到了我們這個城市,正好遇上招工,就當上了技術工人。
從他的那些晚輩嘴裡透露出來的諸多不是,其實概括起來就是一點,他這人嘴不好,有時喜歡在背後搬弄些是非,尤其是喜歡向領導打小報告。也正因為這一點毛病,他三十年前就當上了班長,三十年後仍舊是班長。最慘的時候全班沒有人跟他說話,不跟他幹活,搞得他只好辭職了事。按我師傅的說法,老趙帶出來的徒弟不下幾十人,可是過年的時候,沒有一個去他家裡拜年的,他的這張嘴,經常連自己的徒弟也不放過。當然也包括我們,不過對我們已經好多了,沒那麼多事了。諸多的細節描繪出來的他,是個頗為矛盾的形象。三十年間,他自認技術全廠第一,無人能及。這一點,連我師傅他們也不能不承認是事實。同時我師傅也說,他的德行之差也差不多是全廠第一了。那時的人際關係其實比現在簡單得多,人也不太複雜,甚至可以說很單純,只有他似乎是生來就比孫猴子還要精明,人前人後翻手雲覆手雨的,成了習慣,算計別人成了業餘愛好,自己雖說到頭來也沒弄出什麼名堂、得到什麼好處,卻得罪了很多人,也把自己的名聲敗壞掉了。
老趙是個很調皮、很懂幽默的人。但他的調皮和幽默裡,常常摻雜了些嘲弄的意味。那時晚上下班洗澡是件集體放鬆的活動。很大的浴池裡坐了十幾個人,慢慢泡著熱水澡,聊東聊西說笑話。有一天老趙突發奇想,說是要做個測試,打個賭。讓大家都坐在池子邊上,他說故事,黃色的,要是有人在故事沒完就有反應,那就算輸,要請大家喝酒,有一個算一個。他講的是鄉下的事,一家兄弟三人,只有老大娶了媳婦,老二老三每天天不亮就要輪流起來去砍柴,然後送到城裡去賣,後來這兩兄弟想了個辦法,每天半夜……老趙講得最精彩的,就是學那個嫂子說親熱的話,結果是屢試不爽,幾乎每次都有幾個人因為聽不到一半就有了反應而不得不請他喝酒,以至於後來沒人願意跟他打這個賭。後來有年輕的晚輩不服氣,主動要跟他賭,他講不同的故事,結果仍舊是他贏的居多。這種玩法,是他在當兵的時候學會的。按他自己的說法,圖的也就是一樂,那時可聽可看的關於男女間的事少之又少,所以才會讓大家——尤其是年輕人撐不住,不過聽多了也就沒什麼了。據一位跟他同時參加工作的老師傅透露,老趙其實是個挺保守的傢伙,剛進廠時喜歡上了一個女大學生,又不敢跟人家說話,只知道天天有事沒事就圍著人家不遠不近地亂轉。他有些自卑,不是有些,是很自卑,那個姑娘長得很漂亮,後來嫁給了自己的同學,結婚不到兩個月,趕上裝置發生大爆炸,連個遺體都沒剩下。老趙為這事難過了很長時間,後來就回鄉下娶了個女人。
我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在他的班裡當學徒。跟老趙的,是我們當中最容易溜號走神的傢伙。老趙經常跟他開玩笑。有時候他迷迷糊糊臉也不洗就來上班,老趙見他進來,就很嚴肅地讓他回去。他愣愣地不知道為什麼。老趙說你是不是把什麼東西落在家裡了呢?他想了想,說沒有啊。老趙說再好好想想。他又仔細想了想,沒有啊?心裡有些發虛的樣子。老趙就說,不是又把心落家裡了麼,早晨上廁所的時候落下的吧?大家就鬨笑起來。那位則臉紅脖子粗的不知道說什麼好。有一天老趙在修理一個儀表電路板,他一旁看著,看著看著就神遊天外了。哎,老趙說,把烙鐵給我。他愣愣地伸手就去抓烙鐵,結果沒抓到柄,而是抓到了熱的部位,燙得跳了起來,把烙鐵又丟回到桌子上。老趙不動聲色地說:「記住了,這是師傅教你的第一個基本道理,燒紅的鐵不能摸。」也是這位徒弟,一次下車間幹活的時候,老趙一不小心觸了電,觸電的手指頭被電流燒得冒煙,老趙大聲叫他快拉電閘,他卻驚得愣在那裡,動也不會動了。若不是那天老趙穿著絕緣電工鞋,估計也就一命嗚呼了。事後老趙從醫院回來,舉著燒傷的指頭對他說:「徒弟啊,今天是你教了師傅一招,有電的地方不能摸。」
老趙後來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早點退休,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到外面再找份工作,多掙些養老錢。他說年輕時窮不怕,老了再窮才是真可怕,生不如死,人賤如草。他一直盼著退休的那一天早點來。有時他甚至半開玩笑地說巴不得來點什麼不至於要命的病,提前退休也是好的。可惜他的身體始終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令他頗為無奈,說是當兵那十年打的底子實在太好了。後來,也就是他重任班長的第二年,企業改制,他可以提前退休了。這個訊息傳來的時候,他明顯有些惶然,半點也高興不起來。我師傅他們說,老趙,這回你可以出去掙錢了。他聽了也不說什麼,只是點了支菸,默默地吸完,然後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收拾自己的東西,邊收拾邊說:「沒說的,到站就下車吧。」說話的時候,臉上微微有些暗紅,皮膚繃得很緊,那種表情,讓師傅們忽然地都有些黯然了。幾個人,還有他徒弟,就過去幫他收拾東西。他的表情慢慢鬆弛了許多。收拾好東西以後,他每人分了一支香菸,然後自己點著了,也不看誰,笑了笑,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唉,行啊,其實想想也算不錯了,跟我同時進廠的老傢伙們,差不多都死了,我還能等到退休,也算是命好了,兒女們也都結了婚……」他喜歡喝酒。我們為他餞行的時候,紛紛給他敬酒,可是他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我們以為他是裝假。他有些沮喪地解釋說:「一點都沒有裝假的意思,最近經常頭疼,尤其是喝酒之後,今天就免了吧,等我緩過勁來,有時間我再來找你們喝個痛快。」我師傅因為有了些酒勁了,就大聲說:「老趙你也怕死麼?」老趙嘿嘿笑了笑,過了會兒才說:「我怕,怎麼能不怕呢?」後來,他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附近的一個城市裡,做技術顧問,不用幹活,坐拿優厚的工資,很令我師傅他們羨慕。唯一不足,就是天天要早起趕早班長途汽車,晚上回來也很晚,跟他年輕時一樣,每天丟在路上的時間就四個多小時。不過他說這樣已經很滿意了,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半年後,他的頭疼變成了腦出血,冬天裡的一天早晨,上班的途中,老趙慢慢地睡著了,再也沒有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