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上海,苦日子才剛開始。他們在金盃車裡待了三天,哪兒也不敢去,剛出來那天李賀有計劃,找個偏僻點的旅館,讓李靜萍去登記,上樓住進去,趁人不注意,他再溜進去洗澡睡覺。天衣無縫,這完全不是李靜萍所熟悉的世界,她張著嘴巴聽完他的全盤計劃,只說了一句:「我沒身份證。」
「你身份證呢?」
「在家啊,我那天只是上班洗腳,下班和你吃燒烤,為什麼帶身份證?」
「身份證和駕照一樣,要隨身帶著!」
「我沒有駕照。」
沒什麼話好說,他倆互不理解地望著,這幾乎是接下來三天的縮影,躺在車裡哪兒也不去,飯也不正經吃,煙抽沒了都懶得上國道買一包,餓了就從座位下拽一袋麵包,到最後汗味煙味混在車裡都臭了,兩個人也不挪屁股不說話,生命中從來沒有這麼厭惡一個人。
有天清晨他做了個鳥語花香的夢,一睜眼睛全都忘了,但是很美好,這幾天難得的愜意時刻。他看眼窗外,嘟囔著還好,天沒亮。他想快點睡著把夢續上。半睡半醒中李靜萍提醒他,天不是沒亮,是快黑了。時鐘混亂,黑白顛倒,這下他醒了,雙手使勁揉著眼睛,就是不願意見著她。
他問幾點了。她說不知道,反正又一天過去了,又一天沒洗澡。跟他有什麼關係,是她自己不帶身份證。李賀把掌心貼在眼皮上,溫溫熱熱的好舒服。這種感覺又來了,就跟愛過勁膩太久似的,他希望李靜萍消失,希望身邊沒有她。閉著眼睛他說:「我們沒錢了,你去賣吧。」
她沒聽懂,問他賣什麼。
「賣錢,」他說,「你去國道攔司機,一百塊一次。」
這回明白了,她懶的說話,知道他是開玩笑,離他遠點靠車窗睡。可是李賀還在說,真可以,閒著也是閒著。她讓他閉嘴,不然她生氣了。他摟住她肩膀,奇怪她都肯給人洗腳,怎麼就不接受賣。
「那不是一回事好不好?」
「對,不是一回事,洗腳更髒。」
她扭過來,他的臉離她那麼近,那麼好看,再瞅瞅都要醉了。她長吸口氣,把唾沫吐到他的臉上。
找點茬吵架總比死氣沉沉地等死強。他當然捨不得她,誰要是敢碰她一下,他肯定第一個抄出西瓜刀捅死他。真是的,他應該拿這個跟李靜萍解釋,他要是真想殺許佳明,用不著錘子,這有現成的西瓜刀。
晚一點他們破天荒在服務區點兩盤炒菜,把油加滿,去廁所洗臉洗頭。李賀甩著水滴說,一禮拜了,風頭過去了,今晚就出發,走小道,出了江南就沒人查了。她問江南有多大。他說不上來,告訴她開一夜車就出去了。
看樣子還不止,小路彎彎曲曲,又剛下一場雨,車輪陷在泥裡打三轉才走一圈。有個趕夜路的摩托車一直蹩在前面,好像是車燈壞了,在蹭他們的遠光燈。李賀在後面不耐煩,無奈車不爭氣,超不上去。好不容易出泥地,李賀讓她猜這男的有多大年紀。她騰地坐起來,問他幹嗎,多大年紀跟她有什麼關係。不過他想弄清楚,按幾聲喇叭,輕踩油門。那男的回頭時,李賀打燈晃了下他的臉。
「不比我大多少。」
「那也不行,」她說,「你死心吧,我不可能賣。」
她還記著呢,他想親她一下,被李靜萍躲過去。把車燈全關掉,看那男的怎麼辦。貌似他路熟,大不了開慢點。李賀在想,他這麼晚是要出門,還是要回家。跑一會兒他把車燈開啟,過一陣再關上,一片漆黑。摩托車靠邊,豎著中指讓他先走。李賀也不著急,停下來等他。三番五次摩托車還在前面。李靜萍問他為什麼戲弄這個人。李賀又是那德行,半天不說話。李靜萍連問幾次他才說:「你再考慮一下,搞定他你就有地方洗澡了。」
「滾!」
她又吐他一口,被他躲開,腳踩離合,手換五擋,一腳油門下去。躥出去的金盃撞翻了摩托車。剎車之後,李賀拎起西瓜刀下了車。李靜萍嚇傻了,不知道他又要幹什麼。雨水大片大片地打在前車窗,她看見李賀連捅他幾刀。直到他一動不動,李賀在他身上一陣兒摸索,之後他站起來,隔著前車窗衝李靜萍笑了,向她展示剛剛翻出來的好東西,可以開房的身份證。